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
标点看见孙陶然给何欢的盘子里夹了一根芦笋。何欢瞅了一眼,微微皱眉,没有吃。骨碟里堆满了食物,筷子还整齐地摆在旁边。
那一次,标点问,太阳到底出没出来?
什么?孙陶然又夹了一根藕带,递向何欢的餐碟,见已无处可放,遂半路回转,送进自己嘴里。
日出,泰山日出,我们到底有没有看见太阳?标点回答的同时,脑海里有灰色的影子一闪而过。跟当时一模一样,或者,那一次影子也只是在他脑海里闪过,而已。太阳还没出来的话,那里的光线不可能产生真正的影子。
我记得,你们打了个赌,赌能不能看到日出,对不对?标点这回是冲何欢问的。
何欢怔怔地看着标点。她什么都没吃,可表情像极了某些吃饱后因大脑缺氧而发呆的人。
什么赌?孙陶然问出三个字的同时,有人举杯过来敬酒,开玩笑说:何欢,陶然,你们这对校园情人、神仙眷侣,还没分呢?
孙陶然擂了那人一拳,笑说:我们情比金坚,哪儿像你!下次再结婚,千万别告诉我,我都随了三回份子了。
毕业二十周年聚会的饭,吃起来感慨丛生。2001级新闻专业二班共二十一人,这次缺了三个人,但比五周年、十周年和十五周年,又多了一个人。缺的三个,一个在南极科考站拍企鹅,一个在不知地点的监狱里服刑。还有一个,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就是他们毕业那年,2005年。2005年是这个地球的休整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稀松平常,不过对他们来说,这一年仍然是特殊的——于落坠亡,从泰山顶上。多数同学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起这么个名字?仿佛他的死,是名字造成的,命定的。今年多的人就是标点,他毕业后即跟父母远赴非洲,在那里开中国超市,卖茶叶、辣条、火锅底料,还有那种一格一格的竹凉席。其间,标点当然回国多次,也和不同的同学见过,只是从未赶上周年大聚会。标点娶了个黑人妻子,准备彻底移民非洲,声称临走前一定要见大家一下。这次聚会因此提前了一个月。
二十年间,新闻专业二班的同学聚会以五年一次的频率举行。这种聚会上,那些没有出场的人,常常会成为后半段的聊天核心:科考站的于敏打来视频电话,呵着白气,掉转镜头,给大家看一座移动的冰山,并介绍说,他验证了,冰山理论是真的,这座冰山的百分之九十都在水下。它的巨大你们想象不到。于敏说,如果倒过来,它可能是世界第八高峰。监狱中的那个,他们已经谈论了十五年,也就是说,他已经进去了十五年。十周年聚会时,他正被调查,同学们只是唏嘘感慨命运的乖张;十五周年聚会时,漫长的诉讼后终于被判刑,大家震惊于他贪污的金钱数额。这一次再谈起他,是有同学因为偶然的缘由去监狱里看过他。
说句大家不愿相信的话,他比我们在座的所有人都年轻,面色红润,腰杆笔挺。该同学在众人的注视下,解释为何会如此:生活规律,饮食健康,心态平和,每天劳作,经常读书。而且,人家还有梦想——十年后带着一部全新的新闻史出狱。众人听完沉默了,只有他一个人过上了他们年轻时想象过的学者型生活。
最终,在周围飘荡的逝者,再次占据话题中心。这么多年过去,于落为何会死、因何坠落,仍然没有定论。死因在法律鉴定上是有的:失足。然而不止他的家人对此有疑,就是他们这些同学也不是十分认同,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至于到底怎么不简单,没有谁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大家聊着聊着就会不自觉地重温那一天的情形。
是标点最先发现于落坠落的,他就站在不远处。标点看见一个灰色的影子从山顶飘向谷底,像正在飞的风筝,突然间断掉了线。这是他最初的比喻,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比喻变了,就像正在飞的无人机,突然断电了。标点本能地发出喊叫,其中有惊讶和疑问:啊!?起初,他并未以为那是个人,只当自己眼花了。经过大半夜漫长而疲惫的攀爬,他终于在日出前到达山顶,又困又饿又累,也许出现了幻觉。只是,那个影子停留在他眼前,类似于飞蚊症,且越来越浓,那……是一只松鼠?巨大的松鼠。几秒钟后,谷底传来物体撞击石头的声音。标点头脑里的第一反应是,那声“啪——”来自身体和石头的直接撞击。一只松鼠掉下去,是几乎没有声音的,更不会有回声。
