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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26年第1期|苏更生:在我们离婚的这一天(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当代》2026年第1期 | 苏更生  2026年02月14日08:03

苏更生,曾为记者,后投入虚构创作。著有长篇小说《向着明亮那方》《女人的秘密生活》、散文集《亲爱的,去生活》。曾获《当代》文学拉力赛年度青年作家。

思嘉和耀明几乎是守在玄关过了整夜。六时一刻,廊顶的灯准时熄灭,他们惊恐着沉默对望,那盏灯泡熄灭时没有任何声音。

思嘉快要崩溃,立即站起身按开关,她反复按,啪嗒啪嗒,顶灯依然没有亮起。耀明颓然靠在墙上,没有说话。他前天换的灯泡昨天灭了,昨天换的灯泡今天灭了,他亲手换的灯泡反复熄灭。让他们俩崩溃的不是灯泡,而是他们卡在了这一天。

前天两人去民政局离婚,冷静期已过,只剩签字换证,把结婚证换成离婚证。办完手续,两人还是一同回家,思嘉租的房子还在打扫,要等两天才能搬走。那天出门前,耀明顺手换了灯泡,思嘉心里冷笑,结婚三年,灯泡坏了三年他也不换,离婚当天就换了,男的……但第二天灯泡又熄了。

不止于此,昨天拿回来的离婚证又变成结婚证,昨天的日程像被抹掉了。耀明打电话回公司,同事愉快地问,怎么了,休假第一天就想回来上班?耀明发蒙,不,这明明是休假的第二天。思嘉问助理为什么还没发来工作日志,助理却说您昨天下班前我才交的呀。

他们起初不解,以为是恶搞电视节目,在楼梯间到处找隐藏的摄像头,邻居拎着垃圾袋看着他们,问出跟昨天同样的话,早上好,好久不见。

等到第三天,灯泡又熄了,他们确定这不是恶作剧。日历撕了三页,可是每到早上他们的日程瞬间调整,回到离婚的早上——他们进入循环,被困在离婚的这一天。

1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见过无数在民政局离婚的夫妻,打起来的不少,但没见过这么疯狂的夫妻:耀明和思嘉排了号不办手续,拍着玻璃窗大喊大叫,昨天我们不是离婚了吗?就是你办的手续,你还记得吗?昨天的文档不是有存档吗?你翻翻昨天的卷宗啊。两人看起来郎才女貌,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执意认为他们昨天已经离婚。工作人员刚开始还好言相劝,把他们请进后方办公室,说文档涉及隐私不能调出来,但昨天有监控录像,可以证明他们没有来办过任何手续。两人看完监控不依不饶,说视频有问题,肯定是有人故意删了。保安再也受不了,让他们出去,说再闹就报警。两人被赶了出来,第二天他们又坐在小办公室里看监控,被赶出去的视频也消失了,他们再次被赶了出去。

此时是第四天早上,灯又灭了。思嘉跌坐在玄关处,忍不住大哭。耀明也不像从前那样冷静,颓唐地靠在墙上。过了会儿,他见思嘉还在哭泣,忍不住皱眉,哭有什么用呢?他索性去储物间搬出梯子,说,不管怎么样都要把这灯泡换掉。就算明天它又坏,但起码今天它能亮起来。思嘉听到头上窸窸窣窣,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疯了?我们被困在离婚的这一天,进入了循环,明天早上它照样熄,现在换灯泡有个屁用啊?耀明不理会,依旧拧灯泡。

思嘉认真回想第一次去离婚的过程,到底是哪里做错才陷入循环?四天前,两人初次到民政局大厅,他们在大厅排号等候。当时思嘉东张西望——这大厅里每对来离婚的夫妻都很相似,眼神漠然,身体疲惫。有的并坐,眼睛都直直盯着柜台;有的离很远,被叫号才同时起身朝窗口走去。整个过程中,他们都不会看彼此一眼。思嘉想自己和耀明也是这副模样吧?毕竟来办理离婚的人早就耗光力气,此刻终于能解脱。

叫号A09,正是思嘉与耀明。两人同时站起来走到窗口,沉默着坐下,把文件从窗口玻璃下的凹槽递过去,工作人员不再问话,对着电脑一阵敲击。思嘉透过玻璃看里面,很像银行嘛……就是没有点钞机。她心想,原来离婚是这样,还以为会坐在小屋子里,出现某个面色严肃的陌生人问两人是否还能调解,她想好要说坚决不能,必须要离,但此刻没人问她,只有打印机咔咔作响。她和耀明坐在可以旋转的圆板凳上,等着文件从凹槽里传过来。

