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2026年第1期|崔丙刚:体己地(节选)
一
天没亮,王槛靠着炕沿又在讲他的梦。
他说:“一群孩子,身上披挂五谷,头上生出藤蔓。他们拉我的衣袖,扯我的衣襟,缠磨了我一宿。”
王槛住东屋,我住西屋。他像鱼一样游进堂屋的时候,我就醒了。堂屋没有一件发亮的摆设,王槛还是被黑暗绊住,停留了片刻。
十岁那年,村里的风言风语吹进我的耳朵,说我与王槛、郄进芳两口子没有丁点血缘关系。那以后,我再没有真心真意地叫过他们爹和娘。当着外人,躲不过,我嘴上叫了,心里却默念他们的名字各十遍。那一刻,我灵魂出窍,心无旁骛。为此,我撞过南墙,摔过跟头,有一次还险些掉进河里。
听一位阿尔茨海默症患者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我并不惊讶。老辈人惜地,散落在村内的大小地块都有名字,好像轻轻一声唤,土地的精灵就会破土而出。王槛说过,他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地主家做长工,每年看秋,看过玉米、高粱、大豆。有一年,看的是红薯。他爷爷爱喝酒,葫芦里灌的是烧锅的酒稍,每晚就着清风明月下酒。一次睡到后半夜,迷迷糊糊中听到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他爷爷悄悄起身,看到月光下一个光屁股小孩正抱着他的酒葫芦喝得香甜。喝完了,摇摇晃晃走几步,一跳,没了踪影。一壶酒,每人一半,夜夜如此,直到霜降。那年,红薯大获丰收。只是,煮熟的红薯有股浓烈的酒香。那段时间,地主家的人和牲口都昏昏欲睡。王槛对我说过,对着土地,别骂娘。
屋里没开灯,灯绳断了。
我趴在炕上,三月的晨风吹着苇席印在我后背的纹路。苇席是郄进芳编的。她活着的时候就爱编席。睡在她编的苇席上,我就像只蚂蚁睡在一片树叶上,在河里飘飘荡荡。如今,这感觉依然没变。
“孩子是不是有六个?叫作榆树台、柳树沟、羊角弯、东河岸、西河岸、沙滩?”
“嗯。”
“它们是不是都是‘地’字辈的?”
“嗯。”
“还有块地叫上寺,你怎么忘了?那是咱们旧三队的体己地。那块地要建光伏电站了。地都征了,每亩地八万块钱。二十五亩地,二百万。旧三队十五户人家,八十三口人,分地的时候怎么就少了咱一家?当时咱家五口人,能分一亩半地。当时你是队长,你说是为啥?”
往常,话到这儿也就断了,我们坐等窗外的鸟鸣把我们从沉默中打捞上来。晨曦中,墙上的挂历落满了灰尘。
那天,王槛的嘴里却突然蹦出三个字:云溪寺。接着又说:“云溪寺的老和尚爱收干儿。门口有副对联‘座上泥佛陀,槛外真菩萨’。每收一个干儿,就给干儿对联上的一个字。”说到这里,王槛笑了两声:“轮到我就叫了槛。大年初一去给老和尚拜年,上联东,下联西,老和尚居中坐。那时候,你奶奶常把头梳得溜光,倒腾着一双小脚,穿过村外的杨柳林,一头扎进云溪寺。为这,没少挨你爷爷打。”
我说:“说说地的事。”
王槛说:“前两天,我还去寺里给老和尚磕头。云溪寺的香火不断,同天上的云彩连在一起。老和尚叹息说,五字联不好,要是七字联就好了,就能多收几个干儿。”王槛确诊阿尔茨海默症后,一位年轻的医生曾对我说过,这种病就是记忆的明灯在逐盏熄灭。只是,关于上寺那块地,他记忆的明灯过早熄灭了。
我用这句话不止一次搪塞过李彩虹。我回村后,每晚我们都会通话。她半是无奈,半是胁迫地说:“房主说再等我们两天,就两天啊。再不交钱,房子就卖给别人了。”我们的儿子王通在市里的一家车企上班,普通工人,车间拧螺丝。处了几个对象,都要求市里有房。可动辄百万的房价就是现实丢给我的一个白眼。看了一套二手房,房主急着出手,房价压到每平方米七千。小区的位置和房屋的布局都不差。电话那头,李彩虹的嗓子又哑了。她十天有九天这样。
我还用这句话搪塞过村书记王辉。不过,他不吃这一套,瞪着眼,说:“七天公示期。七天之内你拿不出证据,等公示期到了,征地款马上打到户主的卡里。到时候,你说啥都是白搭。”王辉是我没出五服的哥哥,头戴两顶乌纱帽。
二
我去商店买盐,路过王辉家门口,被院墙外一棵盛开的梨树吸引。我怀疑王槛就是被这一树的白蛊惑,才嘴里嚷着,下雪了,下雪了,把一袋盐撒得满院都是。王辉端着碗,蹲在门口,问:“我叔最近怎么样?”我说:“老样子。这几天,夜里蘸着月光磨镰刀。边磨边说,小麦都枯秸了,也没人收。我怕镰刀伤到别人,也伤到他,就做了一把木头的,他照磨不误。白天,满世界找生产队的那口钟。”王辉说:“还别说,那口钟还真是好物件。以前,挂在云溪寺。后来,文物部门征集文物,上交了。我叔精明了一辈子,却给你丢下一本糊涂账。我让你去找的人,你找了吗?”我说:“还没去。”王辉把筷子横在碗上,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我眼前晃晃,说:“还剩三天。”
王辉让我找的人是王红旗。我嘴上说没去,其实,我已经见过王红旗一面。当初,王槛是队长,王红旗是会计,两个人关系密切,配合默契。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我还在记工桌上撒过一泡尿。王红旗抖落着记工簿,嘴里直骂娘。一些事,王槛忘了,王红旗也许还记得。王红旗的老伴去世后,他跟随唯一的女儿王英去了县城,很少与村里人联系。
