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之海
甲
宿海洋察觉出一个女人中意自己。
男人上了一定岁数就对这事情挺敏感。这话不精确。精确说法是,男人总是对这事敏感。过于敏感了,还会误解,有自大之嫌。但宿海洋并不擅长自大。他长相和个头,中等水平。公司职员,身无长物。到哪儿都不很惹眼,就像沙子融入沙漠。学生时代,没有女生缘,工作后,又没有女人缘。习惯了。用童安话说,他肉。但他将自己比作素食动物,没有侵略性。相比于超雄体,他更像是相反面。
因此,找老婆时,也对标对表家中老娘,找强势、有主见的,好弥补他天性里的软弱涣散。但结婚后,老婆和老娘各伸长了手管他,以毒攻毒,属于针尖对麦芒了。想不到的是,针尖和麦芒最后调头,都扎向他了。婚姻和原生家庭都如芒在背,毛茸茸地扎人,让人不舒服。他倒也皮实,很快就学会了规避锋芒。他跟妻子这么多年倒是相濡以沫,算小城市恩爱夫妻的样本典范。
不过,样本和典范都有着破碎的风险。
宿海洋在穿过马路时,看到斜对面的女人盯着自己,目光飘忽却笃定。当时起风了,九月清湛的天一下就变了。风从街上像一个蛮勇的劫匪,嗖嗖地穿行刺探,扑打着人腿。塑料袋和树叶哗啦啦追撵着。那女人穿着风衣,露出一双光腿,踩着细高跟。年岁并不轻,但很温柔俏丽的样子。
宿海洋穿过马路,又回头寻她。没瞧见,一扭头,对眼了。女人一笑,脸颊上招呼出俩泪窝,很温婉,开口说了一句话:你的腿上。宿海洋低下头,一只黑塑料袋紧裹在他小腿上。他走得快,没觉察。也跟着笑了,想道谢,女人已经走开了。
这是第一回。他有一种相熟的感觉,或许是那女人有亲和力。
半月后,又碰上了。当时他刚下班——他在一家区卫生院工作。福利待遇不错,也赶上了好时候。集资购房,价格优惠,没什么贷款,日子很松快。松快的同时,滋生出一些熟能生巧的无聊。妻子赵秀在一家餐饮店做会计,稳定且轻松,副作用就是对餐饮不感兴趣了,做的菜叫人难以下口。
他在卫生院外面的快餐店凑合。进门就觑到那女人。着一身运动服,独自一人坐在点餐台旁,面孔对着门,嘴里叼着吸管,若有所思。她的目光随之打在他身上,带着小孩子的纯真执著,似乎一下子发光了,好像她一直在等他似的。他直直走上去,打了招呼。女人忽然又一副健忘的样子,呆呆想了半晌。他从点餐台取下一只塑料袋,系在腿上。她的嘴半张开,两颗调皮的小虎牙一下跳出来。
原来是你!真巧!她说,把身子往里挪。他放下了公文包。晚餐时间拥挤呢,亏她占了俩座。他请她吃烧茄盒。
他问她名字。孙鸽,鸽子的鸽。他眉毛一抬,好名字啊。她摇摇头,叫鸟的名字,其实不好。他问什么不好。她说,命,命不太好。宿海洋摸着新蔓出来的胡茬,那就改名呀。孙鸽就笑了,不,我不信命。几句话,让宿海洋有点肃然起敬了,这姑娘不俗。但宿海洋自认为俗人,他不觉得凭自己莫须有的魅力能吸引到她。他连媳妇都是相亲相来的。一开始也没瞧上他,是在浪子中兜了一圈后,嫁给了他的老实和绵软。
我叫宿海洋,住宿的宿。海洋的海洋。我单位就在附近。
孙鸽说,我单位不在附近,但也不远。窝边饭吃够了,出来打馋,这家最挤了。宿海洋说,对,他家烧茄盒好吃呢。说着,四根筷子就都搛到盘里去了,差点互相叉住。两个人就又笑。孙鸽说,吃完饭你干吗去?宿海洋的心就像落水的鸽子抖了两哆嗦,他说,我……我没事儿。孙鸽说,咱们要不走走?宿海洋说,行。
他后来不记得怎么扒完了饭,只觉浑身焦躁,心急如焚。他没有这类经验。这么多年,好事从未找上门,甚至他主动出击都不可能。很久之后,他可能会察觉出其中猫腻,但当时盲目了。再肉的人,也会有自我认识不清之时。
