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5年第6期|罗伟章:屋檐(节选)
很久以前……这样开头,像是讲故事。
其实不是故事,是一段经历。故事是别人的,经历是自己的。是的,很久以前,久到什么时候,我不想说,说出来就显得我很老一样。
那时候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州城教书。学校名叫州城第一中学,简称一中,不仅是重点,还是州城老大,城区内的学生,包括各县尖子生,百川归海,都朝这里奔赴。水大了,船多了,艄公也多,职工不算,教师就有接近五百。学校地盘有限,没房子给我们住,就去两公里外的一家医院,租了一层楼,隔成单间,安置如我这等“新毛团”。那医院很有些历史,是某兵工厂修的,供其内部使用,只有代号,名叫163,我们住进去时,厂子自然早已迁走,医院也在多年前转为民用,而且日渐萧条了,房子大半空着,便用来出租。我们租的那层,以前是病房,睡到半夜,往往听到木楼上响起沉缓的脚步声,还有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的呻吟,偶尔,甚至会传出一声惨叫,感觉那惨叫声被封存到时光深处,昏迷了很多个日月,但在某一刻苏醒了。曾经的痛苦以及对痛苦的承受,被褐色的楼房和楼外的林木杂草,保留下来,让我们知晓生命之重。
可对二十出头的人来说,虽免不了青春的惆怅,却也有惆怅里的茂美和轻盈,我们沉浸其中,对闯入梦乡的伤情和病苦,非但不能体味,还心生恐惧。163又相对偏僻,出一中后校门,过条街区,就踏上土路,在土路上走三里地,才到医院门口。多数时候,我们只能见到这段路夜色中的样子。学校要保住老大的位置,既靠师生质量,更靠时间堆积,就像某些大夫,之所以能起死回生,不是手段高强,而是敢下猛药,时间就是我们的猛药。老师实行坐班制,白天坐了,晚上还坐:学生没下晚自习,老师就必须在场。夜里九点半下课后,我们才能去走那两公里。就是走。那时候,我们连自行车也买不起。土路是通向城外的路,并非没有路灯,却昏黄得照不出影子。我们成了没有影子的人。
这也罢了,毕竟可以结伴而行。最糟的是我和梨木月,我教语文,她教英语,间天就有早自习课,六点半开课,动作再快,五点半也得起床。热天还好,那时已有了青色的天光,要是冬天,黑魆魆压下来,走在路上,四周静如往古,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而那脚步声又不像自己的,是从后面跟来的,禁不住频频回首,越回首越怕。加上州城的冬天,早晨爱生大雾,雾从地面涌起,嘶嘶有声,那声音是在“吃”,把本就昏黄的路灯吃了,把路也吃了,我们就像不会游泳的人,眼睛一闭,扑进海里。来辆车也好,车灯能刺破雾障,让我们知道自己还在大地上,可我说的是“那时候”,那时候车很少,大清早出动的车,更少。黏稠的浓雾裹住我们的身体,还钻进我们的脑子。脑子里苍苍茫茫。
唯一的安慰,是突然听到挑担响。那是进城赶早市的农民,他们挑着蔬菜,想抢在城里人清早醒来心情愉悦的时候,卖个好价钱。兄弟们哪,现在的人千里迢迢去追星,想看他们的脸,想听他们的歌,而我们当年,心里最美妙的乐曲,是农民挑担的摇响,还有他们的说话声;若几人同行,他们就说话——说收成,说东家长西家短,对肩上的重担,全然不顾。那重担就是他们的生活,是他们的一日三餐,是他们梦想中的房子和即将娶进家门的媳妇……我们听着这些,内心踏实,并因此想到,我是个老师,我这么早起来,是去辅导学生,这也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跟农民担子里的菜棵一样,新鲜而饱满。
遗憾的是,这样的时候委实不多。
农民的时间跟我们的时间不同,我们的时间是钟表规定的,农民的时间是鸡鸣、天气和自己的心情规定的,这两种时间往往不能合拍。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一浪一浪地,独自在雾海里漂。如果那天出太阳,雾重,伸手能摸到雾的颗粒,颗粒密集,结成固体,我们就不是漂,是撞,每行一步,都禁不住全身用力,仿佛不这样,就撞不开。如此,待走到学校,就像刚刚卸下重担的驴马。
但这不是最难的。
163虽然早已军转民,却依然遵循旧制——别的不知道,单知道围墙和大门。围墙高过五米,墙端架设电网,或许并不通电,但森森然绕过去,谁也不知道通没通电;大门高过三米,铁栅门,顶上竖着三角矛,晚上十一点半关,早上六点半开,雷打不动。当然也有个门卫,就睡在旁边的小屋里,可以叫他,然而,把全医院叫醒,也叫不醒他。学校去交涉过,估计其他租赁单位也去交涉过,都只是交涉那几天有用,过了,又是老样子。我和梨木月,如果等到六点半才出门,跑步去学校,早自习也已过半,而早自习的铃声刚响,就有教务处的若干员工,拿着本子,分头考勤,这事五分钟内就能做完,意思是,如果你迟到五分钟,考勤的走了,你名字后面没画上“√”,就是旷课。那就完了。当年,市里打造精品名校,全城教师动态组合,一中的可以去二中、三中……二中、三中及更低等次的,可以去一中,根据表现而定。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跟水不一样,如果人变成了水,就会被看不起。我们是有脸面的人,也是有追求的人,不能被人看不起,因此再难,也不想“动态”到别的学校去。
那怎么办呢?
