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春衣:不能因为我们的普通,而泯灭了我们奋斗的光辉
嬴春衣在长篇小说《遥远的阿合别勒》中,书写了一群年轻人改变大山的故事。他们扎根翠山深处,“寒夜听狼嗥,白日斗顽石,把汗水砸进盐碱地里,更有一地鸡毛:和狡猾的护林员老拜周旋,跟疯癫的老哈斗智,与马寿禄等井主暗中较劲……”但最终,他们战胜了一切,让翠山真的变成了“翠山”。
《遥远的阿合别勒》入选“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网络原名《翠山情》,在番茄小说连载时点击量破百万。
近日,嬴春衣接受新黄河专访。现实生活中,她在翠山种过树,但是以失败告终,可是她把那些成功的故事和梦想写进了小说里。
在创作《遥远的阿合别勒》这部现实主义题材作品之前,嬴春衣早已经是诸多网友熟悉的网络言情作家。嬴春衣希望过去的创作和现在的创作可以更好地融合,“我只能期待自己有一天可以做到,就是说,再进步一些。”
把现实中的奋斗经历写进小说
新黄河:很多读者可能对“阿合别勒”这个词语并不熟悉。您能跟读者解释一下吗?
嬴春衣:这个是哈萨克族语言,要放在哈萨克语境中翻译会更好,意思是“空白的半坡地带”,就是不长什么东西的空白的半坡。这里的“空白”二字在语境中也有神圣洁白的意思。这也是针对文中所书的翠山的外形来说,翠山是一座不算太高但绵延百里的山,大部分地方都是这样的缓坡和斜坡,因为土质混着沙石比较贫瘠,植物生存环境严苛,所以山上的草少,树更少,放牧的哈萨克族人将它称为“阿合别勒”。
新黄河:《遥远的阿合别勒》书写了一群年轻人在大山拓荒的故事,而且其中有您的个人经历。当时为什么想要写这样一个故事,到最后您觉得您写成想要写的那个故事了吗,您的个人经历对您创作这部作品有什么帮助?
嬴春衣:我在翠山种过树,翠山也曾经承载了我一个很大的梦想,当我选择在翠山种树的那一刻,我想得到的结果就是我会拥有一个至少三百亩那么大一片地的果园,我会在那里拥有书房,充满文艺气息的小院,我会在那里以文会友,带着我的朋友们逛园子、吃直接从树上摘下来的水果。
后来当我失败的时候,这一切幻为了泡影,成了梦想照不进现实的写实版。然而翠山种树的那段经历也是我人生中比较特殊的经历,翠山也是我真心奋斗过的地方,我喜欢翠山。所以我的奋斗并没有在当时结束,我把奋斗的经过和经验写入了《遥远的阿合别勒》中,在书中完成了我未在现实中实现的梦想。
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透入了很多真实的场景,后半部分则是我对别人的结果的观察。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败北了,从翠山离开了,但是有胜利者留下来了,他们继续建设翠山,改变翠山。我看到了翠山的结果,现在瓜果飘香,公路蜿蜒,翠山大地公园和省道两侧沿坡而上的果园,也成为当地人和游客的打卡地。
《遥远的阿合别勒》基本完成了我想要完成的使命,但还不够,我是期待还可以获得机会,再继续完善这部书的。
从《翠山情》到《遥远的阿合别勒》
新黄河:《遥远的阿合别勒》最初是以《翠山情》为题目在番茄小说连载。《翠山情》和您在番茄小说创作的另外两部作品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可以跟读者分享一下您在番茄小说连载《翠山情》的一些感想吗,比如说有没有担心过点击量,有没有一些意外的收获?
嬴春衣:其实不是另外两部,而是另外好多部。2020年以前,我都是写网络言情小说,而且是写女频的,也就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的那种。我首先是并不否定我2020年以前的创作,它带给了我一些金钱和生存的底气,助我渡过了很多难关,它让我持续保持一种天真的情绪和向往,大量的创作也练就了我的写作基本功。我在这个过程中出版了八九部言情小说作品,在网络连载上也赚到了钱。至2020年时,可能忽然间长大,忽然间就对这个世界有了不同的看法,眼里、心里的东西都完全不一样了,忽然间就写不了网络言情小说,至2022年都写不出来,两年间几乎没有任何作品,被迫转型至现实题材。
《翠山情》也就是《遥远的阿合别勒》是我的第二部现实题材作品。在番茄网连载的那部古言小说是2020年初的作品,其实没有连载完毕,只写了十万字,恰是转型之前最后的挣扎吧。番茄小说网在明知我有写作败绩且没有完成签约作品的情况下,仍冒险接受了《翠山情》的投稿,而且给我做了比较好的保底,他们有慧眼,我也觉得这是我一生都要铭记的事,因为再次给了我机会,才使得《遥远的阿合别勒》有幸被更多人看到。
新黄河:从《翠山情》到《遥远的阿合别勒》,其中的内容有什么变化吗?