许多年来,更让他疑惑的不是于落的死因,而是于落为何没有任何喊叫,按道理,一个人失足坠崖,肯定会在中途发出喊声——惊讶,恐惧,本能。完全没有,标点耳朵里盘旋的始终只有自己的那声“啊”。他曾被警察列为头号嫌疑犯,被查来查去。当然既没找到任何杀人动机,更没发现一丝一毫能指控他谋杀的证据。
他只是当时离于落最近的人,而已。
可能有动机的是孙陶然。孙陶然和何欢是一对,后来,人们在调查中发现,于落一直在暗恋何欢,还跟她表白过。孙陶然为此打过于落,于落并未放弃自己的执念,他不止一次跟孙陶然说:你们俩不般配。不过,孙陶然当时离于落有十几米远,这不但有何欢还有其他几个游客的口供证实。所以,他有动机,但没时机。在孙陶然旁边的是何欢,何欢既没有动机,也没有时机。
警方专门爬上泰山,实地考察了于落当时的位置,标点、孙陶然、何欢三个人共同确认了地点——那里不算陡峭,离山崖边缘一米左右。唯一的漏洞是,崖口处栏杆有一根断了,露出个小缺口,像个豁牙。警察还在于落的衣柜里找到了抗抑郁的药,又顺着药找到了他在北医六院的就诊记录,但就诊档案里他的抑郁症测试结果程度很轻。哈,就是我来做,数值都要比他的高。给他诊断的医生跟警察说,北京城里的人都算上,这个分数的至少有一千万人,难道还都自杀?
那就只能是失足了。人人都会死,而且,人人都得有个具体的死因。
对于落的父母来说,这是一个悲剧,但对他的同学而言,随着时间的推移,于落的死更像是一个谜语。议论到最后,谜语的谜底变成了新的谜语,同学们便回到了第一反应,说起错了名字,于落于落,最后从山顶落了下来。是这样,当我们实在无法给一件离奇事情以合理解释,那这件事就只能是必然,属于命运不可更改的一部分。这个解释让大家卸下了一大半心理负担。接下来,同学们再谈论起于落,已经不太说死亡的事儿了,主要是讲各自跟他的交往,许多回忆被勾起,一些细节逐渐丰富。但同时,人们发现各自回忆起来的于落似乎并不是同一个人。他在几个人嘴里是沉闷、阴鸷的,但在另外几个人的记忆中,则是开朗和明亮的。至少有四个女同学说,于落在读书时都跟她们表白过,他的表白直接而真诚。她们无一例外都拒绝了他,原因各不相同——不喜欢他,觉得他很怪,他身上有严重的狐臭味,别人不要的我也不要——都是常见的、合理的理由。但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于落暗恋何欢,也跟何欢表白过。
你当时是怎么回复他的?有人问何欢。
我那时候已经跟陶然在一块儿了,他知道我有男朋友,还用回复吗?何欢回答。
是这样吗,陶然?已经培养出不自觉的八卦精神的他们不死心,继续追问。
我只能用拳头回复。孙陶然回答的同时,并没有停止给何欢夹菜。骨碟里每次都堆得满满的。何欢吃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孙陶然夹的速度,从二十年前就是这样。
那你们竟然还能一起去爬泰山,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也是个老问题了。答案大家都知道,只是每次到这里,还是会重新感慨一下。因为,在泰安学院接待他们的是于落的一个网友。这次旅行本是于落张罗的,他一开始邀请何欢,何欢不可能单独跟他出门,于是有了孙陶然,孙陶然觉得三个人还是尴尬,便又喊了标点。标点和于落关系一直不错。
他们坐火车到泰安,跟着于落到泰安学院找名叫薛成的网友。泰安学院大部分是本地学生,一到暑假都回家了,宿舍里空床很多,他们便都住在薛成的宿舍里,何欢则住在薛成师妹的宿舍。他们原本计划当天午饭后去登山的,结果中午都喝多了,醒来时已经傍晚,于是临时决定夜爬泰山。夜登的人比白天还多,人们都想经过漫漫长夜的艰难攀登后,看见壮观的泰山日出。
