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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2026年第1期|安小花:数飞机(节选)
来源:《都市》2026年第1期 | 安小花  2026年02月14日08:20

安小花,女,80后,现居太原。著有《楼烦古国》《艺术家》《龙脉》等中长篇小说多部,在《西部》《草原》《黄河》《莽原》《山西文学》《青岛文学》《滇池》《鹿鸣》《都市》等期刊发表作品多篇,并有作品被《散文选刊》《青年文摘》《海外文摘》转载。参与多部影视剧本的创作。

1

上午开会时,父亲打来电话,情绪激动地说,有一头长颈鹿闯进家了,问他午饭要不要来点儿红烧肉。

什么?我吃惊地张大嘴巴。

啊……又跑来两只老鼠,抬着我往棺材里塞呢,快,快救我……父亲扯着嗓子喊。

父亲中风后,什么也做不了,每天有一大半时间,就坐在院里数飞机。起初,听着轰隆隆的巨响,看着朝头顶压下来的巨兽,他惊恐地问我,飞机会不会掉下来?我说怎么可能。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那MP340呢?我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我说,它不是掉下来了,是消失了。他“哦”了一声,目光跟随飞机划过的弧线,坠到楼群中。

前几年,他还会去看老人们跳广场舞,如今懒得看了。每天除了数飞机,就坐着发呆,好像人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数飞机,呆坐,难道这些是老年痴呆的前兆?这个想法惊出我一身冷汗。我对着听筒喊,爸,到底怎么了?喂,老婆。听筒里传来老公的声音。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120来了,一会儿到医院再说。

一路上,我将车开得飞快,不停地冲前面的车打喇叭,嘴里骂骂咧咧,好像晚一秒,父亲就不认得我了。一个男人从车窗探出脑袋,冲我喊,扑死个呀(方言,意为“找死啊”)。

等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父亲已被推去洗胃了。我问老公,喝了什么药?从哪儿搞来的?为什么想不开?老公摇摇头,你呀你,就是性子急。爸没喝药,问题也不严重。听他这么说,我总算放下心来,在他旁边坐下,问,到底咋回事?

老公说,早上出去买菜时,爸还好好的,回家就看见他在跟空调说话,说别让他吃排骨了,看着就反胃。我以为他在暗示我,就问,中午要不要来点红烧肉?他突然咆哮着,让我赶紧滚。紧接着就开始哇哇狂吐。我这才发现,餐桌上放着半碗吃剩的菌菇汤,就赶紧打了120。

那么他说的长颈鹿,就是你了。我捂着嘴强忍着笑。脑海里全是父亲幻觉中的可笑画面。对,抬着他往棺材里塞的老鼠,是急救人员。老公耸耸肩。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经过的人,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我,大概以为我是悲痛过度了。我赶紧闭了嘴,说这老头儿,嘴真馋。昨晚就告诉他,等我晚上回去做,怎么就等不及了呢?你不觉得反常吗?爸向来不挑食,有好吃的,总是给咱们留着,怎么会背着我们偷吃呢?老公问。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那天吃饭时,父亲突然问我,玉红,太原能买到见手青吗?这东西我知道,有一年去云南出差,朋友请我吃过,味道不错。但我清楚,见手青烹饪不当会中毒。每年会有很多人因为它进医院,也有人因此一命呜呼。我有些吃惊,父亲怎么会知道这东西?父亲说,听你刘叔说,这玩意儿很好吃,我也想尝尝。我说,那玩意儿搞不好会中毒的。他说,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吃。馋呗。我说。父亲没再说话,眼睛失落地望向窗外。

夕阳像一个大火球,缓缓向西沉去,天空被渲染出一大片热烈的橘红。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弧线,从远处的天际线划过,无声地没入暮色中。