他去结账,看到钱包夹层里,妻子儿子安娴立于照片,注视着他。他很缓慢地把钱包阖上,关起来。安慰自己:或许她看上的,只是钱呢。
乙
一年前,于爱拥有了一笔从天而降的钱。八十多万。与此同时,失去了丈夫。她跟丈夫的感情并不笃实。实际上,有危机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冷战。她只当这是婚姻持续下去的必然。夫妻冷战是有强大惯性的,易进难出,要不是都爱女儿,差点就奔民政局或法院了。可是,当这种羁绊被死亡分开,忽然显得盘根错节了。回忆起来,是丝丝入扣的温柔。
并非想念丈夫,远不是。于爱只是为女儿细细感到伤心。人们挺残忍的,喜欢看一个完整的家如何溃散,再根据痛苦程度,赋予同情或怜悯。他们甚至赐给她丈夫一些称号,堂而皇之、居高临下地要求她——站在镜头前,下巴抵在话筒上,表现(表演)一个伤心的妻子。越伤心痛苦,丈夫的事迹越感人至深。她感到自己是一种宣传术,一个道具。她哭不出来,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角色,只是不相信观众,不相信整个故事的“导演”。
再悲伤一点儿!他们对于爱的平静感到诧异。讲她丈夫是个英雄,做了伟大的牺牲,值得广而告之和大肆宣传。宣传才是令她丈夫永垂不朽的手段。
永垂不朽?她不相信任何人会永垂不朽。这个时代,三个月,不,一周时间,信息就会翻篇。别说永垂不朽了,到年底就根本没人记得他了。但她也知道,宣传的意思是——当人们并不拥有一种你希望人们拥有的价值观时,就告知他人:别人都是这么做的。后来,他们干脆替她解释,也替她掩饰了。说英雄的妻子过于悲痛,已将眼泪流干。
电视转播时,她目睹荧屏上自己双目空空,盯着黑暗中的一簇灯光,很傻的样子。细细乖乖绊在腿边,像受了惊吓,手指缠着她的裙子,又懵懂又惊慌。录节目时,主持人几度哽咽,渲染说这个家庭失去了顶梁柱,他们的天塌了(喉咙里涌动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哭腔)。穿着细高跟、怎么热泪盈眶都不会花了妆面的主持人还蹲下来,把话筒递给助理,腾出手,好拥抱住细细:好孩子!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的天,我们撑着!
她说完这句话,通常会沉浸一会儿,眼睛往上抬,好像要把眼泪重新含进去。摄像头跟着向上移动。镜头前,出现了主持人面部特写。睫毛膏凝结起块。导演组喊:咔。主持人迅速站起,化妆师跑过来。一面说笑,一面补妆。这时,于爱才觉得轻松了,扭脸问主持人粉底什么牌子。主持人惊讶了下,接着就笑笑,告诉了她。于爱由此猜到了主持人家中条件不错。
后来他们把于爱丈夫的事迹写成了演讲稿,变成了宣讲会。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各式各样的单位礼堂里,一遍遍深情演绎。于爱被邀请,回回参加。她同情那个女孩,每次讲到动情处,女孩的声音就低沉下去,眼泪不多不少地滚在眼眶里,待落不落的样子最动人。灯光聚拢在她身上,她的手颤抖,最终定格在了“人间大爱”的注脚上。掌声宛若潮水,哗啦啦一下扑打过来。人群高亢了,感动了,一种无声的湮没感覆盖下来,让于爱窒息。
接下来,常规环节——捐款。象征性的。因为钱已经拿到了,是丈夫用命换来的。现在,于爱还要为了这笔钱,为了纪念丈夫,为了达到观众满意,前往台前,让灯光把自己围追拦阻,面无表情地,对台上台下的诸位鞠躬:我谢谢好心人!我谢谢大家!
