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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文学》2026年第1期|晨田:洞潜(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广西文学》2026年第1期 | 晨 田  2026年02月06日08:02

1

马文芳从被窝里坐起,提出要返回家乡。我略感疲倦,骨头好似浸泡了太多的水,沉在某个未知的洞穴里,挣扎慢慢变成顺从,不再动弹。紧闭的窗户外,暖湿气流形成的浓雾铺天盖地,楼宇若隐若现,似乎有什么在涌动,又像是被淹没。但春天的确是到来了,世界回到从前,畅通无阻,人却恍若隔世。

三天前的下午,马文芳敲响我的房门。我从猫眼里看见她站在潮湿、肮脏的走廊,像湿漉漉的旷野突然窜出的陌生的幼兽,我只好打开门。我们相识于初中时。十年前微信兴起,班长唐宇把同学们拉到群里,久别重逢在网上,每个人开口都是盛会发言,把自我作为主角,渲染叙述者的独一无二,实则充满个人主义的偏执,如在食堂打饭,嘈杂混乱。马文芳通过微信群加我为好友:韦天祥,你好啊!我盯着对话框,点开头像追寻她的痕迹,如在雾中摸索。后来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一问一答常常隔着一天两夜,仿佛是多年不见的朋友,以至于她来找我,好似顺理成章,对我却是一个意外,像那个春天窗外模糊的一切。

她坐在我出租屋的沙发上,翻看我的小说书稿。用抽杆夹归整的纸稿,丢在书桌上、沙发上、酒柜里、地板上、床上,多半是有头没尾、杂乱无章,有的甚至只有一个题目,有的写了几句话,有的积累了厚厚一沓。我坐立不安,这些年,毕竟没有人在我的家里待一整个下午。我打量她精致的妆容,认为她不应该出现在省城郊区的出租屋中。我希望她起身,告别。书稿在她手里卷起打开,就像在跳蚤市场被漫不经心地拿起看一眼又放下的无趣小商品。她慢悠悠地对我的小说提出看法。不可否认,她有自己的角度,也说得不错。我并不愿意谈论,也许因为她并不是我认为的读者,也许是这几年的禁足,我足不出户,失去了交往的耐心,我更愿意独处。她说我还没有做好成为一个作家的努力,我只是在写,而且太过于注重自我。我惊诧于她的论断。我的小说困顿在心灵的迷宫中,找不到出路。我希望摆脱这个状况,在网上发布寻找第一百个故事的活动。应者寥寥无几,故事也大多乏味,我失去耐心,人处在一种思而不得的窘迫里,因此无所事事。马文芳瞧着我一脸的不自在,终于合上书稿,说起她的路途,旅行的故事。她去过许多地方,不论在东南亚,或者在欧洲,人类建筑的景点大同小异,街道四通八达,公园、古迹无非是花草廊亭,借名人编道听途说的故事,展览物器,收割门票,着实乏味。我终于打断她,你从哪里回来?

澳大利亚。她回答道。我有些意外,脑海中晃过袋鼠,它是我对那个国度唯一的了解。我开玩笑,外国人了?她笑了笑,点头说是。这年头,去澳大利亚也不奇怪。我继续问,怎么回来了?她说,我在那边生活十二年了,我没想过我还回来!她又自嘲地看着我,听说开放了,我就迫不及待地回来了。

异国他乡,天灾人祸,也许都会想家吧。我说,回家好啊!她却答道,我家里没人了。我抬头看她。她说,我家人都出来了,跟我弟,在桂林。我哦了一声,陷入沉默。过了一小会,她告诉我,疫情席卷全世界的时候,她藏在霍巴特的家中,某一日在微信群看到同学聊天,心有戚戚,便在网络上搜索家乡,后来搜索我们同学的名字。我就是在那时候读到你的小说的!她看着我,说没想到,你成为作家了。

我问,是哪篇小说?我写作这几年,坚持在个人公众号上更新小说。

《天窗》。她说,读了你这个小说后,我思念家乡更甚,流了不止一次眼泪。

你还记得那些天窗?

怎么可能忘记呢!她笑着说,我们那时候,哪里知道那天窗叫作天窗!

在我们家乡,山峦如春天雨后破土而出的竹笋。每座山中散落无数的地洞,其中总有一两个深不可测,是山民们丢弃废物和死猪的地方。小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在那高山石头之下,顺着这些山洞往下,暗流涌动,蜿蜒爬行着闻名世界的地下河。

你那篇小说讲述的故事,也是我小时候的经历。马文芳说,说来也怪,我们家乡地下水那么丰富,我们都不知道,还常常没有水喝。

是啊!我附和她。家乡地表上看见的称之为河的流水,总是在需要水的冬天干涸,在不需要水的夏天汹涌,我们不知道河流之下,石山之下,流水如血脉交错地流动。我在那篇小说里讲述一个冬天,河流干涸、山上的水窝不再流出细水,我跟随父亲,肩挑铁桶,翻走几座山岭,去到天窗口挑水的事情。

马文芳说,我家附近也有个天窗,我记得它的模样,通往它的小路是山羊走出来的,砍去灌木杂草后,才看见洞口裸露的嶙峋岩石,也像你在小说中形容的那样:把头探出去,不由心生恐慌,仿佛面对张开的空洞的嘴巴,兀立的石头是肮脏而锋利的牙齿,稀少的土壤仿佛咀嚼过后的残渣,垒在石头的缝隙中,成为沉淀物,冒出森森白骨的气息。

她竟能背出我的小说段落。我感到惊诧,激动地说起小时候的故事,每年冬天,父亲带上我,走十几公里山路,去天窗口挑水。附近的山民,也去天窗口挑水,排队的人群在山路上蜿蜒,攀爬陡峭的石头,走进那嘴巴中。洞口越往下走越小,空气突然间变得冰冷、幽暗,像进入喉舌之中,抬头往上看,天空比巴掌还小。父亲手脚并用,抓住石头往下,他两脚岔开,卡在山洞喉舌之间,喊我把铁桶垂下去。父亲朝黑暗狭小的喉管扔下铁桶,“嘭”的一声响之后,水声哗哗,父亲用力抽拉绳子,提上一桶水,又把水桶绑到另一根绳子上,我费尽力气提起,父亲一边扶着水桶一边往上走,如此往复。我们担着四桶水回家,解决一天的饮水问题。