2

办出院手续时,老公说,不然给爸做个体检吧。医生说,中风的人,患脑梗的概率高。

前年不是刚做过?我说。

爸这种情况,应该年年做。他沉默几秒又说,我爸当年要早点儿检查,也不会……

好,那做吧。我打断他的话。

公公查出肠癌晚期时,医生说,从息肉到癌症,起码经过了五到十年。这句话像根钢钉,扎进了老公的心里。我说,可村里人,谁没事儿会去医院。都是撑不住了,才去看。一辈辈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检查很快出来了,脑部CT、心电图都没问题。只是转氨酶略高点儿。医生说,不碍事,坚持吃药就行了。

老公紧绷的脸,终于放松下来。

医生又说,老爷子这种情况,各项机能还这么好,不容易。言外之意是我们照顾得好。这话我听得惭愧。平日里工作忙,照顾父亲的工作基本是老公在替我做。当然这只是借口,说到底,是我懒,没耐心。有时候宁愿躺着玩儿手机,也懒得推他出去晒太阳。要么推出去,忘了接回来,还害他淋过两次雨。

赶明儿得给爸买个电动轮椅。父亲第二次淋雨后,老公冷着脸对我说。那口气,好像是我专门虐待父亲似的。我觉得,父亲就是被他惯坏了,不然带着手机,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或者,压根儿就是故意报复我。

我说,这个轮椅还好好的,干吗换。

今天雨不大,要是哪天下暴雨呢?老公阴阳怪气。

我知道,他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而是在警告我,对父亲上点儿心。

第二天,他就将一个崭新的轮椅推到了父亲面前,说,爸,以后您就出行自由了。父亲嘴上说着“干吗又乱花钱”,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你那好闺女靠不住。老公瞥了我一眼。

她事儿太多,忘了。父亲给我打圆场。

我在轮椅的侧兜里放了把伞。可这老头儿,一次也没打开过。我不知道,是淋雨让他觉得爽,还是他想寻找一下年轻时的浪漫。母亲在世时,他经常调侃自己,我年轻时,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爷爷奶奶没少跟着操心。自从娶了你妈,才走上正道。他朝母亲瞥了一眼。从我记事起,他们就很少拌嘴。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温驯的男人,曾经是个惹是生非的街溜子。因此,在父亲看来,弟弟虽到处乱跑,但不啃老,也没闯了祸让他擦屁股。比他当年强多了。

3

父亲躺在病床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言不发。我刚想开口责备他,老公用胳膊肘捅了我两下,我闭了嘴。

爸,再休息几天,就能出去晒太阳了。他将剥开的橘子,送到父亲嘴里。

父亲点点头,小声说,又让你们破费了。

没有,花的是你的医保。老公说。

哦,忘了,能报销。

能报销也没人想去那地方。我没好气儿地说。

本来这周我要去北京学习,拿了证回来,就会涨工资。他一折腾,只得把机会让给别人。

剩下那些……父亲嗫嚅着问。

都倒了。我说。

就说,可不敢再吃了。父亲小声嘟囔。

那天就告诉你,等我晚上回来做,就不听。

我实在想不通,平时上个床都费劲儿的人,是怎么做熟那锅菌汤的?我真怀疑,这老头儿已经恢复了,就是懒得动,装呢。

老公将一大块橘子塞进我嘴里,生怕我口无遮拦,再说出伤人的话。

父亲眼中蓄满泪水,看着窗外小声嘀咕,网上都是骗子。这几年,父亲的听力越来越差。他以为很小声,我们听不见。

老公擦了擦他嘴角,问,您说谁是骗子?

父亲意识到露馅了,慌忙解释,我是说,说卖菌菇的人。

你不是说是刘叔告诉你的。我说。很明显老头儿在说谎,真是坐在轮椅里也不让人省心。说吧,被骗走多少钱?拆迁款还在不在?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爸,现在这骗子,手段很高明。有什么事儿,您可得跟我们说呀。老公一脸紧张。