奇怪了,或许见多了悲痛欲绝的妻子,人们更欣赏她的这种不动声色。他们觉得真实,甚至认为这是悲伤更深刻更内敛的一种表达方式。于爱站在灯光下,素面朝天,手里擎着巨大的塑料支票。数字一定要清楚,要直逼眼前,广而告之她丈夫的命究竟值多少。于爱的眉眼上挑——在别人看来,是抑制眼泪,显示了一个孀妇的尊严。
三岁的细细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未知生,焉知死。于爱本来想找个机会慢慢告诉她,而不是这样堂而皇之、众目睽睽。事情出了,细细成了两个家庭抢夺的对象。之前,婆婆在产房外,一见孩子出来,立马上前拉开包被——没看到把儿,表情伤感起来,整个月子期间都在掩盖失落。现在,细细可成了丈夫唯一的命脉。婆婆搂着细细的头,几乎要将这唯一血脉窒息。她哭得悲痛欲绝,嚎道:咱们家是真的绝后了呀!
事故发生时,于爱曾以为生活会产生极大变化。可是,生活的惯性如此巨大,好像出弓的箭,一切照旧发射出去。
这几年,童安市经济下行,房地产不景气,三驾马车里有两架跑不动了。童安市的娱乐活动和演出项目倒遍地开花,使人麻醉着。于爱多了一个演出项目:像某段时期犯错误的人,她偶尔被拉出去示众——从身体里掏出一些痛苦、麻木和悲哀,提醒、警示、鼓励众人,并弘扬人性光明。
前些日子,童安市出了很多事。有人光天化日下抢了月亮金店,此人竟有自制的土枪,造成恐慌蔓延。被制伏后,他跪在地上痛哭,说开了餐饮店,三年没有收入,是生活逼他至此。又有一个拉肉食猪的司机,忽然就癫狂了,把车开进了羊圈,轧死一百多头羊。他站在血肉模糊的羊尸烂泥上,疯狂大笑。一个老太太在饭菜里下药,把家暴自己几十年的丈夫捆绑起来,每天割他一块肉,邻居察觉到哀号的动响报警,丈夫的膝盖都快露出骨头了,简直惊世骇俗。于是,这座城市更需要英雄,需要她丈夫这样平凡的人做出不平凡的善举,又因这一次善举而掀动整个城市的善意。
于爱丈夫是公交车司机。善款的大头出自这家有道义的公司。他们不止捐款了,还将87路公交车写真喷绘上于爱丈夫生前笑得最开心的那张照片。
丈夫的笑脸面对着童安市,和一车人一起,穿过大街小巷。
甲
年纪会让人清醒,但也会让人放纵。宿海洋已经四十一岁了。
如果三十岁,他会思前想后;五十岁,则安于现状。但四十岁,夹缝,一道窄门。他太清楚打开这窄门,人生将一览无余,家徒四壁。单位和家庭构筑成了巨大牢笼,既给他安全,又让他困守。宿海洋夜不能寐,想到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脱轨机会。当然了,对于有钱有权的男人来说,常见得很,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他,千载难逢。可笑的是,这不是什么挣钱机会、升迁机会,而是犯错误的机会。他悲哀地想到,原来犯错误的机会也并不是人人得而有之。
他翻过身去,看到了妻子起伏的背。他试探着把手搭在妻子肩上。没出意外,妻子即便睡着,也烦躁地拱起胳膊,躲掉他的碰触。两个人之间,性生活早已像他的发际线一样,节节后退。起初,一周一次。接着,一个月一次。现在,半年一次。性生活是酒桌上开玩笑的家常话题,但嘴上活动着,内心却平静,属于死水微澜。根本没想法,两个人都没有。他不晓得这是婚姻的必然还是独属于他们的偶然。
