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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牧岁月的爱情
来源:《小说月报·原创版》2026年第1期 | 杨志军  2026年01月30日1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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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青马奇美的奔跑没有最快,也没有最慢,就像我的人生,不急不躁地行进着。它知道只有比赛时才可以拼尽全力,而现在它只需跟上我的心情就可以了。我的心情永远不是大跑的节奏,夏风吹过草原,春水漫过大地,苔藓铺过山石,那就是我情绪的脚步。我喜欢在这样的脚步中举头观望:天上,云走着,悄悄地,散了。阳光爬过清洗一新的蔚蓝,想丰富一下自己,便有停留空中的雨滴前来帮忙。旋风拱起腰身,撑弯了穹隆,几只卖弄翅膀的黑鸢描画着远山的轮廓。

能给我留下记忆的日子总有黑鸢陪伴。那一天的黑鸢至少有三只,是父母在带孩子飞吧?太阳殷勤地追撵着,把它们涂抹成光的一部分,一会儿蓝,一会儿金。

我从牛圈里赶出四头健壮的驮牛,把提前准备好的四大块粗氆氇分别搭在两头驮牛背上,每一块粗氆氇都由五片长一米五、宽四十厘米的小块粗氆氇拼接而成,有点沉,就算驮牛力气很大,走起路来也不会轻松。然后给另外两头驮牛安上驮架,灵巧地缠绕着一根牛毛绳,把帐杆、羊角橛子、塑料储水罐、木质酥油桶、铝壶、铁锅、一袋干牛粪、两块羊毛地毡、一包糌粑和其他一些零碎家什稳稳当当绑在驮架两侧。这就是转场的所有用具了。麻雀落在用具上叽喳着,看我挥了一下手,便哄一下飞上了房檐。依然是此起彼伏的叽喳,那是它们的深情告别。

阿爸走向了牛圈和羊圈。圈墙都是用牛粪围起的,牛圈的高,羊圈的低,有的干透了,有的还湿着,干透的地方有几处垭豁,那是做饭取暖留下的痕迹。门是木栅加铁丝的,敞开的瞬间,牦牛群和藏羊群蜂拥而出,咩咩哞哞的叫声里,有着牲畜为了果腹的急切和亲吻春天的骚动,有着拥抱自由和原野的激动。

阿妈从房子里出来,在马耳朵后面抹了一点酥油。枣红马洛桑愉快地打着响鼻。我抱来鞍鞯放在了马背上,阿妈便把手中的酥油全部抹在了我的额头上。那边,阿爸做着同样的事,一头蓝色牦牛的额头上有了金色的斑点。蓝牦牛想舔走额头上的酥油,伸了半天舌头够不着,便扭过头来,舔起了阿爸的脸。阿爸拍着牛头感觉着牛舌头的温暖,一连说了几句“扎西德勒”。酥油的馨香就这样融合在远行的祝福里,让亲人们的心情也变得油光光、亮闪闪的。

羊圈门口的藏獒轰轰地叫起来,它急了:怎么不带上我呀?阿尼走过去解开了藏獒脖子上的锁链。它飞奔而去,跑向一只因贪吃而掉队的母羊,汪汪了两声,母羊赶紧跟上了羊群。

新一年的游牧开始了,我和我家的牲畜将从冬窝子转场到春窝子。我骑着枣红马洛桑,跟在牲畜后面,不停地甩着乌朵(抛石器),啪啪的响声如同催行的鼓乐。太阳拽来云雾遮住了半张脸,用一只眼睛瞧着,仿佛偷偷的,有点不好意思,阳光打在脊背上,人马牛羊用拉长的阴影回应着照耀。嫩绿在拔节中升高了地表,到处都是生命萌动的窸窣声。柔到极致的风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喜悦在抚摸中生长,浅草水一样漫漶在地面,又渗透在空气里。草原正在羞怯地脱去冬装,春天下凡了。

