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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26年第1期 | 刘建东:李白骑马将欲行
来源:《十月》2026年第1期 | 刘建东  2026年01月29日08:26

这是一次建功立业之行,按说应该心情舒畅。但总有一个灰色的影子紧紧相随。但那并不是自己的影子,那是谁的?安禄山吗?或许是。安禄山打着稳定边塞的目的招兵买马,究竟是为了大唐江山,还是另有图谋?这是缠绕在他心头的一个大大的疑问。似乎也不是安禄山,或许是自己?是自己犹豫不决的内心?

行行复行行。

公元752年,天宝十一载,壬辰年,春,在通往魏郡(今河北邯郸大名县)的道路上,一匹马踽踽独行,骑在马上的诗人李白,抚摸着自己的坐骑,感觉到了马儿嗅到春天气息的兴奋,可他自己却心事重重。这里已经是河北道,离安禄山的大本营幽州越来越近,他对安禄山心存疑虑,所以李白格外小心。

前一年的深秋季节,李白兴冲冲地自开封北上范阳郡。这一次返回北方,李白豪情满怀。之前,他在山东任城(今山东济宁)的家里待的时间有限,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南方游历,绍兴、金陵、扬州、丹阳、吴郡、庐江……后至开封,会友、酒宴与诗歌陪伴,所以他的生活看似也不寂寞。这期间,诗人李白写出了《将进酒》,他已年逾五旬,满腹经纶却仍然无法施展自己的才华,无法为国家尽力而功成名就,任凭时光无情地流逝。他感叹,“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还。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如雪”,所以他无奈地看透了一切,假意地安慰自己,笑对人生,“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一个满怀人生抱负却壮志难酬的诗人,以远游、交友、喝酒,打发着他已经不再年轻的生命,因为长期服用自制的仙丹,腹部常常有下坠的感觉,他的嘴发苦,舌苔发暗。只有酒精与诗歌,能够让他得到精神上的解脱。

但自从天宝三载(公元744年)被朝廷赐金放还,“挥涕且复去,恻怆何时平”(《古风》)的悲愤感渐渐平息,诗人的内心深处仍然有那么一丝不甘。时间已经过去了数年,公元751年的夏天,诗人已经把济世报国的雄心壮志暂时搁在一边,他在河南南阳的石门山上,正在挥汗如雨地垒石平土,建院造屋。他刚刚把在山东任城的妻子接来,让她看看这个世外桃源,他告诉妻子,他想在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居,过起求仙问道的生活,从此不问世事。妻子宗氏暗中欢喜。宗氏其实对诗人并没有太多的苛求,只求能够一家人厮守在一起。可李白不可能是个安于现状的人,日前,他收到了好友何昌浩的一封来信,正是这封信,中断了他的避世想法,中断了他游山玩水、吟酒赋诗的醉生梦死的生活。何昌浩落魄之时,曾得李白相助,两人成为挚友。后何昌浩听从了安禄山的召唤,投笔从戎,远赴边关,在安禄山的军营中做了一名判官。夜晚时分,烛光下,李白再次拿起何昌浩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何昌浩在信中详尽描绘了边塞的军旅生活,对自己能够在战场为国家效力,充满了自豪。也许只是为了炫耀一下自己还算得意的现状,他恭维李白,说李白的才华胜他百倍,如果能来边塞投军,他报效国家的夙愿定能实现。李白长叹一口气,他看着月光从山的肩头缓缓滑过,看着月光映照下那片刚刚平整好的院子,看着刚刚栽下的小松树婆娑的树影,嗅着泥土、树木和草的味道,与正在浴血沙场、为唐而战的何昌浩,李白突然为自己平庸的志向感到羞愧不已。他深深自责,苦恼于年华白白虚度,自己向往的轰轰烈烈的事业灰飞烟灭,我怎么能就这样了此一生?“有时忽惆怅,匡坐至夜分。平明空啸咤,思欲解世纷。心随长风去,吹散万里云。羞作济南生,九十诵古文。”(《赠何七判官昌浩》)他提笔给何晶浩写了一封信,并赠诗一首,他告诉何昌浩,他决定前往幽州,到战场上去施展才华,贡献才智,实现抱负,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并希望老友何昌浩能为其引见。李白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妻子宗氏,还没有拿定主意是不是在石门山安家的妻子十分生气,她已经厌倦了李白四处漂泊的生活状态,她觉得像他这样的年龄就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应该早早地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地过上平稳的日子。是啊,五十一岁,对于当时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垂垂暮年,是一个标准的老人了,连他自己都说此行有些不可思议,“披发之叟狂而痴”(《公无渡河》),但是李白仍然觉得自己内心是个青年,对国家社稷、功名利禄,仍然充满着无尽的想象和渴望。此次,听闻幽蓟之地战事甚紧,又收到何昌浩的盛情邀请,李白的内心再次燃起希望,希望亲赴边塞,为保卫国家建功立业,实现他的宏图大志,以彪炳史册。妻子宗氏是个知书达礼的人,他最终还是说服了妻子,毅然决然地开始准备去幽州之事。其实,李白的脑海中始终回响着另一个声音,那就是对自己这次投军的质疑,对那个权势滔天的安禄山的质疑。此时的安禄山拥兵自重,故意挑起与边地少数民族的战事,以达到邀功请赏、扩充兵力的目的。秋冬时节,从开封出发时写就的《留别于十一兄逖裴十三游塞垣》一诗中,李白一方面写出了奔赴边塞的豪情壮志,却也隐隐地透露了内心的一丝忧虑,“且探虎穴向沙漠,鸣鞭走马凌黄河”,他把自己北上幽州喻作探虎穴,内心对安禄山的警惕是有的。所以,李白这次北上幽州,并不是盲目的,内心的纠结一直都在,当然,诗人宁愿相信,安禄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要为了大唐的江山稳固,为了边塞的安宁,而他的报国之志,不会只是镜花水月,终将有所回报。

