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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韩松落:小猫不知道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 | 韩松落  2026年01月27日08:13

我是姥姥姥爷带大的。五岁以前,我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我们居住在新疆最南端,可以看见昆仑山的地方。我们生活的地方,叫于田农场,再确切一点,叫于田劳改农场。

农场地多,种植着小麦、玉米、棉花、百合、枣树、苹果树,再远一点,是大片的苜蓿地,苜蓿地之外,是芦苇滩和胡杨林,再远一点就是草地、沼泽和沙丘。每家人的屋后,也都有一大块地,方方正正,用红柳编织的围墙围着,供住户养鸡养羊,种菜种瓜,搭葡萄架。我们也有这么一块地,也有葡萄架,梨树苹果树,果树下种了芫荽和小葱,芫荽摘不及,顺利地长到夏天、秋天,长到半人高,开着白色的碎花。成片的白色碎花之美,那种在夏天的风中缓缓摆动的样子,难以言传。

姥姥家有只狗,名叫大黑,大黑整天在后院里欢奔,有时候也跑到院子外面去,去苜蓿地和芦苇滩,也可能去过沙丘和沼泽,去过离昆仑山很近的地方。但它每天都若无其事地回来,我们不知道它去过哪里。它的世界非常广阔,但这也不妨碍它对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蝴蝶蜜蜂感兴趣,偶然还会把院子里成熟的西红柿咬掉半只,留下半只挂在藤蔓上。不可能是别的,羊被关着,鸡啄过的西红柿是另外一种样子,只能是它。

狗会游泳,也是大黑让我知道的。麦收之后,全家人到麦地里去拾麦穗,大黑欢奔着跟我们一起去。遇到河流的时候,我们从桥上走过去,它跳到河里,很自然地摆动四肢,到了靠近河岸的地方,一跃而上,然后抖掉身上的水,非常熟练。显然,在我们不知道的时间里,它曾经无数次地跳过沙丘,游过小河,去了我们都没去过的地方。

它也让我知道了,狗可能会做梦。晚上,它睡在后院的狗窝旁边,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什么,姥姥姥爷说,它可能在说梦话。狗说梦话不要紧,怕的是狗哭,狗哭就预示着,这家有人要死了。姥姥开始一一细说,一九四几年,兰州老家,村子里谁家的狗哭了,后来土匪就来了,把这家人杀了;一九五几年,玉门的谁家,狗哭了,晚上有贼翻墙进去,杀了人;一九六几年,谁家的狗哭了,那家就有人病死了。

狗哭的传说非常恐怖,经奶奶一讲,更显得异常深邃,似乎一只狗不是一只狗,是一个神秘种族中的一员,每户人家必须要有这个种族的成员,尽管它们会用奇异的方法互通信息,预示灾祸。在听过狗哭的传说的夜晚,我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家里要养一只随时可能神秘地哭泣的动物?但谁又能抵挡住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个会追逐蝴蝶和蜜蜂,咬烂西红柿,在芫荽的白色碎花里奔逐跳跃的小东西的湿漉漉的眼睛?

五岁之后,我回到了策勒县城我父母的家里,经过许久艰难的努力,才学会叫妈妈,那时候我已经六岁了。六岁才接受亲生父母的孩子,在家里的待遇不难想见。心理学家的所有童年理论都适用于我,我在五岁前已经成型了,已经在荒野里成型了,但又不得不重新成型一次。从那以后我经常要面对这种分裂的选择:是回到荒野去,还是面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用在草地上躺平的姿态面对一切,还是在父亲母亲布置的人与人的战场里学习和模仿。

姥姥姥爷和舅舅小姨对我的爱,是无条件的;父亲母亲的爱,是带着训导、惩罚意味的,连日常生活也满布禁忌,比如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大声笑,洗手之后不能用毛巾擦,要自然风干,不能和同学来往,不能和父母地位较高的同学来往,以防被伤害……两种“爱的教育”同时作用于我,在我成型的过程中形成结缔和裂纹。犯罪片的童年理论也适用于我。