我记得后来有人在天窗口设立岗点收费,一桶水一毛钱、两毛钱,自然有人不愿意给,抓起土疙瘩、抓起石头要捶对方的脑袋,还有人拿出刀,扬言要把对方杀了,丢瘟鸡、死猪一样丢进山洞里。马文芳应和我,还闹成世仇呢。

我点点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们成长的环境无非就是这样,贫瘠、无知、饥渴、霸占。等再长大几岁,才在初中校园里成为同学。寄宿,男生女生之间很少讲话,对性别羞耻又张狂。每天放学后,我跟随同学翻出学校围墙,跑去河流学习游泳,看河边的父亲们像扔石头一样,把嗷嗷哭的孩子扔进幽青的河流中,又打捞起他们。后来我的胆子大了起来,也跑去出水口,和小伙伴们互相不服,一边斗嘴一边从高高的石头上往冒出大水的洞口跳,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新世纪,我初中毕业,离开家乡。

回忆使人接近彼此。我看马文芳觉得亲近许多。她却起身去打开冰箱,熟练得仿佛就是在她的家里。几瓶啤酒孤零零地躺着,冒出寒气。她回头看我,买点菜吧?我们煮饭吃。

她的主动使我犹豫,但无法拒绝。我们去了附近的菜市,挑挑拣拣。她做饭的手艺并不好,但热衷于动手,把菜肴盛上桌子时,她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整个人散发神圣的光。我们一边吃饭一边喝啤酒。我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住哪里?

我住你这里。她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抬头看我,她咬着筷子。她的眼睛潮湿,薄雾般蒙着摇曳的暗火。我循着火光,身体似乎碰到了温暖,我们迫不及待,把彼此燃烧。我看到她手臂上一道又一道的疤痕,凸起的紫褐色像蜈蚣一样,触摸上去,柔韧如筋。她把我好奇的手抓向别处,那些久违的热烈似乎青春,在这一刻回来了,又像一个漫长的梦。

我坐起来,感觉到马文芳眼神里的期待,她的双手从被窝下伸出来,好像要从梦中醒来。我们应该醒过来,可是回去家乡……我很多年没有回去了。我想起唐无双,自从那年从家乡回到省城,我们分手,家乡跟她一样,越走越遥远,直到无人提起。马文芳看着我说,昨晚我梦见我们一起在我家山后面的天窗洞潜了。

我迟疑地问道,为什么要回去呢?

她说,回家还需要问为什么?

我实话实说,我不想回家。

你跟我回县城,回我旧家看看。她说。

我不说话,她继续说,我理解你,这些年,我也只是想着离开,哪里想过回来呢!我以前也是这样,把回家当成负担。

我对县城倒是没有多少感情,它像我这十年来寄居的任何一个城市。可是去到县城了,家就像卡在关节里的骨刺,如何让人假装不知呢!我问她,非去不可吗?

马文芳披上大衣,拉开窗帘,浓雾茫茫,她说,非去不可。

我问,为什么?马文芳说,疫情这几年,我在澳大利亚想明白了许多事情,却有更多的事情想不明白。她看着窗外,雾中的世界扑面而来。回来前几天,我感染住院了,我觉得自己要死了,我要是死在澳大利亚,那多可怜啊,我告诉自己,等病一好,就飞回来。

你家都在桂林了!

桂林怎么能算是家呢!她叹气道,我想回去县城,回家看看,我想去看看那些天窗,它们名声在外,老外们问我,我都不比他们懂得多。她转过身,我还想在那些天窗洞潜。

洞潜?

马文芳看着我疑惑的样子解释道,洞潜就是洞穴潜水,世界上最伟大的极限运动。她一边说一边翻出手机,递给我看,这就是洞潜的视频。手机录拍的视频中,一团幽蓝围绕着一个向下俯冲的人影,一束光亮追随她移动。

我盯着围绕那团幽蓝的黑暗。这是潜水拍的……艺术照吧?我说,潜水的地方多着呢!没必要回县城。

你不知道洞潜的美!她一边说一边滑动手机屏幕,给我看她的相册,人悬浮在水中光怪陆离的光线和石头中。她停在一张相片上说,这幅画是我去尤卡坦半岛洞潜时得到灵感后画的,你看看。

屏幕中一个少女的身形以怪异的姿势悬浮在混合了多重色泽的松绿色的混沌的水中,诡异的美,我一时分不清那是一幅画还是相片,我说,一个……瞳孔里的女人?

马文芳笑了,你也是小说家,你觉得它是什么就是什么。

我看不惯她艺术家的气势,反问道,你成画家了?她说,我这幅画,在香港的艺术品拍卖会上拍到二十万美元。我再次盯着那幅画看,一幅价值二十万美元的画?瞳孔里的女人似在挣脱,又似在沉沦。

马文芳看着我说,你不信我?

我说,这幅画有很多故事?

马文芳说,你跟我回县城,我给你讲一百个故事。

2

回家对我来说是这世界上最忐忑的事情。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眼前视线清晰复模糊,模糊复清晰,道路无穷无尽,指引我驾驶汽车穿行在浓雾中的高速公路上奔向县城。山峦随着速度掠过,露出桂西北偌大的局部轮廓,群山连绵,山道边上摇摆着枯黄的苇草、常青的灌木,和远山上笔直的桉树林,仿佛催眠符号,让人生出空虚,因此困倦。我望着扑在玻璃上被刮走又浮现的水珠,想到空气里飘落的也许不是雨,而是被挤压渗出的水,是漂浮的水。万物处在漂浮的水中,我和马文芳也不例外,那些水分子从鼻孔、嘴巴、耳道……从每个孔道涌入身体,我感到一个气泡在肺部膨胀,胸口憋闷,忍不住咳嗽出来。

马文芳把一瓶矿泉水拧开,递到我的嘴边。我瞥了她一眼,她一副照顾人的温柔表情。我小心抿了一口,她收回瓶子,问道,你知道县城有一款叫做吞花的矿泉水吗?我摇摇头,没听说过。县城于我而言,也是陌生之地。马文芳旋转手中的水瓶。我问,讲个故事?马文芳回答我,不想。她望向窗外,天色渐暗。良久,她转头问道,我们住民宿,还是住酒店?我不接话,女人们的选择多半不是征求意见,而是自言自语的犹豫,她们在摇摆不定中自我斗争。而她,更像是要回避自己那呼之欲出的回忆。我说近乡情怯了?她叹了口气,却反问我,我读你的小说,感觉你还是蛮喜欢家乡的,为什么不想回家呢?