公元751年秋冬之交,他离开开封北渡黄河,直到来年的春天,李白才到达魏郡。深秋季节,日渐寒凉的风吹得酒招子乱舞,汴州开封的街道仍然很繁华,动听的歌舞,浓烈的酒香,酒肆外此起彼伏的小贩的叫卖声,都仍然萦绕在脑海中,还有知交好友于十一逖、裴十三依依不舍的容颜,他们希望这次他的北行能够实现自己的青云之志,恳切的言辞犹在耳边,令人动容。离别时的感人场景,“劝尔一杯酒,拂尔裘上霜”,时时浮现。开封,此时似乎很近很近,而前方的幽州,似乎很远很远。这段并不算太过漫长的路,李白走得十分辛苦,也很疲惫不堪。

中途经邺郡(今河南安阳),他的好友王大真诚地劝说李白,不要再去冒险,返身回到石门山,两耳不闻窗外事,继续他的桃园生活。李白没有听从好友的建议,他觉得心中已经北风呼啸,杀声震天,那是幽州的声音,那是召唤他的声音。他向好友表达了自己北行的决心,“中途偶良朋,问我将何行。欲献济时策,此心谁见明”(《邺中赠王大》)。并且告诉王大,这不是一时的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富贵我自取,建功及春荣”。作为好友,王大知道自信而坚定的李白,只要他认定的事情,是无法改变他的。于是,他只能衷心地祝福李白,前路平坦,事遂所愿。

李白的目的地很明确,范阳郡幽州。那个肃杀之地,那个“胡马秋肥宜白草”(《行行且游猎篇》)的地方,安禄山屯兵此处,正以守卫边塞之由,招募天下勇士,应征者众,何昌浩就是其中之一。安禄山此时领范阳、河东、平卢三镇节度使,兵力近二十万,几乎接近全天下兵力的一半,拥兵自重,野心日盛。安禄山的狼子之心全天下的人似乎都看得出来,只有那个年迈昏庸且贪恋女色的玄宗皇帝视若无睹,觉得自己的江山牢固,天下太平,可以随时让自己的爱妃能吃到远在南国的荔枝。这是一次建功立业之行,按说应该心情舒畅。但总有一个灰色的影子紧紧相随。但那并不是自己的影子,那是谁的?安禄山吗?或许是。安禄山打着稳定边塞的目的招兵买马,究竟是为了大唐江山,还是另有图谋?这是缠绕在他心头的一个大大的疑问。似乎也不是安禄山,或许是自己?是自己犹豫不决的内心?