父亲终于憋不住了,两行老泪从眼角滑落,哽咽着说,网上有个视频,说一个妈妈吃了见手青,看见了她走了多年的女儿。所以,我就想……他把头扭到了一边,说不下去了。

父亲的话像一记闷雷,在我脑海里炸开。原来他想用这种愚蠢的冒险方式,去奔赴那场跨越生死的相见。

我眼中泛起泪花,背过身说了句,我去做饭。随后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广场上播放着《自由飞翔》:是谁在唱歌,温暖了寂寞,白云悠悠,蓝天依旧,泪水在漂泊……老人们排着队,笨拙地抬腿甩胳膊,扭动着咔嚓作响的老腰。我站在厨房窗前,看着他们的身影,突然想到了卖健身器的广告:运动能使您长命百岁。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开始寻仙炼丹;汉武帝不惜将女儿嫁给方士,来换取长生不老之术;唐太宗听信江湖术士谎言,服用所谓不老神药。人啊,总想长长久久地活着。尽管嘴里整天叫着“活着真没劲儿”,可真要到死的时候,却是千方百计想活。他们跳舞,不也是为了延年益寿?那些保健品公司,不也是靠他们支撑?唯有父亲,对死没有概念。亲戚送来的补品、营养液,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但对跳舞,他是真心热爱。

有几次,他坐在广场边,看老人们跳舞时,悄悄将右手放在扶手上打节拍,右脚也踏着地板,轻轻踏点。还有一次,他看见领舞的动作不规范,急得满脸通红,说,这个动作是顶胯,不是扭屁股。蠢货,胯跟屁股都分不清。我想,若是他左半身稍有知觉,定会站在队伍前面,就算是右手比六,左手画七,也会跟他们一较高下。

那时候,我们梳着李小龙那样的发型,提着录音机,穿着喇叭裤,每晚在广场上跳霹雳舞。那帮半大孩子,单是头转,就学了好几个月——就是以头为支点,陀螺似的,在地上旋转。

父亲划亮火柴,点燃艾草。橘红色的火苗猛地蹿起,父亲的脸被映得通红,一股清苦的气息在夜色中漫开。

那时候,我们还住在北城。晚上热得睡不着,就在院子里乘凉,听父亲讲故事。

你妈当年就是让我的舞给迷住的。父亲得意地看了母亲一眼。你姥爷看不上我,说我是个二流子,整天在街上鬼抽筋。你妈绝食抵抗,最后我们胜利了。

每次说起这段光辉岁月,父亲眼中满是自豪。

为了养家糊口,父亲好多年没再跳舞。可每次听见音乐响起,依旧会蠢蠢欲动。

爸,要不你表演个头转吧。我说。

父亲不好意思地看了母亲一眼,说现在老了,再转怕把脖颈拧断。那我来转。弟弟跳到中间,头着地,在地上翻滚,像一只笨拙的熊。我们三个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

弟弟走后没多久,白杨街片区就开始整体搬迁改造了。有两种方案可选,一是按面积置换楼房,二是按政府文件给拆迁款。父母在白杨街住了大半辈子,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自然还想回来。我说,妈身体也不好,我们又不能两头儿跑。还是跟我们一起住,方便照应。弟弟走后,母亲整夜失眠,大把掉头发,没几个月,就谢顶了。我帮她买了顶假发,她只戴了两次,就塞到了柜子里。她喜欢戴帽子,弟弟从西藏买回来的那顶,上面绣着几何图形,即便在家她也戴着。

有一次母亲打来电话,说她梦见弟弟在天上飞,飞着飞着翅膀就断了。她哭着说,小志被风撕成碎片了。我说,只是梦而已。母亲说,你帮我解一解。我说好。我从网上找了一段话,大意是预示着遇贵人,逢凶化吉什么的。母亲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父亲有些失落,问,为什么我梦不到小志?我忍着眼泪打趣,我也梦不到,看来他只想妈妈。

我对父亲说,楼房盖起来,起码得五年,甚至更久。这五年你得租房子,得花多少钱?南城这边环境好,妈去年过去住了一个月,哮喘一次也没发作。老公附和。再说了,你们也不想见熟人。这边租房子,都是熟面孔。我说。