矛盾从出事那天就更严重了。裂隙先是若隐若现,接着就像女人袜子上的一根抽丝,越扯越大。他们说话少得像邻居。早上,他梦遗了,发现半年没跟妻子欢好过了。听说有一种创伤后遗症,可能患上了。他平时不做梦,现在的梦纷繁复杂,睡觉比醒着还累。
他听见了妻子的呓语,妻子经常做噩梦惊醒,接着,像机器人一样翻滚、起来,摸黑走到隔壁,在床上一边抽噎,一边搂着女儿入睡。他一个人孤零零在黑暗中浮沉,就像在大海里漂着。
他把更多时间耗在单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还不是中层干部。往上无门,只图稳定。宿海洋的部门,年轻人一茬一茬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而他根本没有扭转职场的迹象。经济不景气,劳力自行内卷。部门领导比他还年轻,终日早到晚走,以单位为家了。他学会对他点头哈腰,在群里回复:好的,收到,明白,马上。这类词语驾轻就熟,几乎穿透了他的自尊。也想过躺平,爱谁谁,他妈的。可躺平就会被边缘。被边缘久了,尊严更会受贬损。一个大夫就靠他眼睛和手上的功夫,是个经验活儿,边缘了,干得少了,等于废了武功。整个人也会宛若罩上尘灰的家具,轻轻一碰,就散架了,或者像被岁月照拂得失去颜色的照片。
终于,宿海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样抓住了孙鸽。
那天吃饭,两个人就像燕子筑巢那样,慢慢垒起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微妙的围墙,把其他人隔开了。墙内,气氛暧昧,他感到下体起头,像他年少时有力的晨勃。他不确定,是因为孙鸽性感还是因为他已经太久没做了。他不够自信,因此需要确定对方对自己有好感,才会产生兴致。也许他跟妻子的问题就在这儿:妻子不再爱他了。
无可厚非。他表现得不像个男人,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能活着,就是苟且偷生了。苟且偷生的人应该夹起尾巴做人,但夹太久太用力也是挺苦闷的事情。
偏偏孙鸽就出现了。
他送她回家。两个人走出门,他才意识到,这里离卫生院近得很。同事良莠不齐,人多嘴杂,而他妻子跟那些长舌人士关系不孬。但他忽然自豪地激动起来:对!就让他们看到,就让他们知道!这个美女,是在他身侧——他身侧!接着,自豪收缩了,慢慢变成了一种委屈和悲哀:得,就算是看到了,恐怕他们也不会这样想。就凭他这赖样儿,捉奸在床,都会被认为是买卖关系。
走到地下,他把车开出来,问她去哪儿,他送她。她没有确定的方位,就说要不去操场跑会儿步,最近童安学院对外开放了。他愣了一下,毕竟没经验,不知道现在处情人要从什么环境和氛围开始。他顺着她指点的方向开过去。
她动作专业,臀部发力,腿平稳地蹬向前,落地时小腿回勾,脚掌靠近身体中线。骨盆稳稳地堆在身上,维持着水平。而他衬衣西裤皮鞋,几乎把自己束缚住了。在第二次被她套住时,他奋起直追,把水递去。
