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1期|谢志强:短小说二题
远 方
早晨,我和远方常常不期而遇。
一条古运河,岸边有一条甬道。他住在西边,我住在东边。我供职的单位在西边(现在,那栋有我工作室的别墅临古运河仅五六米),时常与他在东西一线的中点邂逅。他走路的样子,像在寻找遗失的东西,低着头。老话,仰脸女子低头汉。我问候一声,他像受了惊。之后,我就不再主动打招呼了。
多年后,我读博尔赫斯小说《双梦记》,我想起他,仿佛他到我居住的地方去寻找梦中的启示。
我听说他在写诗。几个文友叫他远方。他姓袁,袁和远谐音。已不在乎他户籍上的名了。诗与远方对他而言是最佳组合。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诗与远方”。我从未拜读过他的诗,只听说,他不断在写,但从不公开。
远方总是背着个双肩的红色旅行包,外表饱满。可以想象里边装着旅行必备的物品,当然还有诗稿。这仅仅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不过,凭旅行包可以推测他随时可能启程。他只是预热。我还听说,他是艾城草编厂的,该厂已破产,他下岗了。赋闲在家,终于有了去“诗与远方”了的时间。
我的儿子四岁的时候,吃饭后,我总是骑着自行车带着他去火车北站。通往火车站的街恰与大运河形成直角。儿子一听火车进站的笛鸣,会在站台上激动地顿足、挥手,然后看着旅客上上下下,望着列车在远处的铁轨消失踪影。儿子挥手,告别。直到夜色渐浓。
有一次,我看见了远方,旅行包是他的标配,他却没上车。列车离站,站台恢复了空旷,他看见我了,我也看着他。我们在站台的西边,他在站台的东边。短暂对视过后,他退出站台,消失在夜幕之中。
那时,车站旁边是老平屋,有几个巷子连着站台,进退自如。我的自行车摆在巷子里。儿子一见火车就激动不已,我想,男孩的天性,就是去远方,当然还包含了诗——浪漫。我听说,远方有个恋人在远方,具体在远方的哪里,我们都不知道,只知他和她从未见过面,远方的诗均献给那位未谋面的姑娘。
就如同我儿时唱的歌里有一句“准备好了吗,时刻准备着”,远方确实准备好了,那个旅行包为证,而且,“时刻准备着”出发。他的姿态令我羡慕,像是个单纯的孩童——有一颗童心。我儿子念小学,傍晚已不再要我带他去火车站了。我能想象远方出现在站台上的情景。他“准备好了”,却始终没出发。早晨,我和远方邂逅,就说明他还没“出发”,但他向往“诗与远方”依然如故。
我沿着北岸的甬道去上班,边漫步边欣赏,因为有几个垂钓者曾位居要职,退休后,以此打发时间。渐渐地,我也不便跟他们打招呼了,那有点尴尬:原本在主席台上讲话,现在运河边垂钓。领导讲话,我在台下鼓掌,可是,钓上鱼,我喝彩,对方会想到原先的“辉煌”,现在的“落魄”。
春天的一个早晨,我发现远方伫立在绿地的一丛花前,仿佛花丛中藏匿着他的秘密。甚至,他俯身,像是鞠躬。似乎那是他将献的花朵。他的装束依旧——标配的旅行包,弯腰时,像背负着一个宠物。
我好奇,凑近,那花朵散发出冷香,仿佛将一冬的寒气吸收,逢了春,又吐出,终于喘了一口气那样。他以陌生的眼光瞧着我,好像我打扰了他和花的约会。我识趣地离开了。
过后,我听文友说,他和恋人,仍未见面,可能是他想象中的一个姑娘,但他不断写诗,证明着那个远方的姑娘依然存在。一个文友和他住同一幢楼,说他每天都去信箱里取信。我猜测,他在投稿,屡投不中,但屡败屡战。