这个控制严密的家庭,突然出现了一件父亲母亲也没想到的失控事件。一九八二年春节前,小舅舅从于田农场回到策勒,带回来一只小狗,据说是大黑的孩子,小狗只有两三个月大,黑色,眼睛上面有两块白色的毛。我非常喜欢它,因为它是农场的代表,我给它起名叫“小黑”。

我用装农机零件的木头箱子给小黑搭了一个窝,放在院子角落,又铺了一些旧衣服和旧棉花在里面——旧棉花由小舅舅提供,他是卡车司机,他的车库里常备木柴和旧棉花。我就让小黑住在那里。每天蹲着看它,看它舒舒服服地睡在旧衣服和旧棉花里,眼睛湿漉漉的,我能看一两个小时。

父亲母亲都不喜欢不能产出的动物。策勒的家里,养着二十只鸡和四五只羊,但它们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小狗不行,小狗不产出,不能下蛋,不能产肉,是个岌岌可危的存在。那段时间我比以前更加勤快,为的是给它争取生存空间。努力做家务,喂鸡喂羊。我已经很自然地把它和我联系在一起,觉得给它争取空间,是最自然的事。

新疆的冬天很冷,小黑醒得很早,会往屋子里钻,还特别黏人,家人行动的时候,它就在腿缝里钻来钻去,父亲铁青着脸,用脚踹它,每次我都心惊胆战,担心他们会发火。

有一天,我放学回来,小黑不见了。家人说它跑丢了。

我甚至没敢出去找它。在小黑不在的那些天里,邻居家的哥哥安慰我说,狗认门,走多远都能找回来。谁谁家,把狗丢在乌鲁木齐了,那只狗都找回来了。我居然信了,天天等小黑找回来,始终没有等到。甚至,在一九八四年十二月,母亲带着我和弟弟离开新疆、去往甘肃老家的那一路上,我都还在考虑,又走远了一点,小黑找到我的难度又加大了一点。到了乌鲁木齐的那天,我都还幻想着,如果我们不继续往前走,就留在乌鲁木齐,那小黑还是有可能找到我们,毕竟,我所听到的传说里的狗的归乡路的上限,就是从乌鲁木齐到策勒。再远,可就找不到了啊。但我们又走了几千公里,终归到了传说里的小狗都找不到的地方。

我再没养过狗,起初是因为居无定所,后来是因为到处游走,等我终于能定下来之后,我还是没有养狗。

三十多岁时的某一天,说起这只狗,我父亲说漏嘴,我才知道,他们当年是把小黑装了麻袋,埋掉了。原话我都记得:“×玩意脏死了,给你埋掉了。你身体不好,别养这些×玩意。”

我再也没养过狗。

我给和我合作的电影公司,不止一次策划过关于狗的故事电影,反复建议他们拍小狗的故事,连宣传方案都配套给到,我关注了若干猫狗微博和公众号,我买了些猫粮,出门的时候就用餐巾纸包一把,放在小区墙角。我给杂志写过文章,谴责父母亲未经允许闯入儿女家中把猫狗丢掉,只为催他们快结婚。我还常常问朋友,哪里有卖这种狗那种猫的,但我知道,当真给我找来一条,我一定会退缩。因为,不可能拥有一只小动物这件事,已经进入我的意识最深处。不能拥有能呼吸的,无法留住能呼吸的,那种自我怀疑,是我最后的心魔。

但我又本能地觉得,我肯定会拥有一只狗或者一只小猫,甚至下意识地在给这件事做准备,我给了父亲和弟弟各一套房子住,禁止他们再来我家。我宁可给他们房子,宁可我去上门探访,也不希望他们随时出现在我家里。万一我有一只狗呢,万一我有一只猫呢?