一条通向北方的笔直的线路,从河南道通往河北道,几乎都是安禄山的势力范围。李白早就做好了规划。月前,李皓,那个在广平郡临洺县(今河北邯郸永年县)当县令的族弟,给他写信,其时,李皓因被诉停官,赋闲在家,心情郁闷。他写信告诉自己声名远播的族兄,诉说自己心中的苦闷与内心的不安。李白琢磨,正好借道到那里盘桓一阵,一是安慰一下自己的族弟,与他分享一下自己短暂的在朝为官的经历和经验,告诉身为臣子的身不由己与诸多无助,让族弟以平常之心坦然接受一切,可是,郁郁不得志的诗人的经验对于族弟又有多少的可信度呢?又有多少的帮助呢?二是他想起那片土地上悠久的历史,想起邯郸这座古城,那个在历史的快车道上声名显赫的地方,他早就仰慕已久,想至此一游。一个对天下名胜古迹心存敬仰的诗人,一个能借古抒怀的大好机会,怎么能够轻易地放过。在广平郡,还有另一个令他引以为荣的亲戚,他的侄子李聿,那个李家的后辈,此时正在清漳县(今河北邯郸广平县)任县令。侄子信中说,他干得顺风顺水、春风得意,很得朝廷的赏识和欢心,他更得去激励他一番,让侄子再接再厉,更上层楼,为李家光耀门庭。

只有一点,诗人李白还无法确定,他要在广平郡待多久,虽然他知道此行的目的地已经在望,但犹豫与徘徊,在那个影子身上展现得明明白白。他志存高远,又忐忑不安。在决定命运的重大抉择面前,任何伟大的人物其实都很孤独。

当然,在诗人的印象中,那个曾经拥有威名的赵国都城,在李白的时代已经没落成一个小县城,原属洺州,如今属广平郡辖,没有一点存在感,落寞而孤单。它曾经在历史的天空中,闪烁耀眼,而此时,它的星光暗淡,屈身于历史大道的旁侧,被更耀眼的星光所遮掩。

进入河北道的第一站是魏郡。李白的盛名名扬天下,诗人不愁没有人接待。魏郡州治贵乡县少府苏因早就在李白必经之地等候多时,并热情地把李白接到府中,请他在此盘桓,当然免不了酒宴歌舞,游览当地名胜。李白性格洒脱开朗,广交朋友,所以他基本对于这样的邀请是来者不拒。在外人看来,李白似乎像传说中的一样,他只是四处游历,寄情山水,流连名胜,而李白也并没必要向苏因说明他北上的目的。李白在此逗留月余,苏因出手阔绰,陪他吃喝玩乐,遍游魏郡。魏郡连接燕赵,河水丰沛,土地肥沃,百姓富庶,给李白留下了美好的印象,尤其是流经此地的淇水奔流,河运繁忙,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李白临别时赠诗一首于苏因,《魏郡别苏明府因北游》,诗中对此有详尽的描述,并赞扬了为人豪爽、仗义疏财的少府苏因,并叙离别之情。“魏都接燕赵,美女夸芙蓉。淇水流碧玉,舟车日奔冲。青楼夹两岸,万室喧歌钟。天下称豪贵,游此每相逢。洛阳苏季子,剑戟森词锋。六印虽未佩,轩车若飞龙。黄金数百镒,白璧有几双。散尽空掉臂,高歌复还邛。落魄乃如此,何人不相从。远别隔两河,云山杳千重。何时更杯酒,再得论心胸。”淇水之畔,李白与苏因挥手告别。苏因的名字,因为与李白的这一偶然际遇,被李白以诗歌的形式记录下来,留在了历史上。