泰山日出的盛景,已经被传成一种幸运的征候,据说,那些看到完整日出过程的人,是有福的。薛成给大家介绍时,语气里有调侃式的认真。不过,因为天气多变,能真正看到日出的人的确很少,幸运之说从概率上讲倒也说得通。薛成学的就是统计学,当一项统计数据对人们来说只有极少数有效时,那就证明这极少数是特别的、幸运的。他们路上聊起这件事,于落说,太阳不会平等照耀所有事物,朝阳更不会。
他们在下午五时许出发,夕光还荡漾在地表,温度已经降下来。一开始的路并不难走,几个人像是在公园里散步,说说笑笑,气氛轻松而愉快。随行的还有薛成的师妹——计算机系,大三,一个皮肤黝黑的爽朗女孩,身材匀称,充满活力。她叫吴颖,何欢就住在她宿舍里。何欢几个人都觉得,薛成在追求吴颖,而吴颖对他的态度是不置可否。他们讨论近期的网上热点,然后追问于落和薛成两个男网友是怎么认识、熟络并且线下见面的,有没有一开始都把对方当成美女了。于落说不是,他们就是用QQ搜索网友,搜到就加上了,加上了就聊起来了。薛成的网名叫寡欢,我当时网名叫落落,落落寡欢。就是这么巧。于落补充了一句。好吧,又是一个必然。
一群人走路,尤其是爬山,总会这样:走着走着,人们就会分成两两一队。他们也是,进入正门后不久,孙陶然就和吴颖争论起了图灵测试问题,薛成跟标点在讨论足球,剩下何欢和于落缀在后面。遇到一处陡坡,于落伸手要拉何欢。何欢装作没看见,自己扶着旁边的栏杆上行。于落的手停在了空中。
又走了几百级台阶,六个人几乎因为体力问题全部分散开了,只有最后面的何欢跟于落还算靠得近。
于落几步追上何欢说,如果今天我们能看到日出,你就跟陶然分手,你们根本不般配。
何欢说,神经病。
于落说,我是认真的,你应该和我在一起,我们才是命中注定。
何欢不再搭话,拼力向上攀登,和于落拉开距离。
于落在后面喊,我们一定会看到日出的,我和太阳约好了。
何欢忍不住笑了一下,为他的后半句话。她没看见,标点正坐在旁边歇气,头上戴着一顶荷叶帽,是他刚从一个流动摊贩那里买的。
许多年之后,在何欢无数次回想这趟旅程的某个瞬间,她觉得,正是这个微笑,让事情起了微妙的变化。前一刻,她看见在比自己高几十个台阶的地方,孙陶然向吴颖伸出了手。
最初登山的激情早已消耗殆尽,他们只是机械地挪动着酸麻的双腿。台阶无穷无尽,每登一级,何欢都想放弃,但是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已经爬了这么久了,回头路更艰难。薛成鼓励大家说,不要想还有多远,也不要数台阶,把注意力转移到一个困扰你很久的事情上,这样在不知不觉登山的同时,可能那个事情也解决了。何欢的脑海里,一直是孙陶然的手和于落的手,这两只手在她心里掰手腕,一会儿孙陶然赢了,一会儿于落赢了。薛成说得有道理,这让她忽略了身体的疲累。
在南天门休息时,薛成给大家买了水和煮玉米,补充了能量。大家各自租了军大衣,随着高度上升,温度在逐渐下降,保暖成了第一要务。太累了,再烦心的事情也没法占据头脑了。
终于抵达山顶,天光开始变亮,但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周围笼罩着一层凝固的雾气,没人知道它们会不会散。到处是等着看日出的人,几乎都穿着绿色的军大衣,几个人一下子就被绿色的人群吞掉,谁也找不见谁。何欢有些紧张,她仔细辨别着旁边的人。有人拍了她一下,她转头,看是薛成。那一瞬间,她有点像走失的孩子看见了亲人,她怕自己再走散,紧紧跟着薛成。薛成把她安顿到一块巨石旁,让她休息一会儿,他去寻其他人。何欢窝在石脚,竟迅速就睡着了。有人碰她的嘴唇,像是在亲她。她以为是在梦里——那个人不完全是孙陶然,说不完全是,就是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何欢睁开眼睛,看到了于落的脸,她吓了一跳。接着,她看见于落手里拿着一颗草莓。在晨曦中,粉红色的草莓像裹了一层薄薄的奶油。于落是个近视眼,何欢注意到他的镜框里没有镜片。之前,应该是有的。草莓碰到了她的嘴唇,她恍然明白,刚才并不是谁在亲她,而是于落试图用草莓让她醒过来。
何欢想起于落伸出的手,那手仿佛仍举着,仍试图要拉住什么。
这地方怎么会有草莓?她没吃,也没接,问于落。
我们一定会看到日出,于落说,泰山顶上什么都有,泡面、火腿肠、猕猴桃、西瓜,还有日出。