翻。
叫不开门,就从铁门翻过去。
第一次翻门时,我被自己吓住了。
门口是个浅浅的坡道,手往门上一抓,脚朝门上一搭,铁柱子就在坡上扭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这是世间唯一的声音,巨大,并因巨大而令人惊恐。我想到了入室行窃的小偷,也想到了飞檐走壁的大盗。此时此刻,那些与我毫不沾边的角色,成了我自己。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是那样不堪。父母含辛茹苦,送我读书,是希望我成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为家里增光添彩,没想到读出个小偷,读出个大盗。这让我涌起一丝悲伤。我立即把手松开,把脚放下,又去旁边打门,边打门边叫“师傅”。门口有盏大灯,可那道门是瞎的,门里是否有一个“师傅”,我也全不知情。打门的声音,叫师傅的声音,由平静而愤怒,由愤怒而无奈,由无奈而乞求,回答你的,都是无声的静默。与此同时,听到啪的一声,抽在脊梁上。那是时间的鞭子。焦急掩盖了疼痛,赶快撤步回来,又走到铁门边。动手动脚之前,先朝上望,望见了铁矛,也望见了挑在铁矛上的破碎的天空。
实话说,那时候,我完全没想到梨木月。
直到有一天上午,我从政教处领了粉笔出来,见梨木月也来领粉笔。她腓骨处的裤脚上,有片血迹,血迹上端,露出个蛇头似的小洞。分明是铁矛戳的。数九寒天,都穿着毛裤,却还是戳透了皮肉。早自习和第一堂正课之间,只有四十分钟,即使她放弃早餐,跑回去换裤子,也怕来不及,因此便将就了。
虽猜出原委,但我还是问了一句,咋啦?她笑一笑,没啥呀。可话音刚落,她猛然间双手捂脸。她的脸很小,手却不小,这一捂,就看不见她的脸了,只看见泪水从指缝间迸出来。那泪水泛着浅浅的紫光。或许是太阳照过来的缘故。她整个人,还有她的泪水,都跟阳光一样静。然后她跑向厕所。政教处旁边,有个厕所。我没动。我像是在等着她哭出来。但没有,依然是安静的声音。好一阵过去,才是哗哗的水响。她要洗去脸上的泪水,还要擦去裤子上的血迹。
她是个讲究人,特别注意自己在人前的形象。
这天上午,我有两节课。两节课上完,我去了初二办公室,又去了高一办公室。初二办公室里,有田文,高一办公室里,有崔明远和鲁小强,三人都住在163,平时关系也好。我问他们,知道梨木月受伤了吗?都很惊讶,以为是被车撞了,那才叫伤。这也难怪,住在那种地方,夜夜听到苦痛的呻吟和不甘的挣扎,确实很难把皮肉伤当成伤。但我当时很有些怒气冲冲的样子,他们三个都没有早自习辅导,只有我跟梨木月有,因此我比他们更能感同身受。我把自己的感受强加于人了。可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虎着脸,怪他们冷漠,尤其是怪田文,他跟梨木月坐在同一个办公室。我说,我们去找一下校长,并不是为梨木月讨工伤,是请领导去想办法,让那道门长长久久地敞开。不是医院吗,虽然萧条,却还是有医生,有病人,怎么能夜里和清早就不让进出?你不让进出,不是只能更加萧条?这道理毫不复杂,石头也能懂,但他们就是不懂。我觉得也不是不懂,而是别有所思,只是我不明白。当时不明白,到今天还是不明白。
