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1期 | 冉正万:黄金路
为了给机器人保姆恢复出厂设置,刷机花了几千块钱不说,还和销售顾问闹得很不愉快。说好的终身保修,顾问说刷机是刷机,机器没坏,因此不算保修。我别无办法,向公司申诉不但麻烦,还花时间,只好忍痛支付。
岳母住黄金路,第二次脑梗住院花了十三万,一部长篇小说的稿费不翼而飞。出院后机器人保姆难以适应,不得不重新设置,将一些功能关闭,将另一些功能开启。录错一个命令有可能重来,刷机后直接按照自己想法设置,很容易搞定。
这个机器人保姆第一次脑梗出院后用过,岳母不是很满意,说它不陪她吃饭。她吃饭时,它在一旁无所事事,她感觉别扭。我说它是天使,天使没有胃。这当然是玩笑,但机器人确实不需要吃饭。
我没办法陪护,不完全是因为写作,主要是她大小便和洗澡我不方便帮她。机器人保姆除了不吃饭其他都做得好,不知疲倦,厨艺和保洁堪称一流。
买机器人保姆是岳母自己的钱,买这个保姆加上第一次住院,积蓄已花光。
岳母说:“要是以前,这点钱我半年就能赚回来。”
她说的是实话。现在四十来岁这拨人出生期间到“00后”出生的最初几年,黄金路太好赚钱了。黄金路与枣山路垂直相交,枣山路东侧是贵阳第一汽车客运站。客运站每天进出班车几百台,上万人来来往往。黄金路百货工业品批发市场,加上离汽车站不到五百米的市西路批发市场,每一寸地皮都被踩得发烫。有一次枣山路卖彩票,有人专捡别人嫌少丢掉的末等奖,末等奖两元,捡一天去兑换,可以兑得五六十块钱,而当时干一天活三十。岳母雇三个人和她一起卖盒饭,最多一天卖了三千多盒,五块钱一盒,一天的收入相当于科级干部一个月工资。当时几千人在黄金路租房子,有的干搬运,有的做小生意,还有为“老司机”消遣的小孃孃以及行坑蒙拐骗的奸猾之徒。有时,还有提着刀子或棍子追杀的亡命徒,从客运站追进黄金路,从黄金路追到双峰路,追到海马冲。黄金路有上百条小巷,处处陷阱,乱闯很容易吃亏。
辉煌了二十余年,其实不短,回想起来却总觉好景不长。“9·11恐怖袭击事件”后客运站搬到观山湖区(和美国一毛钱关系也没有,是因为城市扩容),继而市西路批发市场也搬走,黄金路无力回天。岳母六十出头,说已经赚够了,存在银行的钱够她养老。
养老确实够,再活二十年也够,但养病不够,病如果有形象,多半像穿山甲,特别擅长掏挖,不但把人的钱袋掏空,还在底部挖个洞,这个洞被打开后,半毛钱也装不住。第二次出院回到家,不但积蓄没了,精气神和智力也从身体里飞走。飞向哪里去了呢?如果精气神和智力是一种物质,按照物质不灭定律,它们转到某个人身上,足够这人蹦跶几十年。然而明摆着,精气神和智力是各人自带的,那么,它们离开岳母的身体后极有可能飞到天上,变成雨和云的一部分。岳母第二次出院后,贵阳三天两头下雨。
没生病之前,我试探过,问她要不要搬来和我住。她住的房子于迈克尔·杰克逊、布鲁斯·斯普林斯汀、埃尔顿·约翰等人在英国温布尔敦体育场和美国费城约翰·肯尼迪体育场同时举办“拯救生命”演唱会那天开建,前者吸引了十五亿观众,后者吸引了两百名市民,这是黄金路第一座高楼。高楼两年后完工,共六层。如今,铸铁排污管锈迹斑斑,存水弯已堵死,不得不改从各家各户卫生间直排到下水沟,几十根排污管爬在外墙上,一根排污管就是一根白色的肋骨。这些肋骨又脏又脆,最好的救赎是拆掉重建。
