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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文学何为?
来源:大众日报 | 田可新 胡萌  2026年01月27日08:24

AI技术席卷而来,人类精神世界该如何安放?这是当下越来越多写作者思考的问题。日前,在《AI时代,文学可能是我们最后的人生锚点》暨鲁敏新书《不可能死去的人》分享会上,作家鲁敏、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马兵,围绕时代语境下的文学价值、AI与写作的关系等议题展开讨论。其间,一个观点愈加明晰——在技术洪流中,文学所承载的个体生命体验与深层精神追问,更显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一个字证明自己不是AI

如果选一个字证明自己不是AI,你会选什么?这个火遍全网的短视频话题不断引发热议。鲁敏给出的答案是:我。“AI永远无法知道‘我’是谁,而每个人的‘我’,藏在每天说的一百句话里,藏在最后一页书里,藏在挑出的那根香菜里。”鲁敏认为,“我”的存在是人类最宝贵的特质,也是AI永远无法复刻的核心,无论写作还是阅读,本质上都是对“我”的唤醒与确认,“你读什么书,如何理解故事,都是‘你’的独特印记。写作时,我们用虚构描摹‘我’;阅读时,我们用经验参与‘我’,这个过程中,‘我’的存在感被不断强化。”

马兵认为,AI与人类的根本差异,在于前者缺乏对个体经验的深层感知,“有人选‘妈’,因为AI没有母亲;有人选‘急’,因为AI无法体会人类真正的焦虑;也有人选‘慢’,因为AI只追求高效,不懂人的钝感与迟缓。”这些词汇都承载着人类独有的情感体验与生命轨迹。“文学的价值,恰恰在于捕捉这些不可复制的个体体验,让每个‘我’都能在文字中找到共鸣与归属。”他说。

在技术主义愈发盛行的当下,坚守“我”的存在,尤为迫切。现实中有诸多例证:当代作家塞壬在《无尘车间》中,记录了自己深入东莞工厂八十余天的打工经历,她笔下流水线的机械轰鸣、工友间的细碎寒暄,以及身处其中的肉体与精神消耗,都是浸润了亲身经历的私人表达,而不是AI仅凭资料就能复刻出的。还有人让AI模仿作家李娟的文风写阿勒泰的日常,AI能堆砌出草原、羊群等意象,却写不出她与牧民相处时的细碎温情,更无法传递出那份扎根于生活的天真与怅然。

更重要的是,人从生下来就在走向死亡,过程中不断建立、打破、寻找自我,文学正是这场自我探寻的重要载体。鲁敏以新书封面设计为例,特意用不完美的手写体和朋友的即兴画作,对抗AI的完美技术主义,“用有缺憾的人力创作,呼应我们作为不完美人类的本质,这本身就是对‘我’的坚守。”

未完成的叙事

鲁敏的新书《不可能死去的人》以日常为底色,收录的中短篇小说凝结了她五年里关于生命教育、死亡教育、爱的教育,以及个体与公共关系的微妙思考。很多故事的灵感都源自生活碎片,其中《不可能死去的人》就源于老家的真实经历——全村供养的优秀少年考上顶尖大学后意外离世,家人与村民们尤其是资助者不愿接受现实,便用谎言编织彼此慰藉的港湾。“美好的谎言是生活中互相疗愈的重要方式,也是文学传达善意与仁义的途径。”鲁敏说。

在她看来,文学对日常的书写,关键在于细节的捕捉与意义的挖掘。“生活中那些让你心中一动的瞬间,才是文学的养分。”她以书中《味甘微苦》为例,没有亲生骨肉、担心无人送终的姨娘晚年常逛墓地,这里无需过多注解,隐隐表达出老人对孤独终老的担忧、对死亡的隐秘思考。

“每个人的日常都有自己的幽深面,芸芸众生都有不可言说的心事与坚持。”马兵评价,鲁敏小说的最动人之处,便是将共通的生命体验与个体的独特感悟相融,对人物内心的细腻描摹,让每个日常故事都独具张力,这也提醒创作者,莫要执着于激烈情节与戏剧化冲突,而忽略了日常本身的文学质感。

叙事方式上,鲁敏主张用“开放式结尾”调动读者参与感,这一理念也引发了对文学表达边界的探讨。《灵异者及其友人》中主人公对算命大师的逃离、《寻烬》中主人公和老人寻找记忆的未知结果,都是她刻意留下的留白。“我愿意让读者用自己的经验调动想象,参与小说结尾的完成。你信命运,便会跟着主人公上楼见大师;你守自我,便会理解她转身离开的选择——这便是文学的互动性,让文本在不同读者心中,生长出不同的模样。”

这种“未完成”的叙事,实则是另一维度的“完成”。马兵补充道:“《寻烬》中,寻找的结果并不重要,为了玻璃弹珠和牛骨麻将闯入废墟的行为本身,就已然完成了对记忆与情感的坚守。”他认为,好的文学作品总能实现“举重若轻”与“举轻若重”的平衡:不刻意用悲苦裹挟读者,让沉重议题在娴熟叙事中落地;也能从逛墓地、买盐水鸭这类细微日常里,挖掘出生命的重量。

文学对日常的书写,还应触及当代社会的新型关系。鲁敏认为,除了传统的家庭联结,书友、病友、跑友等因共同处境或媒介纽带形成的关系,同样值得深耕。“这些关系里,人们抛开身份标签,在某一维度达成深度共鸣,有时,网友的悼亡比家人更真挚。”

锚定人生的力量

在鲁敏与马兵看来,面对AI浪潮,人们既不必盲目欢呼技术红利,也无需过度悲叹人类表达的式微。“我们花了太多时间探讨AI,反而忽略了自身的存在。吃一顿美食、吹一阵风、读一页书,这些真实的体验,都是‘我’存在的证明,也是文学对抗技术异化的力量。”鲁敏说。

而文学之所以能成为AI时代的人生锚点,更在于它敢于直面死亡、虚妄等终极命题,帮人们在困惑与困境中找到慰藉与方向。她认为,人类对死亡的天然好奇,本质上是对生活的热爱与关切:“我们通过关切死亡来感受生活、消化痛苦,正因为知晓生命有限,才更懂得珍惜当下的美好。”死亡、爱、时间,这些是文学永恒的母题,而文学的使命,便是在对这些命题的不断叩问中,让人们看清生命的本质,不再迷茫。

谈及“虚妄与美好”的辩证关系,鲁敏分享了自己的生命观:“生命本身是悲剧性的,我们生下来就在走向死亡,所有美好终会消逝,这便是虚妄的本质。但也正因为这份虚妄,一杯水的甘甜、一朵花的绽放,才更显珍贵动人。”她坦言自己是“悲观主义者中的生活热爱者”,而文学,正是在虚妄中捕捉美好的重要路径,“以虚妄为前提,才能更深刻地体会生活的滋味,这也是文学能锚定人生的核心原因——它让我们在认清生命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