我一怔。想想就是那些俗世的理由,年近四十,作为一个失败者,我怎么好意思独自一人回到山坳中。我回答马文芳,回家做什么呢?

马文芳问起我的父母,深山中的两个农民,依然扒拉着石头中的泥土生活,这是他们的命运吧。我年轻时一直以为,他们此生的期盼,就是希望我能够离开家乡,去远方生活,而现在他们似乎更希望我回家,又难以启齿。我顾左右而言他,你怎么去澳大利亚了?

马文芳又望向窗外,岩石的局部如刀的背面黯淡。她说,这些年,我一直远走,拼命地远走。她似乎在暗中计算,我有二十年没回来了,二十年……她看向我。我说,高中毕业就没回来了?她点点头,是啊,十年前,当我在广州踏上离开中国的飞机时,别提多激动了,我想我肯定不会回来了!

人总是以为自己最了解自己,到头来才发现一生都是误解。我说,这二十年,回来真就为了看看天窗,洞潜?

她停顿了许久,说道,我回来是打算探望一个人。

谁这么重要呢?

我的高中老师。

哦。我假装漫不经心,做好听她讲故事的准备。电话铃声却在这时响了,是苏信阳。当我决定陪同马文芳回县城时,我匆忙联系了他。我按下接听键,他问我到哪了,晚饭都凉了!我说路上。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哪了。他提醒我,他在微信里给我发来地址了。

马文芳拿过手机,点开微信,目的地:弄藏。我并不知晓这地方,导航显示,还有半个小时的路程。马文芳放下我的手机,拿起她的手机,双手飞快敲打,她犹犹豫豫开口,我认识这苏信阳吗?

我问,你搜索他?他好像在县城当个什么官了?苏信阳和我是高中同学。县城不大,有五所高中。我在二中,马文芳在三中。高中三年,我和马文芳可能在周日下午返校时的客运站见过面,偶尔打招呼。和苏信阳,虽是同班,当时只算泛泛之交。

马文芳说,我搜索他干吗。她沉浸在手机里,显然不会再继续说她高中老师的故事。我紧盯前路,天昏昏然,群山的腹地被高速公路切割,似剖宫产的陈旧疤痕,它的子女们从这伤口出发,直面世界。雨刮器继续催眠,我又感觉到憋闷,那个气泡冲击喉部,我咳了出来,汽车猛地停到路边。

怎么了?马文芳吓了一跳。

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闭上眼睛。那气泡瞬间包裹我,拉起身体飘浮在一片虚空之中,无边无际,随即爆炸,我往下坠落,深不见底,无边无际,无法着陆。

马文芳推了推我,韦天祥,你没事吧?

我睁开眼,我说,也许我又阳了?

马文芳说,那你休息,我来开车。她把水递给我,我长出一口气,把汽车交给马文芳,躺倒在副驾位上,感觉又要飘浮起来,汽车在快速转弯、爬坡,突然间我进入空虚之中,流水湍急,越来越急,我失去控制,失去重力,如枯叶之于洪水,灰烬之于狂风,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必须醒过来,我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伸出手去扒开我的眼皮,只要能睁开眼睛,我就醒过来了。任凭我如何努力,我的双手还是无法动弹,就在我绝望时,汽车一顿,仿佛是什么松开了我,我终于能睁开眼睛,一栋七层楼房,每层的墙边上都亮着暗白的灯泡。苏信阳和一个人站在屋檐下,他胖了许多,身材像是发酵后膨胀的面团。握手寒暄之后,他问我怎么这么憔悴。从年前到现在,我高烧几次,都活过来了,只是身体似乎大不如从前。我说阳了吧?他打趣道,那你还敢回来,先拉去隔离几天。

隐隐听到人说话的声音,四下打量,黑乎乎的,没有人家,一条大狗跑出来,绕着我们喘气。苏信阳喊我们进屋,屋里灯火明亮,墙上挂着字画,我细辨竟不认得,又不好意思久看。几个人围在炭火边聊天,旁边一桌子菜,中间火锅热气腾腾。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也想不起是谁,笑着相邀坐到饭桌前。

苏信阳也不啰唆,一边吃一边问我还记得谁,我都不记得了。他一一介绍,两个高中同学,苏劲、唐旭叁。他们笑着说同班同学七十多人,我只认得苏信阳了,平时回家也不吭一声。我只好赔不是。另三人是苏信阳的朋友,一文学爱好者同事、一作家、一诗人。我写诗十余年,写小说五年,心中感激苏信阳的安排,只举酒杯饮下,相互说久仰。苏信阳开起玩笑,说我现在是锦衣夜行。我说我落魄得不行。苏劲说,韦作家、苏县长,你们两个算是我们班的成功人士了。我吓一跳,当县长了?诗人哈哈大笑,你看他像吗?文学爱好者跟着笑,他还得喊我科长呢!苏信阳五年努力,考上县城公务员,十年科员,换得饭桌上一声县长的称呼。

马文芳只称赞猪杂野菇的新鲜。在座的男人倒不怎么理会她,她也埋头于吃,仿佛人间美味。苏信阳开始埋汰我,这些年我发表了诗歌小说,都不请人吃一顿饭。我只苦笑,这些年寡居省城,以书写小说的名义厚着脸皮参加各种线上线下、官方民间的研讨和会议,企图得到书写的奥义,不能实现,我又远离了文学活动,闭门造车。马文芳似乎见不得我们男人之间的互相吹捧,插话问道,这房子是个民宿?开得也太偏了吧!苏信阳苦笑,说这民宿是他四年前冒用他哥哥的名字,贷款建造,开张碰上疫情,他左等右等,只能断了发财的念头,逐渐成为几个朋友相聚喝酒之地。

渐渐地,聊天围绕着马文芳进行,她似乎有一种特别的能力,喝酒干脆,谈天说地,天文地理,也是见识不凡,男人们对她从最初的轻视转变为知己一般,纷纷举杯,我们喝到三更,苏信阳妻子接连打来五个电话催促,我们才醉醺醺地告别。