何欢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神如此坚定,仿佛他是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一定有光;或者是死神,说谁该离开人世,那就一秒钟都不会延迟。她禁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们呢?何欢问。
还有二十分钟,太阳就会从东海跳出来。于落答非所问。
你肯定不记得了。于落又说。
什么?何欢一头雾水。
两年前的春天,非典,学校封校,有天夜里,天很黑,在西门的围墙边。
所以呢?何欢感觉周围的雾已经渗进脑海,她有点隐隐的不安,觉得于落可能精神真出问题了。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假装去寻找下谁,却听见于落继续说道:
我费了好大劲儿,总算翻墙进了学校。跳下来时,碰到了一个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她大半夜一个人在沿着学校的围墙走动。她喊了一声,不远处的保安听见了,赶了过来。路灯昏黄,树影婆娑,我心里沮丧极了。封校把我封在外面,我已经在学校周围逡巡两天了,无处可去,饥肠辘辘。经过两天的观察,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一处能翻墙而入的地方,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撞到人,把保安找来了。
何欢感觉雾气被一阵风吹散了,那个夜晚像潜艇一样,缓慢而巨大地浮出水面。于落接着说:
保安赶到了,大声喊:是不是有人偷着进来?谁?我心里想,这个女孩肯定得指认我,那样,我就会被拉到隔离点去。但是,她没有,她突然握住我的一只手,说:没有人,我们遛弯儿呢。我惊讶得说不出话。保安问:是吗?我只点点头。保安又问:你哪个系的?女孩说新闻系,她的手掐了我一下。我终于说:是的,新闻系。保安将信将疑,最终还是走了。我还愣在原地。女孩松开我的手,说:还不赶紧跑。我这才跑起来,像只袋鼠一样,跳跃着跑回了宿舍楼。
潜艇带着水花彻底浮上海面。那个晚上,何欢和孙陶然在电话中吵架,然后溜出宿舍,一个人沿着围墙生闷气。她觉得孙陶然会来找她,道歉,然后她原谅他,他们和好如初。这样的情形,已经有过几次了。他们正处在恋爱初期,荷尔蒙让一切都朦朦胧胧,一切都被幻想覆盖,让人时刻患得患失。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孙陶然。她不知道他为何没来,那是个手机还未普及的年代,打电话要用201电话卡,一个人失约的话,很难及时告知那个等待的人。她在心里设想了种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感到难过,难过到一定限度,人就会产生某种愤怒——就是这个时刻,有人从墙上落下来。她在短暂的惊慌之后,明白了这个人是在封校后翻墙而入的。这几天,校园论坛上不少人在讨论类似的事件。当保安围过来时,何欢看见孙陶然走到了不远处,但是停住了,没有上前。她一下拉住了那个人的手。两个人都没看清对方长什么样,天太黑了,他们又正站在校墙的暗影里。
从此之后,这个女孩成了我的救星,我的神。后来有一次,我们系在阶梯教室看电影,一个老片子,屏幕很暗,整个教室里都很暗,和那天夜里很像,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并且确认了,你就是那个女孩。我知道自己喜欢上你,然后爱上你了。但是很长时间我都不敢说,因为我知道,我喜欢上的可能是那天晚上的你,我想象中的你,不一定是白天的你,现实里的你。