如果岳父还在,她也许愿意搬来和我住。我问她要不要搬时,她还相当清醒。她像拒绝求爱者一样说,你想都不要想。过了一阵才又说,黄金路买棵葱都方便,街上苍蝇馆子一家挨一家。她喜欢吃,吃过不少美味。当年岳父跑货车,每次都要带些生鲜回来,有时还有野味。她会炒菜,但只要岳父回来,锅铲就是岳父的权杖,只要他一动手,半条街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的地盘,口水流出八尺长。他五十九岁那年,在黔西装了一车无烟煤,经过一个叫苦鱼井的地方时滚了下去,至今人和车还在水里面,不同的是,后来修水库,水淹得更深。我们只好承认,他已经住进水晶宫。
岳母说得对,黄金路买东西方便,除了汽车这类大件,其他都有。小商店小饭馆,车车摊、箩箩摊、地摊密密麻麻,路窄处要踩着莲花步才能过去。机器人保姆进来那天,有点像迎接大人物,不得不让一个搬运工在前面吆喝:看到啰看到啰,看到噻,把摊摊揎过去点噻。
机器人保姆不会买菜,我两天或三天去一次,按机器人保姆的要求买好送过去。它做菜严格按照营养学,有一次我忘了买香蕉,它拒绝做菜。我抱怨,少做一个也可以呀。它说,请重新输入程序。真是个机器,比办事处的小官僚还官僚。它要做香蕉巧克力卷。岳母不喜欢吃香蕉,但香蕉滑肠,帮助她消化。它试过脆皮香蕉,香蕉芝士拉丝饼,岳母最能接受的是香蕉巧克力卷。我从来食无所谓精,有吃就行,如果不是机器人保姆如此耐烦,我迟早会崩溃。不好好管良心受谴责,好好管又能力不足。
我必须把岳母管好。两老当年把我供在沙发上,他们女儿没给我拿拖鞋都会挨骂。她不止一次说过,自从我们确认了恋爱关系,她变成了我的小丫鬟,专门服侍我。但我今天对岳母好不完全为了报答,而是为了不让良心受到试探,这种试探可以像刀一样刺穿我的灵魂和身体。
他们为什么对我好?我一度以为是《贵阳晚报》在起作用。这个报纸现在没有了,当时发行二十万份,而我不时在晚报上发表短文。在岳父岳母眼里,这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报纸。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居然可以在上面发表文章,这和看见石头开花马长角一样,他们非常吃惊,不可能的事居然在他们面前发生。黄金路人口密集,大多来自区县,做小生意的居多,文化程度普遍偏低,擅长顺手牵羊和浑水摸鱼。岳父岳母是本地人,他们出生时,黄金路叫黄土坡,有人嫌这个名字土,加上当时确实好赚钱,给人遍地黄金的感觉,于是改叫“黄金路”。新名字特别受欢迎,不管是生意人还是在单位上班的小职员,仿佛从此也能刮下二两金屑甚至挖到一块金砖。我没这感觉,稿费极低,又不住在黄金路。我的稿费实际上是岳父岳母支付的,因为他们看到《贵阳晚报》就买,家里经常出现双份同天晚报,而我的稿费一次只有五六块钱。他们的女儿对汇款单上的数字嗤之以鼻时,两老义正词严:这是报纸,不是莲花白。他们对涌进黄金路的外地人很不耐烦,我的短文和晚报像一架屏风,可以把他们和来自区县的人隔开,同时还像一块砖头,可以把他们的自尊心垫高一点。
同时我也想过,有可能和他们没有儿子有关。黄金路有上百条小巷,这些小巷对儿子的渴望超过其他任何地方,住户大多数来自农村,重男轻女一时半会儿摆脱不了。加上小生意和搬运都靠体力,划分地盘有时还靠拳头,对男孩的渴望,就像渴望一件武器。黄金路生机勃勃又杂乱无章,有这件武器和没有这件武器,心理上大不相同。他们不但没有儿子,连女儿也只有一个。
购买机器人保姆时,我原打算以青年男子的容貌做它的容貌,和销售顾问深入沟通后,建议以她女儿的形象来做,毕竟是亲生的,想象中的儿子没出现过,没必要。机器人保姆来到家里后,岳母的反应很特别。她没看它,调试好后像看到了一个很不喜欢的穷亲戚,无可奈何,她没办法把它赶走。女儿的脸并没让她产生好感。这是她第一次脑梗后住在重症监护室决定的事,没法和她商量。
