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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客人
来源:《长江丛刊》2026年第1期 | 王啸峰  2026年01月30日15:20

那是一个星期天早上。七点钟我就被母亲喊起来。我没睡醒,懒散拖沓。母亲抖被子赶我,快点!香港客人马上到。

香港当时在我脑子里印象是李小龙、成龙,其实他们的电影我都没看过。在阿文家翻到电影画报,我认识了HONGKONG。订电影画报的阿文大姐嫁给了香港人。这件事成为石板街大新闻。我也突然觉得离香港近了。现在,有香港客人来,我离香港更近了,说不定哪天我可以去香港。想到阿文还没去过香港,我得意地咧开嘴。

母亲打扫完屋子,又到天井里忙,扫桂花树落叶,浇月季花、三色堇,铲井边杂草,擦门擦窗。她发现一块玻璃裂了,朝书房大喊,喂,赶快来换块玻璃!父亲在里面回答,我哪有时间?这里乱得不得了,脚都踏不进。母亲说,你真是急来抱佛脚,早干什么去了?

书房当中已被父亲理出一条通道,左边是一摞摞纸、书、卷,右边是堆满杂物的写字台。台面是一块比书桌大得多的五夹板,两边已被压弯。父亲从灰尘里抬头命令我,把书堆到橱里。我踩在废纸堆上打开书橱门。噼里啪啦掉下十几本书。父亲又喊母亲来帮忙。母亲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父亲急了,高声说,客人是来学画的!于是,我们三人趴在书纸堆里整理了一个多小时,书房渐渐恢复书香味道。暮春阳光从东窗射进来,龙头笔架上每支毛笔闪着光。柔软画毡上,叠放裁剪得当的各款宣纸。长方形的黑色端砚、描金凤圆墨柱,与山形铜笔搁、大肚青花瓷笔洗并排。父亲左看右看,突然一拍手,跑进天井。一转眼,他捧来一盆兰花,放在窗台上。兰花开得正好,枝叶舒展,白花绽放,小小书房散发幽香。

母亲把粉色印花台布铺在八仙桌上,拆开点心盒、蜜饯袋,把绿豆糕、蜜三刀、麻酥糖、蛋黄花生、玫瑰杨梅、苏式话梅、奶油西瓜子、椒盐香瓜子装碟。蜜饯和瓜子装四味组合彩色塑料方碟,其他分装四个镂花高脚玻璃圆碟,方圆结合,素雅兼备。母亲往白瓷茶杯里放炒青,冲一点热水进去,养好茶头。我数了一下,有六杯。要来六个香港人吗?母亲把垃圾袋塞到我手里,快去倒垃圾。

石板街上飘着花香,远处运河上传来汽笛声,香港在遥远的南方。阿文那次去机场送大姐,看到大飞机从头顶掠过,他伸出双手告诉我,机翼这么宽,机身这么长。飞香港就是这么大的飞机,也要飞很久很久。我把香港来客消息告诉阿文,他很不屑,假的吧?哪来这么多香港人?似乎只有他大姐夫才是香港人。香港人总是穿西装、戴领带,再热的天也是这样。阿文补充说,他们的西装是大方格或者小方格的,没人穿一色的,哦,白西装有的。无聊的时候,我俩坐在他家阳台上,双脚晃动,香樟树叶对我们频频点头。阿文把收录机上的布罩拿掉,插入一盒磁带。收录机是大姐从香港带回来的,磁带也是。粤语男声传出来。阿文跟着哼,我觉得他唱得与磁带里差不多,很是佩服。可惜母亲关照我接待香港客人时,不要带同学来。显然,她指的是阿文。我慢吞吞地晃回家,家门口围了一圈人。我心跳加快,他们来了?