何欢听明白了,也在回忆里重温了这些细节,之后,她感到某种怪异:仿佛他们仍在非典时期的封校氛围中,危险不知在何处,但随时会到来。那时,他们在草坪上打牌,坐在操场看台上发呆,听说和传播某某楼有同学被救护车拉走的谣言……他们仿佛置身龙卷风的中心,平静,却被风暴包围。可是,她对那个夜晚留有无比特别的印象,尤其自己拉住的那只手。它的大小、温度、力度、手掌的厚度等等一切,天衣无缝地跟她的手结合在一起,它们就像最精密的嵌套仪器一样,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毫无痕迹地嵌合在一起。那短暂的握手,竟成了她后来最为珍贵的记忆,在无数个困顿时刻,她蜷缩在沙发里、工位上、厕所马桶上,一阵宣泄般的哭泣之后,当时的感觉就会从右手掌心升起,然后传遍全身,仿佛它就种在她骨肉里,每到关键时刻便迅速苏醒,拯救她于精神的危难之中。
所以,你今天的这个赌约,是想给一切做个总结?她问。
要么是对一切的总结,要么是总结一切。于落说。
何欢摇摇头,她不太明白于落的意思,此刻,她情愿把这些都当成一场游戏——登山游戏,最先登顶的人得奖励。
什么奖励?一段永不磨损的回忆,一颗……初升的太阳。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太阳照常升起,太阳底下无新事,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你看,这世界真的如神话传说,天上有十个太阳,每个人都得自己当后羿,一颗一颗,射落九颗,只留一个照着前方的道路。
这时候,薛成和标点回来了。又过了几分钟,孙陶然和吴颖才回来。何欢心里竟然一松,她冲吴颖笑了一下。吴颖歉然一笑。再看孙陶然,他似乎有点落寞,是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落水后才爬上岸的样子。
你们有没有看到泰山的日出?这个问题每次聚会都有人问。人们知道,过去的死亡不可避免,随着年纪渐长,未来的死亡正在到来,既然如此,那些看起来不太重要的事儿,反而越来越值得关心。
当然没看到,孙陶然说,那天天气本来还可以,但是突然飘来了一大团雾,把整个山顶罩住了。我们只是突然感到天地一亮,太阳已经跃出来了,一点日出的过程都没看到。
但是另一次,同样是孙陶然,他的回答是:当然看到了,真正的泰山日出。天气晴好,甚至能远远看见东海,海平面被视差压缩成了一条线。太阳就像乒乓球一样,嘭一下就蹦到了线上。比赛里那种擦网球,你懂吧?
他的答案不一样,是因为那一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日出上。他在看手机,给一个人发短信,收信人是吴颖:对不起,我们都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之后,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右手上,他等着右手握着的手机振动,又害怕它振动。
人群不断挪动,何欢死死地盯着东方的远处,她心跳加速,仿佛终于确定,那个赌约的赌注里还包括自己。
挪着挪着,他们就到了各自的位置,然后是于落的坠落。当然,这又是另一个人叙述的版本了。在某次讨论时,有同学说,这不就是现实版的“罗生门”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度、自己的说法。何欢不太同意这种判断,罗生门是有一个真相、一个事实的,而这件事,似乎并不存在一个真正的事件,更像是——薛定谔的猫,只有在讲述的那一刻,事情才真正发生——是否有日出,孙陶然和吴颖,自己跟于落,于落和孙陶然甚至自己和薛成之间,到底萌发了什么,都只能在揭开盖子的瞬间才可能确定。何欢相信,周围挨挨挤挤的所有人都是如此。那一天清晨,整个泰山被看日出的人各自的心思和情绪笼罩着。
毕业二十周年聚会,如往常一样结束,所有的话题都戛然而止。这些话题,似乎只是为这种多年一聚准备的,平常几个同学相约,绝不会谈论。它们是人间的“蟠桃”,五年一开花,十年一结果,二十年了,似乎还没熟透。
回家的路上,孙陶然和何欢遇到一个漫长的红灯,很多司机都开始鸣笛不满。
孙陶然的手不断在方向盘上摩挲,何欢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过,她不会主动问。
终于绿灯,在汽车冲出去的瞬间,孙陶然说:你和于落有个赌约?