苏信阳摇晃着身体,在大门口还不想走,跟我回忆城中村的往事,说那几年之苦,怀疑人生,几乎要了他的命。我们在那时相遇,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就是过命的交情,他抱住我,竟然哽咽。那时我们年轻,愁苦,有喝不完的啤酒,他谈论文学理想,我说生死迷茫。现在,似乎还能这样,我们都没有变,我们却也都变了。他的妻子终于驱车来接走他。她看着我们,似有埋怨。苏信阳还拉着她,跟我们介绍,她叫陆秋好,是初中语文老师。我们握手,陆秋好客气地说着招待不周的话,苏信阳仍然呢喃,这是我哥,我跟你说过,韦天祥就是我哥,这辈子都是我哥……

苏信阳显然喝醉了,我说着歉意的话,把他扶上车,他还在交代,哥,你们等我,明天我就带你们去看天窗,看开花的石头,看桃花水母。

我和马文芳连声说好,看着汽车离开,突然听见虫鸣啾啾,似有风摇动树叶沙沙的声音,空旷的黑暗中,安静得让人不敢出声。良久,马文芳感叹,要是个晴天就好了,肯定能看到星星!她边说边去房间拿出躺椅,躺上去后,她又建议道,也许我们该搭一个帐篷?我没有回应,把躺椅放到她身边,我关了房子的灯光,躺到躺椅上,天地骤然无限大,我又坠入其中,飘荡在无穷无尽之中,我似乎还在醒着,我想睁开眼睛,我想坐起来,我想大喊出声,却受了禁锢,眼睁睁看着自己如破碎的行舟越飘越远,无法着地,无能为力,飘向我县城之外的老家,那生养我的房子也在飘荡,就在绝望之时,我听到马文芳喊我,接着我触到她春天般的冰凉,她似大地的宽容接纳了我,使我着陆,她安慰着我,她就是我的港湾、我的尽头。

3

第二天醒来时,四顾看不到马文芳,回想昨夜,不知如何走到床上,犹疑着推开窗,浓雾笼罩,起身走出房间,看见她坐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画画。我走过去,她画了半幅山水画,烟笼雾锁,我看了一下,顺手拿起旁边的一本书,应该是民宿打印的宣传册,题名《天窗传奇》。我翻开第一页,一张水下世界幽蓝的图片,一个人正在钟乳石和石笋中间探出头来,向上爬升。旁边大字配文,地球上最后的处女地:洞穴。后面便是“世界天窗之都”的介绍,一河、百窗、千谷,有名字没名字的,在喀斯特地貌上星罗棋布。册子翻到中间,下一页文字倒立,我把册子倒过来,另一封面书写《洞潜手册》,第一页只有几行大字,我读出来,洞穴潜水拯救的第一要点:不用着急。因为你要找的并不是一个会有生还希望的人,而是一具尸体。——约翰·安德拉。

马文芳笑着说,写这个册子的人应该挺有趣的。依她对洞潜的了解,这个“约翰·安德拉”就是杜撰,而台词,应该来自一部电影。我往下翻看,册子逐页介绍洞穴潜水的历史,先行者、探险者沉没在世界的各个神秘洞穴的水里,找寻不到尸身。我感到不可思议,洞潜这么危险吗?马文芳说,洞潜当然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极限运动了,洞穴的新鲜感,洞穴的未知,挑战的不仅是人身体的极限,也是人探索环境的极限。我不置可否,露出讥笑。马文芳停下画笔,说你可以去试试,我每每潜到深处,才感到真正的宁静,随之而生出另一种在人群里不可能有的自由和创作的欲望,而且灵感爆棚。

这么神奇吗?我笑出来,那我倒要去潜一个。

我们下到一楼,却见一个女人正在收拾,她笑着跟我们打招呼,解释说这两年民宿虽不对外经营,也常常招待宾朋好友,苏信阳便交给她看管,煮菜做饭,搞搞卫生。她说着又端上鸡蛋、白粥、腊肉和青菜,说是早餐。这苏信阳真是面面俱到。我受宠若惊,心里又生出感激。马文芳邀请她一起吃。她笑着说吃过了,我们便闲聊起来。她指着远处的群山说,我家就在那山后,弄鸟。我顺着大门看出去,山与山之间狭隘之地,就是㟖。雾,升腾在㟖中,不见远处。马文芳询问她名字,她看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姓唐,唐飘萍,是苏劲的老婆,也是你的高中同学。

我对唐飘萍没有印象,高中时沉迷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只想考上大学。我感到不好意思,唐飘萍似乎看出我的窘迫,补充道,我们同年级,不同班,几百号人,不认识很正常。我便提起学校里模棱两可的往事,她频频点头,后来她说起和苏劲的故事,他们结婚生了两个小孩,大儿子准备中考,小儿子才四岁。她又问我们有小孩没有,马文芳摇头说没有,她嫁给外国佬,搞了几年丁克,然后又离婚了。唐飘萍惊讶,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马文芳看着我笑,你看我们能成一对吗?我躲开她的目光。唐飘萍说,成不成无所谓,我还真羡慕你们,要是再来一次,我肯定不结婚了。她说得肯定,马文芳问,为什么?她絮絮叨叨,说起孩子的事情,大孩子不听话,沉默得像是生病,每天只玩手机,小儿子也不听话,整天哭闹,要这要那,仿佛这世界上只有我和马文芳愿意听她的话。马文芳安慰她,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懂得什么,长大了就好了。

唐飘萍说,我们那时候真苦啊,现在他们条件好了,都不懂得珍惜。她的语气竟让我想起母亲。我打着哈哈,错开话题,问这㟖里怎么都没人居住的样子?唐飘萍说,弄藏本无人烟,五年前,从省里来了一个姓石的老板,据说石老板也是本地人,发财了,念念不忘山里的地洞坑洞,发动群众,寻找一年,在弄藏屯发现了一处天窗,他请来工人开发。唐飘萍带我们出门,指着远处山脚,远远看见人工挖凿裸露一大片灰白的岩石,在树木、石头的掩映中隐约显露蓝色的屋顶。石老板开发了四年,宣传海报挂在县城的高速路口,像一面旗帜,广而告之天下。第四年,苏信阳通过关系,在石老板圈地之外一米,批到这块土地,借钱贷款建筑民宿,民宿建起来后,石老板却失踪了,天窗开发中止,又逢疫情暴发,只好听天由命,任这七层高的小洋楼崭新又孤独,矗立在山㟖里。我望着眼前没有硬化、如足球场大小填满碎石拓展出的土地,大觉空虚。马文芳问,那洞穴开发怎样了?唐飘萍说,那就一溶洞,没什么好看的。