是仙女的身影从地平线上飘来,马背上的尕藏把氆氇袍堆在腰里,露出裹着紫色衬衣的臂膀,如同苍鹰敛起的羽翼,声音清脆得超过了鸟叫:“赛朵知道你要来。”我望着她几乎醉了:“他怎么知道?”“是斑头雁告诉他的。”我们驱马跑向了赛朵。

一个又黑又瘦的人像蓝天的倒影戳在他家的黑帐房前,嘴如同乞讨盐巴的牦牛一样半张着,牙齿虽然没有被吃肉的力量扭歪,但比起我的洁白来显得那么难看,左颧骨下深陷着一个坑,据说是金钱豹抓出来的,被岁月抹黑的老羊皮袍上,翻出里毛的白花花的破洞就像盛放的雪灵芝。我们的互相问候如同水洒在牛粪火上,噗噗地响着,一边是热情,一边是浇灭。我笑着,表情里藏起了那么多不快:他有什么魅力能让尕藏在忙碌的转场季节,偷时间出来走进他家的帐房呢?

酥油茶的热气就像他的肺腑一样哈过来,蕨麻米饭的香味捧着我的脸一再地亲不够。赛朵既然准备好了食物接待我,我就不得不说几句赞美的话:“羊是冬天的比夏天的多,人是不见的比常见的好。山那边还是山,水那边还是水。真是没想到,你做的茶饭比女人做的还香。”他说:“你是在夸奖我呢还是在挖苦我?茶饭的好坏只有当阿妈的说了才算。”我扫了一眼尕藏说:“难道你这个未来的阿妈说了不算吗?”尕藏抿嘴笑着不言语。赛朵说:“家是自己的好,饭是别人的香。自己的头怎么能跟自己比高?”我猜对了,她来到赛朵搬来不久的春窝子,就是为了帮他烧茶做饭。他家的牧场是四面敞开的,总有转场的牛羊和牧人经过,吃了他家的草,还得吃他家的饭,就像从前的游牧,不过来吃喝主人还不高兴。

在整个阿多冈日草原,我所知道的地方,只有赛朵家的牧场没有网围栏。他说铁丝网拦住的话马鹿和马麝就过不去啦,吃鼢鼠的藏狐和豺狗就进不来啦,迁移的野牦牛和藏羚羊就又得绕着走啦。我说不围住牧场的话狼和豹子会吃掉你家的牛羊,别人家的牲畜会吃掉你家的草,万一混群了,说不定你家的牛羊就会跟着别人家的牛羊走掉。他说这个不怕,数一数就知道啦,牛羊都有自家的标记。

