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1期|杨红:唱戏的女孩们
那是近农历四月半的一天。
一群女孩翩然如蝶,从深阔的铺青石的大门道闯进了我们桥圪阶西院。女孩们十六七岁,很统一的斜挎小布包,手里提着彩色网兜。网兜里网的,是当时算作奢侈风系列的搪瓷喷花洗脸盆、饭盆、刷牙缸之类的生活用具。她们也多是当时象征开风气之先的“剪发头”。她们的“剪发头”不别卡,不扎头绳,任由及耳黑发自由又浪漫地在山风里飘动。她们一边说笑,一边用纤细白皙的手指捋那像是被撒了碎金的闪亮黑发……
前半晌的阳光已经溜下我们桥圪阶西院的东台阶,要往西台阶那边铺。半院都是山风滤过的洁细阳光。女孩们立在屋瓦的波浪形成的光影里。光的阴阳线像旗帜一样斜披她们上半身。
女孩们是县剧团的演员,下来唱戏。
下村的会是农历四月十三,每年。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下村和周遭各村的会不太如常,也只是会大会小的问题,不曾断过。
那年应该是大会,除了县剧团下来唱,县供销社也下来卖了。
县剧团气势太盛,本村的八音会就出不来了—— 那时候,唯娶媳妇、埋人才明耍八音会,其余都是暗耍,连会也是暗耍的。
太行山南麓尾端的乡村集会,多是以会的名义尽神事、人事、鬼事的。下村是公社驻地,神事不便张扬,乡民们就暗处烧香。公社干部深谙乡村社事,都睁只眼闭只眼。至于献鬼与待客,是乡间正常的重大活动,干部们也是不多管的。我记得我家是接了我爸供奉于正桌之位献供的。
各色卖铺吃铺以桥圪阶为中心,沿村道向南北延伸。戏台一般都搭在桥圪阶。那年新戏台修好,戏就在新戏台演了。
新戏台在村西北角,清一色灰砖,未用一块土坯,山上砍的好梁好檩。不同于旧戏台的三面观戏,新戏台是后来常见的前面朝向观众,平面观戏。我们那时尚不知,这新戏台平面观戏的样式,是海洋文化西风东渐到太行山南麓深处后投在下村的一点映照,也是大时代的脉象。
当初修戏台,我们下村小学一到六年级的同学在老师带领下,从村外十多里的砖窑为新戏台搬过砖。那时候,在砖厂脱坯挣小工分,于我们这些乡村孩子是常事。我们熟知每块砖的规格是二斤。同学们肩扛三五十块砖走三五里不歇气是常有的,尤其是男同学。我们一年级男女同学里,我气力弱,搬四五块砖走三五里,累得龇牙咧嘴。
为修新戏台搬砖,这样带荣誉感的集体体力活动,算劳动课并不给工分,却给了我们对抗乡村平庸生活的一点快乐。
我们桥圪阶西院住四户,常年有十三四口人进出。堂屋小七间通体二层。我家住堂屋中央小两间。西堂屋两间是二当家五六口人住。东堂屋三间是新婚的戌根小两口住。另有南屋四间,西南角是我家夏厨,正南两间住当小学教员的军嫂王老师。二当家五六口和新婚的戌根小两口是本村人,我家和军嫂王老师是赁住的外乡人。
唱戏的女孩来我们桥圪阶西院的有六七个,另有安顿在桥圪阶正院的,还有的在谁家,我记不得了。
住我们桥圪阶西院的这六七个女孩,其中两个和军嫂王老师住——王老师新婚,她的军官丈夫远在云南服役,她屋里有一盘大炕、一张好床,新被新褥的。两个女孩和我妈睡我家堂屋——屋里有个带拐角的大炕,一张门板搭的床。两个女孩和我跟我妹睡我家西南角夏厨——我家西夏厨的西北角盘了一笼带窄拐炕的火,南边靠小窗以门板搭了个床。
我们住的夏厨里,是我和我妹挤窄拐炕,那个两张门板搭的大床,是我们以为的“好床”,让给人家两个女孩。好被好褥,也给女孩用。
我妈说她们:“早早离了娘,有奈何谁送孩儿们学唱戏……”
又艳羡唱戏的女孩们公家管吃管住还领着一份工资的好待遇。