我问马文芳要不要去拜访她的老师,马文芳却被弄藏的风景吸引。我们换上水鞋,踩着人工修建的道路往天窗所在的山脚下走去,依稀可见大车轮胎的两条印迹寸草不生,路中央和两边杂草灌木郁郁葱葱覆盖其上,随着我们的脚步掉落水珠,湿答答的。鸟鸣不时钻进耳朵,时近时远,清脆悦耳。马文芳提着裙子,贪婪地闻着空气中清新的植物味道。

我们这里随便一个村庄,都是世外桃源的感觉。马文芳感叹道,我去过那么多地方,从来没有像这样热爱我们的家乡。她俯下身体,看着路边山地中刚长出四五瓣叶子的禾苗,又贪婪地跳进地里,松软的泥土使她站立不稳,我赶紧跳下去扶住她。她站稳后,看到我踩倒了两株禾苗,便小心翼翼地蹲下,扶起它们。

我小时候最害怕种玉米了。马文芳说,每年种玉米的时候,我都哭好几回。她笑出来。山地里的劳动大概是这世界上最辛苦的事情,崎岖破碎的地表,泥土稀少,如济公菩萨身上的泥垢,是一种恩赐,山民们用石头把它们围截,砌成土地,种植玉米。马文芳看着左右,一簇簇的禾苗还有三五棵,她这才放心,指着一棵孤零零的玉米苗说,应该把这棵挪到那棵旁边。她走过去,你看,这棵也太小了。她看着我,你家还种玉米吗?

种啊!我回答她。我父亲总是说,我们农民,不种地吃什么!此刻,也许他就在那石头地里施肥。我读书时,寒假种地,暑假收成,几乎在山地里过完每个周末、假期,直到参加工作。

马文芳叹息,这山地要是平坦一点,多一点就好了。

我脑海中闪过唐无双。真是奇怪,一个地方总能给不同的人同样的印象,他们总感叹说泥土太少了,不像人居住的村庄。唐无双和她的女友站在我家地头的石头上,一脸天真,一脸向往,也这么说话。那年,她跟我回家,见过父母后返城,我们去看了恒大的样品房,我们去打听了国际酒店的婚宴价格,我在书桌上摊开网购的喜帖提笔准备呼朋唤友时,她终于跟我提出分手,我们在相亲会上的结缘或许根本不是爱情,只是我刚好满足她那时候的迁就和自我欺骗,我跟你结婚图什么呢?她问我。我们是爱吗?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是需要我一个笃定的答案吗?她有份事业单位的工作,有车,只要她开口,她的父亲母亲就可以给她买房。追求她的人,还有几个,跟我一比,似乎也不差。是爱情吗?我不敢开口,也许我也只是奔着结婚而去,哪里寻思过爱情的模样?我也不好再开玩笑,提我老家山地的生活,十座山,两亩地,她可以做个山大王的王后,或者写作的理想?我真的成为一个作家?

她就是不甘心,她说她还想等等,等到她以为的爱情。

我抬头远望,雾似乎往上抬了,山峰阻挡视线,灌木似它遮羞的衣物,无法覆盖形状不一、崎岖不平的石头。想到这千百万年,水浸蚀岩石,也不过给我的祖先们留下这弹丸般的居住之地,勉强吃饱喝足,繁衍子孙。而我生来就被教育离开这崎岖破碎之地,去拥有更多土壤、更加繁华的地方。当我终于回来,眼看着这偌大的天地还是破碎如故,不动声色,如谜语般地藏在我的生命中。

这时苏信阳打来电话表达歉意。他因上班不能陪伴,我要去哪里,给他一个音讯,但凡在县城里,报他的名字,总是可以的。我笑出来,读高中时,当我被县城里的烂仔和流氓堵在学校外面的围墙下,抢劫五块钱时,也是这么说的。后来,我学会反抗,挥起拳头时,也是这么说。我道出谢谢。我对此行并无计划,多半是因为马文芳,而此地彼地,不过是熟悉与否,于我并无渴望。

苏信阳特别交代,让我看下微信。我放下电话,马文芳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跨过禾苗,她问我,怎么了?那瞬间我感到美,就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她是上天恩赐我的礼物。我竟看得傻呆。她笑道,走啦。我边走边翻开微信,苏信阳说:天祥兄,我思量许久,还是跟你坦白,昨晚一起吃饭的朋友觉得你带来的这个女人不简单,便打听她的消息,他们说她的名声不好,不知道你怎么跟她搞在一起了?

我抬头看马文芳,那种美还在,我回复他,怎么不太好了?

我们朝天窗口走去,不时碰见蜻蜓、蝴蝶飞舞,灌木杂草茂密,覆盖一条干涸的河流,弯弯曲曲穿过谷地,如果不仔细分辨,看不出河流的样子,几丛竹子拥挤立在岸边,杂乱无章,肆意生长。那山脚似近实远,我们又走得慢,我不时拿出手机,却没有苏信阳的回复。马文芳如一个好奇的孩子,去亲近地里的植物,甚至是石头上的青苔,我想着她能有多不好的名声呢?大概走了半个小时,我们才走到开发之地,只见满地被敲碎的石头,河流的源头在山脚下被人工建筑成桥洞模样,两边对称矗立龙头,张开巨大的嘴巴,吐露空洞,水泥砖块从桥上建起围墙圈住山脚,留出一个大门轮廓的出口,两边是临时搭建的蓝色顶棚房子,一盏锈迹斑斑的铁门往里开到三分之一,仿佛在等待。抬头看到前方荒芜的崖壁上刻着“世界之眼”四个大字。我们走进大门,眼前显现一个直径五米左右的洞口,四周围栏水泥建筑,模仿树木和动物。探头进去,一条石阶往下,穿进幽暗的地下空间。我们走下石阶,一阵冷风袭来,光线一下子暗了,抬头只看见一线出口。我打开手机,苏信阳还是没有回复,手机手电筒的光只能看见脚下,又走了十来个台阶,头几乎顶到岩石上,路似乎是往纵深走。我拉住马文芳,我们不下去了吧。马文芳停住脚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张手搭在嘴边,朝洞里大喊:啊……回声阵阵,从各个方向传来。我也跟着喊,我们一声接着一声喊,似乎回到了小时候的游戏。我们终于喊累了,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又往洞里走了一段,人工开凿的道路若隐若现,更加潮湿,手机电筒的光线晃过黑暗,看见钟乳石、石笋的局部,宽阔如山谷,脚下暗洞错落,走了一阵,我们决定回头。