扩音器里刺啦的声音吓了他们一跳,工作人员对着话筒说:“双方签名。”

文件一式两份,思嘉给了耀明一份,自己快速签字。她签字时手上的钻戒闪闪发光,哈,不愧是Harry Winston,签离婚协议时也同样闪耀。她摘下戒指放在文件上,一同递给耀明。耀明见她这么决绝,叹了口气。

他签了字,两人的婚姻终于结束。

广播里叫号A10,另外一对不快乐的人已经做好准备。

他们拿到了离婚证,竟然和结婚证长得差不多。出门前耀明想了片刻,把钻戒递给思嘉,说你留着吧,本身就是送给你的。思嘉不知所措,把戒指放回包里,跟着耀明走了出去。

这天早上出门前思嘉冷着脸,看耀明沉默换掉灯泡。结婚三年,刚搬进新房玄关廊灯就坏了。刚开始他们不在意,工作都忙,想着随便找个周末给物业打电话换灯泡就行了。可是直到现在,那盏灯依然没换。就在两人出发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手续前,耀明突然说等等,他买了灯泡回来,现在换上。思嘉冷眼看着,反正都是最后一天了,随他吧。从前两人吵架,思嘉埋怨耀明算什么男人,连换个灯泡都不行,耀明也不甘示弱,说家务在他们家从来都是女人的事。两人往往从灯泡开始争吵,逐渐上升彼此指责、相互怨怼,最后升级成人身攻击,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发泄。

思嘉有一次气急了,把家里的杯盘碗盏摔得到处都是碎渣。耀明让她住手,那是结婚时婆婆送的结婚礼物——一整套高档瓷具作摆设,价值十多万,婆婆乐于在亲朋好友面前展示这套瓷器。后来每每吵架,思嘉就专挑这套瓷器摔。摔完最后一件她说,我们离婚吧。

耀明不理解,大家的日子不都是这样吗?吵架而已,哪对夫妻关起门来不吵架呢?没有必要把最贵的瓷器摔碎对不对?没有必要走到离婚的对不对?但思嘉不肯,执意要离,必须要离,不离不行。最后耀明只能同意,他觉得思嘉疯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但真到了离婚这天,耀明却突然伤心起来,无论如何,这是他人生里为数不多的失败。

耀明修完灯爬下梯子,按开关,暗了三年的灯亮了。思嘉站在客厅看耀明,不是以妻子的眼光,而是以陌生人的眼光看他——身形瘦高,但很结实,看得出生活自律又克制,面孔白净,五官分明,一张清爽好看的脸。

思嘉此刻只能苦笑,耀明不只帅,整个package都不错——正当职业,金融公司的投资经纪,年薪不确定,但家境优渥。他爸爸是个成功商人,高中起就把儿子送到美国。令她苦涩又好笑的是,这种家境优渥长得还算不错的男人,太有自知之明。思嘉刚认识耀明,就下定决心要同他结婚。哈,此刻她想,要是当时没那么努力该多好。

当时耀明带思嘉见父母,他父母对她还算满意,英国硕士文凭,工作在老牌外企,漂漂亮亮的姑娘,眼睛大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笑起来很甜,学历和收入都拿得出手。公婆对她没有意见,但这不代表他们喜欢思嘉。她心里拎得清,耀明的条件比她好,这段关系里想要被长择,自己要表现得更好些——她既要得体,又不能殷勤。这些道理没有人教过她,但思嘉出于本能就知道。男女交往是一场博弈,她条件虽不差,但在耀明面前还是落了下风。但这不重要,男女角力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对手嗅到你任何一丝恐惧。思嘉知道自己能做到,她转得飞快的眼珠后有精明的大脑。

这次耀明换完灯泡,见思嘉盯着自己看得出神,他以为她有话要说,她赶紧避开眼神。她知道耀明不想离婚,但这不可能,绝对不行。只是这是第四天了,灯又亮了,现在还是早上,民政局还没有开门,到底要怎么才能离婚呢?