我还是没有养猫养狗,直到我父亲不来我家四年后,在我觉得家已经足够安全之后的二〇二一年。二〇二一年,我终于有了小猫。之所以没有再等下去,还有个更紧迫的原因,从二〇一〇年的十月,到二〇二一年五月,我朋友圈里陆续有八位朋友去世,疾病、意外,或者自杀。不能等了,必须要有一只猫,立刻,马上。我跟朋友说,我想养个猫,两个小时后就有了回应,第二天,朋友就抱了一只四个月大的奶牛猫来到家里。

在那之前,我对我即将拥有的小猫的想象,仅限于那种标准版的大黄猫,我没想到我会拥有一只奶牛猫,但我很了解自己,我和顾曼桢一样,一件东西只要属于我了,我就会越来越喜欢,越来越觉得它好。只要它属于我。

我很“迷信”,我相信,这只小猫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我家里的,它必然和我有无尽的联系,或者就是我的小黑转世,或者是那些和我有关联的人或者动物变的。我想,为了让我正好在那天下定决心,为了正好降生在我朋友的朋友的家里,为了不在那之前被别人要走,它可能做了非常多的努力,很可能已经失败过好几次,又在那段时间里,启动了这个计划。这种种看起来不是巧合,不是机缘的事,其实是精密的机缘,是巧合之中的巧合。它以为我都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我从来不愿表现我的“迷信”,但为了小猫,可以承认一次。

至于拥有它之前,我经历的那些事,我走过的路,我为了迎接它而做的那些准备,它都不必知道。小猫意味着轻盈的生活,我要我此后的生活变得轻盈,轻盈到可以在数字世界里羽化成仙,轻盈到可以寄托在一只小猫的胡须的银光上、小肚子的一起一伏上。

天特别蓝,风把白纱窗帘吹得鼓鼓的,小猫喜欢风,它可能不懂得风的原理,只是随着窗帘的飘动抬头低头,或者试图抓住窗帘上的花蕾。在许多首歌里,它唯独喜欢Hope Sandoval & The Warm Inventions的Suzanne,可能因为音乐里有叮叮当当的铃声。在叮叮当当的歌声里,风把有花蕾图案的窗帘吹到小猫身上——真是好日子啊。

我有猫了,抬头看我的这只,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品种,也不是特别好看。但我是顾曼桢那种人:一件东西只要属于自己了,就会越来越喜欢。 

小猫终于发现了我的鱼缸,每天在鱼缸边上探头探脑,爪子都是湿的。我把鱼缸和鱼都送走了。

上小学的时候,我那些抽烟的同学教导我:抽烟不要抽到过滤嘴位置,要留一截,这样才有范儿。我家小猫和烟鬼们一样倔,再饿都不会把猫粮吃干净,总要留几粒。

小猫的眼睛发炎了,眼睑肿了,眼睛都变小了。做了一堆检查,后来确定只是发炎,滴了左氧氟沙星,第二天早上一看,眼睛又变大了。把可怜的小猫放在腿上,给一个电影奖填评分表,填完一看,它把我的评分表边边啃了。好在评分表可以发照片不用发原件,希望组委会不要以为是我啃的。

小猫不会说话,也不会像人那样笑,但我渐渐能体会到小猫的爱意。

不论我到哪里,它都跟着。

我叫它的名字,它就会跑过来,甚至,只叫它“咪”,它也会跑过来。哪怕三分钟前,刚刚被我抱过一次,三分钟后,只要叫它,它还是会跑过来,像是已经三年没见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它就腾腾腾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

我用电脑的时候,它就卧在旁边的空处,我待多久,它就卧多久。

舔我的头发。

我回卧室睡午觉,它就在门口等我,我睡多久,它就能等多久。

我在沙发上睡午觉,它以为我死了,几次三番过来闻我的鼻息。

我吃雪糕的时候、吃苹果的时候,它盯着我看,我不吃什么的时候,它也久久地盯着我看。它在意的不是我手里的食物。

叫它一声,它也不是马上过来,它有自尊心,而是要隔个三五秒,茶几后面出现两只小耳朵,像水面上的鲨鱼鳍一样迅速移动,然后嗷呜一声扑过来。 

看到小猫躺在阳光下的垫子上睡觉,我觉得睡觉的是我,小猫哗哗喝水,我也觉得我不渴了。甚至它被我抱着,我也觉得是我被抱着了。我以为这是我独有的心理,后来发现许多养猫的人都有这样的一瞬。一瞬间的移情,一刹那的出神和代入。它是我想要实现的我,是我愿意竭尽所能供奉的轻灵、舒适和忘我。

小猫喜欢有我气味的东西。

我把一条我用过的旧浴巾丢在沙发上,打算出门的时候丢掉,等到我要拿起浴巾的时候,小猫坐在浴巾上不肯起来,拼命挂在上面,使劲叫喊。我就把浴巾叠好,放在沙发上,那块浴巾,从此成了它在沙发上的固定区域。

小猫不会说“普通话”。

叫的不是“喵”,而是“啊呕”,“呜”,“嗡嗡嗡”,甚至“吱吱吱”。

请问如何才能让小猫学会字正腔圆的“m-i-ao”?