我的儿子高中毕业,考上大学,也去“诗与远方”了,但没有“诗”,他学的是建筑专业。有一次,我送儿子,在候车室,人头攒动的旅客中,看见了远方,仿佛一个过去的记忆出现在我大脑的屏幕中,因为,他仍保持我熟悉的装束和姿态,那个旅行包没有更换。
送儿子上了车,火车出站,消失在铁轨的远端。我发现,站台上一东一西滞留着我和远方。他的背微驼,似乎那个背包在加重。我佯装看别处。
这么多年,他保有“时刻准备着”的姿态,虽然没能付诸“出发”的行动,但“诗与远方”仍在心中,已成了一种情结。我能想象得到,列车驶入,脚下的站台,像激动的脉搏,由脚底传上来,与心脏的跳动连接。据说,他还是单身(牵天挂地向往“诗与远方”),还住在简陋的住宅楼的其中一套小宅里,听说已开始整理诗稿。
我儿子毕业,回艾城,进了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搞建筑设计。按照传统的时间表,结婚,生子。他的女儿长到当年我骑自行车带他到火车站的年龄,女孩喜欢花,儿子带孙女去公园,傍晚去大运河边的绿地赏花。住宅的阳台,也应她的要求,种植了各种花卉——花谢花开,四季不败。
我也退休了。偶尔在运河边重新铺设的甬道上遇见远方。他拄着一根拐杖,还是标配的旅行包,显然,包里也虚空,但还鼓鼓囊囊,估计充塞着塑料泡沫。他在绿地中的一块牌子前久久地驻足,如入无人之境。
木牌上写着“花草约会,请勿打扰”。然后,他低着头向前蹒跚着走,注视脚前的路,依然像在寻找失落之物。那是一个有寒意的春天。
我已养成了习惯,一早一晚,必在河边散步。平静,悠闲,却久不见远方。冬天,几位早年的文友约我去给一位诗人送行——在殡仪馆送远方。我们都没读到过远方的诗作,却视其为诗人。我第一次知道他的姓名,不过,横幅上仍写着悼念的对象:远方。他的遗体旁放着那个已陈旧但饱满的旅行包,没人去拉开拉链。
还是早年和远方同住一幢楼的朋友一时起兴,要给远方编一本未公开的诗集,以了却其遗愿,却为难了:一是找不到他的爱情诗作,二是寻不到“她”的通讯地址。也就作罢了。
深夜的隧道
我有两个女领导。在单位,张萍是我的顶头上司;在家里,妻子是我的领导。我几个常聚会的朋友(当然是爷们)笑我是“气管炎”(妻管严),我就说:老婆管得严格,我不犯错误,还会进步呢。有一回聚会,我过了零点回家。妻子唠叨,我一向保持沉默,那天晚上,我灌了一点酒,终于憋不住,说:你还来劲了,有一点,我告诉你,我不是怕你,而是让着你,好男不和女斗。
我对“进步”这个词并不真感兴趣,妻子也不敦促我“积极上进”。所谓进步,在机关里,无非是往上爬,我却安于现状。张萍是我所在部门的办公室主任,按同事的说法:她风头正健。据说,她坐办公室主任这把交椅,其中一个原因是能喝酒。许多事,都能在酒桌上摆平,尤其她勇于挑担,替局长挡“酒”。
有同事背后说“这个女人不简单”(套用京剧《沙家浜》刁德一阴阳怪气地说阿庆嫂的话)。但是,我认为那是嫉妒。实干的人不如评论的人。不是因为张萍和我妻子是同窗,平心而论,张萍有能力有魄力,而且,她还给局长写讲话稿,这本该是我份内的事儿,她一稿就能被认可,让我不必牺牲“脑细胞”。
张萍也不定期地聚会,都是和闺蜜,包括我的妻子。她开越野车,聚会时免不了饮酒助兴,她预先叫好了代驾,分别送闺蜜到家。跟我们爷们相同,都是轮流做东。不过,我和妻子都不互相透露聚会的话题,保留各自的秘密。