这半年多,他们俩除了上街买菜,很少出门。母亲说,她怕别人安慰,怕看见他们同情的眼神。即便见了熟人,她也总会绕道而行。我不知道,他们每天四目相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屋里,各自疗伤。可我分明看见,他们的伤口越来越深,甚至开始溃烂化脓。

见他们无动于衷,我只好搬出儿子。说工作太忙,乐乐回家吃不上饭,每天点外卖。母亲说,外卖都是预制菜,会把人吃坏的。我说,是呀,可没办法。他们心疼外孙,最终同意跟我们来南城。

说实话,劝父母搬到南城,除了方便照顾他们,我还有私心,就是借用那笔拆迁款,把剩余的房贷还清。我算过,再还二十五年,光利息就三十多万块,这个数字,足够买一辆‌特斯拉Model Y了。但我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把钱借给我。虽然口口声声说,儿女都一样,可打小他们就偏心。富养女,穷养儿,在我们家是反着的。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不是他们太溺爱弟弟,他就不会随心所欲,也就不会出事了。

4

弟弟从小像只野猴子,喜欢到处乱跑。大学他选择了旅游管理专业,说将来可以到处免费旅游。毕业后他应聘到北京一家国际旅游公司,如愿以偿成了一名导游。

他说,趁年轻,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说,你最好还是回太原,找份安稳工作。爸妈岁数大了,盼着你早点结婚生子呢。他说,我不能为了结婚而结婚吧。

好吧,我说不过你。我挂断了电话。

我想过他可能遭遇无数种突发意外,但唯一想不到的是,他竟以这样一种方式消失。对,不是死亡,是消失。这个词,听起来至少没那么惨烈。

弟弟走后,父亲问过我几次,有没有梦到小志。我说没有。其实我梦到过,只是怕他失落,才撒谎。他说,我也没梦过。老公说,梦不到,才说明他过得很好。父亲点点头。

喜鹊。父亲突然叫道。我扭头一看,一只喜鹊落在窗沿上,冲着窗内喳喳叫。

姐,快拿弹弓射它。我想起儿时在北城小院里,和弟弟捉麻雀的情景。爸说过,喜鹊是来报喜的,我们不能伤害它。我说。弟弟点点头,说,姐,都等了一个小时了,没看见一只麻雀,它们真狡猾。我说,要不咱支个筛子吧?弟弟说行。他飞快地跑回家,一会儿便拿来筛子和小米,我把辫子上的头绳解下来,找了根小棍绑上去,又用小棍把筛子支起来,里面撒了小米。我俩拉着绳子另一头,躲在树后等待。果真没多久,一只麻雀钻了进去,我用力一拉绳子,筛子扣在地上。那天下午,我们一共抓到六只麻雀。

5

父母虽然人住到了南城,但心还留在北城。三句话不离白杨街。原本闭门不出的两个人,为了外孙的一日三餐,开始忙碌起来。每周他们都会回北城采购。大到米面粮油,小到芝麻绿豆,两个小拉车装得满满的。有几次,超市搞活动,他们买的东西太多,实在带不回去,就打电话让老公接。我知道后,一顿训斥,说你们省下那几十块,还不够油钱。明明牌子一样,价格一样,非要说北边的好吃。我真是服了。老公说,他们不嫌累,就跑呗,全当是锻炼身体。我说,你总是当老好人。老公说,不然呢?把他们圈起来?

父亲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碎碎念,南城一天的生活费,够在北城花一周。小刘,你记住,白杨一巷的菜,比白杨二巷的便宜,但秤给不够。

我记住了,爸。老公应承道。

母亲说,晚上的菜,比早上的便宜,论堆卖,茴子白、西兰花、茄子,都是五块钱三个。她将这些菜摆放在桌上,再由老公分类,放进冰箱。

生菜、油菜,两块钱一大袋。玉米五块钱七个。红皮土豆才八毛钱,实在是拿不了了。父亲一脸遗憾。

家里还有几个,你跟妈下周再去买。

父亲高兴地应道,对对,下周指不定更便宜。

就在我们以为,父母逐渐走出阴霾时,母亲查出肝癌晚期,起初只是头晕,后来吃什么吐什么。不到两个月便走了。我知道,她是赶着去见弟弟了。

原来看似忙碌的他们,没有一刻忘记过弟弟。尽管我们彼此欺骗,说就当他去旅行了,新疆也好,西藏也罢,总之是在路上。可午夜梦回时,还是不由得翻开手机,看他的照片和聊天记录。