葛东琪有首歌叫《悬溺》,我喜欢上这首歌是因为,很多人都用它给救猫的小视频配乐。所以我再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想起的都是草丛里下水道里的生病小猫,然后是一番宠物医院的抢救,最后是变成活泼大胖猫的小猫在沙发上上蹿下跳。

朋友给我家小猫送了一个深蓝色的猫帐篷,它非常喜欢,常常在里面卧着,而且,每次我捉它的时候,它只要跑进帐篷,我就住手,给它造成一个错觉,似乎帐篷是它的“和平饭店”。我也乐得跟它做这个游戏,极力保护它的错觉,追到“和平饭店”就站住。毕竟,我们也是生活在这种幻觉里。

在家待着,时间就会“猫化”,这蹲蹲那趴趴一天就过去了。

乱乱插了一瓶花。

猫进门的头一年,我只买过两次花,因为不知道哪种植物对猫是不友好的,网上的答案又是众说纷纭互相矛盾,甲说菊花对猫有毒,乙说菊花对猫好,索性都不要了。

这瓶花拍完照就搬走。

每次给猫洗澡、带猫去医院,我都长叹一句:

幸亏不是真的娃。

羽绒服放在沙发上,猫立刻跳上去卧着,赶都赶不走。

我有办法。手在身上蹭了两下,再去抓猫,猫瞬间就被电跑了。

再贵的衣服,只要能水洗的,一定丢洗衣机,甚至,买衣服的时候,先看的就是洗标。自己洗不了的,就送干洗店。

唯独小猫的各种垫子、猫窝,都没法丢到洗衣机里,三十五十一个的垫子和猫窝,统统手洗。我数了数,这样的垫子和猫窝,它有十五个。

要离开一会,先把Word关掉。不然,临到交稿,跟编辑说“猫把我写好的删掉了”,编辑是不相信的。

不想重新体验小时候“没带作业”被戳穿的尴尬了。 

听说我们这个城市也有了入室消杀,一夜没睡,第二天,我跟管理我们这个片区的官员朋友虚情假意地打招呼问候。

给猫的辅食和零食做广告的那些人,太会了也太可恨(褒义的)了。唰唰唰几张特别可爱的猫的眼巴巴的脸,然后旁边的配音是:妈妈,别光给我吃猫粮了,我也想吃鱼油×××,磷虾×××,蛋黄×××。我居然被这个称呼和这个措辞、语气搞定了。鱼油×××,磷虾×××,蛋黄×××很快出现在我家里。

选择题:在我们家遭遇“没洗手不要摸”这种严厉呵斥的,是因为想摸(    ):

A.食物   B.眼药水   C.婴幼儿用品   D.猫 

又想看《猎冰》,又想看《广告狂人》,但最后的结果是,借口猫趴在了我的胸口不能动,在沙发上躺了两个小时。 

我们的家规里又增添了一些内容:

1.禁止大声呵斥猫;

2.禁止用涂过护肤品、免洗凝胶的手抓猫粮;

3.用逗猫棒跟猫玩的时候,甩三下,必须让猫抓住一次,免得损伤猫的自尊心;

4.抱猫的时候不能只抓猫的前爪,必须托住屁股;

5.在外抱过别的猫咪,回家必须及时清洗双手和换衣服;

6.绝对不许对猫说“不要你了,让你去当流浪猫”。

……

突然喊了小猫“咪咪”,被家人训斥了:“什么‘咪咪’,又不是捡来的不认识的猫。”