我从人缝里看客厅,父母陪一男两女坐着。天井把邻居们隔在门外,他们竖起耳朵听,低声聒噪。我挤到天井里,母亲出来把门关了。孩子长得真高,几岁了?年纪大的女人问。母亲替我回答,八岁了。我低着头,余光瞟客人,还有放在八仙桌上的三个纸袋。母亲说,家里简陋,请谢先生、谢太太包涵啊!子君跟我说得时间太紧,来不及好好准备。被母亲称为子君的年轻女人笑着说,小姨、姨父这就要怪你们了啊。只给我一个星期找老师。陆老师虽然和我在一个学校,可她太低调,家里藏着全市著名的许老师从不声张,我去托教导主任,被他好好嘲笑呢。母亲笑着说,没这么严重,我们只是普通教师。来来,尝尝苏式小吃。我发现说话的都是女人。谢先生和父亲微笑。谢先生穿一件蓝黑横条短袖T恤。他没穿西装,我很开心。阿文说话总是夸大夸张。谢先生矮胖,皮肤黑,头发鬈曲。他请教父亲吴门画派渊源,一开口一股新加坡电视剧腔。当时我正迷着《雾锁南洋》,谢先生跟何阿水声音几乎一样,说话嘴型也差不多。谢先生认真欣赏,把父亲挂在客厅、书房里的书画作品赞个遍。参观书房后,他请父亲示范一幅小品。

我家狭窄客厅里,三个女人喝茶聊天吃零食。转不开身的书房里,父亲早有准备。抄清水,研墨,润笔,舔墨,在一平尺宣纸上拖出长长一笔。正在谢先生张大嘴时,父亲又笔蘸清水,画出长短两撇。几笔过后,谢先生看窗台上的兰花不住点头。半小时后,父亲在花芯中点了三点朱红。谢先生说,三点红真妙,兰花跳出来了。我纳闷,窗台上的兰花没有红芯。父亲题款:纵使无人亦自芳。盖上一枚闲章。他又拿出几册《芥子园画谱》,以最基本中锋、侧锋、偏锋等笔法,示范画了兰花叶、松枝、竹节等。谢先生眼睛盯着父亲手中毛笔,右手跟着在空中划动。父亲观察到他的动作,把毛笔递过去。谢先生第一次声音响亮起来,忙摆双手,推辞的话紧张忙乱。我又觉出里面浓郁东南亚味道。他照父亲样子,在宣纸上撇、画几下,看得出有一定基础。停笔,他谦虚地说少年时,在吉隆坡跟一位华侨画师学过几天。

阿文自以为扳住我漏洞,他们到底是香港客人,还是东南亚客人?我没落入他圈套,他家阳台此刻成为我主场,我想怎么发挥就怎么搞。秋雨下在香樟树枝叶间,阿文家很快要吃晚饭了,我看他态度决定讲述进度。谢先生从最基础笔法学起,一笔一画都请父亲教正。子君踏进书房催谢先生说,市体育局的车子到了,我们出发吧。谢先生向父亲告辞,父亲挑了些纸笔,连同画谱、兰花图一起送给他。谢太太把纸袋递给母亲,母亲推了几次收下。阿文急着问袋子里是什么东西?我吊他胃口,飞快跑下楼,在雨里大声回答他,反正不是四喇叭收录机。

春节前,子君老师跟母亲约年初二下午小姨夫妻来拜年。母亲坚持留他们晚饭。阿文也在放寒假前就向我通报,大姐和大姐夫要回来过年。他还神秘地说,他们答应给他一盒谭咏麟最新磁带。他用挑衅目光看我。谢先生又不是我姐夫,阿文是个势利眼。我一直没告诉阿文上次三个袋子里的东西,除了母亲关照我不要在外面乱说外,阿文是个“大嘴巴”,我真不想告诉他。

大年夜早上,一股寒流从北方冲进江南。阿文擤着鼻涕,靠在石板街小店柜台边,告诉我大姐他们有事不回来了。他只买了几张贴纸、一排鞭炮。我们把鞭炮拆散,他说年夜饭后放吧。我突然有点担心,谢先生他们会不会也不来了。