但标记无非是红墨水、蓝墨水和牛粪火的灰泥,还是有不容易分辨的时候。比如现在,我家的牛跟赛朵家的牛混到了一起,而它们皮毛上的标记却都是蓝色。我一边数着,一边挑选自家的牦牛,挑选到最后,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两头大小不一的白牦牛身上,标记的位置和形状一模一样。我说:“世上有三样分不清,云彩跟云彩分不清,浪花跟浪花分不清,人心里是好是坏分不清。我是把大的拉走呢,还是把小的拉走?”赛朵笑着说:“都一样,你看着哪个好就把哪个拉走,反正小的也能长大。”我说:“不行,这样的话尕藏会笑话我。”尕藏点点头:“你是想把大的拉走吧?那就连大山雀也要笑话你啦。”我说:“山羊会笑话石头,你怎么不跑?雪雀会笑话鼠兔,你怎么不飞?我不是石头不是鼠兔,你笑话的必要没有,只能让你往死里佩服。”尕藏说:“那你就是想把小的拉走啦?”“也不是不可以,但一个牧人怎么会轻易抛弃自己的牲畜呢?我可以和赛朵比赛,谁抱着大牦牛走的路长,大牦牛就是谁家的。”尕藏拍起了巴掌,她太想知道我和赛朵谁的力气更大了。“噢呀。”赛朵欣然同意,立刻脱掉了藏袍左臂的袖子。结果我赢了,我抱着大牦牛走了差不多二十步,赛朵只是抱了一下,就赶紧放下,又是揉腰又是喘气,坐在地上半天不起来。我拉走了大牦牛,悄悄对送行的尕藏说:“我赢的可不是大牦牛,是你。”尕藏忽闪着大眼睛,不解地摇摇头。我又说:“熊和哈拉不进一个洞,鹰和山雀不占一个窝。桥是过河的,路是穿山的。赛朵连小学都没毕业,你是上过初中的,不会跟他在一起吧?”她吃惊地望着我,就像大牦牛瞪着我的表情。我知道它是在对我说:我是赛朵家牛群里的牦牛,你为什么要拉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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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突然出现了楚玛尔河的奔涌,它永远是流向东方的,那儿有时间的开始,叫黎明。几只红脖子歌鸲飞来飞去,不停地超过我,每一只都能超过我,我有些不服气,用靴子后跟狠狠地踢了一下马肚子。黄色的尘烟、白色的马鬃、黑色的头发,都是飘扬的旗帜,猎猎而响。我低伏在马背上,双手松松地拽着缰绳,灵性地选择着方向和路线。一条草沙沙花艳艳的鞭麻渠引诱而来,大青马奇美穿渠而过,跑向河边洼地,踏碎了一片火绒草。我开始恍惚,就像失去了风力的推送又不想原地不动的云:去拉瓦塘的方向不会有错吧?美丽的歌鸲立刻飞过来引领:拐弯,拐弯。奇美把黑色的轻蔑挂在睫毛上,脖子一扭,奋力向缓慢上升的西草岗跑去。

西草岗是我家的春窝子,如今已是一片黑土滩了。黑土滩是牧业的挽歌、生活的哀魂曲,是牛羊憔悴、荒风扬起的地方。几千年随季迁移的游牧就要过去了,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游牧民的“逐水草而居”很多时候并不是哪里水清草好往哪里走,而是哪里的草不好往哪里去。冬天结束了,海拔最低、水源最近的冬窝子草场首先有了鹅黄浅绿的涂抹,而我们却会赶着牛羊匆匆离开,进入依然荒凉寒冷的春窝子。等到春窝子的牧草渐渐长出长齐,我们又会急急忙忙迁往草低花稀、冷风飕飕的夏窝子。因为我们要给冬窝子和春窝子留下足够的牧草,好让牲畜度过未来长达七八个月的冬天。冬天,是严寒和死亡主宰草原的日子。

我家春窝子的荒凉里,被遗弃的牧场上,丑陋的网围栏歪歪斜斜地存在着。连风都在责备:为什么不能拆除呢?我心说忙得顾不上啊,还想着万一哪一天草色重新染绿大地,这一大片牧场就又是我家牲畜的天堂了。网围栏上到处挂着兽毛,一只白唇鹿被绞在上面,已经死了。显然是整个鹿家族踩着它的身体通过了这里,它是误入绝境还是自愿牺牲?谁知道呢。我轻描淡写地为远逝的灵魂祷祝了一声,便飘然而去。天上,鹫鹰飞翔,永远的盘旋里有着对食物永恒的渴望,却从来不在铁刺狰狞的网围栏上争抢被挂住的走兽。它们知道,那里也是自己的陷阱。

我让大青马奇美放慢了脚步,想看看通往赛马场的路上还有没有人影。一只狼迈着矫健的步伐穿行而过,红嘴的山鸦夹道而列,几只旱獭挑逗似的在洞口钻进钻出,一群百灵鸟蹦蹦跳跳鸣声不止,像人类的孩子玩着跳房子的游戏。狼道上的寂寞里满满的都是动物的情趣,怎么可能还有人呢?人在这里是多余的,多余的人只有在毁掉草新花艳的景色后,才肯把地盘让给野生动物。恢复就像一次机密的行动,只在黑夜里萌发,那些从鸟屎的滋润中重新扎根的牧草常常会缩回土壤,蜷起身子不肯出来。风的叮嘱是那样及时:悄悄地,别告诉人类。阿多冈日草原,我们贡玛村的地界里,再也不会有昂扬的舞蹈和豪迈的马上奔跑了。

