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为黑妮补阙
来源:解放日报 | 刘心武  2026年01月29日07:47

去岁深秋,我和黑妮一度都在苏州,我是特意去天平山观斑斓秋叶,黑妮则是去落实父亲黄永玉百岁版画艺术展的苏州站事宜。回到北京后,一个机缘使我们得以相聚,交谈甚欢。

我不仅是黑妮父亲黄永玉的粉丝,也是她母亲张梅溪的粉丝,我少年时代最喜欢的书籍中,张梅溪的“森林三部曲”位居前列。黄永玉与张梅溪的爱情故事应该搬上银幕荧屏,晚年时,夫妻二人都腿脚不便,难以挪动聚合,儿子黑蛮便在香港照料母亲,闺女黑妮则在北京服侍父亲。2020年,张梅溪在香港去世后,黄永玉手书讣告,他自己则在2023年也驾鹤西去,与爱妻在极乐世界欢聚。2024年6月25日,黄永玉百年纪念巡展以“如此漫长·如此浓郁——黄永玉新作展”为名在中国美术馆启动,黄永玉自称:“我的半辈子是一刀一刀地铲,一笔一笔在画,后来,一个字一个字在写。”他起初是以木刻,即“一刀一刀地铲”而闻名于世的,而他的木刻作品,对少年时代的我来说,不啻润心的甘露。

黑妮给我带来了一册重达2.8公斤的《入木》,即黄永玉百岁版画艺术展纪念版,令我惊喜莫名。我们忍不住边翻边聊。黑妮注意到,我前些时在一篇散文中勾勒出对她父亲的印象,以“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概括其老顽童的不羁。那次黄老骑摩托车风驰电掣,黑妮告诉我,父亲60岁骑摩托还算不得顽皮,他73岁的时候干脆买了辆玛莎拉蒂跑车,到公路上飙。我得意地告诉黑妮,我至今保存着黄老1980年设计的庚申猴票,且是四方联;我也很喜欢黄老设计的酒鬼酒的异形酒瓶,去买酒鬼酒只为那可爱的瓶子,黑妮笑着告诉我,其实父亲根本不喝白酒,这大出乎我意料。

我把《入木》厚书放上台面,发现里面的421幅作品是按年代往后排列的,就特意翻到1956年—1957年部分,逐幅检索。见到黑妮在张梅溪怀抱中的《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还有分明有黑妮出现于画面的《我的小鸽子》《喂鸡》,忽然有些失望,反复检索几遍,不禁喃喃自语:“咦,怎么没有呀?”再翻到最前面黄老的自序,里面说他一辈子刻的木刻,大部分都在这里了,有400块左右,只有零星的散失。黑妮告诉我,她很欣慰的是,父亲的木刻原版绝大部分都仍在藏。

我喟叹:“我当年最喜欢的一幅,难道偏偏散失了?”

黑妮颇为吃惊:“快70年了,你还记得?是哪一幅?”

70年前,我14岁,是一个狂妄的文艺少年。过了13岁,我就不再订阅《中国少年报》《少年文艺》,我订阅《文艺报》《人民文学》。1957年的《文艺报》版式非常独特,八开,左侧用骑马钉固定,头版报名下立刻就是文章,而且多半会刊登一件美术作品,记得多次登在头版的,有李苦禅的大写意水墨画,还有就是黄永玉的木刻。我告诉黑妮,那幅至今嵌在我心臆中的木刻,刻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他们各自把双手叠放在桌上,下巴都抵着手,痴痴地望着一个鱼缸,里面是金鱼和水草,作品的题目好像是《凝视》。黑妮立即回忆起来:“呀,是有这么一幅!看鱼的就是哥哥和我啊!”那时期,黄永玉常将黑蛮和黑妮入画,正如丰子恺当年也常将子女丰华瞻、丰陈宝等入画一般,童趣满溢。黑妮说:“你看这里面有幅《哭死宝》,刻的是哥哥黑蛮傻哭的糗样。至今我们看到还忍不住捧腹大笑,父亲从不板着脸教训我们,他用这样一些幽默的图像,让我们从小懂得哭闹解决不了问题,引导我们像他那样高度乐观,永享快乐!”黑妮说,父亲一生活得畅快通透,他豪迈旷达到什么程度呢?他曾嘱咐说:“我咽气了,你们要咯吱我胳肢窝,看还能不能把我逗笑;火化后,骨灰倒进恭桶冲掉……”但黄永玉其实是不死的,他活在留下的木刻、绘画、文学著作里,活在忆念他的人们的情感库里,活在文学艺术史书里。

黑妮和出版方、编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印制了这大厚本的《入木》,本以为将作品一网打尽了,这才发现书里至少漏收了我提及的这一幅,她说一定要从父亲遗物中再仔细找找,看能否找到原版或复印件。

与黑妮欢聚后回到家里,助理焦金木就帮我到旧书网上检索,嘿,还真找到了1957年第9期《文艺报》,封面上俨然有我记忆中的那幅木刻,不过题目不是《凝视》而是《凝神》,“凝视”只不过是专注,“凝神”则是由眼入心、沁透心灵了。黄永玉的木刻作品题材多样,有宏大叙事、呼应时政、颂憎分明的,但大多数撷取于日常生活,充溢着温馨、温情、温润、温柔情调的细腻表达,富于装饰趣味,却又意蕴丰沛。为爱妻所著森林故事的配图中,呈现了许多可爱的野生动物。人与动物的互动,是他最喜爱的选题。《入木》中附两幅单张以供读者悬挂欣赏,其中一幅《海和幻想》,刻的是一个少年在海中和一条大神仙鱼亲吻,是幻想,也是真情。原刻迷失的《凝神》,为什么会令我恒久难忘?原因是我少年时家里八仙桌上也曾有过一只形态相仿的鱼缸,鱼缸里也养着龙睛金鱼,也有水藻,我也曾双手叠放在桌面、下巴抵在掌上,久久地凝神观看鱼缸里金鱼和水藻的动态。那时候我还没有远游过,便痴痴地冥想:大人们常说,海洋浩荡,世界很大,于是觉得眼前的图像无限放大,自己仿佛进入了神奇的海洋,飘飘然,欣欣然。在有些人看来,黄永玉这样的木刻不过是轻盈小品,但对青春发育期的我而言,那是催熟我心性的灵丹妙药,赐予我的不仅有美,更有初悟与大爱。

助理将《凝神》拍照转发黑妮,为《入木》木刻全集补阙,黑妮见到欣喜非常。我和黑妮下次见面,要再畅叙她父亲木刻给予过我的宝贵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