蓝色棚顶房子空旷,许是开发时工人们的住地,散落木头、厨具、碗筷、五金等物件,在潮湿的地上生出霉菌,散发出春天腐烂的气息。马文芳说,这地方要是我的就好了,我可以养鸡种地。话语间却有落寞,我想着苏信阳的信息,打算问她,却不知从何问起。

我们又去攀登嶙峋的石头,扒开灌木和苇草,打算爬山,还是寻不到道路可走,最后我们坐到黝黑的岩石上,望着头顶的浓雾,孤立的山峰切割天空。我掏出手机,还是没有苏信阳的回答,我的心倒像是被咬出了一个缺口,不断地猜疑,我问马文芳,能说说你的故事吗?

马文芳看我,你想听我的故事?

我想了解你。

马文芳眼神似笑,扑哧一笑,真的吗?我看你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少年呢。

我望着民宿的方向,我说,小时候在山㟖里,我常常爬这样的石头,呼喊爸爸和妈妈,我总是找不到他们,我听他们的话,我努力读书,再长大一点,我告诉自己,我一定要离开山㟖里。我看向马文芳,你也是这样吧?

马文芳点点头,我继续说,这些年,我慢慢发觉,我哪里都去不了,人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游戏罢了。

我知道那意思,但你也太悲观了吧!马文芳指着地里的玉米说,我们又不是那地里的玉米,指哪栽哪。

我望着那玉米,生意盎然,多少年来,它们都这么长着,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马文芳继续说,我倒觉得人生就好比洞潜,每个人面对的都是天窗地洞里的一潭死水,不知道水下是怎样的世界。其实每个人都害怕,但你还是要好奇,你要勇敢地往里面跳,钻进去,才知道水下和水上的区别。

有什么区别?

就好比你在这里,跟你在南宁、在澳大利亚,肯定是不一样的。

我说,都一样。

你这个唯心主义者!她笑了,我带你去看哪不一样!

我想起早上读到的洞潜手册,和刚进入的溶洞,我说,那我们去洞潜看看?

马文芳摇摇头,洞潜你去不了!

我是潜水冠军呢!

马文芳问,你能潜几米?

我想了想,十米?

十米!马文芳哈哈大笑,人类自由潜水的深度纪录已经超过一百米。

我跳下石头,看见雾升到顶峰,就快消散了。我说,什么时候去看你的老师?她跟我跳下来,这弄藏风景这么好,我先完成那画再说。

4

晚上,苏信阳带来几个朋友。他一把把我拉到角落,说马文芳的事情。他语重心长,天祥兄,他们打听到她读书时的事,没一件是好的。我说你就直说吧。他低声说道,马文芳高中时搞师生恋,还怀孕了,被师母打骂,后来闹到教育局,那老师丢了工作。她被迫转学,去职校复读,又跟美术老师有绯闻。大学时读艺术学校,她夜不归宿,跟社会上所谓的艺术家们鬼混,后来听说得了精神病,办了休学,跟一个画石头的艺术家同居,几年后她遇到一美国人,给她举办了画展后,她就跟美国人去了澳大利亚,画石头的艺术家一头撞在家里的假山上,差点丢了性命。

我听得一惊一乍。苏信阳继续说,那艺术家的事,现在网上还找得到报道,画石头的艺术家提到的疯子马石清,其实就是马文芳,她在转学职校后改了名字。他拍拍我的肩膀,哥,你是搞不定她的,你要是想找人过日子,我们帮你找个干净的好人。

我大为错愕,一团怒气盘旋在脑中,又强忍住。苏信阳瞄向别处,转头继续说,你别不信,我说的这些,你去三中打听,去职高打听!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一时气塞,良久才说,我打听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苏信阳说,那过去就是告诉你,她是这样的人啊!

她是怎样的人?我反问他。

这时唐飘萍喊人上桌吃饭。苏信阳看我,我也盯着他看,他最终扭过头,“唉”了一声,哥,我就说这么多,你别糊涂啊!

大家依次落座,有说有笑,交杯换盏,我担心他们为难马文芳,却心照不宣般,只谈无关痛痒的情谊,我又期望他们问她点什么事情,后来说到石老板开发天窗。那年石老板回到县城,他放出话,找十二个合伙人。石老板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百分之四十九,由十二个合伙人平摊,而其中一个合伙人,叫做合伙人代表。唐旭叁苦笑,他就是那个合伙人代表。那一年孩子读初中,又生了二胎,他突然厌倦每天躺在浓烈的尿素和碳铵中间,等待农民们坐客运车来,开三轮车、摩托车、电动车来,讨价还价之后,他抱起化肥扛到肩膀上,走几步堆放到农民的车上。他想着,他也应该成为真正的老板,工作只需要坐着数钱。他心一横,把化肥店卖了,又贷款一部分,出资八十多万元,占股百分之五。剩下的十一个合伙人,叫普通合伙人,每人出资六十七万元。开发第三年,合伙人凑齐了,石老板召集大家开会,之后他就消失不见,再无音讯。唐旭叁变成“老赖”,无奈之下,和妻子离婚,独自承担,一无所有。

唐旭叁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停下来,无人接话,沉默像乌云悬挂。苏劲举起酒杯,他也在那一年辞去工作,和妻子回来,入股苏信阳的民宿。不甘寂寞的酒杯碰到一起,叮当作响,振奋失败的人生。大概心有所感,马文芳说要给大家唱一首歌,在鼓掌声中,她轻轻开口,是周华健的《忘忧草》:让软弱的我们,懂得残忍,狠狠面对人生每次寒冷,依依不舍的爱过的人,往往有缘没有分。谁把谁真的当真,谁为谁心疼,谁是唯一谁的人……

歌声娓娓道来,流露淡淡的无奈和忧伤,我们也跟着唱起来。这首流行于新世纪前几年的歌曲,那时我们在县城的高中,风华正茂,不管天赋,埋头于书本中,渴望明天和更大的世界,渴望通过高考改变命运。兜兜转转这些年后,少年已经衰老,县城博得勤奋好学的名称,于世界依旧无处落脚,命运茫然如初,还失去了勇气。我看着马文芳,高中时,她真的有他们流传的那样不堪吗?