鲁小强问我,梨木月自己去找过没有?我说没问她。最好让她自己去,崔明远说,把伤口直接亮给校长看,才有冲击力。这话听上去在理,但我清楚他们是不敢去。这个我能理解。我也不敢。对我们来说,“动态组合”不是一个制度,而是一把铡刀,黑沉沉地悬在头上。本来,实事求是,有事说事,也不算什么,可一旦心里害怕,井绳可以是蛇,草木也可为兵。
最后大家都没去找。
第三天,又是梨木月的早自习辅导,五点四十分,我就等在门口了。
从我们住处过来,要曲曲弯弯走一段香樟夹道的碗渣路。碗渣路末端,是个花台,花台南面,几十步石梯之上,是乳钉满面的两扇朱漆大门。寒来暑往,大门始终紧闭,你以为那门里定然蛛丝网结,狐仙成群,可骤然间,撕裂般的哭喊透门而出,才毛骨悚然地提醒你,里面没有蛛网,也没有狐仙,只有人。那是州城杂技团租下的。顺便说到这个,兄弟们,是想告诉你们,州城杂技团在全国有名,在全世界也有名,前些日子,还在荷兰得了国际金奖,那是有传统的,而所谓传统,就是一辈接一辈走出的路,也是一辈接一辈铸就的世界观。他们的世界观就是苦练。就像舞蹈演员,只让你看见曼妙的舞姿,不让你看见缠在脚上的绷带;他们,只让你看见屈身露脸绽放的微笑,不让你看见微笑背后的眼泪,也不让你听见把骨头变成韧带的哭喊。我没看见,但听见了,从而知道了浇灌那些微笑的风晨雨夕,便更能体谅,对那笑里的痛感与厚度,也更能体察。没有痛感,就没有厚度。这听上去令人沮丧,但事实如此,你没有办法。
不过我说这些,显得我真的有点老了,好像是倚老卖老。
那就不说。还是说那条路,那个花台。
那条路像根肠子,花台像胃,不过是一个很大的胃,种在里面的一棵榕树,也大,大得不像一棵树,而像一片森林,气根辐辏,枝叶铺张。梨木月那天走到树冠的浓荫里,就看见我了。自然是我先看见她,我一直望着那个方向。她走路有点瘸,而在学校是不瘸的,看见我后又不瘸了。她不想亮出自己的脆弱。她吐了一下舌头,说,不是星期四吗?我记错啦?那时候每周上六天班,只有星期天一天休息,一三五是语文辅导,二四六是英语辅导。我没回她,等着她走过来。她过来后,我就爬上铁门,一条腿卡进两根矛刺之间,再倒悬着,伸出手。她开始奇怪我的不言不语,或许还当真认为自己记错了日子,直待我把手伸给她,才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愣了一下,朝我的手靠近。
就这样,我接她上去,然后小心翼翼,把她托到门的那一边。当我握住她的手,像握着刃口,割人。铁门在冬天的冷,没摸过的不知道,不像州城那样房檐上也挂冰柱子的地界,摸过了同样不知道。那是刀锋似的冷,稍不小心,就剥掉一层皮。何况是清早。她在抓住我之前,是要握两把铁门的。铁门像根寒铁,嗖的一声,就吸尽她身上的热气。她不仅手冷,浑身都冷。
只有呼吸是热的。热得烫。
我问她要不要我送她去学校,她说不要。
她说你再回去睡会儿。
我说好的,你快走。
她说你先回去。
我说你走吧!