那时候,众乡亲喜听本土的梆子戏、落子戏,也听豫剧——大概是因为临近河南。晋剧、京剧也听一些,却不恋。众乡亲以被称为“大戏”的本土梆子戏为正源,以为那样大开大合的嘹亮唱腔与我们生活的山河表里都很契合。这梆子戏、落子戏的官名,叫上党梆子和上党落子。
那次大会,县剧团唱了三天六场的戏。分别是会前、正会、会后一天的后晌与黑夜。唱的皆是现代样板戏,或是全本样板戏,或是折子样板戏,有原本的京剧唱腔,也有改编为梆子、落子腔的。我记住的,一出是《海港》,一出是《红灯记》,一出是《智取威虎山》。这是因为这三出戏的女主角的造型与扮相。《海港》的女主角及耳剪发头,鱼白布褂,青布裤,方口布鞋再加脖颈一条白羊肚手巾。她那一种素净与老成,其实并不为我们这些十多岁乡村小女儿所认可。《红灯记》的李铁梅着打满补丁的斜襟红花布衫,敞腿蓝裤,配白袜的黑方口布鞋,额前一绺细刘海儿,尤其是及腰的又粗又长的那根辫子,则都带给我们这些乡村小女儿艳羡仰慕的、和时代合拍的正确的美。这样的美高出我们的日常似又触手可及,诱发我们这些乡村小女儿内心的冲动和不安分。《智取威虎山》的小常宝,戴翻毛帽子穿翻毛坎肩手握一杆红穗鞭子穿越深山老林的勇猛样,着实壮胆,成为我日后抵制我妈滥用大人权威的动力。
唱戏的女孩们各去各家。住我家夏厨的两个女孩,一个清瘦,一个丰腴。清瘦女孩是齐耳剪发头,不多说话,身若拂柳,总觉她的风姿要比她的人先动起来。丰腴的女孩大眼圆脸,面若桃花,梳两条及肩辫子,宛如年画上走下来的人。她俩不带乐器,可见是唱的。我揣测着她们戏里扮的角色,清瘦的该是文戏里的李铁梅,丰腴的该是武戏里的小常宝,可末了也还是不能确定。
眼见女孩们安顿好,我家堂屋的、军嫂王老师家的,还有其他各家的女孩,都聚来我们桥圪阶西院,不一会儿又都来了我家夏厨——这叫我很满意:我家夏厨可是有后窗的。
我们桥圪阶院是老青砖四合院,原是财主家的,土改分给如今的十多家住户了。房屋的窗,都是那种糊粉莲纸的细格子窗棂,仅楼上储物间的小圆窗可上下开合,其余都是封牢的。也无后窗,说是开后窗坏风水。屋里阔深,更显阴暗。我们搬到下村时,大多人家已开始在细格子窗棂中央镶一块玻璃,算作对旧俗的一点改良或怀疑。讲究的人,譬如我们桥圪阶西院的王老师,给窗中央小玻璃挂了个绸缎小帘子,含蓄表达自己的个性。
全桥圪阶院的几十间房屋,唯我家夏厨后墙开了个后窗。这后窗自然不是财主家原有的,是丑富家土改分下后开的。丑富是家传的好木匠,也精于泥瓦技艺,一家人厚道实诚,颇得乡亲认可。丑富家因搬去桥圪阶东南地新修的十间大瓦房,桥圪阶西院分下的房就叫我家和军嫂王老师赁住了。丑富是我家房东的儿子,大我三五岁——我当时十来岁吧。传说我家夏厨后墙玻璃窗是丑富还穿开裆裤时的木工活,这使我仰慕了丑富好一阵,很以为他是个破除风水迷信的先锋。
我家夏厨后窗临南,是个封牢的简易木格子窗,大概三四尺宽,被风雨侵蚀变了形,可格子窗是全玻璃的。白天,阳光从窗玻璃照进,屋里明亮如新。黑夜星月临窗是常景,窗口可见南村口人影和葱郁的庄稼地,还见一片枝丫老树和树后连绵起伏的南太行山峦。窗下是条东西向村道,能听过路人密语、鸟虫乱唱、牲畜嘶鸣……美中不足的是我妈挂的小窗帘怎么看都像个屁帘,远不如王老师家的那样有风情。
唱戏的女孩们拥来我家夏厨。我们知道这是要扮装,就看。
女孩们往脑后束发,铺开各色油彩,一层层“打脸”。起先我们还分得清谁是谁,待上了油彩,描好眼眉,画好唇,粉装好了,女孩们就只剩胖瘦高低不同、衣裳花色有别了。她们嬉闹着挤到我家夏厨后窗前,举着我家窗台上半尺长的方镜,在后窗玻璃漏进的一束天光里,好像不认得自己一样前后左右地照自己……也有几个不打脸的女孩,是拉琴的器乐伴奏,她们也在后窗玻璃漏进的天光里好像不认得自己那样地照自己……