不用,她说,跑起来不能喝。你看吧,最难的是第七圈和第十四圈,只要挺过去,往下就是靠惯性了。他吁吁气喘着,只好站在原地,一等她经过,他就晃动手里的矿泉水瓶,为她鼓劲。直到他数不清她到底跑了多少圈。操场上的路灯闪了一下,亮光浮起来,把她照得毫发毕现:像是从水里爬出来,浑身上下湿淋淋。长发散开,凌乱地贴在脸上。她皎洁着,从满是汗水的脸上绷出一个硬邦邦诡异的笑。
有一个瞬间,他浑身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胃部拼命收缩,有些疼了。抽筋的感觉从小腿根往上蹿。
乙
于爱也想忘记丈夫,重新生活。
出事前,其实两个人都谈到离婚了。想着离婚后,两个人除了孩子有交集,再无瓜葛。但死亡一下就拉近了距离,而且时间越久,丈夫的形象愈加清晰,历历在目。于爱忽然觉得,丈夫无处不在了。
原先是丈夫接女儿。刚巧,公交车的末班就在幼儿园隔壁。87路的下午班,乘客们会发觉这司机充满对速度的激情。丈夫赶在晚高峰开始前,在童安主路上闪转腾挪。一路叫着“没有下车的就不停了”,与这辆巨大的坐骑一起,急急停至公交站。交了车,他飞奔到隔壁。细细从操场跑来,精准地跳到父亲怀中。
偶尔也会买菜、做饭。屋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有时候,于爱还会下意识喊:老公。喊完了,没回应,半天才会想起,丈夫不存在了。
丈夫不存在了,是肉体消失,还是精神也一同幻灭呢?是真的有个地方,死去的人会重聚一起,还是说那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人究竟是有轮回的,还是人也像小动物一样,没了就是没了?于爱常常从对丈夫具体的回想中走向了抽象的生死哲学。
在接受这事儿上,女儿做得比自己好。于爱夜里失眠,瞪大眼睛看着夜灯鸡蛋黄的暗光,但女儿就能抱着丈夫给她买的毛绒草莓熊,一觉到天亮。慢慢地,女儿甚至不再问“为什么爸爸不回来”这种问题。她只是没那么爱说爱笑了,一下子长大了似的,有些时候还会反过来照顾她。甚至,于爱发现,细细开始习惯性地看她的脸色——好像比起已经消失的父亲,她更担心母亲也一块消失。
同事都知道了于爱的遭际。他们先是怜悯,慢慢地,开始避而不谈。为了避而不谈,甚至不再约她,怕她身上有什么创面被日常生活擦到刮到碰到。这种不被正常看待,也是于爱受伤的一部分。她感觉自己像一团棉花,没有重量地飘荡着。
接女儿放学时,她会看到那辆姗姗来迟的87路车。丈夫穿着格子衫,笑容开朗而憨厚地挂在脸上。于爱记得照片记载的那个瞬间:他在家门口等着她,甫一出现,她却把他的笑容收束于镜头。
大白墙把他目光里的星星映衬得格外清晰。用这张照片真是残忍了。似乎人们觉得,越是表现他生前快乐,死的定格就越感天动地。于爱后悔提供了它。当时还以为只是用在报纸上,有时效性。可是,没人征求她的意见,因为“英雄”一死,他就不独属于妻子、女儿,而是大家的,是全社会、全人类的。美好品格需要对外共享,像标语一样挂在四面八方目之所及。照片上,丈夫笑得如此开怀。但事实上,潦草的恋爱过后,两个人迅速进入到波澜不惊的婚姻生活。丈夫脸上鲜少再绽出类似表情。
半年后,风吹日晒。车身上,丈夫面容模糊了,笑脸松软了,马上可以剥落的样子。终于,公交车又刷了新广告:
童安丽人医院——你想多美就可以多美!