我相信量子纠缠,在我想弟弟的每个夜晚,他也在思念我。只是处于不同时空的我们,看不到彼此。我总是用这样的话,安慰自己。

也许是真的呢,老公说,未知的不一定不存在。他又补充。到底是搞写作的,总能说得人心服口服。

6

母亲走后,父亲回北城越发频繁。有时候是去采买,有时候是看望老朋友,有时候什么也不做,拿个马扎,在旧房子的废墟中一坐一天。那些坍塌的砖块、破碎的瓦片、断了的房梁,成为他唯一能触摸到的过往。

很多事情都是父亲中风后,邻居们来探望时我才知道的。

我想,那漫长的几小时,足够他回忆很多事情。柱子上弟弟画的等高线,围墙上我涂鸦的机器猫。“妈,弟弟抢我的溜溜球。”“爸,姐姐不带我玩儿捉迷藏。”那一刻,所有的欢声笑语,都会如潮水般涌入父亲脑海。

每次从北城回来,父亲都会滔滔不绝,讲他的所见所闻:北城又开了一家超市。钢虹桥附近的打卤面,十块钱无限续面。

有一天父亲回来,一声不吭回了卧室。吃饭时,他低声说,玉红,你帮我给老李儿子转五百块。我说,干吗呀?借人家钱了?他顿了顿说,老李前天走了,周三打发,我就不去了。他眼中噙满泪水。

这几年,父亲的老友陆续离开,王叔三年前走了,周叔跟着儿子去了北京,赵叔两年前半身不遂,儿女轮流侍候一年,最后还是被送进了养老院。“久病床前无孝子”,从养老院探望赵叔回来,父亲坐在沙发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悲伤。

我将来要成那样,你们趁早拔了氧气管。吃饭时,他突然说。

爸,拔氧气管可是犯法的,你想害我们呀。老公打趣。

你想得倒美,我压根儿不会给你插氧气管。我说。

父亲终于被逗笑了。

我给父亲买了件唐装,跟楼下老头们的一样。我说,爸,你穿着它去跳舞,保准艳压群芳。父亲端详着衣服上大大小小的福字图案,说,怎么瞅着像寿衣呢。

不喜欢我退了,花了我一百大洋呢。我说。

其实是三百块,我怕他嫌贵,真让我去退。这老头抠搜得很。我把衣服从他手中抽走。

他立马又抢回去,说,买都买了,凑合穿吧。

第二天,他穿着那件唐装,出现在广场舞的队伍中。

在北城时,自信满满站在第一排领舞的他,此刻却躲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尽管他的动作很规范,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机器人。晚上回来我问他,有没有老太太找你搭讪。他哼了一声,说,这地方的老头老太太,穿得花里胡哨,没个老人样,我才懒得理他们。

父亲不光看不惯南城的人,就连南城的猫和狗,他也看不顺眼。说它们个个娇生惯养,比人都金贵。他指着在草坪上撒欢的博美,一脸嫌弃地说,穿个背带裙,戴个蝴蝶结,人不像人,狗不像狗,也不知道丢脸。我说,狗哪知道丢脸。那狗主人呢?没脸了吗?他愤愤地说。

南城的商场,更是让父亲深恶痛绝,一件内衣,动不动就上千块,好像这边住着的,不是印钞票的,就是开银行的,或者都是冤大头。南城的饭店也很不厚道,一盘糖醋丸子,摆几片香菜叶,就要四十八块钱,味道还不如北城小馆子里十九块钱一盘的好吃。我说,那你吃不完干吗还打包?父亲说,花了那么多钱,倒也是咱自己倒。要不是我极力阻拦,他恨不得将收过费的碗碟,也一并打包带走。

