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山,儿时的路
年关临近,喜事频传。故乡的山村里,又将举办村民文化艺术节了。在湘中涟源的中部,两座大山之间,有一个连绵十余里的山谷,被称作十里洞冲。散落着七个村寨,世代居住着谭、颜、胡等姓人家,以谭姓居多,所以又被称作洞冲谭家。三年前,十里洞冲的洞花村,修复了一座毁坏多年、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古桥。那年新年前夕,洞花村为庆祝古桥新生,在古桥前面的坪地里,耍龙舞狮、表演武术、演唱山歌,举办了首届弘扬洞冲地域文化的文化艺术节。此后,这个山冲里的七个村子,跨镇联手,把举办文化节作为一个新年传统节目延续下来。今年是第三届了。
第三届十里洞冲文化节,由龙塘镇洪界山村主办。洪界山,是我屋对面的山。小时候,我一开门,就看到一座青山,那就是洪界山。而我的屋背后,也横着一座山,叫花山岭。我的两个姑母,分别嫁到这两座山的那面,嫁到洪界山那边的是大姑母,嫁到花山岭那边的是三姑母。从四五岁的时候起,我就常跟着父母,到山那边姑母家去“行人家”(走亲戚)。花山岭上全是趴在地上的石棒棒,土层很薄,长不出大树,满山全是茅草。而洪界山,石崖高耸,石崖间有较厚的土层,长出高大的树木。六七岁起,我就和同龄的伙伴们一起,上山砍柴,扯猪草,到松树林子里捡菌子。到山岭的石崖上摘萢、摘救兵粮—— 一种小粒子红红的果子。相传当年曹操率八十万大军下江南,断了军粮,军士饥饿难忍,突然看到一座山,满山遍野的红果果,将士们采下此果充饥,救了性命。于是得了这个浪漫的名字,它的学名叫什么?人们却不得而知了。欢乐的童年,美丽的传说,常常浮在心际!
去大姑母家,要翻过洪界山。有两条过山的路。一是大坳,一是小坳。走大坳,路面平缓,但路途远。翻小坳,路近些,而路面陡峭。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常常翻小坳。一条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夹在一个个高耸的石崖间,藏在一蓬蓬刺木丛里。一级级不规则的石梯,挂在山体上。我小小的年纪,常常光着脚,跟在大人的身后,吃力地往上攀登!
所谓小坳,是夹在两座山峰之间那个垇下去的地方,有一个高高的石崖,如一块碑,立在垇顶。到了这个石崖下,就宣告爬到山顶了。人们总要出几身老汗,才能到达这个石崖下。
屋背后的花山岭,在我童年的生活里,则有更多的记忆!我三四岁时,常生病。乡间谋士出主意,拜寄一个好人家,能避灾。而我的三姑母,子女多,家境好。于是,父母就让我拜寄了三姑母。这样,三姑父就成了我的寄爷子,三姑母就成了我的寄娘子。我就常在三姑母家打住。三姑母的儿女,我的表兄弟、表姐妹,就成了我最好的童年伙伴。
离三姑母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出产煤炭的炭山,叫金鸡坑。我们山这边的人,家里生火煮饭、煮猪食,就要到那里担炭。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就挑着一担小箩筐,翻过花山岭,走二十多里山路,到金鸡坑担炭回家。每次担三四十斤炭。开始的时候,觉得很轻松,脚步也很欢快。几里路过去,十来里路过去,肩上的担子就越来越沉了。呼吸变粗了,脚步变慢了,全身汗透了。偏偏在这个时候,那座花山岭,横在自己的面前,挡住我回家的路。这时候,我真恨这座讨厌的山!
不翻过它,就回不了家。我只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山上攀登。山顶上,有一座亭子,叫湘安亭。那时涟源县还没有建立,那是当时的湘乡县与安化县的分界亭。我们那边,是湘乡,山那边,是安化。我们去三姑母家,叫作去安化。三姑母家的人来我们这边,叫作来湘乡。
山顶上那个亭子,是民间爱心人士为翻山挑脚(担担)的人提供的一个歇脚地方。夏天,亭里有免费的茶水,冬天,有暖身的炭火。
那座亭子就在前面了。每每这时候,我就看到,一个矮个子女人,匆匆地往山下走来。那是我的妈妈来接我了。
妈妈接过我肩上的担子,递给我一菜碗饭。那担炭到了妈妈的肩上,我一下全身都轻松了。我端着那个盛满饭的大菜碗,坐在茶亭子里的木凳子上,享用妈妈带来的美味,上面还盖了一个荷包蛋。这时候,我感到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享受!
这个晴朗的冬日,我们沐着暖暖的冬阳,与洪界山村的村支书谭志良、涟源市的驻村干部刘绵康、谭氏家族的族长谭润四一道,往洪界山走去。就是这个冬天,洪界山村的村民,自筹资金,开山劈石,把一条能通汽车的大路修到了山顶。藏在高山顶上的许多美丽景致,便呈现到了人们面前。
老天总是把最美的风景,藏在最险的深处。不付出代价,不出几身大汗,你便欣赏不到。车到山顶后,我们走下车,拐上了一条隐藏于柴草丛中的采药人踏出的路。我今年八十有二,不是孩童时候那个灵活如猴的细伢子了,已是行动迟缓的老胳膊老腿的老汉。我只好在路边捡了一根竹棍棍,拄着它护身,往山的深处走去,寻找当年自己走过的那条山道。
一会儿,前面传来惊呼声!一处美景出现在人们面前:一处石崖,活灵活现如一匹奔跑的骏马,立在那里。那个昂起的马头上,有人给它披了一条红绸子。我猛然想起,过了这个农历年,就是马年了!人们期待着来年的祖国如骏马奔驰!
十里洞冲文化节举行了。这一天,十里洞冲的山民们,纷纷汇集到了洪界山下。这个山村里,一张张笑脸闪动,一声声锣鼓喧天。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几个村民,着一身特制的文化节的服装,举着一条布龙登台了。欢快的锣鼓声响起,布龙在那几个村民的手里,上下翻腾起来……这个小山村的农民文化节开始了!
主持人喊我上台去对自己的父老乡亲讲几句话。一股热流,顿时涌上我的全身。我面对巍峨的洪界山,面对着山脚下那一片乡亲们汇集起来的欢乐的人海,动情地说:“我是曹家坳的,从小就爬屋前屋后的这两座大山,是在这大山里长大的。是这两座大山教会我做人,教会我走好人生的路:只要你坚持前行,再长的路都在你的脚下;只要你不断攀登,再高的山也比你矮!是大山教会我的这种精神,让我刻苦自学,使我这个只有高小毕业文凭的人,学会了写书。一个没读书(上学)的人,写书给一些读了书(上了学)的人读……今天,我要把这两句话,送给故乡的后辈青年,希望你们坚持前行,坚持攀登,创造自己精彩的人生!”
山谷间,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这是故乡给我这个游子最高的奖赏!
难忘童年的山,难忘儿时的路,难忘养育我的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