我渐渐知道,那帮闺蜜,包括我的妻子,都会驾车。我却不会,我有理由:我要开车,万一脑袋开小差,就会出交通事故。
有一回,去另一个部门对接一件公事,我乘了张萍的越野车,那种感觉特别好,仿佛我已“进步”。想一想,办公室主任驾车,我是何等地位,不过,我谦虚:不好意思,让领导亲自驾驶。她说:领导就是服务,系好安全带。
这句话,从另一个人口里说出,我会浑身起鸡皮疙瘩,但张萍随口一说,很自然,而且,言行一致。我还是“看不透女人”。不过,我立刻惊诧了。
越野车还是小轿车,可是,张萍握方向盘的姿势引起了我的关注:在繁闹的街上,她双手打方向盘,却带动着身体随着双手在用劲,那一刻,仿佛她驾驶的是一辆集装箱卡车,而且装满了货物。
且不说单位里的千头万绪都集中到办公室,像个货物集散场地,单是我零零星星听来的她的家庭背景,仿佛都被装进了无形的集装箱里。她曾离过婚,要接济和前夫的儿子,还要保障现在的女儿,同时,要照顾生养她的父母,并且,要跟现在的公婆和谐共处,她还会“哄”比她小三岁的现在这个丈夫,给外界形成一个印象:男人为大。一个女性多大负荷,多不容易。起码,在单位,我总是看见她的微笑,像春天的花朵那样。
大概张萍瞥见我关注她把方向盘的手,她说:学会了开车,有很多方便,你也该学一学,很容易呀。
我说:你这里容易,到我手里就困难了,我喜欢以步代车,要紧的时候,就打个车,其实,也没有要紧的事儿。
她说:怪不得琳琳操那么多心,你就是个甩手掌柜。
我摆摆手,说:那是我愿意服从领导。
她望着前方,说:你们这些男人呀。
我本该说“可不能否定一大片”。我只是笑了笑。
有个双休日,妻子说她要聚会,而且她做东。妻子说:你晚饭吃什么?
我说:这简单,我下一碗面。
妻子没回来,我睡不着,就看电视。我记得,那是她归来最迟的一次,已过了零点。妻子做东,当然要让闺蜜们尽兴。妻子散发出酒气(我聚会时,她会叮嘱我,要把握住,你已经不是“拼”的年纪了)。我说:你把我也熏醉了。
妻子第一次透露了聚会的一个秘密,属于酒后吐真言。是回家途中发生的一件事。她不说,我不问——向来如此。
还是照常,聚会后,是张萍那辆越野车,一路送闺蜜到家,可那一天晚上,没叫代驾,而是其中一个闺蜜身体不适,滴酒不沾,就驾车了。要经过一个隧道。隧道里光线比街上幽暗(我曾做过一个隧道的梦,总是走不到尽头,仿佛随着我疾步,隧道为难我一样,自然地在前边延伸)。
妻子说:那个隧道,我们不知过了多少次,唯独这一次,进入隧道,开亮了车内的灯,好像一个小剧场的舞台。坐在驾驶座后边的张萍突然宣布,说各位不要响了,让我哭一哭。她像个小女孩,话刚落音,似乎憋了很久,说哭就哭起来,而且,哭得满脸泪花,那是彻底敞开来的哭。然后,出了隧道,街上灯光通明,夜深人静,她破涕为笑,说不好意思,现在,我心里舒服多了……我们也笑了。
我说:就这样,哭也哭得利索,还有故事吗?
妻子说:还嫌不够吗?
我说起张萍开越野车,像载集装箱那样。
妻子说:其实,她过得很不容易。
我大半辈子没流过泪(从小,父亲就教训我,男人有泪不轻弹),我的印象里,张萍总是笑对现实,而且,常常笑得灿烂。深夜穿过隧道时的哭,我似乎看到了张萍心灵深处的情感:哭含重,笑显轻。以轻抵重。
躺下,关灯。我眼前出现了那个隧道。我已分不清是我梦境中的隧道,还是现实中她们过的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