告别热情好客的少府苏因,李白骑马向北进入广平郡,他的侄子,清漳县明府(县令)李聿远迎数十里,把他接到府邸。李聿虽然年轻,却精明能干,在侄子的陪同下,他领略了清漳县欣欣向荣的社会风貌。他很为侄子高兴,并不住地夸赞。在李白的称颂声中,侄子李聿心情大悦,他把珍藏的当地美酒全都拿出来,好好地款待大诗人叔叔,好让他把自己的美名写进诗中,让自己的功绩名垂青史。李白趁着酒意,与侄子骑上快马,在微微春风的吹拂中,西去邯郸城。叔侄两人策马扬鞭,一路欣赏沿途风景,谈古论今,畅谈未来,路边的柳枝生风,春意盎然。跨过滏水时,李白看着滔滔的河水,自然想起家乡的那条滚滚长江水,“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与长江在崇山峻岭间勇敢地穿行不一样,眼前这条河流,相对温和,它起于太行山脚下,但大部分都流经广阔而平坦的平原之上,舒缓而不动声色。侄子李聿介绍,别看它表面温柔,夏季发起洪水来也是六亲不认,不管不顾,完全不顾老百姓的死活。李白对侄子说,每一条河流都是如此,人生不也是如此吗?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所以他告诫侄子,要走好人生的每一步,不要骄傲自满。李聿点头称是。越过滏水,以西便是邯郸,他们登临邯郸城楼,向西眺望,“山川与云平”,西望太行若隐若现,高可入云。而邯郸城,处一马平川之地,揽战略要冲,可见当时赵敬侯选择此地作为都城的远见。但是来到邯郸,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赵国贤德之人才是他最想凭吊和缅怀的。李白觉得与他们心心相印,惺惺相惜。李白感触良久,他多么想像他们那样在弹指间改变历史,于是他挥就了《至广平乘醉走马六十里至邯郸登城楼览古书怀》,感叹“深宫翳绿草,万事伤人情”,宫殿见证过曾经的繁华与喧嚣,但岁月无情,再辉煌的历史只留下深宫中的荒草,万事都抵不过时间这把利剑,空空的宫殿中只留下令人伤感而徒劳的叹息。李白生活的年代,与鼎盛时期的赵国都城也有千年之遥,我想,当他畅游在城中,并且追忆发生在这里的传奇故事和历史瞬间,被英雄们的气节所折服,心中所泛起的涟漪与我们是一致的。历史如树之巨冠,不得不让我们去思树荫之来处。他抚今追昔,与侄子交流着那几个令他敬佩的大人物,他赞叹蔺相如当年的神勇,“相如章华巅,猛气折秦嬴”,也感慨廉颇与蔺相如为了国家利益的肝胆相照,坦诚相待,“两虎不可斗,廉公终负荆”。公孙杵臼与程婴的赤诚高义,不惧死亡,保留下赵氏的火种,才能有之后的赵氏的辉煌及不畏强秦之威吓的凛然之赵,“立孤就白刃,必死耀丹诚”。而平原君赵胜的三千门客,留下了诸多传世美谈,多少次挽邯郸于危难之中。面对邯郸城如今的寂寞荒凉,这些贤人义士,虽然仍旧在历史中闪闪发光,他们的盛名永远令我们感动,但世事交替,时光轮转,兴衰乃世之常态,一味的伤感并不足取。李白在怀古之际,在诗中袒露了一种诗人的浪漫情怀,希望自己能够及时行乐,不辜负大好时光,“闲从博陵游,畅饮雪朝酲。歌酣易水动,鼓震丛台倾”,酣畅淋漓的歌声能够让易水翻滚,激越的鼓声仿佛使坚固的丛台倾覆。叔侄俩在邯郸城畅游了整整一天,他们目送晚霞消失,秉烛夜行。也许是对古人的追忆,让李白内心陡然升起一股豪迈之气,他觉得应该把握机遇,抓住易逝的时光,他成竹在胸,认为自己早就有了破敌的良计,希望早日抵达边关,献上五饵之策。诗人虽然寄情于山水景色,畅游古迹名胜,有更多更妙的诗句泉涌,可他念念不忘幽州,不忘他此行的目的。

……

(全文见《十月》2026年第1期)

【作者简介:刘建东,男,1967年生,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全家福》《一座塔》,小说集《黑眼睛》《无法完成的画像》等。曾获《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小说选刊》奖、《小说月报》百花奖、曹雪芹华语文学大奖、孙犁文学奖、河北省文艺振兴奖等。短篇小说《无法完成的画像》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