女孩们大多梳及耳剪发头,只三两个梳及肩辫,住我家夏厨那个丰腴女孩算一个。这难为了我们,猜不出究竟谁演有条黑亮及腰长辫的李铁梅和小常宝。
打听得头天夜场便有《红灯记》,我们守着我家夏厨,来看李铁梅接辫子——那个时候我们已经知道李铁梅和小常宝的那条黑亮及腰长辫是接上去的了,我们操心那辫子若是接不牢正演着给揪断了可就瘪了,但女孩们闭了门就是不让看。
女孩们装扮妥当,开门走出我家夏厨,手里拿着各自的搪瓷碗,嬉嚷着奔公社吃饭去了。我们也确见两个女孩长出两条黑亮及腰长辫,两个女孩额上长了皱纹盘了奶奶髻。人说之所以各为两人,是有一个主唱,一个备唱。
那天夜场和以后的戏,我好像没去看还是看过忘了,仅记住了她们吃饭用的搪瓷碗和西餐小钢叉,还记得牢牢的。
那时候,供销社摆着的常年积灰的搪瓷脸盆于我们是稀罕物。女孩们用的斜把手的花色俏丽的搪瓷碗我们更是难得一见。斜搁搪瓷碗里的一把西餐小钢叉,人说是出口转内销的,因为我们仅在外国电影里见外国人吃饭用过。
住我家夏厨的两个女孩的搪瓷碗,搁我家后窗前的小桌上。那几天看戏已不当紧,我趁着演戏的演戏、看戏的看戏的时候,偷溜回我家夏厨看两只搪瓷碗和两把西餐小钢叉。两只搪瓷碗都是皇袍底色,上面喷的画好像一个是鲤鱼戏水草,一个是大朵的牡丹。斜搁搪瓷碗里的西餐小钢叉,一把锃光瓦亮手把流线光滑,一把手把刻浅浅两条细纹,表面电镀褪得斑驳露出铜芯。我摸摸新钢叉柄上茭荞粒大小的一个双线三角——那是个小商标,再摸摸褪色钢叉柄上小米粒大小的“天津进出口公司”字样,感觉触摸到了比下村的山地还开阔的一片远界……
三天戏毕,剧团要转去别的地方唱了。女孩们忙乱着整理行装,我们桥圪阶西院此时就来了个男人。他三十多岁,高寡寡的个头,面容清癯,穿一套藏蓝中山装。他好像演了杨子荣和李玉和,是团长,人说他住公社的客房。剧团里的男演员,我只记得他一个。
团长是来检查的。他去我家堂屋和王老师家看了女孩们,又进了我家夏厨。我妈给团长让座,倒水,突然把我推到团长面前,诚惶诚恐地说请他验验,看能进他们剧团学戏不。
没防我妈这一着,我脸热心跳,心下却忽地亮起了一道光。我随团长的手势惶恐地转脸,举手,做些身段动作……随后,团长的手指在我眉梢略往斜上撑一下,和我妈说:这眼角,再吊吊就好了——
这话叫我妈和我都心灰。自此多少年,我对我的眼角都很不满意。
我妈自己找台阶下,说:不进就不进吧,进了活受罪哇——
我羞愧得不敢再去桥圪阶,只敢从我家夏厨的后玻璃窗偷瞄。见一辆大卡车,翻斗里载着唱戏的女孩们,摇摇晃晃地出南村口去了——我当时感觉天色也一路暗过来了。
那以后我再未与那些唱戏的女孩碰见过,抑或碰见一两个却互不认得,这也是有可能的。
那个丰腴的有双明亮大眼的女孩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是把西餐小钢叉留在我家夏厨后窗下的桌上了。就是刻浅浅两条细纹线,电镀褪得露出铜芯,钢叉柄上有小米粒大小“天津进出口公司”字样的那把西餐小钢叉。
五十多年过去了,这把西餐小钢叉如今还好好地插在我家筷笼里呢。
【杨红,山西长治人,居无锡。作品见于 《人民文学》 《天涯》《山西文学》《作品》等文学刊物,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选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