我也有属于我的名人名言,到处被人转发的那种:“事情往往是这样的,你生了一种病,然后发现到处都是同病者;你丢失了一只狗,随后发现满街都是流浪狗,却都不是你丢的那一只。人的境遇是一种筛子,筛选了落到我们视野里的人和事,人一旦掉到一种境遇里,就会变成吸铁石,把铁屑都吸到身边来。”

养猫也是这样。在开始动心起意,准备养猫的那段时间里,我视野里的猫突然变多了,小区里到处都是流浪猫,公园里随处可见流浪猫,甚至朋友之中,似乎也在一夜之间变出很多养猫的人。养猫之后,我更是变成随时随地都能看到猫发现猫,而世界上所有的猫都和我有关,都能提供一个亲切的瞬间。

出门的时间有点长,再次坐到沙发我常坐的位置上,小猫蹲在旁边看了我半个小时,于是我代入它的感受,怀疑它是不是认为我不要它了,一种秋天黄昏的恓惶之感兜头泼来。 

跟编辑老师聊起为什么要夏天把书弄出来,老师说五六七八九十月书比较好卖。

但我想到的是:夏天出书,出门搞活动不用带羽绒服。

一个有这么诗意的笔名的人,拖着一大箱羽绒服、秋裤、保暖内衣、为了配色的五条围巾,这实在太令人绝望了。

冬天适合穿着家居服在有暖气的屋子里抱着猫穴居,看它舔爪子。

是谁发明的猫这种东西?应该给TA发十个诺贝尔奖。

我很喜欢的、微微阴雨的天气,随便看一本书,猫在毯子上静静卧着。只有夏天经得起这种天气,秋天的这种天气,总让人觉得有火车站的广播声,在什么地方远远响着,一张旅馆的冷床,在什么地方等着你。

我也知道截稿时间快到了,但是小猫几次三番把逗猫棒衔过来,拖到键盘上一放,我还能怎么办?以前的娱记有句话,“王菲无小事”,就是说只要王菲出新闻就是大事,马上要丢下一切去追的。小猫就是我们家的“王菲”,小猫无小事。

看了一个可能是伪科学的科普,说人亲猫一次,猫要用两个小时才能平复心情,我就整整有一周没有亲猫,还到群里宣传,让大家都不要亲猫。

(当然,结果你知道的,我就坚持了一周。) 

小时候缺失的很多东西,后来拥有了,却一点都不惊奇,一点没有产生不真实感,甚至觉得有得太晚了,比如房子。

唯独拥有一只小猫这件事,至今还让我有不真实感。

我怎么可能有一只小猫呢?它怎么可能属于我呢?一觉醒来它居然没有消失。 

在某宝找猫笼子,一款巨大的猫别墅后面有人提问:

人可以关在里面吗?

店主回答:你想干什么? 

一边给不停挣扎的小猫剪指甲,一边给它摆功:

为了让你这“软肋”不被无害化,天天乖乖做核酸,楼门都不敢出,如今剪你几个指甲怎么了?

我们家的小猫应该被评为城关区舔爪子最认真小猫咪。

我捉住我家小猫的前爪,像马景涛那样对它一顿摇晃:不是说猫能招财吗?你招的财呢?财呢?

伊藤润二居然出了一本猫日记,标签是自传且搞笑。但我还是不太敢看。

人都觉得别人家好,别人更体面。我问过我那些养猫养狗的朋友:“你们是怎么在养猫养狗的同时还能保持体面的?”他们苦笑:“多粘毛吧。其实也没多体面,只不过你没注意到。”

我坐着飞机飞了三千公里,前前后后换了十种交通工具,终于到了大城市,去顶级大厦豪华的办公室里谈事,拿出手机的一瞬间,我发现了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为什么手机壳里也会有猫毛?

对面的大佬一定也没注意到。

“我们家的小猫可乖了,从来不乱尿乱咬。”

马上被朋友戳穿:“你的电脑呢?你家的窗帘呢?”