她走了。没走两步,就被大雾吞了。
那天她留给我的最后印象,是被风吹起被雾濡湿的一缕发丝。
从那以后,凡是她的早自习课,我都去门口送她。
整整三年。
如你们所料,她后来成了我的老婆。都这样了,不成我老婆也说不过去,她如果嫁给别人,会想我的,我也一样,还不如成一家人,白天黑夜,柴米油盐,既没有想的距离,也没有想的时间。空头支票似的想一个人,是很苦的。
在这点上,我倒是服你们。你们个个比我当年大几岁,甚至大十岁,却既不结婚,也不想一个人,是怎么做到的?你们说本来就不想,没人可想,是为什么?仅仅因为有了手机、养了宠物?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最根本的,是你们把自己机器化了。这不是单就恋爱婚姻而言,是从整体上说的。你们把自己机器化了,也空心化了。机器人有脑子,没有心,你们同样摘除了自己的心。人活一世,不容易,脑子重要,心也重要,在有些方面,或者说在最核心的方面,心比脑子更重要。脑子用于谋划,心却铺陈因果。因果这说法,听上去很土,可正因为土,我们才能理解为什么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瓜秧、豆苗刚生起来时,你可能不知道那是瓜,也不知道那是豆,但最后就是瓜,就是豆。到某个时候——机器人也有了心的时候,你们就会明白,自己落下的,绝不只是一个器官。
这三年当中,我、田文和崔明远,都结了婚。田文的老婆也是一中教师,崔明远的老婆是他老家的人,没有工作。鲁小强调到一中之前,就已经结婚,且有个一岁多的女儿,在163住了三年半,他老婆也调到一中来了。
就在鲁小强的老婆调来不久,我们听到一个好消息。
什么样的消息是好消息?
最盼望的消息就是好消息。
我们最盼望的,是不要再住163。
我们在163本来只有一间屋,因为结了婚,现在似乎有了两间,来个朋友,来个亲戚,居然有了个客房,这是那边的好处,但还是不愿意住下去。
好消息是田文打听到的,说旁边的车队要搬走或解散,车队的职工宿舍被一中收购了。那车队属州城矿务局。那些年,煤炭行业很是兴旺,但你们也知道,任何词语都不会单独存在,都与它的反面相互映照、相互捆绑,比如兴旺,就与困境背靠背地捆绑着。首先是三角债,再就是新能源开发,眼见亮亮堂堂的壮丽景观,突然就暗淡了,像一出戏戛然落幕。州城矿务局就是那样。
那车队本就给学校带来很大困扰,运煤车进进出出,喇叭声像发射的炮弹;喇叭的型号,是照荒山野岭设计的——州城那地方,出城后,路就缓缓上扬,我们去163那条土路,就是上扬的路,缓着缓着,陡然升高,只见山势嵯峨,岚烟悬停,煤车穿行其间,喇叭自然要响亮,响亮到山弯里的人能听见,密林中的兽能听见,司机孤寂到深山峡谷里的心,也能听见。可进城后还用那种喇叭,就把城市也变成了荒野。不过大体说来,还好,毕竟只是出门按一下,进门按一下;出门那一下,仿佛是出征前的宣誓,进门那一下,则是凯旋后的报喜,当我们这样去想的时候,就更觉得,那喇叭声里,有了某种悲壮的气息,并能从中受到鼓舞。修车则另当别论,铁器把铁器打得尖叫,电钻把金属或混凝土钻得痛哭,天天如此。那停车场也是修车场,傍着教学楼,我们拿肉嗓子去跟铁家伙斗,讲课不是讲,是吼。你们听我这声音,像公鸭叫,你们以为一直是这样?老实说,我当年是可以唱男中音的,是“吼课”把嗓子撕破了,整变形了。
我分到一中,这样的情形还持续了两年。两年过后,车队突然安静了。安静下来以后反而不习惯了。老师和学生都为此心生埋怨,都觉得安静只是暂时的,喧嚣才是恒久的,别让我们习惯了安静,又回过头去习惯喧嚣。如果你有过搭铺的经历,跟你同榻的人打鼾,就能明白那种感觉,他一直打,让你苦不堪言,可要是他停下来,你会更加惶恐,你在想,会停多久呢?是十秒钟还是十分钟呢?这么想着,根本没法入睡,直到鼾声再起,你才绝望了,可奇异地也心安了。这就是说,某些时候,惶恐会转化为对惶恐的期待。我们“期待”着车队的噪声,却不知世间有些物事,就跟青春一样,确实是一去不复返的。