耀明见她没话说,自顾自开始一天的日常。结婚三年,耀明每天都是这样开始:早起、洗漱、喝蛋白粉、运动、洗澡、收拾整齐、出门上班;下班后看电视、洗澡,把衣服挂好、睡觉。一开始思嘉觉得人生理应如此,他欣赏耀明的自律,可后来他的习惯让她发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耀明都要坚持他的日程。她邀他出去逛街,不去,去郊外爬山,不去,休假旅行,必须提前半年做计划,否则不去。任何改变他日程的活动都让他不乐意。最让思嘉崩溃的是,他对自己的日程非常自信,觉得这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如果思嘉不认同,那肯定是她出了问题,要么懒惰,要么放纵。总之他的生活是完美的,思嘉应该为他鼓掌,为他加油,在他的完美生活里做个完美的、体谅的、配合的伴侣。

一开始思嘉还能体谅,每个人都有不同个性,大家都需要时间独处。直到有天晚上她加班,回小区停车没留神倒车撞上路灯柱,车一时没法动弹。她打电话给耀明,让他下来帮自己挪车,耀明正在开个线上会议,他让思嘉自己想办法。那次思嘉生气了,跑上楼把耀明的电脑线给拔了。耀明见她发火,只能下楼挪车。她那时才明白耀明不是自律,而是……极度的刻板和自私。他乍看起来很完美,穿衣打扮、谈吐举止,一点破绽都没有,但近看就会发现缺乏人的味道。但婚毕竟已经结了,也没有太严重的问题,有时思嘉想,婚姻也是耀明的人生流程之一,自己只是纳入流程的摆设。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努力才能嫁给他,但到底谁是猎手,谁是猎物,她到现在都分不清楚。

耀明也看着思嘉,白净的面庞,早上刚起床还略有些肿,她好看就好看在眼睛圆圆的,不滴溜转的时候就像小孩。他心想要是她不发火,不砸杯盘碗盏,甚至不会说话,不去离婚,那该有多好。

离婚的念头冒出来,思嘉就再也不能收回去。只是她不确定,周围的朋友和同事都认为耀明是个好老公,以为她嫁入豪门,只有她自己知道并非如此——耀明家是有钱,可婚房首付是两人坐下来谈好的,各付一半,贷款也是这样还。思嘉虽有嫁入豪门的美名,但并没有占到多少便宜。

婚礼当然豪华,那套瓷器更是奢侈。婚前婆婆带思嘉去买钻戒,她本打算挑个素圈,婆婆说不行,硬是带着她买了Harry Winston。婚礼在酒店花园举行,一切跟电影里没有区别。那时候思嘉隐约意识到,她面子上享受了外人艳羡的目光,那就要忍受里子少一点。

离婚的念头让她心里不安,但她警告自己这没什么不对,一切都很好,她嫁到了自己能挑到的最好对象,别人都是这么过的,不是吗?她知道自己不是很爱耀明,可是婚姻并不需要那么强烈的爱意,而是需要稳定。此刻她已经稳定下来了,不是吗?

只是思嘉真的忍不住,她并没有要求耀明是个完美的丈夫,而是一个普通的过日子搭把手的人,他连这都做不到。有一次她在吵架时“离婚”两个字脱口而出,她意外地发现,耀明很害怕离婚。这两个字说出口,耀明立即呆住。他为了不离婚,恢复了婚前的体恤,那套完美生活的流程暂时放下,陪着思嘉去做她想做的事。其实思嘉要的无非也就是逛公园、逛街、下馆子。只是思嘉无望地发现,一旦她的怒火平息,耀明就会回自己的世界里。

思嘉已经想不出比“离婚”更有威慑力的东西了,多数时候她都能劝住自己,你不能频繁提“离婚”,但对付耀明只有这样才有效。吵到最后,她深夜给耀明父母打电话,公婆被他们闹到心烦,说让两人生个孩子,生了孩子就没力气吵架。耀明也觉得这是个办法。思嘉当然不同意,执意不生。“离婚”说的次数越多,她就越清楚,这只能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她不知道自己的婚姻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知道其他人的婚姻到底怎么维护,但是她实在无法忍受耀明,看到他对自己的生活日程怡然自得,她恨不得抽他两个巴掌让他醒过来,这屋子里还有人,你看我一眼!最后两人定下了日子,把年假全请了,办理离婚,收拾搬家,一次性搞定。

第一天离完婚,耀明把戒指递给思嘉,让她留着。她当时心里想,原来离婚是这样的。她跟着耀明走出民政局,那天他们开了一台车过来。这时思嘉只能坐进副驾。她一阵懊恼,果然是没经验,以后知道了,离婚当天最好开两台车,这样法律上成为陌路人之后,不必坐进同一台车。前夫和前妻坐在一起,真是尴尬。

关系陡然转变,思嘉丝毫没觉得解脱,反而觉得更加难受。她偷瞥了眼耀明,见他也扭过头来,她赶紧收回眼光,其实他只是看后视镜。她心中苦涩,冷静期这一个月,两人已经不再吵架。耀明礼貌地和她谈论财产分配,共同财产不多,首付和贷款都是一半,耀明问思嘉是要房子还是要现金,思嘉选现金,耀明说好,拿了离婚证,钱会汇入思嘉的户头,车子各归各。她觉得这很合理,她想要钱而不要房子,是因为那是婚房,她无法忍受自己住在这里。耀明算了账,房子价格与三年前持平,但买房时还缴过税费和中介费用。明细发给过思嘉,她简单扫了一眼。