事实上,没来的是子君,她回婆家过年。年初二下午,太阳出来了,母亲在八仙桌上摆了一只细颈白瓷花瓶,插了一束红梅塑料花。谢太太进门就给了我一个红包。谢先生背了一个双肩包,显得身材更矮胖。背包里全是他习作。这次谢太太也挤到书房,跟父亲说谢先生拿出当年练游泳的劲头练画。谢先生说,还是练少了,达不到许老师要求。父亲展开一张张宣纸,提笔在每一张上圈点、增删,翻画谱示范规范笔法。仅山石的勾、皴、点、擦等画法就讲了很长时间。他沉浸在讲课快乐中,猛然抬头,发现谢先生正在点头。他把狼毫笔递给谢先生。谢先生双手接了,随后左手摸羽绒衫口袋。谢太太忙帮他掏出老花镜。谢先生画得很慢,青色羽绒衫袖子在宣纸和画毡上发出沙沙声,远处响起零星爆竹声。母亲已在厨房忙碌,谢太太想要帮忙,被母亲按在椅子上。母亲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已偷偷地打开红包瞄一眼,两张紫色英国女王头像的十元港币。阿文没有提到过港币,很有可能他没见过。

我陪谢太太坐,没话说,不时尴尬地笑笑。谢太太问我会不会游泳,她也无聊。我回答妈妈不许我去,怕出危险。她笑出声来。我挠挠头,疑惑地望着她。她说,我们都是大学游泳教练,年轻时都是香港游泳队运动员,我来教你,放心了吧?我赶紧摇头,怎么能让香港客人教我呢?母亲允许,夏天我和阿文在工人文化宫游泳池里胡乱练练算了。一股糖醋排骨味传来,忽然间,我觉得阿文肯定很失落。

父亲与谢先生在书房里说着,画着。电灯已开了很久,为准备好谢先生夫妻这顿晚饭,母亲换了日光灯管。白光照着八仙桌上的清蒸童子鸡、糖醋排骨、砂锅花鲢头、烂糊白菜羹,增色添香。两个女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谢太太说如果市体育局请谢先生做游泳队顾问的事情能成,他们来内地次数和时间都会增加。母亲说真是太好了,以后全家都来做客。谢家一儿一女,一个在伦敦工作,一个在纽约读大学。谢太太虽然没有粤语口音,说起英美地名,却发与我们不同的音。我喜欢听她洋气口音,决定贩卖给阿文听。

谢先生夫妻都不喝酒。父亲拎起白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中。谢太太从纸袋里拿出一瓶酒,说,许老师、陆老师,你们尝尝这个花式洋酒。酒瓶是白色磨砂玻璃。除了MALIBU几个字外,瓶身上有两棵交错的椰子树。谢太太介绍说,这是西班牙生产的椰子甜酒,应该合你们口味。父亲赶紧用准备倒白酒的酒盅接了两盅,一股浓郁的椰香味,酒清澈透明。父亲眯了一口,连声说好喝。母亲也浅尝一口,微笑着,递给我尝。我觉得就是椰子水里加了白酒,又香又冲,赶紧喝几口白开水。

从过年习俗,渐渐地又聊到书画上。父亲说,吴门画派的创始人是沈周,唐伯虎、文徵明、仇英沿着他的方向拓展。文徵明子侄、孙子、曾孙辈都产生过著名画家。清初“四王”、恽南田等对吴门画派传承起了重要作用。清末到民国,就只有吴湖帆了。而现在,路子都歪了。写意山水、泼墨山水、实验水墨等画家,可能松针都挑不好,兰叶都撇不好。父亲说到激动处,一口喝完一盅椰子酒。母亲在酒盅里斟满椰子酒,说,今天过年,说点高兴的。谢先生指着桌上的一盆黄豆芽问母亲有什么寓意。母亲说是如意菜。谢先生说,我们马来西亚华人春节吃饭时,将生鱼丝拌蔬菜,大家反复将菜夹起,叫“捞生”,寓意生活蒸蒸日上,事业高升。今晚,我提议来一个“苏马合璧捞生”,一起捞“如意”,怎么样?大家都拍手说好。谢先生让我们听他口令,一帆风顺,捞起!“如意”被大家捞起,高高地升起,轻轻地落下。二龙腾飞、三阳开泰,谢先生一直说到十全十美。父亲挑高筷子,大声说,万事如意!