他们的独生女从小喜欢看书,初中三年躲在被窝里看爱情和武侠小说,十八岁就把自己眼睛看到需要戴一千三百度的隐形眼镜。洗衣做饭都不会,他们忘了教她。2021年春节,我让她在家做菜,供老人,尤其她父亲,我去机场接人。一位刚出道的遵义籍作家从上海回来,要我带他去做核酸,没有核酸报告住不了宾馆,也坐不了去遵义的高铁。他让我带他去乐湾社区医院,他亲戚告诉他的,说那里可以做。到这个社区医院才知道不可做,亲戚又建议去东风镇医院,驱车前往,还是不能做。我叫他问清楚,别这么瞎转。他亲戚回复说,他以为这些地方都能做。他根本就不知道,是“以为”。中午接到他,亲戚说以为已是下午五点,我忍住火,网上查询,新添大道省二医可以做。赶到省二医,离他们下班只有十分钟。我送他去宾馆的路上,她来电话:供祖宗,供个鬼,去你的。我回到家,看见她做了一个红烧鱼,半煳,一个青椒炒肉丝,勉强算成功,一个油炸花生,没炸透,刚把花生皮炸白。为了做这三个菜,她动用了八个盘子五个小碗三个大碗两个洗菜盘一把菜刀两把剪刀,佐料瓶七个,盐和味精鸡精白糖罐盖子或趴或仰,很无辜的样子。香纸烛堆在桌子上。这一切让她手忙脚乱,怒不可遏。电话关机,一周后,我才知道她去了威尔士,儿子告诉我的。儿子在威尔士攻读医学博士。到现在,她没打算回来,不过即便回来,机器人保姆也必须买。她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好,不可能照顾病重的母亲。
黄金路买菜极其方便,品种又多又新鲜。摆地摊卖,是二桥和黔灵山附近老人,他们的菜新鲜得能闻到泥腥味,能看见菜虫在上面爬。有菜虫说明没用农药,“虫虫吃得,你也吃得。”这是他们的广告。
我不让机器人保姆去买菜不是它做不到,是风险特别大。它第一次去买菜,没被认出来,第二次去他们才知道它是机器人。他们一开始投向她的目光是好奇、是鼓励。然后是怀疑。有人为了一察究竟,捏它摸它掐它,卖鱼的家伙还在它手臂上划了一刀,看它会不会流血。它没告诉我,不知道这是伤害。即使有人把它打倒,它都不会反击,法律不允许设置这个功能,它的功能只有一项:服务。打它的人叫它回家拆电视机,把钱包拿来,它都会帮忙。
我安装了摄像头,不是为了小偷进屋好报警,也不是为了监视它。岳母已经不会看电视,有人想要,拿走就拿走吧。她没钱包也没银行卡,卡在我这里,真要买东西,可以远程支付。我主要是担心她摔倒,她全身骨头像薄冰一样脆,轻轻摔倒都要命。
波兰诗人克利尼茨基写过一首诗:已是二十世纪了,所以/我上床睡觉,带着报纸、眼镜、药丸、手表/均触手可及。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上床睡觉只带手机。上了年纪带手机和药丸。
岳母手机和药丸都不用,药丸由机器人保姆保管,以免她把药丸当糖吃。
她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说她智商相当于两岁小孩并不准确。她的智商控制在黑白无常手里,清醒时能想起几十年前发生的一件小事。糊涂时不知道自己是谁,连家和医院都分不清。她的情况其实相当不错,第二次脑梗后能活下来的人不多。岳母活了下来,但出院后不会说话,不会端碗,管不住大小便,不再有痛觉,被烫伤都不知道。肉身还在人世,魂魄不知去向。
如果魂魄是量子团,它可以来去自如,连一公里厚的钢板都不会成为障碍,当它们和别人的魂魄产生量子纠缠,于是忘记过去,进入天堂。孟婆汤极有可能是一碗量子纠缠。信息在交换中失去,在失去中重生。这也是一条黄金路,生生不息,神秘诡异。