就在我抱着一头大牦牛前行二十步,显示了我男子汉的强壮之后,我又在赛马会上不失时机地证明了自己:我是一个比赛朵更勇武更骄傲的牧人,是姑娘的靠山、家庭的倚仗、草原养育的骄子、众人羡慕的骑手。尕藏心里的花朵如果不是为我而开放,就永远只能是花骨朵,直到凋零也不会香艳到蜂蝶光顾。

我踩镫上马,来到赛朵跟前挑衅地说:“没有一样高的山,也没有一样长的水。鹿快还是马快,就要知道啦。我是专门来跟你比赛的。”赛朵把黑瘦的脸笑胖了一点,也笑白了一点,眼睛里荡漾着谦和与认可,把我的话告诉了打马跑来的尕藏。赛马会上的尕藏打扮得如同黑夜里的月盘,发辫、头饰、脸庞,浑身上下都是华丽都是亮,最亮的自然是眼睛,那是雪山顶上的早晨,正有一抹晶光飞过蓝空。尕藏笑着抽了我一鞭子:“山高是看得见的,水深是望不到的。你别张狂得不看天上,等白尾巴鹞子捉来鸽子献给骑手,才到了见输赢的时候。”

被雪山融水滋润出漫漫草潮的赛马场上,骑手的疾驰就像风暴贴着地面席卷而过。我赢了,枣红马洛桑按照我的心愿超过了赛朵的大青马奇美,也超过了大部分骑手,我成了第三名。贡玛村的赛马会是阿多冈日草原顶顶著名的竞技比赛,第三名已经很了不起了,姑娘们的青睐、老年人的赞叹、同辈人的羡慕,荣耀在纷至沓来时堆积成了哈达,其中一条是尕藏献给我的。她把盈盈笑语烙印在洁白的丝绸上,变成了阳刻一样凸显线条的八宝吉祥图。还有酥油茶和青稞酒,我从哀叹着不得不认输的赛朵手里接过,扬起脖子酣畅地喝着。不是天上的青稞酿造的才叫天上的琼浆,而是把喜悦和汗水加进去,把心上人眼睛里的明亮和给我的甜蜜加进去。天上的琼浆,是喝酒人心里的风景,是爱的引诱和鼓舞。

我拿着一张相当于奖励证明的地契,来到尕藏跟前:“瞧瞧啊,我家的新牧场。”这是一次集体草场的分配,属于贡玛村的孤狼谷因为地势太高,荒寒得连野牦牛都不想多待,一直没人去放牧。村主任说:我们不去的话邻村的人就会占用,分掉的要哩,以后自己的草场自己保卫。第一名320亩,第二名160亩,第三名80亩,别出心裁的分配让几乎被遗弃的孤狼谷顿时显得珍贵无比。尕藏说:“你去给那些追着看你的姑娘展示吧,她们也许会抢着说,我想做孤狼谷背水、挤奶、拾牛粪的主人。”赛朵慢腾腾走过来,叹口气说:“天一热雪就消,风一吹云就少,日子一长山也会老。你的枣红马洛桑岁口不轻啦,不然的话你就是大跑赛的第一名,明年你得换一匹马。”是的,洛桑不仅老了,这次比赛后还有了伤病,一只马蹄有点脱落。赛朵又说:“想不想拿第一名?我把大青马奇美送给你。”“蚂蚁给蚂蚱吹牛,说我比你蹦得高。其实那是风吹的,不是它蹦的。奇美连我的洛桑都跑不过,靠什么拿第一名?”但是没办法,我买不起更好的马,只能接受赛朵的馈赠。再说拒绝馈赠是不礼貌的,游牧的生活总是这样教导我们:对给脸的点头,对送礼的哈腰,对祝福的敞开胸口。只是有些纳闷:虽然赛朵还有别的坐骑,但也不能大方到送我一匹只有六岁的高原名马格吉花吧?第二年的赛马会上,我果然得了第一名,这才意识到,赛朵不是跑不过我,而是故意让给了我。他为什么要这样?包括尕藏在内,没有一个姑娘不喜欢真正的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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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草原对牲畜力不从心的拥抱,一片夹杂而生的披碱草和早熟禾迎面而来。我不由得勒马停下,放松了缰绳:吃吧,吃吧,让我又爱又恨的大青马奇美,请吃圆你的肚子吧。赛朵用一匹好马和一次获得赛马第一名的机会,换走了我的尕藏,如同一头老牦牛吃掉了我家的野燕麦,然后让种子在远方的粪便里萌发了苗芽,再然后便是一生一世的炫耀:看啊,赛马第一名的野燕麦茂盛在了我家的牧场上。傻子一样的赛朵突然变得比我聪明了,在送我大青马的同时抵消了他对我的歉疚。而我却感谢了那么久,好像我的得到和失去是可以相提并论的。