我本来不想告诉阿文这顿饭详情的。可他缠着非要我说,我挤牙膏般地,有所保留地讲。他拍大腿叫道:我说嘛,不是正宗香港人。我跟他争,香港人和上海人差不多,都是从外地过去的。阿文善于把劣势扭转为优势。你知道大姐他们为什么不回来过年?我看他笑脸,肯定会说出一通歪理。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他们在忙移民!要在九七年之前去英国。我脑子里想着谢先生他们,回家第一件事问母亲。她摇摇头,在我催迫下,答应上班后问问子君。这事就算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家里没人再提香港客人,那瓶椰子酒摆在五斗橱上,积了灰。

几年后的中秋节前,已是教育局处长的子君突然登门,手里拿了一只大号黄色信封。她说这是小姨父寄给许老师的信。她没多说什么,把信封递给父亲。拆开信封,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宣纸,画满松、竹、石、兰。有一封信,父亲展开读起来,读完之后,他递给母亲。母亲读了,叹了一口气,对子君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子君叹口气说,你也知道,离开一个单位后,也不能频繁回去。有时,工作不是太忙的时候,我也想回学校看看,又想起自己的岗位,忍住了。再说,小姨夫生病这种事情,怎么好到处宣传呢?好在最艰难的两三年过去了,他现在除了走路左手撑拐杖外,基本还算正常。他一直跟小姨说,坚持下来一半靠医疗,另一半靠书画。一个把全部精力放在游泳运动上的人,到头来患了中风,心理受到极大冲击。要不是沉浸在书画中,可能到现在都走不出阴影。

子君走后,父亲坐在写字台前,展开一张张谢先生的习作。他用朱笔修改,还写一两句批注。这些话本来要当谢先生面说的,现在只能以最简洁的语言写出来。父亲又挑了几本画谱、字帖,附上一封信,直接寄到香港。那天子君说,往香港寄信方便了,毕竟快要回归了。邮路畅通后,父亲与谢先生往来书信基本保持每两月一收一发。父亲称赞谢先生进步快,鼓励他从“小品”到“作品”迈进。

又过了些时日。一天傍晚,我们正在吃饭。石板街百货商店营业员跑到家门口喊,许老师,国际长途电话,快来接。父亲扔下饭碗小跑过去,我紧跟后面。谢先生受到父亲鼓励后,按捺不住激动心情,直接打了电话过来。他们学校将举办教职工书画展,谢先生也想参加,征求父亲意见,准备哪类画作?父亲根据他最近习作特点,请他尝试“松泉云石图”。松、石、泉的画法,那年春节时,父亲一笔一画教过谢先生。谢先生在寄过来习作里,最多就是画这些内容。电话里父亲还建议作品尺寸为四尺六开,这个尺寸好把握,效果也好。在布局上,右重左轻,右面以松、石为主,左面一道泉水自上而下,云雾缭绕。挂电话前,父亲还关照浓淡、疏密结合。

回到家,父亲对母亲说,看来谢先生来不了我们家了。母亲说,他还是要保重身体。父亲说,他们准备移民加拿大。母亲不响了。我立刻想到阿文大姐。他们也在办移民。难道所有香港人都要离开香港吗?阿文最近粤语歌曲唱得越来越好,他迷上了张国荣,偷着吸烟,夹烟的手指往外翻。