医生说,岳母这种情况管理得好,活三年没问题,医学记录最长达十年。我不指望她再活多少年,我无法确认她像幼儿一样活着是否痛苦,我只希望她活着时不要这里痛那里痛。她有时哼哼,有时受伤也不哼。疼痛越不敏感,对身体伤害越大,剧烈疼痛却又会让人心生怨恨,宁愿早点死。这是无法调和的矛盾。
“妈妈,”我说,“有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哈。”
她像专注于玩具的小女孩没有回答,也没看我一眼。她手里并无玩具,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手,看了阵手背,再慢慢翻过来看手板。像在看最后的命运,也像在看一个陌生的物件。
“有事打我电话,”我告诉机器人保姆,“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好的先生。”
它的声音过于年轻,我认为它本应是成人的声音。销售顾问发了一份声音设置说明书,长达一百七十八页,全世界不同种族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性别的声音都可设置。心头跑过一万个“草泥马”后只好将就。
岳母出院后,我的作息时间彻底改变,以前起床后写作一小时,看两小时书,然后一边刷短视频一边做中饭吃中饭。下午游泳或散步,约朋友喝酒。这是一个中年人最惬意的生活。现在起床后先用半小时回放监控,然后将监控视频悬窗放在电脑左上角,写几句瞄一眼。像偷窥别人的生活,却编造着自己的故事。不再约朋友喝酒,花了两个月挑选公墓。她第一次出院后就叫我去办这事,我拒绝了,“妈,你活得好好的,不要说不吉利的话。”第二次出院后,我不再笃定。两个月不是天天去。我不会开车,每次都得求朋友,得等朋友方便。经商的朋友很忌讳,只有诗人朋友爽快,但诗人也可能被事务羁绊,有时还没出门就得改时间,有时走出去又倒回来。和买房差不多,预约、交涉、纠结、确位,整个过程以非虚构写出来,或许可以让人避免踩坑。这个过程既查验良心,又查验经济实力。这是另外一种房子,面积不大,单价比商品房高得多,相当于别墅。确实可以算别墅,风景优美,还很安静。墓身不管用大理石还是文化砖,都只能在公墓购买,不能从其他渠道采购。全都安排好后一个字也不想写,这是让人身心俱疲的过程。
寻找公墓期间还考察了三家养老院,这是儿子和他妈妈的建议,理由是人比机器好。我笑他们是国际远程指挥。我告诉他们,考察没用,得实际住进去体验几个月。无论我说什么,在他们看来都是辩解。我考察了评分最高的三家。当我未经预约,悄悄走进其中一家,看到坐在楼梯上哭诉的老大姐,她说她自己可以死,问题是她死了父亲怎么办。哭声实在让人不忍,问什么事情,要不要帮忙。她把我带到她父亲房间。老父亲九十三岁,护理嫌换尿不湿麻烦,直接往两腿间挂塑料袋,取袋子时用力过猛,把睾囊扯破。老人的囊皮像纸一样薄,愈合能力又严重下降,一直没有痊愈。“太可怜了,太可怜了。”老大姐让我看伤口,泪水再次滚得满脸都是。她说不完全怪护理,每层楼五十多位老人,只有一个护理。也不好怪院方,有一半老人是郊区一个养老院办不下去,有关部门强塞进来的,他们收入极低,一千五左右,全部交给养老院也不及院方收费标准的一半。老大姐七十一岁,感到绝望感到无路可走,家里有两个孙子要带,老父亲躺在这里照顾不周。
“都难,都难啊。”
还没出养老院,我把视频甩过去,告诉两个远程总指挥:此事就此打住。
回家时先去黄金路,不知为什么,看到岳母后我也想大哭一场。
机器人保姆看不懂脸色,“先生,你要留下吃饭吗?”它问。我摇了摇头。“先生,我教你唱歌好不好?”我正要拒绝,它已经唱起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心绪不高地打断它,叫它换一下衣服,甚至洗一下澡。房间和厨房收拾得很干净,岳母的衣服也很干净,独独忘了把自己收拾干净。