这时两人坐在车里都不说话,思嘉已经租好了房子,打算领完离婚证直接叫搬家公司。她本想再埋怨耀明几句,为了不影响他上班的日程,非得把所有事都排在这几天做,但她靠在椅背上心想算了,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人了,何必再说。这时手机叮了一下,她看短信,入账247万,后面带着一串小数点。耀明正在开车,转账的户名是他妈妈。

思嘉突然意识到,对于离婚,耀明准备得比她充分。不仅算好账,还知会过父母,想必就在刚才,他通知妈妈签字了,可以付款。思嘉心里嘀咕,今天早上还假惺惺地修灯,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没想到早就做好准备。她打开财产明细,检查数目是否正确,像是赌气一般,把数字核对到了个位数——她发现竟然不对,为什么房产归他,中介费和税费要平摊?她心里冷笑,嘴上淡定地说,我已经收到钱了,但是数目不对,为什么税费和中介费我要承担一半?房子不是归你吗?

耀明面色不变,说:不是早就把明细发给你了吗?怎么现在才提?

思嘉说没时间看,她略微提高声音,发火的理由或许是中介费,但更让她恼怒的是耀明耍这种花招。她从前欣赏耀明,觉得他体面又坦诚。结婚前耀明说要好好谈谈,既然共同组建家庭,他的父母乐意支援小家庭,和思嘉商量首付怎么出,要是思嘉的父母也愿意,两家人可以一起。她当时觉得这提议毫无问题,现代女性,工作体面,略有积蓄,父母也只有一个女儿,总归要支持。思嘉觉得各自出一半,房本写两人的名字,也算合理。当时她没有深想,终于要结婚,胜利在望,她很开心。

此刻思嘉觉得真恶心,所谓的“好好谈”就是你别想占我便宜。他打着男女平等的幌子,又知道思嘉急着嫁给他,让她不能拒绝掏一半首付。现在离婚时不仅全身而退,还让她平摊中介费和税费。思嘉想到方才耀明给她戒指时,她还感动了片刻,此刻那枚破戒指让她作呕,自己曾经竟然迫不及待地套上它。她立即把戒指掏出来,扔到耀明身上说:“戒指我不要,把中介费和税费补给我。”

耀明被她吓了一跳,戒指顺着他的腿滚到车底。他不明白思嘉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他看了眼红灯,俯身去摸车底的钻戒,说:“我以为我们谈好了,这戒指不比中介费和税费贵多了吗?”

思嘉哈的一下笑出声,原来方才他留钻戒是这个意思。这枚钻戒当然值钱,买的时候34万,款式和成色无可挑剔,可是她相信耀明也知道,二手钻戒卖不出去,这世界上哪里有新婚夫妻愿意买二手钻戒?还是一对离婚夫妻的钻戒。最多把钻石撬下来,卖个裸石,值个两万块钱,比起十几万的税费和中介费,这算哪门子谈好了?只有他方耀明的算盘打好了。

这时她收到一条信息,同事老陈问她今晚吃饭吗。思嘉冷笑一声,没有回复。上次她在办公室打印离婚协议,不小心被老陈看到,自此一直缠着她,不时透露出自己在北京有两套房产。思嘉冷笑,全公司谁不知道老陈是大龄剩男,职位不上不下,工作能力一般,只因是本地人,靠着拆迁分了两套房子。进公司这些年他一直托大,对女同事挑挑拣拣,这个女人不好,那个女人差点意思,过了四十岁突然慌了,退而求其次,在离异女性里找优质的,见思嘉要离婚立即贴了上来。

她心里恼火,老陈简直是只苍蝇。他以为女人离婚就贬值,就能看得上他了?他算什么东西呢?说自己有两套房产,哈,可全公司谁不知道他的底细,拆迁分的两套小房子,他和他妈上下各住一套,加起来不到一百平。饶是左右还能打通,勉强算成一套,可你和你妈上下住,那怎么打通呢?老陈是思嘉最讨厌的男人,奇货可居自以为是的“结婚员”,能挑的时候对女人百般挑剔,现在着急了苍蝇扑屎。

