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
命运迥异的一代上海人,指的主要是和我年龄相仿的上海人,即退了休的老上海人,也即出生于1949年前后的一代人。
我之所以想到要写一写这些男男女女,是因为我日常接触最多的就是他们。我们可以坐下来随意聊天、在旅途小憩中相遇,或是坐在同一张餐桌旁,一开口似乎就能找到话题,一有话题就聊个没完,仿佛每个人都有讲不完的话。这些话都是一段历史。
比如,当年毕业分配时留在上海的一个同学,对大多数要离开上海、离开家去务农的伙伴们来说,他的福气是最好的。而且,他就被分配在离开家很近的餐饮公司,从他家所住的弄堂到他上班的单位,走路只要5分钟,连天天挤公交车的罪他都不必遭。于是,同学们纷纷吵着叫着要他请客,让他拿出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糖。可是,他既不请要好的同学上饭店,也没有买糖,而是愁眉苦脸地对众人讲,他去的单位名字好听,叫餐饮公司,实际就是分配到饭店做“饭师傅”。烧饭炒菜,还有什么理由请客?
众人一听也便释然,还有人说,与其分去饭店干这种活,当“灶头军”,他情愿到农村去种地。
谁知就是这么一个“灶头军”,几十年后同学相逢时都争先恐后地围着他问长问短,开口闭口喊他“叶大师”(他和我同姓)。我往细里一问,原来他现在是本帮菜领域首屈一指的国家一级厨师,经他的手做出的油爆虾、八宝辣酱、虾籽大乌参、八宝鸭等上海本帮菜肴,吃得食客们“舌头也要䑚出来”(沪语)。有同学拉我去尝过一回,叶大师本人没有掌勺,据说是他徒弟做的,一道道本帮菜吃得所有人交口称道。这实在叫我不得不佩服。
另有一位女同学,私底下曾对闺蜜说,如果分配她到农村去,她肯定不去的。她敢于这么讲是有底气的。她当技术工人的父亲和当烟厂女工的母亲收入高,能养活她,可以让她在家里吃“老米饭”。尽管如此,在那个年头,一个20来岁的大姑娘,面对整个社会掀起的一阵又一阵上山下乡的高潮,压力也是很大的。
好不容易熬过了那阵风,她分配进了里弄生产组的滚筒组,拿上了那年头的上海最低工资。转眼间,大姑娘变成了老姑娘。里弄生产组的阿姨们也曾热心地为她介绍过对象,不是她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瞧不起她,终归谈谈就拜拜了。一晃几年过去,没有热心人来给她介绍对象了,连里弄生产组也结束了使命。她下岗后,回到双亲留给她的那套弄堂房子里。再后来老弄堂旧改,她分到外环线附近一套小三室一厅。
如今她一个人居住在那套房子里,过着淡泊安然的日子。有老朋友问她,不觉得孤独寂寞吗?她只是平静地回答:我习惯了,一辈子下来习惯了。
还有一位大先生,和所有人的命运大不相同。叫他大先生,一是因为他姓杜,在上海话里,“杜”和“大”是同一个读音。二是他如今财富自由,钱赚得很多,确实做大了。
大先生曾经随大流去了农村,当了知识青年。不过他基本没有参加过生产队的劳动,连头搭尾只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农活。他认定这么干下去不可能养活自己,知识青年在农村举目无亲,又不会从自留地上刨吃的,老老实实待下去,怕只有饿死一条路!他是这么想的,竟然也这么对人说!