“那个不算,我当时也准备要换电脑了。”

我躺在沙发上的时候,通常会盖着一张宜家送的毯子,小猫跑过来,我就掀开毯子让它钻到毯子里,毯子里又柔软又暖和,它特别喜欢。

我躺在沙发上,没有盖毯子,小猫跑过来,用爪子扒拉毯子,使劲儿把头往里面扎,我总算明白了它的意思,盖上毯子,又掀开一角,它看了看,马上钻进去了。

每天看国际新闻,感觉像在看反乌托邦赛博朋克和废土类的科幻小说。几张浮肿苍白的大脸,在楼宇间的大屏幕上嘴唇翕动,他们发表演讲的声音,和机器艺伎跳舞的音乐混合在一起回响,虚拟币的行情上上下下,无人机四下穿梭,远处山上燃着山火,硬汉坐在车里看着自己的豪宅化为灰烬。

就想戴上一顶蓝色假发,坐在霓虹照耀的肮脏的贫民窟楼梯上抽支烟,机器小猫跑过来眨着碧绿的眼睛缓缓坐下。当然,再有一个穿着黄色卫衣的超级黑客朋友就更完美了。

最后抄录一段王鼎钧在《千手捕蝶》那本书里的《九条命》里写的话:

“住在大都市里的现代人,养猫,宠猫,对猫说:你借几条命给我吧!他说他得有九条命:一条命给儿女。一条命给老板。一条命给国税局。一条命给盗贼。一条命给艾滋病。……猫并不需要九条命,事实上,猫也的确没有第二条命,多余的命俱已被主人借去。”

我给小狗电影写过影评,电影是《爱与狗同行》,我的影评叫《给小狗的一朵玫瑰花》:

“因为,连那些动物,也总在无条件地爱,它们总是宽恕,总是信任。而人生有更大的不得已在一切之上,生老病死,辗转流离,每一瞬间都在失去,每一个转身之后都有什么不可挽回,就是立刻原谅,也唯恐来不及,就是扑火一般去爱,也生怕已经太迟。所以,要爱,要宽恕,还要快。”

那个与走失的狗重逢的女人Sally的话,是她的心得,也是我们的心得:我学到的就是,当你爱的时候,你会感到恐惧,恐惧失去所爱的,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去爱得更多。如果害怕失去你所爱的,就爱得更多吧。

去爱吧,去珍惜吧,去宽恕吧,而且,要快。因为,总有“失去”在一旁炯炯窥伺。

我当然也给小猫电影写了影评,这个电影叫《太阳破碎之心》,虽然是毕赣拍的,其实是个猫粮广告,只有十几分钟。我的影评叫《怪人之爱,匮乏者之爱》。

故事的主角是一只黑猫,一只流浪猫,一只被小女孩收养过的猫。

它是一只一心想要把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找来,送给小女孩的猫。

但它所以为的最珍贵的东西,很可能不被喜欢,不被接受。连带着它,也被讨厌了,喜欢变得淡薄了,于是它离开了。

重新成为一只流浪猫,一只“没有朋友,也没有家,更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的猫。它在旷野上游荡,遇到了一个稻草人,稻草人希望小黑猫用火焰把自己点燃,这样,它就可以“去天空看望自己飞翔的朋友了”。

在天空飞翔的朋友,必定是稻草人最珍视的事物,所以,它才甘愿燃烧“肉身”,变成烟灰,变成魂魄,去天空之上和它相会。

小黑猫受到启发,就问稻草人,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稻草人说,曾经有三个人,三个怪人,拥有过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小黑猫穿上了稻草人的破衣服,戴上了稻草人的破帽子,装扮成一个怪人的样子,去找那三个人,看看他们最珍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个孤儿院里,会做苦丁糖的机器人;一个每天都吃一种叫常忘面的面条,想要忘记失去爱人的痛苦的女人;一个变成魔鬼的喜剧魔术师,他不愿只是会变魔术,而要学会真正的魔法,于是住进了魔鬼的屋子,变成了魔鬼。

小黑猫穿着古怪的衣服帽子,磕磕绊绊地走过原野,走进城市,坐着火车,去找这三个怪人。想要知道,最珍贵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些经验,对它是有用的,有些经验,对它是没用的。