他是明知故问。刚才散场前,喝醉的标点跟他说:赌约是,如果能看见日出,何欢就和你分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何欢不言语,在副驾驶摆弄手机,她搜索发现,从北京到泰安现在高铁只要两个多小时。当年,他们坐了整整一夜绿皮火车。
其实我记得十分清楚,那一次,太阳出来了,于落赌赢了。可是,他没等到那一刻。的确有一片雾挡在我们眼前,太阳出来的一刹那,阳光就把雾给照没了。你不想聊聊这个赌约吗?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孙陶然愤愤地说。
有意义吗?于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而且,那只是他跟自己的赌约。
当然有,我现在知道了,如果没有这个赌约,从泰山上下来,你就会和我分手,对吧?
何欢再次沉默。
他终于还是知道了,何欢想,几十年来,他们无数次走到分手边缘,但是在最后一刻失去了分开的勇气。他们一直同居,没有领证,没有婚礼,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丁克——他坚持每一次都戴套,她呢,总是提前无声地准备好安全套。使他们的关系维持下来的,也可能就是这种心照不宣。人和人一起生活,爱、理解、宽容,都不是必需的,必需的是一种微妙的默契。像森林里的两棵树,它们的树冠之间,不用商量,就能保持最恰当的距离。
何欢永远不会告诉别人,于落跟她说过自杀的事儿。
何欢没有阻止他,也阻止不了。当然,后来的二十年里,她终于一点一点地弄清楚,自己之所以没有阻止,也不过是自私——在明白那只手来自于落的一瞬间,她是有些懊恼的。她从未想过那只手来自自己经常相处的同学,就是对自己暗恋后来还表白过的于落。他不应该有这样一只手,或者说,他不配拥有这样一只手。于是,当于落说,要么是对一切的总结,要么是总结一切时,她已经隐隐猜到他要干什么了。太复杂了,她很难事后诸葛亮一样在那么短的时间做出最合理的判断,更不会想到这件事会确实发生,并影响他们的余生。
她更没想到的是,他们在南天门的一处空地,辨认被警察和救援队抬上来的于落的尸体时,他已经面目全非,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之处,而那双手,左手和右手,竟然都毫发无损。她怔怔地看着那只处于半握状的右手,眼泪不觉流下来。她冲动地蹲下去,握住了那只手,僵硬、冰冷,像某种动物的爪子。
再之后,2003年的那段记忆随之消融,她能回忆起那个夜晚的所有细节,甚至风的力度、空气的温度和湿度、光线的明暗,连铁栅栏下面种的植物和保安的脸都清清楚楚,但是有关于落的一切具体感受都消失了,没有人跳下,没有人握她的手,没有对话。
在今天的聚会上,当标点说出那个赌约时,她知道,自己一个人的苦役终于到头了。
回到家——房子是孙陶然买的,全款,两个人已经心有默契地明白分开的必然,而且是马上。你看,就说能一起生活的人关键不在于爱,而在于默契了吧。何欢整理东西时,有点可笑又可悲地发现,他们两个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各自的物品几乎没有太多交叉混用。房子是三居室,有两个卫生间,他们没有分房睡,他左她右,那张床上的压痕左右不同;沙发也是一样,他们都有各自习惯坐的一边,即使另外一个人不在家,这个人也几乎不会去坐对方的位置。不是有意的,而是不知不觉中就自然而然这样的。当然,他们也有定量的激情和适度的幸福,一起打过游戏,一起看综艺,一起跟朋友外出聚餐或游玩,那些哈哈大笑也同样是真实的。
现在回想,两个人从泰山上下来后就一直在内心深处准备着分离,就这么准备了二十年。可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啊!如果不是标点回国,并且照顾他的时间提前举行这次聚会,他们将如以往那样生活下去,一直生活到失去生活能力,变成痴呆的老人为止。那样的一生,也不能说就不值得过。
半个月后,何欢再次站在泰山顶上时,疲累到了极点。她顺势倒在地上,放平身体躺下。
她一步没歇地爬上来了。
天空高远,即便身处泰山之巅,仍然觉得它无比高远。高是相对的,一切都是相对的。看着看着,不知是天空还是她自己旋转起来,旋转到一定角度,天和地就彻底颠倒。
太沉了,在倒过来的世界里,泰山压在她身上;也可以说,她一个人就把泰山撑了起来。
(全文完 责编:王月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