“好的先生,我这就去。”
我对它的声音第一次不那么反感。银铃般的声音。
它当着我的面脱下衣服。我不禁感慨,真是有娘养无娘教啊。这样一想忍不住笑起来。他们只给它配了四套衣服,款式一模一样,短袖衫和迷你裙,白、绿、黄、黑四套。它无所谓冷热,身体防水性能又好,在水里泡一百天也不会漏电。
回家路上,我在黄金路买了一份烤脑花。在三轮车上烤,摊位不固定,想吃不一定能碰到。又嫩又无腥味,回家用糟辣椒炒个鸡蛋饭,在书房吃。监控视频镜头拉近,他们也在吃饭。
岳母无法自己吃,勺子要么拿不住,要么攥得特别紧,怎么努力也递不到嘴里,得由机器人保姆喂。它给岳母做了剔干净鱼刺的两片鱼肉,三只大虾,两块清蒸带皮老南瓜,两根清炒芦笋,两瓣核桃和三枚腰果。营养搭配比我的烤脑花和蛋炒饭丰富得多,但我一点也不想和她交换。
它喂她时,她闭嘴不吃。机器人保姆说:“妈妈,你要好好吃饭,你要让先生放心。”
它叫她妈妈,我有点意外。按照出厂设计,见到所有男性它都称先生,对所有女性称女士。它的名字叫小新。和它同批出厂的机器人保姆都叫这个名字,意思是最新一代产品。任何人叫它小新它都会答应,声音动听悦耳,悦耳到让人肉麻。售后叫我把它调整成我妻子的小名。我没调,除了嫌麻烦,还觉得它和她是两码事。于是含含糊糊,有时叫小新,有时叫喂。
“妈妈乖,吃饭饭。你好好吃,吃完了我给你唱歌。”
岳母还是不张嘴,机器人保姆正无可奈何,岳母突然问:“小冉呢?”
她平时不大说话,除了有时哼一句谁也不懂的话,很少说完整的句子。她的语言能力丧失殆尽。
“先生回家了,您要他来吗?”
她答非所问,口齿不清地咕噜:“小燕子……”
“你要听《小燕子》?好,我唱,我唱完了你要好好吃饭哦。”
机器人保姆唱《小燕子》,非常好听,并非事先储存的原声音乐,而是擅长学习。说学习也不对,无论什么歌曲,只要看一眼歌单就能唱。这不叫学习,这叫照抄照搬。同样一个词,用在它身上和用在人身上,意义并不相同。
我知道了,刚才进屋后,她不认识我,像没看见我,叫她也没答应,几个小时过去后却突然想起来。她的大脑像一台运算速度超慢的计算器,从录入到计算出结果无比漫长。就这方面来说,她和机器人保姆的正好相反,一个快得无法形容,一个慢得无法形容。
机器人保姆唱完后,她张开嘴,有些艰难地吧嗒吧嗒,这与其说是在吃饭,不如说是用力切碎食物。
我不敢细看,缩小视窗看别人下棋。
她已经尝不出滋味,甚至不知道饱胀,一直喂,她可以一直吃,把自己撑死也不知道,所以每顿饭都是定量,必须吃完,不想吃也得吃,没吃饱也只能将就。所谓遵医嘱是别无选择,是严格按程序操作。
喂完饭锻炼,主要是机器人保姆操作,教她弹腿,教她做手指操。
看到这里,我一般不再往下看,它一会儿扶她上床即可。它不睡觉,可以整夜守在床头。大小便直接抱起她撒在便盆里。别看它身材纤弱,抱两百斤大汉都不是问题,而岳母只有七十三斤。岳母并不知道自己何时大小便,它半夜两点抱她撒一次。
我不用闹铃也能在半夜两点醒来,醒来后很难再次入睡,于是爬起来,监控画面静止后看书或写作。这天晚上画面有点异常,它让她重新躺下后没像平时那样站在床头,而是和衣躺在她身边。什么意思?你也想睡觉?不可思议。继而看见它伸出手,我吓得跳起来,它要掐死她?我看见它把手放在她脖子上。我忙打开音频传送。为了安静,平时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听不到我的声音。音频打开时镜头已转向。它没有掐她,是把手伸到脖子下面。
“怎么了?”我问。
“先生,女士呼吸不畅。”
“问题严重吗?”