一小片牧草很快吃完了,我打马跑起来。原野装满了辽阔的寂静,朝向东方的痕迹显示着大水从前的奔涌,卵石累累的河床里,干燥而金黄的淤泥铺排成各式各样的图案,有沙蜥在龟裂的缝隙里奔跑。长了翅膀的绿色飞到天上去了,天比任何时候更加透明的蓝着,仿佛在解释什么叫深邃和无际。有人说是过度放牧造成了草原的荒败,只有喜欢透过帐房的天窗夜观天象的牧人明白,最直接的原因来自被繁星占领的宇宙:冬天变热变长了,变热就不会有雪积山白,变长就不会有草绿花开,它给游牧设置了越不过去的网围栏。游牧是人类对草原简单而周到的照看,是牧人和大地相亲相爱的最佳方式,是生命的托赖,也是自然的接纳。但是现在,草原已经养不起牛羊也养不起牧人了,离开成了无法回避的选择,为了牲畜的秋肥春瘦而累死累活的生活戛然结束,草原关闭了风景,告别着它的主人:走吧,能走的都走吧。可往事绵绵不绝地牵绊着,怎么能走得了呢?

我听说农民一年四季的劳动中割麦最累,渔民一天到晚的忙碌中起网最累。那么牧人呢?八方行走的游牧中接羔最累。是的,在所有的活儿里,最苦最累的一定是收获。白绿相间的夏窝子的生活短暂得就像绣线菊和狗舌草的花期,衰败中的结籽呼唤着秋天和冷空气,风从冰顶起步,一来就是铺天盖地,是蛮横不讲理的驱赶:请离雪线的寒冷远一点,抓膘在下面,那里的草场铺了一层厚厚的营养。游牧中的下山就像斑斓滚落,一阵哗啦啦之后变成了随意点缀的五颜六色。秋窝子举起就要掉落的草籽,摇来晃去地迎接着蜂蝶鸟虫的采食和牛羊的吞咽,一年中最痛快的进餐开始了,早出晚归,不失时机,脂肪和蛋白组成了朝暾和晚霞,反刍中的长胖是夜晚的星星,亮透了牧人的心。突然,夜晚降临了,不愿意漆黑的云朵立刻飘来,落下一地的亮雪,转场开始了,这次是回到一年中待得最久的冬窝子,接着就是产羔时节,羊的难日和羊的节日同时降临到牧家。