广告语旁立一四五线女明星,笑得璀璨。但于爱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笑容是对着镜头演出的。怎么说呢,那个笑容没有指向、没有褶皱、没有期待。
再后来,开始有人给于爱操心。对象人选也不马虎,都是单位里多年盘活的精英。似乎觉得,于爱有培养英雄的沃土。起初,她回绝过。她没法启齿,丈夫去世前,两个人就闹离婚。闹离婚的原因,一是冷战已久,二是——她对丈夫的感情死了,对别人的感情活了。
换言之,于爱心猿意马,有了别的意中人。
是对口公司的,其实比丈夫差得远,又矮又瘦,其貌不扬。但他幽默,且很会以此自嘲,嘴甜,会说话,还时不时叫于爱“美人”。一开始于爱还啐他,嫌他油滑,可是久了,又从里头尝到了一点儿回甘。这个人跟丈夫太不同了,就像一个引人探寻的黑洞,越是抗拒,引力越强。慢慢地,他所有的缺陷,物极必反地成了吸引女人的优势。他那股谈起自己缺点时如数家珍又毫不在乎的情状,他那种死皮赖脸又若即若离的暧昧,张扬了自信——于爱从他身上看到了狩猎时代围着野兽皮的男人,浓浓的荷尔蒙味儿似乎扑鼻而来。
两人合作时,还没往那方面发展。当时,婚姻已有裂隙,但于爱没有裂缝,还坚壁清野着。婚姻将她和丈夫之间的情感磨得又光又滑,轻易溜过去十多年,刀剑如梦。后来,于爱跟那人总一块儿吃饭、加班。人一疲倦,心上就容易开口子。她老被他逗笑。一开始笑得肆无忌惮。而从他说了于爱笑起来格外生机勃勃、格外有魅力后,于爱忽然不知道怎么笑了。
化妆品和香水慢慢堆满了梳妆台。于爱感到自己像再次出土的陶俑,被光照拂,明亮了。婚姻果然是坟墓,结婚久了,她觉得自己像入了土,光彩收敛、蒙尘、贬损。现在,被人关注、赞美,又像拿出来见光了。当然,她知道,这不道德。最好发乎情止乎礼。他们也确实克制着,隐忍不发——又是干柴中的一把烈火,是爱情最好的滋味了。于爱就跟丈夫提了离婚。
当时两个人正面对面吃饭,目光各自对着手机屏幕。她抬起头,说完就放下了筷子。丈夫的目光还停留在手机上。半晌,他才看她,说会考虑考虑,主要是孩子问题。尔后,他继续看手机。两个人就像没谈过这个问题似的。但是半夜,丈夫看完电视就没再进屋,从那时候起就睡在沙发上了。
直到出事,他也没回到双人床上。
后来,于爱猜那个人也在童安新闻上看到了她的事情。再后来,那人没再打过电话。是尊重?还是说假戏要真做,趣味全无?婚外激情本就经不住考验,何况这是面对英雄遗孀。
当然,事故一出,于爱顿时也没了心思。她才知道,能谈情说爱的人肯定没什么大烦恼。爱情属于锦上添花,很难雪中送炭。再次翻腾滚动的情感最终尘埃落定。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和香水蒙了灰。梳妆镜边缘夹着一张一家三口的小照片,于爱也懒得取下。就让它待在那儿吧,就让它目睹她容颜凋谢,日渐憔悴,度日如年。
这是他想看到的吧?这是他应该看到的吧?
她开始自言自语,主要是对照片里的男人说:你看,你要是还活着,我们指定就分了。你厉害啊,你这一招绝啊,你把自己命搭进去了,避开了做王八。我跟你讲,我不会让你做王八的,我不会真犯错误,我会给你留脸。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吗?你呀,你怎么这么残忍呢?就报复我呢?你行啊你!
甲
孙鸽问,你怎么了?