马文芳唱完歌,苏信阳带头鼓掌,马姐歌唱得这么好,不愧是三中的歌王!马文芳一愣,她不自然地笑着举起酒杯,饮了一小口,这才说道,二十年了吧,谁想到在这县城中,还有人记得我是三中的歌王。

县城就这么点地方,就这么点人。苏信阳看了看我,继续说,我好朋友都在三中,那时周末常常过去跟他们玩。

马文芳想了一下,问道,三中变化大吗?

一旁的蒙记农抢先开口,变化可大了,我们一毕业,2005年毕业吧,是2005年,广东的富豪听闻县城的贫穷和少年勤奋好学的名声,相继捐款,学校的校舍都重新建设了,后来陆陆续续还有善款打过来,校长都不敢收!

我说,这么夸张吗?

蒙记农说,谁叫我们都那么拼命读书。

大家都笑了。

读书改变世界。苏劲说,暴富改变命运,我们是想暴富,把命运改变了,他看向我,天祥兄,你认不认得富豪,推荐一两个,给他们把这天窗继续开发了。

我举起酒杯,那山脚下的洞穴,真能开发?

唐旭叁说,当然能,那里面钟乳石、石笋遍地,敲一块下来都能卖钱,挂上彩灯就是仙境了……他滔滔不绝,说出计划,还有那个水潭,应该能通到地下河,我们搞个潜水基地,挣老外们的钱!

苏劲说,石老板不是请了几个外国佬进那水潭里探过?

唐旭叁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有没有探过。他叹了口气,不过我们这些天窗,都是外国人进去探洞。

我问,我们就去不得?

我们也有人,不过比不了。唐旭叁说,那个最厉害的韩老师,去年进去了,就没出得来!

大家把酒杯碰在一起,又说那些外国人在县城周围探洞的事情,心有不甘又不得不服,马文芳一直沉默,大家又喝了几杯,起身回家,苏信阳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马文芳,马姐,明天要不一起去三中看看?马文芳看了看我,迎着他的目光说,我正有此意呢!

苏信阳也看我,颇有深意,天祥兄,明天一起去?

我说都行,你先回去。

我正要上楼,马文芳喊住我,韦天祥,你的朋友不友好呢!我要回县城去,现在就回去。

我转身看她,她抱着脑袋,似乎要困牢那些怒气。我说,我们都喝了酒!她摇着头,蹲到地上,还是坚持要离开。我拉起她,她哭出来,韦天祥,你也跟他们一样,是吗?我说,你担心什么?

马文芳盯着我看,仿佛我是她的仇人,她咬着牙,是你跟他们打探我?

我说,我打探你干吗?

马文芳说,你都知道我的事了?

我不说话,县城哪里容得一个人的神秘。马文芳突然换了一副面容,似笑非笑,面目狰狞,你相信那些事吗?

我相信或者不相信,它们都是人们一口咬定已经发生的事情。我说,你喝醉了。

马文芳说,我没有喝醉,我就问你,你都知道那些事情了?

我说,苏信阳跟我说了。

马文芳说,你信吗?她整个人像钉子,随时准备扎我。

这不重要。我说,说心里话,我不了解你,但是,我想了解你。我抱住她,给她一些安慰。她一把推开我,说道,你不是要找寻故事吗?

我苦笑,我找寻什么故事。她站起来,抓起酒瓶摇晃,我们再喝几杯,我给你讲故事。

她把酒倒上,一饮而尽。我想劝她,已经来不及了。她说,我跟你说,你记得中巴车吗?我脑海里晃过盘山公路上运客的班车。你肯定不记得了,初二的一个周末,我们,就是我跟你,坐同一趟班车回家,你先上的车,我后面上的车,我上车后发现只有最后一个位置了,就在你身边,我就坐在你身边,中巴车摇啊摇,在山间公路上,让人困倦,后来你睡着了,我也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的脑袋是靠在你的肩膀上的。

你肯定记不得了,我下车的时候,你还在睡觉。我没有说话,我想起那辆班车,如果等不到它,我要走三个小时的山路,上学,回家。

我一直记得这件事。马文芳露出笑容,那时我们乡里只有三辆中巴车,说来也奇怪,后来我坐哪趟车,都不跟你同车了。

后来我就一直关注你。马文芳还是看着我,那时候,我们男生女生很少说话,一说话就被冠上早恋的罪名,我自然不敢跟你说话。

初中毕业后我的成绩只能上三中,你去了二中,每个周末放假后,我都在县城的客运站等到最后的班车,也等不到你。星期天回学校,在客运站落车后,有时候我会等一等,有时候等到你,我跟你打招呼,你只是笑笑,有时候等不到,然后我再去学校。

我喝下一杯酒,沉默如当年的男孩。马文芳说,少女情窦初开的感觉,真是美妙。更美妙的是,你丝毫不知道。她向我举起酒杯,我给她倒满,我记得少女睡着,身体歪斜,靠到少年身上时,他突然醒来,手足无措,僵硬地闭着眼睛,等待少女醒来,下车。

我把酒喝下,马文芳眼神失落,她说,你说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吗?人们是如何爱上一个人,又是如何忘记一个人的?

我又如何知道爱呢!我低下头,慢慢地说,那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吧。

马文芳望着手中的酒杯,她抬起头,是命运如此吗?我说,我也不知道。马文芳笑了,比哭还难看,她说,那是我最美好的回忆了。她似乎在等我的回应,我没有说话,她继续说,他们怎么跟你提起我的?我望向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她说,想想无非也是跟陆老师谈恋爱、怀孕、堕胎的那些事,这么多年了,人都忘记长什么样了,流言还是如当初那么鲜活!