焦忧浓缩着游牧的苦乐,忙碌就像草叶在风中旋转,停下是不可能的。六七月配种的叫冬羔,八九月配种的叫春羔,但谁能准确地知道公羊和母羊的爱情时日呢?它们跟人一样,很多时候会躲起来恩爱。像我这样不想在冬天苦累自己的牧人,会用一块小氆氇把公羊和母羊的生殖器罩起来,防止它们过早交配,避免在新年前后的冰天雪地里生养。但有时候人为的干涉会让公羊和母羊很生气,等到牧人鼓励交配时,它们尤其是种公羊会故意离开羊群,站在高岗上沐浴着冬日暖阳,漫不经心地欣赏风景。赛朵好几次跟我说:“春天的花春天开,过了春天就不开。锅里的奶子已经晾成酸奶啦,加多少水,烧多少牛粪,也溢不出来。防雨堵水的事不要再做啦,你看你家的羊,好几年都比我家的少,也比尕藏家的少。”

后来我就不再罩起羊屁股了,赛朵说得对,顺其自然是最重要的。所以从十一月开始到来年一二月份,都会有羊羔从娘肚子里掉下来,咩叫就像河水奔流,再也没有停息的时候,幼羔喊着阿妈,母羊叫着孩子,喜悦伴随着忧愁和劳碌。阿爸和阿妈在草坯砌成的接羔暖房里忙活,那里有一个用干羊粪煨热的炕,刚出生的幼羔会在热炕上度过最初的几天。而我依然在草原上放牧,肩膀上搭着一个马褡裢似的接羔袋,看到母羊产下幼羔,立刻抱起来放进袋子,免得冻死。

忘不了那一年我在尕藏家度过的接羔时光,她打来电话说:“我家的暖房被大雪压塌啦,阿爸去县城接上学的弟弟没有回来,我和阿妈不知道怎么办,你能不能过来帮帮我们?”尽管我家的幼羔就像烧滚后捂住锅盖的奶茶,噗噗地往外冒着,但我还是答应了,而且像雪花落下一样流畅,只是有点疑惑:赛朵家的草场离尕藏家更近,为什么她没有求助于他呢?

我先是骑着大青马,等雪越来越厚骑不动时,又拉着它往前走,最后变成了奇美拉着我,我拽着它的尾巴,在没过腿的积雪里爬行。大青马奇美的灵性在这个雪灾降临的日子里变成了救命的稻草,它不仅知道尕藏家的冬窝子在哪里,还能选择最便捷的路线和最有效的方式。终于到了,一看大雪覆盖的样子,就知道修好接羔暖房是不可能的,只能把幼羔接到帐房里。我们清理帐房顶上和四周的积雪,尽量不让它倒塌或被掩埋,再刨出许多干牛粪搬到炉灶边。我说:“阿妈啦,现在不是节约燃料的时候,要多多地烧,旺旺地烧,冷风太冷啦,有一只幼羔已经冻死啦。”我和尕藏扑向羊圈,一边扒拉着拥堵的积雪,一边给母羊接生,千万不能埋住了,四百多只羊,一埋一大片,就靠我和尕藏,是救不及的。她家的种公羊应该是草原上最好的,怀孕的母羊比我想象的超出了许多。两个人跑来跑去把幼羔抱进帐房,毡铺满了,所有的角落都满了,但母羊还在生。尕藏的阿妈说:“放到我怀里吧。”我说:“不能再放啦,你的胸兜里已经有五只啦,太多会压死的。”压死的已经出现了,在毡铺上。尕藏说:“它是我抱进来的,我怎么给它的阿妈交代啊?”我说:“雪不是你下的,风不是你吹的,你给母羊跪下磕个头,它就什么都明白啦。”但是还没来得及磕头,母羊就知道了孩子的噩耗,它伤心地离开羊圈和羊群,走向雪野,把自己冻死在呼啸的寒风里。尕藏一边接生一边哭。我说:“心酸是甜食吃得太多,哭泣是不幸经得太少。雪兔子的花是开给冰天雪地的,牧人的眼泪是流给幸福美满的。忘掉死亡,只想着诞生的要哩。”