嬴春衣:书名的变化其实和《翠山情》的改稿会有关,这本书的改稿会是在广州的花城出版社的花城里举行的,当时改稿老师提出书名有点普通,我们所有其他人也都同意这个看法。之后和编辑改了七八个书名都没有通过,后来我求助于我们当地文联办公室,办公室的老师查了不少有关翠山的资料,又咨询了同栋楼的少数民族工作人员,得到了“阿合别勒”四个字,因为当地的哈萨克族人将它称为“阿合别勒”。
当时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就心头一震,像是宿命般的四个字,交给编辑后,一路递上去,竟都通过了。
书名就此彻底定下来了。我现在很喜欢“阿合别勒”这四个字,觉得从外形到气质,都非常好地形容出了翠山的基本形态。
新黄河:《遥远的阿合别勒》之后,您还会有类似的主题创作吗,这部作品对您之前或者之后的创作有什么意义?
嬴春衣:在《遥远的阿合别勒》之后,我还是以现实题材为主要创作方向,比如2025年创作了《穿越西天山》。之后我仍然会在现实题材进行深挖,因为家乡、人群、奋斗和不屈的精神,及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面对的现实和梦想,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角度的故事,等待着我们去挖出来。
有太多太多的人生被埋没了,有太多太多的梦想被湮灭了。我的双眼看到周边,我的心感受到周边,我就想把他们写出来。每个故事、每个人,都非同一般。个体、群体、家乡、风物组合成的每个故事都非同凡响,值得铭记。
我们心中仍然有一把烈火
新黄河:在《遥远的阿合别勒》和《丝路繁花》中,您笔下的主人公都是奋斗的年轻人。他们既有去改变的魄力,也有去改变的能力。这是巧合吗,还是一直以来,您心目中的年轻人就该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把“改变”的重担交给年轻人?
嬴春衣:书中之所以都是充满了干劲和战斗力的年轻人,是因为我从小到大成长的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这样的年轻人,包括我自己也拼命地奋斗过。和我一样年岁的人,都成为中年人,但我们心中仍然有一把烈火,我们的生命继续在燃烧,虽然在书中,写的都是当代年轻人,事实上他们骨子里却是承载了我在现实生活中,与我一起奔在奋斗路上的这代人的不屈的精神。
我们不是要把重担交给“年轻人”,而是我认识的朋友们,我周边和我一起奋斗过的兄弟姐妹们,他们正在失意和失落中准备退场。就是可能我是真正打工过,当过工人,也站过商店,学过理发等……就是我的起点比较低,我遇到的大部分人他们都无法成功,我们都是极为普通的人。
在奋斗过这么多年后,我们大部分人仍然不得不失意退场,准备交棒给更年轻的人。我亲眼看着他们奋斗、不屈,最后又认可了命运的安排……但我知道他们心中仍有火,就如我一样。
我写的并不是此时此刻的年轻人,而是“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虽然不成功,但不可否认我们奋斗过,我是希望这种精神可以得到传承和展现,不能因为我们的普通,而泯灭了我们曾经奋斗的光辉,我希望我们可以和年轻人一道儿继续奋斗。
新黄河:可能很多读者是从《大厂小镇》去认识您的生活一面的。如果不是这本书,很难想到您的乐观背后是磨难。在写作《大厂小镇》的时候,是倾诉的冲动多一些,还是面对过去的勇气多一些?
嬴春衣:创作《大厂小镇》的时候,我还奋斗在网络小说的海洋中,这是2013年到2014年的作品。当时大家都很喜欢玩儿微博和博客,我平时没有什么好记录的,就写一点小文贴在上面,结果被小马过河的制作人看到。后来就直接从博客和微博上捡拾了创作的这些小文成册,签约给了小马BOOK。
创作的时候是一种很放松的状态,随意写成,文笔中带着天真和稚嫩又有老成的感觉。天真和稚嫩是因为我仍然期待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仍然在给所有的合理的、不合理的找美好的理由。老成可能是我刚刚练就的有自我风格的文笔。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用创作“小说”以外的手法去写一些东西。
后来有读者给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说此部书“又成熟又幼小”,是一种很奇怪很吸引人的特质。
这本书2014年签约后并没有出版,而是在签约十年后,制作人又找到我重新签约出版的,并且不允许我修改原文内容,他说,“直觉告诉我,这是你所有书中最特别的一本,以后你再也写不出这样的书了。”
我觉得他的意思应该是说,卡在那个年龄段那个心理成长阶段的时光,是一去不复返了。
新黄河:您既写《遥远的阿合别勒》《丝路繁花》《大厂小镇》,也写《阴花灼》《医女临朝之凰屠至尊》,创作风格如此多元,可以介绍一下您是怎么切换自己的创作状态吗?
嬴春衣:其实我并没有进行切换,诸多作品交织出来的表面让大家以为我在切换。事实上我在2020年以前写的几乎全部都是网络言情小说,成绩最好的是《天机皇妃》,卖出了影视版权,差点拍成电视剧。从2022年始,我就一直在写现实题材,比如《遥远的阿合别勒》《丝路繁花》和去年获得了中国作协网络文学扶持的《穿越西天山》,这几年没有切换过,一直在写现实题材的小说。
切换不回去了,不过我还没有放弃,想着要把写了十几年言情小说的底子,来和自己现在的创作进行更好地融合和进步。我只能期待自己有一天可以做到,就是说,再进步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