“先生,问题不严重。”
我再次关掉音频传送,看见它的嘴还在动。看了一会明白了,它在给她唱《小燕子》。
到上班时间,我咨询主治医生,岳母是不是喉咙里有痰。看了半夜里的视频,医生判断是枕头过高。
九点半,黄金路热闹得一塌糊涂,几十个早点摊蛮不讲理地霸占两侧,电摩像野猫一样穿梭,小车喇叭声像在哀求。我从没这么早来过,都是下午甚至晚上来。为了给岳母买枕头,挂断医生电话后我就往黄金路赶。
从头桥路口进去,听见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教训孩子:“我不希望你以后造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都要带你出来见世面。”她正准备出摊卖水果,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不愿跟随。当她把“六马正宗蜂糖李,假一罚十,个个脆,个个甜”的纸板拎出来放在推车上。回头继续指责,“你现在应该做啥子你给我讲。”往里七八十米后安静多了,茅台镇散酒、弹棉被、二代身份证指定照相点、精灵童鞋服装店、酒点伴烧烤、瞅瞅烙锅都没开门。有的中午开门,有的晚上开门
我在中药店买了两个药枕。一个糖果形,一个小圆柱形。然后吃了碗牛肉粉。这家粉店在深巷里面,生意非常好,他们熬骨头汤时放了不少乙基麦芽酚,增香增色。乙基麦芽酚由淀粉发酵制作曲酸,再醚化、氧化。我知道这个,偶尔吃一次问题不大,容易口渴,如果天天吃,对肝不好。
走进湾子巷,一只小黄猫从我头顶飞过去。外来人口多,野猫野狗也多,活得都很自由,又都很不容易。
还没进门,就已听见机器人保姆的歌声。正常人天天听同一首歌或唱同一首歌会烦,岳母和保姆不会,一个只喜欢听这个,一个不知道什么是烦。它在帮她做手指操。岳母紧张地问我是谁,来干什么。我告诉她我是小冉。她听不懂,非常害怕,紧紧抓住保姆,浑身发抖。我只好转身离开。
是她的魂魄被邪灵钳住,还是婴儿似的智慧看到了一个恶人?我不难过,也不惶恐,但有点心虚。没作过恶,不等于心头无邪恶。邪恶的念头不知道有过多少,有时用理智把它打压下去,有时被偶然出现的小事转移。如果她看到的是我的邪恶念头,确实应该害怕,连我自己也怕。
午休后起来,没看见人,转动摄像头,看见岳母的衣服搭在卫生间外面凳子上,知道他们在洗澡。它帮她洗,它不出汗,轻轻一抹就干净。
岳母站不住,只能坐在浴缸里洗。它得半蹲在地上,一只手环住她上身,以免她倒下,用另一只手给她洗。如果换成人工,得两个人才能做到,并且还得把靠墙的浴缸放在屋子中间,以便两边站人。这种老房子卫生间极小,1.2平方米,修建时大部分人没见过浴缸。两室一厅,室小,厅也小。将厨房和卫生间打通,把窗户拆开,挑了款尺寸最小的,从窗户搬进来,勉强靠窗放下。厨房则移到客厅。反正就她一个人的饭,又不会有什么客人,客厅用不着的东西一律搬走。
我不敢分心,洗澡是岳母最危险的事项,特别怕她滑倒。只看了一会儿,他们出来了,它面对面抱着她,把她往卧室里抱。抱到卧室后,它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给她穿衣服。其实可以让她坐在床上穿。刚穿好一只衣袖,我发现岳母神情不对。我立即拉近镜头。正担心,她脸伏在保姆肩上哭起来:
“妈妈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怎么了?不要哭,妈妈不要哭。”