过了一天一夜,雪停了,母羊的生养缓慢下来,我们这才看到一只母羊居然一胎生了四只幼羔,这是从来没有过的,阿多冈日草原上,能一胎生两只的,就算是英雄母羊了。是一只有经验的母羊,正在舔干幼羔身上的胎液,三只已经站起,跌跌撞撞地走着,寻找阿妈的奶头,一只怎么也站不起来,但母羊还是耐心地舔着。“它不起来就吃不上奶,会死掉的。”尕藏说着走过去,想把它抱起来。我说:“一朵云罩不住四座雪山,一条河水浇不湿所有的草原。就让它快去转世吧,母羊的奶喂不活四只幼羔。”“不,亲阿妈的奶不够还有别的羊阿妈。”她抱着幼羔让它在母羊奶头上吃了几口初奶,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皮袍胸兜。

云彩一层一层地剥离着,天忽明忽暗,能让人感觉到地球的转动。不少母羊走出羊圈,挤在了帐房周围,它们奶头胀得要命,滴答着奶水,开始思念孩子,一声比一声凄厉地叫着,如同雪山连绵的曲线,高的上天,低的入地。我和尕藏走过去,把幼羔一只只抱出来,放到母羊的肚子下面。好几次我都抱错了,把这个阿妈的抱给了那个阿妈。母羊们知道人会搞错,每次都会闻一闻,觉得不是自己孩子的气味,就会躲闪着拒绝。好在我的错误都会被尕藏纠正过来:“它的阿妈在那边,头上有黑毛的那只。”她不停地说着类似的话。这么多幼羔,谁是谁的孩子,尕藏居然没有一次搞错,好像她也是一只母羊,用相同的感情、眼光和嗅觉,对待着面前的一切。有一只母羊是头胎产羔,对自己的孩子既不舔又不认,尕藏让我控制住母羊,自己跪在地上,抱着幼羔让它足足吃了十分钟奶,再放开时,母羊就不再拒绝了。尕藏告诉我,吃奶会让母羊感到身心舒畅,会唤醒它母性的意识,会在瞬间把自己变成一团温柔的羊毛。黄昏时出了太阳,斜洒着光芒洞透了帐房,紧接着又没了。我抱着一只幼羔,怎么也找不到它的阿妈,问尕藏,她想了想说:“你去羊圈看看,是不是又死了一只母羊?”果然被她说中了,积雪下面,死去的母羊已经硬成了石头。没有一只母羊会认领陌生的幼羔。尕藏就把一只老母羊的尿液抹在了幼羔身上,当幼羔颤颤巍巍走向老母羊时,老母羊闻都没闻,就深情地舔干净了孩子,然后主动掉转身子把奶头凑了过去。

晚上,我们吃了尕藏的阿妈做的肉糌粑糊糊,打着哈欠想睡一会儿,满地都是幼羔没地方躺,就背靠背坐着。我小声问尕藏:“你什么时候做我的母羊,也给我生下一群羊羔羔呢?”因为是第一次直截了当地表白,我不免有些紧张。她大大咧咧地说:“噢呀,我记住啦,下一辈子一定做你的母羊。”我听着有点不舒服,又问她最近见没见到赛朵。“见到啦,他去做草嘛呢之前来过我家。”每年赛朵都会购进几十麻袋青干草,堆放在楚玛尔河右岸,等到大雪降临,长河封冻,再去开阔的冰面上用青干草铺排巨大的祈福真言,人称草嘛呢。那儿是藏羚羊和藏野驴迁移的必经之地,雪沃大地的日子里,祝福吉祥的草嘛呢是它们唯一的食物。我觉得心里突然被人踢了一靴子,问道:“他这个时候离开冬窝子,自家的羊群不产羔啦?”“都赶到我家来啦。”“你是说我接生的幼羔至少有一半是赛朵家的?”“噢呀。”我几乎跳起来:“那我不能白干,他得给我工钱。”“工钱是多少?”“我要的不多,两只带幼羔的母羊。”“噢呀。”第二天,大青马奇美驮着两只母羊,我抱着两只幼羔,离开了尕藏家的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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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韩新枝、张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