但它最后知道了,对自己最珍贵的人和事是什么。

甘愿付出灵魂,也要去换的东西。

“记忆如此之美,值得灵魂为之粉身碎骨。”张悦然说。

十四分钟的短片,其实是一个童话,一个寓言,一首支离破碎的歌,一个指东打西,顾左言右,言不及义,用古怪和飘忽、用假装的残忍和黑暗,掩饰着真正想法的故事。

黑猫不是猫,可能是一切怪人,是曾经获得短暂眷顾的流浪儿,是想要重新获得温暖和拥抱却无计可施的人,是不能准确地表达自己,流畅地言说自己,明确地展示自己心的形状,让自己免于被误解、被疏远的人。

所以它穿着稻草人的破衣服,戴着破帽子,像一个孩子,一个小怪物,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符号,一句话,一点心思,一缕诗魂,如此脆弱,如此稀薄,所以如此容易被扭曲和误解。它到处去寻找最珍贵的东西,或者说,最准确的表达,最顺畅的发言,最光明的宠爱,或者最不容易被扭曲的、最恒久的自我。

但它找不到,到处都是怪人,到处都是孤独的人,被遗忘的人,飘零的人,畸零的人,住在火车上的人,住在魔鬼聚集地的人。

每个人都如此稀薄,如此匮乏,如此脆弱,只有一个苦丁糖,一碗面,一个大泥球,一朵小雏菊,朝不保夕,自身难保,他们最珍贵的东西,恐怕也不是那么金灿灿,不是金山银山。这脆弱的、稀薄的拥有,却又如此扣人心弦,如此让人念念不忘,也如此强大,因为那就是所有。

就像《圣经》里的穷寡妇,只有两个小钱,耶稣却觉得她的奉献比众人更多,“因为寡妇的奉献是把一切养生的都摆上;而一些财主的奉献是把有余的给神”。

在匮乏中去爱,在匮乏中匀出爱去爱。

在自身的稀薄之中,拿出最浓厚的,最热烈的,最丰富的,全部的爱去爱。这种爱,比世俗意义上的“多”还多。

因为它是全部,全部的灵魂,全部的肉身,尽管,它凝聚成的,就是烂泥巴里的一朵小花。

这些匮乏者,在俗世人间里,还有一个名字,叫怪人。

就是小黑猫、机器人、吃面者,和前魔术师那样的怪人,他们病病歪歪,走路磕磕绊绊,说话结结巴巴,奉献给你的,很可能是泥巴、尸体、老鼠和蛇。但那是他们自以为最珍贵的东西。

我在这世界上,看见过很多怪人,他们就是这样,七零八落地活着,病病歪歪地撑着一条命,不西装革履,不义正词严,不光明,不正大,不够堂皇,不够成功,甚至可能是成功的反面,拥有所有成功者唯恐避之不及的因素。

我自己,也是这样一个怪人。

我曾经抗拒成为一个怪人,也自以为自己不是怪人,一心要朝着光明的路上走,正大的路上走,要白领,要职场,要秩序井然,要有边界感。但后来我发现,我是一个无可辩驳的怪人,甚至,因为我拒绝成为怪人,显得更古怪了。

我于是就怪回去了。穿上稻草人的衣服,戴上破帽子,歪歪斜斜地坐在火车上,有车窗的位置,车窗是我给自己争取的唯一一点福利。

透过车窗,我看见成千上万个怪人,成千上万件破衣服和破帽子,成千上万个小黑猫、机器人、吃面者、魔术师。

这些怪人能拿出全部,而成功者不能。

这些怪人之爱聚集起来,可能就是太阳的核心。

太阳,很可能不是科学的、唯物的,不能得到物理的解释,它可能就是用无数这样稀薄的、匮乏的爱,汇集成的一个反应堆,它如此盛大,如此炽热,但它的核心,就是这样一份匮乏者的众筹和供养。

因为产自匮乏,所以格外强烈。

反过来,又照耀万物。

【韩松落,七〇年代人,多项电影奖评审,现居西北。著有《春山夜行》《晚春情话》《故事是这个世界的解药》《为了报仇看电影》等,发行音乐专辑《靠记忆过冬的鸟:韩松落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