突然之间,满大街响起一首歌:“因为我的那个他在香港,他可以来沈阳,我不能去香港。1997快些到吧,我就可以去香港;1997快些到吧,和他去看午夜场……”我和阿文坐在运河驳岸水泥墩上,望着南方。我问他,再过几年你就可以去香港了。阿文朝水面弹出烟蒂,我有什么好去的?最迟他们明年也就到英国了。你说他们是不是很过分?说给我们全家办证去香港探亲的,最近一点信息没有。阿文对大姐夫态度改变,很大程度上要怪录像厅引进这么多武打片、警匪片、爱情片、喜剧片,香港交通拥挤、物价高、住房差、遍地“古惑仔”、贫富差距大的观感映射到大姐夫身上。阿文说,当时他报了一个洋公司名,父母觉得是一个很高档的公司。大姐后来才说,其实就是他们三个同学租了写字楼两间办公室开的小运输公司,大姐去了给他们做勤务。他们这种条件,能不能移民还是个问题呢。这么多年,阿文从没贬低过大姐夫。时间改变人的观念。我心里也起了疑问,谢先生这样的身体状况,加拿大能通过他的移民申请吗?很快,我就忘了这件事,毕竟谢先生跟我关系不大。最关键的是,我和阿文又钻进了录像厅,沉迷在英雄豪杰争霸争斗中。

回归前一年春天,父亲忽然收到谢先生来信,内附一张他们学校邀请函,邀请父亲随团一起去黄山写生。父亲给母亲和我看信内容,字里行间充满“告别之旅”的气息。我问,他不是身体不好吗?父亲笑着说,到黄山写生,刘海粟是榜样,九十多岁还登山写生,身体从来不是登山障碍,我要陪谢先生去!父亲向学校领导请假,听说香港方面邀请,领导很重视,向教育局报备了重要事项。子君副局长来了我家一次。她这次客套话讲得特别多,说教育局、学校都重视这次活动,他们也向发来邀请函的香港学校回函表示感谢。这是她代表自己职业身份在讲话。停了半晌,毫无铺垫地蹦出一句话,他们离婚了。没人说话。我听见天井里雨落在桂花树上的沙沙声。歇了一会儿,母亲又跟子君聊了些单位里的事情,撑伞送她出了门。父亲没说一句话。男人就应该这样,执着于自己目标,不受琐事干扰。一把伞下,两个女人在石板街上走了好久。

父亲从黄山回来显得很高兴。他从旅行包里拿出一盒德芙松露巧克力。这是谢先生专门送给我的。父亲说谢先生状态很好,体重也降下来了,撑着拐杖显出别样的风度。走走看看,画画聊天,我几乎忘记他身体出过状况。他在黄山写生创作了不少山水画,水平有了很大提高。谢先生学校的爱好者都围着父亲讨教,父亲很是得意。他们还邀请父亲去香港辅导和讲座,回归以后,往来方便多了。父亲笑着说,好像过几天就要去香港一样。他拿出一大卷香港教师们的写生作品说,这些都是他们在黄山画的,我这两天抓紧时间改改,然后寄给谢先生。母亲关注点不在这上面,她问,那天子君说的事情真的还是假的?父亲淡淡一笑,真真假假,反正马上尘埃落定了。母亲哦了一声,去天井里修剪花木。

我拿了两块巧克力去找阿文。坐在他家阳台上,香樟树正在开花,香气盖住了松露巧克力的香味。他说大姐夫的申请批下来了,年底他就带大儿子去英国。大姐申请被驳回,她只能带小儿子留在香港。现在好了,他用手指指里屋说,大姐卖力地给大家办“单行证”,还不是让妈妈早点过去帮着带小孩?大姐那天在信里说懊悔死了,如果像有些人那样办了假离婚,那么很有可能两个申请都批了。哦?还有这种事情?我跳起来问。阿文用粤语说“梗系啦!”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跑在石板街上,猛地推开大门,对着正在浇花的母亲大喊,我知道了,他们是假离婚!只是我的大喊大叫没取得相应效果,父母听了,互相看看,没说什么,继续做手上的事情。