有人转身打了大先生的“小报告”。别人提醒他说,你快躲躲吧,很快要抓破坏上山下乡的典型分子,你会成为头号目标的!他一听吓坏了,山沟沟里有什么地方可躲?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他连回家的火车票钱都凑不齐,跑到省城买了车票,花了5天5夜,才像叫花子一样回到家里。
当他像个“小瘪三”一样出现在家门口,开口叫了声“姆妈”,他母亲的眼泪落下来了。当夜,他母亲含着泪对他说:你不要走了,就住在家里。有我一口吃的,当姆妈的就不会饿着你。不过你得听我的。
大先生有一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他母亲让他待在家里,交给他一本裁剪书、一把剪刀和一叠报纸,说:“你给我学做裁缝,什么人都要穿衣裳,你学好了这门手艺,凭劳动养活自己,过好人世间这份日子。”
大先生从此在家里钻研手艺,学得十分用心。三个月之后,他母亲让他到一个老裁缝家里拜师学艺。
大先生确有聪明过人之处,老裁缝后来感叹地对大先生的母亲说:“你这儿子啊,半年工夫,把我一辈子积累下来的手艺本事和诀窍,全部学到手了!可以出去接‘生活’了。”
“真的吗?”他母亲不相信啊。
老裁缝肯定地点头:“包在我身上!你这儿子,是我几十个徒弟中最出色的。”
大先生的母亲再一次显示了她的过人之处,他让儿子到老家奉化去,因为奉帮裁缝是全中国最好的裁缝,他可以在上海师傅教授的基础上再学点本领。
大先生对妈妈言听计从,回到奉化乡下,专心地边钻研边实践。钻研指的是向有名的老裁缝学习,实践就是接一般的活儿养活自己。城市里没他的活儿,他啊,他就去偏僻乡村。五六年工夫,他成了远近闻名的小裁缝。人们都知道有个师出名门的小师傅,活干得呱呱叫,收费又低,纷纷来找他做衣裳。他一个人怎么做得过来,于是就有人推举他,让他专事接活,专门设计服装新样式,有了活儿众人一齐干。
没多长时间,大先生的服装缝纫社出名了,人们嚷嚷着要把牌子做大做响亮。这时,他母亲让他赶紧回上海,说街道服装厂听闻了他在老家的业绩,要聘他任总经理,与南京路、淮海路上的名牌店对接。此外,还要把他的户口从乡下迁回上海。他对我说心里话:“叶辛啊!什么做衣裳、做领导都是假的,我就是冲着街道这句迁户口的话回上海的。”
关于大先生后来如何做大的,同县知青中传播得很多很广了,而且还有不同的版本。不过我也没心思听了,我认定了大先生办事有这么一股劲,做什么生意都会成功的。
第四个我要介绍的同时代上海人,是位女性。细心的读者一定看出来了,我选择的同时代大上海男女,都是当年上山下乡高潮之中的“漏网之鱼”。或者说,他们都因为不同的原因,躲开了去乡下的那条路。
这个“香港女”也是一样。知青上山下乡的大潮来了,该去云贵农村的她生了肺结核,住进了隔离病房。一年半之后,病愈出院休养结束,下农村的高潮过去了,况且她说香港的姑姑来信,欢迎她去那里,还说正在积极想办法给她办。办什么?怎么办?旁人都讲不清楚,她本人也讲不明白,就知道姑姑说了,要她耐心等。等了二三年,全弄堂的人都晓得她是要去香港的,而且她姑姑还回过上海一次,挽着她的手在弄堂里走出走进好几回,人们都见了,说她姑姑是个很有品位的中年妇女。其他不讲,单她那一身裁剪合体的衣裳和衣裳的料子,上海滩都没见到过。
时间长了,街道派人来关心她,对她说,你年龄再大上去,一时半会又去不了香港,现在纺织厂正缺人手,你去上班吧。全民所有制工厂、全劳保等,香港手续办出来了,你同样可以走的。她想想也是,便同意进工厂当了一个挡车女工,三班倒。
这一干就是多年,她从一个新手女工变成了一个熟练工,年轻进厂的小姑娘叫她师傅了。做一个班,光是来来回回盯着机床走路,就要走几十里。这个几十里,有的说是60里,有的说还要多。我没核算过,但是在弄堂里看见她瘦削的脸蛋和深陷的双眼,还有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细瘦个子,我知道她上班并不轻松。可弄堂里的老老小小,还是叫她“香港女”。不冤枉人们叫了她这么久“香港女”,1977年,她的姑姑还是把她的赴港手续办妥了。她不恋爱、不在上海找对象,终于去成了香港。
她住过的老弄堂改造前,她回过一次上海,住在宾馆里,在弄堂里露了露面。见到她的人都说,她长胖了,衣服穿得很光鲜,比做挡车工时还显年轻。
后来,老弄堂的老邻居们很少见面了,关于“香港女”的信息就更少了。只是听说,后来她在香港找的比她年龄大很多的丈夫去世了,她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只是没有子女。有人猜测,她还准备结婚,后来究竟如何,我就不得而知了。只是觉得她也算一个命运迥异的同时代上海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