思嘉删掉他了信息,没有回复。只是这条信息更让她不安的是,她隐约也在担忧,离婚真的会让她贬值吗?她心中烦躁,打开收音机。车在路上堵得一动不动,红灯竟然这么漫长。收音机里传出声音,一对男女欢快地说道,大象已经离开了雨林,短鼻家族已经离回家的时刻不远,这趟上千公里的旅程即将结束。思嘉听着广播,想起前几天看到的新闻,云南有十五头大象,结伴走出深山老林,一路北上到昆明郊外。她还想继续听新闻,可是那对欢乐的主持人兴奋不已,说,小象实在太可爱啦,其中有两头竟然偷喝了农民的菠萝酒,喝醉掉队。

那天看到新闻后,思嘉还在网上搜索,这群大象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家呢?它们是热带雨林里的庞然大物,要跨越山林、深谷、农田和河流,还要穿过县城和村庄,从雨林走到阔叶林,从深山走到城市,这对大象来说实在是不可思议。地貌、天气和人类,每多走一段路,它们的旅途就变得更加奇幻。思嘉在手机上看过大象深夜走入了县城,人们拿着手机直播,在宽阔的马路上,大象怡然自得跨过绿化带,成年象回头等着小象,拍视频的人连连惊呼,好大啊!远处的警车已来维持秩序,用食物引导它们离开城市。思嘉看着大象,这些巨大的动物对人类浑然不觉,森林和县城对它们似乎毫无区别,依然是大象带着小象,不紧不慢地走在街上。

耀明俯身摸起来那只戒指,见思嘉正想得出神。两人沉默,这笔税费他本也没打算让思嘉付,但是妈妈坚决不让,说是她非得离婚,你才会有这些麻烦,他还想说几句,可是妈妈喋喋不休,我和你爸做生意吃了多少苦才有今天……耀明不再争论,妈妈说得没错,虽然大家都羡慕他是富二代,但他小时候家里并不宽裕,父母白手起家,在建筑工地包工程,为了省钱,夫妻吃住都在工地里,妈妈还要给工人做饭。他们能发家靠的是坚韧和勤奋。耀明自幼是在爷爷奶奶家长大,父母有了钱,把他送到美国去念书,他丝毫不敢松懈,父母赚钱并不容易。他念金融,为的是以后能赚钱。钱对他们一家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他不能那么轻快地把这十几万送给思嘉。他看了眼思嘉,要是不离婚,那他也不用为难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这是为什么?他还是不懂。

耀明换完灯泡,在客卧打开跑步机,思嘉听着他重复又单调的脚步声,心情平复下来。她暗自思索,既然前三天去离婚都被循环了,那今天干脆别去离婚,对!这或许是个办法。她冲进客卧和耀明说这个计划,耀明戴着耳机在跑步机上,思嘉直接扯掉插头,耀明手快拉住把手,差点没栽下来。

思嘉说,我们不离婚了。

耀明还没站稳,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思嘉说,既然我们去离婚都离不成,那不如今天不去,看看明天还会不会进入循环。

耀明觉得思嘉说得有道理,这好像是唯一的办法。他点头说好,继续打开跑步机。

思嘉懒得理会,既然今天不用去离婚,那不如收拾行李,不过转念一想,要是明天还是循环,那不是白收拾了?重复离婚只是多办几次手续,重复搬家真的要命了。

她干脆回卧室睡觉,可蒙上被子怎么也睡不着。前几天更多的是震惊,而此刻她脑子才开始问为什么,为什么是她和耀明进入了循环?她认真想,他们日子过得不错,但毕竟也是很普通的人。两人今年三十出头,都是独生子女,耀明家有钱,也不是大富大贵,她父母是工薪阶层,积攒了半辈子的积蓄给女儿做嫁妆。思嘉也懂事,从小念书争气,考了好大学,找了好工作,嫁了好人家。两人是这城市里最普通的中产。思嘉在外企里兢兢业业地工作,这次请假前做好了两周工作计划执行表,让助理盯着,有事随时打电话。耀明也是这样。怎么看他们都没什么特别,为什么是他们进循环?是不是搞错了?她回想看过的电影,不是需要拯救地球什么的才需要时空穿越吗?不可思议,命运把什么英雄的剧本错安在了他们头上,她和耀明连自己的婚姻都搞不定,还指望他们成为什么重要角色?

她睡不着,索性起来收拾东西……衣服、包袋,杂物、化妆品,大学毕业证和劳动合同。收到洗手间时,就拿了一把吹风机。这房子里其余的东西,其实都不属于她。结婚前她和耀明一起选房子,但直到离婚她才突然发现,房子、装修,甚至包括婚房的女主人,都是耀明暗自决定的。当她决定离开房子时,竟然收不出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看看自己的包,能带走的就只有这些零碎和父母出的首付。

当然,还有一段失败婚姻的回忆。

……

精彩全文请见《当代》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