春节前,谢先生寄来贺年卡,是维多利亚湾夜景,中银大厦银光闪耀。贺年卡里夹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谢先生学校迎春书画展厅全景,另一张是谢先生与自己作品合影。初一看,作品有父亲作品的样貌:苍松、寿石、云泉。作品几乎与谢先生等高,尺幅大了,气势出来了。母亲说,几年不见,谢先生头发全白了,人也瘦好多。父亲感慨地说,太不容易了,这张作品拿得出手!母亲说,我很惦记子君小姨,她坐有坐相,站有站姿,喝茶吃饭也优雅,总之看上去就是舒服。母亲说话也得体,现在也许不好叫谢太太,子君小姨称呼不会变。母亲接着说,子君也好长时间不见了,她工作忙,还要照顾老人、孩子,真是不容易。阿文在门外叫我,去看电影!成龙主演的《一个好人》,情节和动作都很好,遗憾的是外景都在澳大利亚。连电影都到海外拍了。我问阿文最近香港情况。他说快一年了,“单行证”都没办下来。大姐打电话来说,每天做牛做马,晚上孩子不安生,也不能好好休息。她快疯了。这里也帮不上她。现在反过来家里给她寄钱过去呢。我问,大姐夫呢?阿文说,他在英国坐“移民监”,赚不到钱,物价又贵。我又问,那大姐为什么过去呢?阿文答非所问,她觉得自己漂亮,嫁过去会成为明星。香港遍地明星,只是没她份。

年初三下午,子君提着两铁盒香港点心来拜年。点心是小姨让她送给母亲的。母亲拿出两条丝绸围巾,送给子君和她小姨。子君告诉母亲,过年后她就要去省教育厅上班了,自己先过去,然后考虑再把家迁过去。母亲先是祝贺她高升,随后不免有点感伤,今后见面机会越来越少了。子君请父母去省城玩。父亲忍不住还是问了谢先生情况,拿出照片给子君看。子君不禁笑了起来,问父亲,您知道这张照片是谁给他拍的吗?父亲摇摇头。子君又看看母亲,母亲也说不知道。是我小姨拍的啊!子君大声笑出来。父亲疑惑地问,去年初,你不是说他们那个了吗?子君说,当时大家对局势判断不清,都加入移民潮,他们也跟风,还办假离婚。我还生过小姨的气呢。其实他们从来没分开过。今年元旦,为表彰他们为香港游泳运动发展作出的贡献,学校授予他俩资深教授荣誉,照片、简介都要进校史展厅。正好,儿子、女儿都回香港度假,他们开了家庭会议,商量下来,两人复婚,同时收回移民申请。父亲惊讶地问,他们留下来了?以后我们可以在香港碰头了?子君拉长语调说,当然呢,以后方便得很,您可以跟小姨父坐在半岛酒店聊天,在尖沙咀画维港新景。那些地名从子君嘴里报出,就像说阳澄湖、虎丘、拙政园那样自然。我躺在床上,想着乘飞机擦着九龙楼房降落的情形,那个唱“我要去香港”的歌手,马上就会如愿。

九七年春天开始,古城街坊改造启动。石板街所有平房都在动迁范围里。父亲去拆迁办谈了好多次,仍然只置换到一套两室户、一套一室户公寓房。母亲抱怨,以前房子不大,却有井、树、天井,现在什么都摊不开。两套房子门对门,都在五楼,即便这样,他们也不放心我一个人住一套。我只能睡一张床占一半空间的朝北小房间。父亲把书房安在对面小户里。母亲把花摆满两个朝南阳台,还不够。我看惯了老房子梁、椽子、望砖,现在面对低矮白顶,心里压抑。阿文去读烹饪技校后,还没见到过。我打算中秋节或者国庆节去阿文家玩。我一直羡慕阿文住红砖楼公寓,除了卫生间公用,几乎挑不出毛病。现在我被装进了盒子,一个个盒子叠起来、拼起来。我离地十多米,保护我的墙壁十多厘米。从窗户望出去,另一幢楼房挡在面前。我想到香港。不知道阿文大姐、谢先生他们是不是住高楼?电梯直上几十层楼,我脚发软,心跳加快。