宿海洋不能说话。腿失去了控制,把他放倒。他躺在地上,抱紧膝盖。抽搐,一根贯通着腿部的筋要从身体里跳腾出来。孙鸽跪下来,帮他揉腿。他不好意思,想把腿别过去,继而让整个身子翻转。
疼痛突如其来,一下砸中他。
孙鸽的手就像敲键盘,就像弹钢琴,很有力道地揉搓,以力打力。慢慢地,疼痛从身体上分离出去。他终于睁开眼睛,大汗淋漓。而孙鸽的汗反而干了,凝结在黑色运动服上,一层细细的盐。后来宿海洋发现那不是盐,而是月光。隐约中,孙鸽有一种仁慈宽容的美,影影绰绰的。宿海洋那颗早就沉寂的心又再次快速弹跳。
她扶着他,慢慢腾起身体。没事吧?她问。他摇摇头。接下来,他们在黑暗中静坐。操场跑圈的人渐渐散去。黑暗就像海水翻滚上来,把这片操场吞没了。他们挪到看台上,就像是岸边的人看着黝黑危险的水面。黑色一层层浸染,很快就滚上来,把他拽下去。一想到这里,他又感到呼吸急促,脖子细了,宛若一只让人拧住脖子的细鹅。他咕噜咕噜发出了谁也听不清的声音。
孙鸽提出站起来走走。两人终于离开了操场。
孙鸽问,怕水?宿海洋说,小时候我就在渔村长大。
孙鸽抬头睃他。宿海洋叹口气,我不怕水,相反,我喜欢水。你看这操场黑得多像水呀。黝黑的海,永远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噗通,就把你扯下去。孙鸽挨着他,宿海洋感到一个正值盛花期的女人身上热腾腾的气息,萦绕着,骚动着。
开车回去。从童安市新修的高架桥上蹚过。路灯与四周万家灯火连缀起来,像闯入一条银河。宿海洋就是这时候萌生出一种缱绻感。他在高架桥中间停下车,盯着孙鸽,你,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走?你是……孙鸽心中一惊,刚想说什么。但宿海洋的右手袭来,认亲一样,抓了她的左手。
一只手用来开车足够。车腾空而起,如同在银河中狂奔的星座。
乙
有一段时间,于爱的生活被零敲碎打。庆祝节日时,得忆苦思甜,不管是晚会、演唱会、朗诵会,都要冠上一个响当当的理由。她被请来。因为拒绝比同意需要浪费更多口舌,还会让人琢磨。渐渐地,于爱就明白了,帮他们把角色演下去,也是一种仁慈。
丈夫是死去的工具,而她是活着的工具。
坐在台下,让黑色包裹,灯光只降临在方寸之地。那些鲜艳的面孔明亮着,都是经过细细打磨、修饰的。高光眼影唇彩,细细刮下来都能成一张完整的假面。这次,扮演她的演员换了,是个中年妇女,更接近她本人的年纪。只不过,她穿着一身于爱永远都不会穿的粉红套装,鞠躬时还面带微笑。接着,那状态就“上身”了。
于爱旁边坐着朗诵节目的导演,很胖,坐下去就得把肚子折叠在双膝上。他侧过身,一股脂肪的浓郁味道就冒出来,钻过来。于爱皱着眉,听他讲,这个女演员更专业,说哭就哭。导演的味儿还没钻完,台上女人已经发挥起来了,呼天嚎地,催人泪下,情感逼真。周围都是擤鼻涕的声音。忽然,她整个人像轧在弹簧上,跳开了。抹了浓艳口红的嘴里蹦出来一些娃娃音,叫着:“爸爸,爸爸——”于爱坐不住了,倒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剧烈的反胃。情景还原,当时,女儿细细只顾惊诧。准确地说,是蒙了。即便现在,女儿的情感还是封闭的,还不会大肆悲伤。台上女人却拥有随时调动情绪的能力,演完了妻子演孩子。演完大人小孩后,又开始换领导的口吻,表现对情势的高度重视。接下来,就到了朗诵高潮,一系列感天动地、四字连缀、铿锵有力、余音绕梁的华丽辞藻纷至沓来:
一腔肝胆为大义,万人空巷迎忠魂。
此情此景,苍天动容,大地悲泣。
不,她可不是在朗诵,她是在一砖一瓦、整整齐齐地堆砌出一座语言大厦。熬过煽情,就到了下个环节。于爱开始挪动屁股,准备上台,开始她的“表演”。
她主要表演“感恩”。这感恩的成分复杂了,得有悲痛,还得有悲痛转化的温暖;得有认命,还得有认命消弭后的达观;得有激动,还得有激动之余的感慨;得有脆弱,还得有脆弱转身的坚强。
如此复杂,也只有专业演员才能把里头的情感层层递进出来。而于爱的办法很笨,就是呆若木鸡。只要双目凝怔,张着口齿,他们就能把她坚硬的实心,自发想象成洋葱状的多层。
于爱现在对怜悯这种情绪都具备了抵抗力。就像感冒过,相当于自行接种了抗体。那些上台跟她握手、要她节哀、对她点头的人依次划过去——满足了自己高于别人的优越,不仅做了一回领导,还做了“人上人”。然而,没想到,这次因为请来的领导规格高,朗诵会竟翻出花来(相当于在空翻的基础上进行了双重空翻),他们请来了被救的一家人。
于爱没哭出来的,甚至女演员都没哭到位的——最后,都让这女人哭到位了。不仅到位了,在手持话筒的扩音下,整个大厅弥漫着她的哀号、抽噎。于爱的胃部再次抽动起来。
这可是她第二次见到她。
头一回就是丈夫出事那次。当时两个女人都呆愣住了,简直不敢想象:于爱不敢想象丈夫跳了下去,对方不敢想象有人因此牺牲。
那片水洼似乎并不大,水位不高,看上去刚到膝盖。很多孩子都在浅滩处玩耍。但这水洼实则是开发商废弃的楼盘地基。童安经济形势不好,老板卷钱跑路,这些年,房子像是突然多余了。工程无人接手,来了台风和暴雨,渐渐就淹没了。水洼就真的成了水洼,浅滩可戏水,深处却夺命。那小孩跌了一跤,随之滚入水里,宝石绿的水面撕开了,水花四溅把她吞进去。她挣扎几下,落进深水区。于爱丈夫并不怎么会水——这是整个事情中,最感人的部分。这部分在事后被媒体挖掘,成了吸引眼球的标题:“一个不会水的凡人,纵身一跃成为英雄。”
于爱试图猜测他的想法。应该不难,婚姻磨损了两人之间的神秘感。有人说,婚姻不幸是因为交流不畅。不是这样的,浅薄了。有时候恰恰因为交流太多,彼此看透了。太通透,吸引力就没了。久而久之,就是共同体,就是战友和伙伴,是左手跟右手。能维系下去,是两个人都没有发昏到再次寻找激情或没有外来刺激去调侃这段关系。
那女人紧紧搂着她女儿。比细细大一些,对事情已经有了认知,是一支母亲哭声背后更为尖锐细腻的哭声。哭声叠加,是“强—弱—次强—弱”的关系。哭的间隙,小女孩把手缝撑开,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偷偷睃着台下。被强光照得睁不开,干脆又缩回去。她母亲在一侧发现了,迅速出手,狠狠掐她一下。小女孩身体轻微晃动了下,哭声旋即变成“强—渐强”。她有点体恤她了。
导演组指导两个女人对望。由孩子被救的女人哭着攥住于爱的手,并缓缓下跪。此时一定要拉着被救孩子一块儿。而于爱这个角色的关键,在于她必须也屈起膝盖——只为了把对方扶起来,痛哭流涕,告诉她,她为有这样的丈夫而骄傲、自豪,他们一家应该带着他的意志活下去,那才是没辜负他,没让他白白牺牲。就这样把爱传承下去。此刻,音乐声响起——
啊那是人间圣洁的爱
哪怕千里万里关山阻隔
情化作雨露
爱滋润大地
……
(节选,责编徐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