田文是个矮个子,据说矮个子聪明而且利索,这倒真是他。学校收购车队职工宿舍的风声从他耳边弱弱地吹过,他立即捕捉到了,立即去找总务处主任,表明自己要从163搬过来。但他也没忘了几个朋友,说他们也要搬过来,并且特别提到,孙进宇和梨木月两口子,一个教语文,一个教英语,都有早自习辅导,每天清早,都是翻医院的铁门。说到这里,田文就把自己的眼泪说出来了,说梨木月翻门时,把腿戳伤了无数次,差点搞成了破伤风。
据梨木月后来告诉我,我送她之前,她伤过五次,第六次没伤着,是差点儿受伤,却最危险:她在铁门顶上没坐稳,朝侧面一扑,要不是手快,铁矛就会戳进她的眼睛。自从我送她,就没再伤过了。田文知道的,只有我给他们讲过的那次,但他说成了无数次。而且说,那血流的呀,灌了半鞋子,走一步,血就从鞋子里“飙”出来,像跳起来咬人的狗。这哥们儿。
总务处主任姓黄,跟田文一样,也是矮个子,四十多岁年纪,不管什么时候碰到他,都见他风风火火,但只要听到招呼,他就会猛然间刹住脚,站下来,扶着腰,叹着气,疲惫着脸色,跟招呼的人说话,说自己忙死了,累死了。也不知他忙些啥,又累些啥,单知道他不仅会当总务处主任,还热爱音乐,能作曲,作过什么曲子倒不清楚,只是听老教师们说,他跟国内某大作曲家交往很深。尽管才艺在身,又是学校的中层干部,但黄主任为人和气,和气到慈祥,听了田文的话,又见田文流泪,他的眼眶便也跟着红了,说咋没听孙老师讲过?他的意思是,我跟他是很好的,更确切的说法是,他对我是很关照的,我能唱男中音,可遇到那么大的困难,我妻子梨木月还多次受伤,却不告诉他,不请他想办法解决。这事田文转告给我,我非常感动。只可惜没过两年,黄主任就被抓了。贪污。他进了看守所,我们才想起,他买来的粉笔,把黑板划破皮也写不出字(批改作业的红圆珠笔也一样),过年过节,给教职工发的踏花被,里面全是黑心棉。而在那之前,我们还以为都是商家的问题,是不良商家把黄主任骗了。
田文的申诉有了效果。
其实他不去申诉,学校也要让我们搬过来。
尽管163的租金不贵,但不该花的钱,花一分也是贵。
只是,车队的职工宿舍很有限,收回来的人,只有少部分才能一家一套,当然很小,三四十平方米,但再小,也是“自己的”,可以在里面光着膀子,趿着拖鞋,洗澡过后,也不必穿得规规矩矩的才敢出来。
这少部分人,不包括我们几位。
他们有的比我们资历深,这无话可说,而有的不是,就让人不服。要论教学水平,那就不好意思了:站了多年讲台的,也少有人能跟我们比。田文教数学,能让学生像听故事那样入神。崔明远教地理,面向学生,反手一挥,一个地球就长在了背后的黑板上,那个椭圆的起点和终点,绝对相交,毫厘不差,只凭这一招,学生就服了;当好老师,首先就要让学生服你。鲁小强教历史,那些叫人头昏脑涨的朝代更迭,就像他亲手种在家门前的树,何时开花,何时挂果,哪根枝条有鸟窝,哪段树干被虫蛀,枝枝叶叶,他都知道;不仅如此,他还知道杨贵妃的体重是一百一十九斤二两,也知道陈胜吴广发动起义的时候,举的是左手还是右手。至于我,我不想吹牛,但也用不着谦虚,学生的考分在那里,但考分不是我教书的最高追求,我是要让学生别忘了自己长着心,要始终保持鲜明而完整的感情。再说我们的老婆,除崔明远的老婆没有工作,是所谓的“家属”之外,其他几人,同样是年轻的骨干教师。但我们就是住不上单独的套房。
虽然不服,也只在心里。
在心里画着一个问号。
我十分佩服发明标点符号的人,尤其是发明问号的人,你们看那形状,像一个倒挂的环,挂钩朝上,仿佛把你的心挂着,但不是朝着地上,是朝着天上,你的心正朝着天上落,落到哪里,你不知道,你因此失重和焦虑。
关于那件事,我们的心失重和焦虑了几百天,直到黄主任被逮了……
……
节选自《芙蓉》2025年第6期
【作者简介:罗伟章,四川省作协副主席,中宣部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著有小说《饥饿百年》《大河之舞》《太阳底下》《世事如常》《谁在敲门》《尘世三部曲》等,散文随笔集《把时光揭开》《路边书》《风和微风》,长篇非虚构《凉山叙事》《下庄村的道路》。作品曾多次进入全国小说排行榜,入选《当代》长篇小说五佳、《南方周末》好书五佳、春风悦读榜白银图书、亚洲好书榜、《亚洲周刊》全球十大华语好书等,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