“我只是轻轻放了个屁,真的不是故意的。”
保姆拉开她裤子看了看。
她只轻轻放了个屁,大便拉到裤裆里。“妈妈,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再洗一遍。妈妈,要高兴,我们来唱歌吧,一起唱,小燕子,穿花衣……”
刹那间,我热泪盈眶。
岳母的眼泪非常清澈。
为了排便通畅,尽量不让大便干结,从饮食上调控,结果却半拉肚子,她根本管不住。说这些,普通人会作呕,对岳母而言却性命攸关。她的每块肌肉都不听她指挥,而指挥本身也无法指挥。她竟然注意到自己的屁,平时小便流出来她都不知道。她大部分时间不清醒,偶尔清醒,也与自尊有关。
我叫小新把脏裤子丢掉,没必要洗,我重新买。为了不让脏衣脏裤把其他衣服打脏,我不让它用洗衣机,叫它用手洗,洗一件晾一件,不要混洗。上了年纪又病重的人,他们的衣服即使没打脏也让人觉得不干净。婴孩的衣服被奶打湿,甚至糊上大小便,你都不觉得特别脏,病重老人正好相反,衣服上一根白头毛都让人觉得不好受,总想把它脱下来洗一遍。老人和小孩的气味也不同,婴孩释放出的香味很浓也很单纯,照顾不周的老人发出的气味层次多却又不分明,常见的有锈银与湿布的混合味、芹菜烂在泥坑里的冰凉味、厨房水槽的油腻味。这不是嫌弃,这是死神的蛮横和不怀好意,它把人的元气抢走,还回头戏弄元气的主人。
考察养老院时,那是一家只有三层的小院子,一楼的气味比二楼大得多。一楼住的是穷人,三四人住一间,二楼两人住一间,三楼一个人住一间。金钱的臭味不是越多越臭,是越少越臭。
“好的先生。”保姆没看我,声音很高。它正在帮岳母脱裤子,面对浑身无力的病人,它必须全神贯注。
向它下达任何命令都不需要重复,一旦重复,它会理解成没做好再做一遍。
岳母再次从卫生间出来,体力明显下降了不少,虽然“体力”和“智力”于她本就没多少,但疲惫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它把她抱到床上再给她穿衣服,感觉她又轻了不少。
保姆做饭时,我看见有东西在窗户玻璃上晃动,静止后才知道是无花果叶子。我吃过它结的果子,搬新家时,岳母特地从老平房分枝移来栽在楼下。说栽别的怕来不及,无花果长得快,结果早。当时小院子还没打水泥,何时打水泥记不得了,只知道有一天,发现水泥箍住树脚,没留一点缝隙,几年后,它用根把水泥顶开,破开的水泥板斜翘着棚在树下。看到这一幕我为它松了口气。
无花果如此茂盛,栽下它的人却奄奄一息。
晚饭后,我联系销售顾问,能不能改造一下,让机器人保姆像人一样吃饭。不是假装吃,是真的吃,像人一样吃出快乐,吃出酸甜苦辣。
“有这个必要吗?”
“不要问我有没有必要,你就告诉我行不行。”
他说:“请相信,以我公司的实力,”我打断他:“直接告诉我行不行。请听清楚,我说的是改造,不是重新制造。”
“行,肯定行,你想什么时候对它进行改造?”
“就现在,越快越好。”
【作者简介:冉正万,贵州人,生于1967年。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银鱼来》《白毫光》,小说集《苍老的指甲和宵遁的猫》《鲤鱼巷》等。曾获第六届林斤澜文学奖、第六届花城文学奖新锐奖、长江文艺短篇小说双年奖,省政府文艺奖一等奖,第三届欧阳山文学奖,第五届山花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