她的语气像是释放,又像是鼓起勇气的面对,最后只剩下了不甘,我回来的目的,就是看望他们说的跟我谈恋爱的陆老师,去年我听到他病重的消息,我想到他会死掉,而我没有对他说过一句感谢的话。她举起酒杯,你相信我吗?

我信。我们饮尽杯中酒,她终于把往事完整吐出。

高一时,学校挑选文艺队,马文芳因为一副好嗓音入选。陆老师认为她的嗓音可以塑造,于是给她不少帮助。高二时,她喜欢上画画,决定报考艺术学院,她跟陆老师说出了自己的理想。陆老师支持她,但学校绘画课程少,校外的画室需要昂贵的学费,她打了退堂鼓,陆老师却为她交了学费,这事情不知道如何传到陆老师的爱人那里,她便到处造谣陆老师和她搞师生恋。

我喝下一杯酒,打断马文芳,陆老师的爱人为什么造谣你们?

他们当时在闹离婚!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是那个女人花钱伪造了我去医院做人流的手术记录。

然后呢?

那段时间,我在学校待不下去,同学们都对我指指点点,我说什么都没有人相信,谁叫陆老师对我那么好呢。我都想跳楼了,学校叫来我的父母,把我领回家,我父亲信以为真,要杀了陆老师,又要打官司,告到北京去。

我父亲一个农民,不敢去学校闹,他去教育局闹,给轰出门,又在街上发传单,后来陆老师来家里,他跟父亲说明事情,父亲不信他,他最终赔偿给我父亲两万块钱,又找了关系,给我转到职高,让我好好学习,参加高考。

陆老师那么好吗?我给马文芳倒上酒。

马文芳凄凉一笑,他真的那么好,以至于我都恨他的好,我一度以为,是他的好心才给我带来不幸。我去职高后,改了名字,仍然躲不过嘲讽,孤立我就算了,还有人把我堵在路上,打我脸,抓我头发,掐我的肉……我在那时慢慢觉得活着真没意思,就学着割腕了。我看向她长袖遮挡到掌心的手臂,割腕当然没死成,但是那疼,那血,他们大呼小叫的场面,让我觉得我还活着,后来我还想跟他们一起死了算了……她又饮下一杯酒,大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希望,不过是混个高中的毕业证,好去广东进厂,可是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告诉自己,我应该努力学习,我只要忍受一年,就可以离开县城,我以为事情最坏就是这样了,但是那个美术老师找到我,他愿意教我画画。

我以为他跟陆老师一样,可是,他……她说不出话,狠狠地盯着虚空的夜,两滴眼泪突然落下,她把酒一饮而尽,一字一顿,像是吐出刀子,是他毁了我。

那个美术老师,在一个放晚学的傍晚,在他的办公室里,把马文芳侵犯了,还欺骗她说那就是爱。马文芳抹掉无声的眼泪。

午夜稀薄的空气使人呼吸艰难,回忆往事使得马文芳身上蒙上一团寒气。马文芳说,你满意这个故事吗?

我张了张口,安慰的话语冻在喉间,我说,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马文芳说,我跟我的美国丈夫分手了,我一个人在那边做什么。她停了一下,又说,当年他追求我,说我的画有灵性,我那时抑郁症很严重,他照顾我。我就想,跟他跑到地球的另一边,我总该能快乐吧。她捏着手中的酒杯,地球那边的事物,真的能让人快乐吗?

去澳大利亚后,我的抑郁症还真的慢慢好了。马文芳说,我想,有一半是我丈夫的功劳,他陪伴我,鼓励我,另一半,我跟他信了基督,我把那里当成重生之地。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在澳大利亚了,直到疫情发生,他回了美国,我每天画画,做礼拜,看新闻,有一天突然意识到人可能随时死掉,毫无声息,我开始做梦,梦见我妈、我弟,梦见家乡,我担心我再也回不来了。我的丈夫在那时跟我分手,他告诉我,他不能爱一个太遥远的人。我理解他。我更加频繁地做梦,我甚至梦到了那些不堪。

她叹了口气,人如何能逃避自己的过去呢。我搞得自己又要抑郁了,我打电话给我的前夫,最后我听从他的建议,回中国,回家,我要找到陆老师,跟他说一声谢谢。

我说,天亮后我们去看陆老师。

马文芳又喝下一杯酒,我不想住这里了,你带我离开吧。

我起身收拾行李,把马文芳扶上汽车,她显然喝多了,我驾驶汽车,担心肺部的那个气泡涌现,咬了几次虎口,才缓慢开到县城,找了一家酒店,把马文芳背到房间安顿好,我躺到床上,寒意袭身,那个气泡又在突破我的肺部,我睁开眼睛,黑乎乎的夜,雾无处不在,我看到湿漉漉的水汽,爬满我的肺部,我不敢闭上眼睛,害怕那个坠落的梦,巨大的困意还是袭来,即将把我丢进梦的深渊时,我漂浮起来,我的脑海无比清晰,看见自己慢慢失去重力,我努力地伸出手,掰开眼睛,我竟然抬起手了,可是眼皮沉重千斤,任我用力,纹丝不动,在我绝望的时候,听到马文芳喊我的名字,那些幻象破碎,我坐起来,呼唤马文芳,她没有回答我,我想到这是我的县城、我的家乡,依然如此孤独,如此陌生。

在我将睡未睡时,我听到马文芳在说胡话,她突然坐起来呕吐,喷出酸臭的胃内容物,床单、棉被、地板到处都是。我抱起她,给她清洗并更换了衣物,又更换床单,马文芳似醒未醒,拉住我的手说,韦天祥,谢谢你!我突然想起我在重症监护室里工作的日子,我也是这样抱起那些枯槁的老人,日复一日地给他们翻身,擦洗身体,清理大便,收拾床单。我鼻子一酸,竟流出了眼泪。

马文芳虚弱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起以前在医院的工作了。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要靠那些仪器延长生命,他们长期昏迷,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们是否像我一样,做无边无际、没有着落、坠落的梦。我轻轻地躺倒在马文芳身边,她转身抱住我,我感到她身体冰凉,那些占有的欲望没有涌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小心翼翼。

 …………

(全文详见本刊2026年第1期)

【作者简介:晨田,1984年生,广西都安人,现居南宁。有诗歌、小说发表于《广西文学》《青春》《民族文学》《汉诗》《诗歌月刊》等。小说获《广西文学》2021年度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