王辉给了我一个他女儿的电话号码,说:“我也是好奇,分地的时候,我叔为啥不给自己留一亩三分地?”我纠正说:“不是一亩三分,是一亩半。”
照着电话号码打过去,对方问清我是谁,还叫了我一声哥。虽然多年没见,听声音是王英没错。王英小时候啃玉米秸秆,嘬里面的甜水,被秸秆伤了嗓子,后来说话嗓音沙哑。当我提出要和王红旗见面,过了好久,电话那头才说:“我爹岁数大了,说话不着三,不着四。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地的事你放心,只要别人同意退,我们不说二话。我和你妹夫刚坐上火车,要去张家口打工。”
我说:“叔是当事人,我就想问叔一句话,当初分地,怎么偏偏就少了我们家?”王英没说别的,告诉我一个地址。挂电话前,那边传过来几声低沉的汽笛声。
王红旗住在城北的养老院。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那是一栋坐北朝南的灰色三层建筑,黑色的铁艺围栏上还挂着成串的红灯笼。只是,经历了几个月的风吹日晒,色泽黯淡。我在门卫室登记,门卫说:“最近来看望老王的人还真不少。”登记完,已经看到老人们陆陆续续往院东边的食堂走。院子当中的木长椅上,还坐着几个人在晒太阳。一位女护工对他们喊:“叔叔、伯伯去吃饭了。”几个人慢悠悠站起来,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瘦高个儿,虽然驼背,却格外出挑。那人就是王红旗。
午饭王红旗没在食堂吃。他指着我对那个女护工说:“我侄子来看我,我们外边吃。”女护工说:“又是侄子?”王红旗像个孩子一样,冲我挤挤眼。女护工扭头看我,我点了点头。
三
离门口不远,有个小饭馆。
菜是王红旗点的,红烧肉、糖醋鱼、白斩鸡、板鸭、鸡蛋汤妥妥的国宴标准。王红旗又要了半斤白酒,菜还没上,已经喝了二两。我不喝酒,只能看。王红旗遗憾地说:“王槛在就好了。他酒量好。郄进芳也能喝。”我知道王槛好酒,却从没见郄进芳端过酒杯。王红旗说:“里面都挺好,就是没酒喝,还不让吃肉,人不吃肉哪来的劲儿?你小子今天算陪我过年了。”王红旗吃着肉,喝着酒,还不时盯着我看。我说:“叔,看啥?”王红旗咂吧着嘴,说:“还别说,你的眉眼同郄进芳还真有几分相似。”
有多久没人提起郄进芳了?
活着的时候,郄进芳怕热,畏寒。每年,从惊蛰到小满,是她一年当中最为惬意的一段时光。她站在花树下,眼神少女般娇羞,就连说话的腔调也柳丝般绵软。那段时间,就算我把天捅出窟窿,插在花瓶里的鸡毛掸子也不会落到我身上。接近芒种,我能明显感觉到她的焦灼、不安。她把蒲扇遮在头顶,依然感叹阳光如刀。到霜降,郄进芳就像霜打的茄子。整个冬季,她蜷缩在炕上冬眠。郄进芳在四季的夹缝里苟延残喘,五十岁便耗尽心力。
王红旗说:“按理说,郄进芳条件一般,怎么也轮不到她出风头。可郄进芳身上有股子虎劲儿。男人身上有虎劲儿没啥,可生在女人身上就不同了。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
郄进芳年轻的时候唱过样板戏,演铁梅。听人们说,郄进芳站在舞台上,红灯一举,台下掌声雷动。不过,从我记事起,没听郄进芳唱过一句。郄进芳有台收音机,喜欢听相声。别人听相声为了乐,郄进芳却从来不乐。
我说:“叔,说说地的事吧。”
王红旗说:“云溪寺,云溪寺,一寺占两村地。后来,寺毁僧散,花沟村和咱村各拆了一半。花沟村盖了学校,辈辈出人才。当时,花沟村的书记就是你舅舅。咱村盖了戏楼,锣鼓锵锵,辈辈出小丑。”说完,瞥了我一眼。
我说:“叔,看你说的。”
王红旗说:“寺没了,地空了出来。你舅舅说云溪寺的地契在他手里,土地归花沟村。到底有没有,谁也没见过。为了争夺那块地,两村互不相让,打过几次架,各有损伤,咱村多了个拐子,花沟村多了个聋子。”
王红旗喝口酒,接着说:“那年冬天,你舅舅再次召集人马,进攻上寺。咱村的书记是王虎,爱看戏的那个家伙。其实,他不是爱看戏,是爱看女戏子。他当着全体社员表态,哪个生产队夺回地,地就归哪个生产队,村里一分地不要。一队二队生产队长,听完一声没吭,拍拍屁股走了,社员们也散了。只剩下王槛。第二天,王槛扛着犁,拉着黑骡子就去了上寺。花沟的人在东边犁地,王槛套上牲口在西边下地。王槛说,黑骡子真是头好牲口,四蹄撒开,犁后就翻起土浪。那股子土腥味,真是好闻。一犁没到头,花沟村的人把他团团围住。一个愣头青,手里挥着镰刀,只一下,就把黑骡子的前腿砍断了。黑骡子扑通一声栽到地上,腾起一阵儿烟。王槛蹲下身,摸了摸黑骡子的头,他说在黑骡子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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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崔丙刚,河北阜平人,小说见于《长城》等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