我说爸,你知道这饭店租金有多贵?父亲说,十万块?我说,一百万元。父亲瞪大眼睛,这不是要人命吗?我说,让你去了北上广,不得惊掉下巴。

其实我知道,父亲并不是对南城有偏见,只是从小的生活习惯和成长环境,让他无法适应现在截然不同的生活。

老公说,咱多带爸出去走走,慢慢就适应了。

我们带着他去了国贸第六馆、大剧院、美术馆,还有青铜博物馆。他嘴巴张得老大,“啊呀啊呀”地叫着,好像除了这个词,其他词语都不足以表达他内心的震惊。

他在“晋国霸业”展区,转了很久。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不停地提问题。老公耐心地逐一解答。他望着晋侯鸟尊‌、‌商代鸮卣赞叹道,古人真了不起,什么机器都没有,就能造出这样精美的东西。

最震撼的是那些追缴回来的文物,听老公讲它们背后的故事时,父亲激动得热泪盈眶。这些都是他以前从未关注过的事。他一直在意的是,如何让老婆孩子吃饱穿暖。

半辈子生活在北城的他,即便偶尔来趟南城,也是办完事就走人。哪像现在的年轻人,为吃一碗麻辣烫,也会专门从城市的最北边跑到最南边。因此,父亲真正了解南城,是住过来的这几年。

我问父亲,南城好不好?父亲想了想说,好是好,就是物价高。那要是把六个馆都建到北城,你觉得怎么样?我问。他想了想说,哪有地方建呀?那你前几年还抱怨,只发展南城,不管北城,北城人是后妈生的。父亲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不是特殊的地形地貌造成的嘛。这些是老公给他讲的。他说,太原北、西、东三面群山环绕,唯独南面地势开阔平坦,城市想要扩展,只能往南。另外,钢铁厂、化工厂这些重要的工业企业,像一座座大山,屹立在北城。它们养活着龙城千千万万的百姓,更为国家输送着源源不断的产品。这些老牌工业企业,搬不动、拆不掉、绕不开。这段话太长了,父亲没记住,或许记住了,不知道如何表达。

在北城生活了三十年,我从没觉得它老旧、落后。我以为,柳巷和钟楼街,就是全太原最繁华的,五一广场是最大的。每次有亲戚来,我必然会带他们去那里,在吹笛子的雕塑前面,拍张照。柳巷有很多专卖店,但我还是喜欢逛海子边,一百块钱能买好几条牛仔裤。买完衣服,我会去钟楼街,买一注彩票,即开型的。不过那时候总想一夜暴富的我,一次没中过。

彩票站对面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努力创建国家卫生城市为太原争光。那时,还没有“文明城市”这一说法。

那会儿还是电车,票价先是两毛钱,后来涨成了五毛钱。家里缺角少块,花不出去的钱,全被我塞进了投币口。这样就能省下车费买零食了。第一次干这种事时,我心惊胆战,怕被人发现,慢慢地胆子大了。有一次嘴馋,花五毛钱买了串糖葫芦,这样一来,身上只剩五毛钱,不够我和弟弟坐公交,我偷偷把五毛撕成两半,弟弟半张,我半张。晚上回家,吃了半个糖葫芦的弟弟,说漏了嘴。父亲打了我手板,说,你这叫没公德心。连续一周,他罚我走路回家。以后,我再也不敢偷奸耍滑了。就算别人多找了钱,也得送回去。这些成了我年少时对太原的全部记忆。

直到住到南城,我才发现,柳巷不是最繁华的,五一广场也不是最大的。晚上十点才是夜生活的开始。南城像一个英姿勃发的青年。

而北城,则像一个保守持重的老人。大门推开,香气从四面八方扑鼻而来。“丫头,给你个玉米。”“丫头,拿两个红薯。丫头,你妈没回来,到我家吃饭……”白杨街大部分孩子都跟我一样,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北城能永远保持原貌。若干年后,谁想看看太原的老街老巷,感受一下人间烟火,那就来北城。

……

 本文节选自《都市》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