中秋节下午谜底揭开了。谢先生住的是油麻地的三层公寓楼的一楼。他告诉我们,公寓楼有年头了。围墙之外就不属于你资产,一棵葱都不能种。谢太太补充说,九龙绿地很少,大家很守规矩。阿文插嘴说,我大姐说油麻地、旺角、尖沙咀一带最有老香港味道。他见谢先生、谢太太对他微笑,接着说,毕业后,我要去香港做厨师。阿文比谢先生夫妻先到。我们刚吃完午饭,就听见有人在楼下喊我。我从窗口探头,见阿文骑着一辆山地车,连忙奔下去。在小区里骑了山地车转一圈,我对阿文说,其他都好,就是颠得屁股吃不消。他现在每天骑车去技校。阿玛尼就是好!又轻又快。上楼后,他告诉我,父母都去大姐那里帮忙了。大姐开了一个小餐厅。我问,她不去英国了?他回答,估计她也不想去了。我刚要问大姐夫情况,谢先生夫妻就来了。父母亲都惊呼,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好下去接一下。母亲还责怪子君,怎么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这地方以前全是水稻田,离石板街很远,很难找。谢太太说,子君把路线说得很清楚,我们只换乘一辆公交车就到了。谢先生笑嘻嘻地举起拐杖说,有这个朋友帮忙,登五楼小case啦!谢先生拐杖黑中带红,微微发亮。我说,它陪您登过黄山!大家都笑了。父母带客人们参观了新居,父亲很不好意思,说书房还没整理好,乱七八糟的。阿文奇怪地问我,为什么不一个人住小套?我拍了他一下头皮。谢先生又拿来一大卷作品。父亲在写字台上展开那些宣纸。画的题材丰富了不少,谢先生还尝试工笔画,牡丹、狮虎、藏族姑娘等,都画得像模像样。山水画层次分明、错落有致。父亲习惯性地拿笔蘸墨勾画。母亲请谢太太回客厅喝茶。我和阿文又去楼下骑车。阿文走的时候说,不仅要去香港做厨师,还要去台北、东京、伦敦、纽约,我要成为国际大厨,大姐的餐厅也要开遍世界各地。我对他挥挥手,其实我注意到,他已经不再提大姐夫,我也没多问。

母亲拆出苏式月饼,给谢先生介绍说,这是百果月饼,外层是酥皮,馅料有十多种果干、蜜饯,是最有特色的苏式月饼,寓意聚合团圆。谢先生说,与广式五仁月饼含义一样,都是经典。他让谢太太从纸袋里拿出一个方铁盒,上面写着“荣华月饼”,右下角是一朵盛开的红牡丹花。谢太太打开铁盒,有四个月饼。她说,这是荣华月饼中最有名的双蛋黄白莲蓉月饼。她请母亲拿来小刀,我才知道香港人吃月饼是切成四小块的。每块月饼上都有蛋黄,粗粝的沙感配上白莲蓉的绵密感,让我眼前掠过石板街上最好吃的糖粥、甜酒酿、藕粉圆子、赤豆棒冰的影子。谢先生拿起一个百果月饼,咬一口,酥皮窸窸窣窣往下掉,谢太太伸手替他接住。谢先生叹口气说,人老了,什么都做不好,画画更不行了!父亲默默起身,去书房捧了两册《沈周书画集》来。他翻开上册,对谢先生说,沈石田最著名的画是《庐山高图》,而我最欣赏的是这幅《千人石夜游图》。谢先生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画册。父亲继续说,这是沈周中秋夜游虎丘后画下的作品。千人石周边山、石、经幢、树木都隐入夜色,一人独自站在千人石一角上,仰头赏月,圆月没有出现在画里,最突出的是占画三分之二的白,月光照得千人石发白。谢先生摘下眼镜,转头盯着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空喃喃自语,白得干净,留白真好。

责任编辑:王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