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物证古
说到景致,想象中远比实际所见要美好。关于这一点,苏轼曾有诗云:“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那些日夜盼观的景点,在脑海中美不可言,到现场一看,不过如此。多年来,我自身的经验也佐证了这一事实,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愿去现场,循名责实,毕竟真山实水会给我以别样的体悟,是想象不可取代的。
我一直深慕岳阳楼和洞庭湖之名,极大原因是从小熟读过范仲淹的《岳阳楼记》,那时觉得范仲淹写出如此形象生动的自然景观,必是对巴陵胜景了如指掌,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根据好友滕子京送来的一幅《洞庭晚秋图》凭空想象,将岳阳楼之大观细景、晴雨变化描绘得淋漓尽致。更凭着他一贯持有的爱国忧时之心,抒发出撼人心魄的天下情怀,才创作出千古奇文《岳阳楼记》。未曾亲登岳阳楼,泛舟洞庭湖,或是范仲淹平生憾事。一直以来,我都很想到巴陵游历,并登上岳阳楼,览尽洞庭胜状,以求证范仲淹想象的准确性。
今终有机缘到岳阳探胜,又值深秋初冬之际,这是个情绪敏感的季节,万物开始凋零,江湖风波频频,到了这个迁客骚人流连的地方,无端多了些感伤。好在阳光倾泻,蒹葭苍苍,眼中虽然苍茫,身上却很温暖,凉风微起,天空高远,正是登览的好时候。站在岳阳楼上,洞庭山水尽收眼底,好一幅洞庭秋景图,当年滕子京着人画的那幅图,应该比我所见更为开阔壮观,毕竟那时登高远眺,远山湖面毫无遮拦,可以全方位饱览,如今高楼大厦林立,挡住了一半以上的视线,只能欣赏到湖面一侧山水,且围湖造田工程,将极大部分湖区分割出去,况此时又是枯水期,没有了“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气象。尽管洞庭湖在缩小,毕竟是第二大淡水湖,并非浪得虚名,湖水依然浩渺宏阔,远山依然飘渺淡远,飞鸟没于水光之中,百舸争于湖面之上,阳光下的远空近水波澜壮阔、气势磅礴,虽非想象中空阔无际,却眼见得形象伟岸,摄人心神。心慕了多年的洞庭湖原来如此,亦不过如此,但也绝非如此。正如范仲淹写《岳阳楼记》,难道只是志在写景记事?旨在求古仁人之心也。
当年横江将军鲁肃在巴陵城楼建“阅军楼”,是为了训练水军,随时准备西挡蜀军,北抗曹魏,仅具军事功能。后唐宋元明清历代或建或修,以为登览远眺、吊古抒怀之用,尤其是滕子京来治巴陵,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于是重修岳阳楼,请范仲淹作文以记。范仲淹受托一年后方完成那篇经典名作。当时范仲淹因为推行庆历新政失败而贬谪河南邓州,于是借题发挥,虚写洞庭胜景,实抒家国忧思,道出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壮语名言,成就了一个“有史以来天地间第一流人物”。从此,岳阳楼和洞庭湖皆名垂千古。过去是迁客骚人多会于此,现在更是男女老少争相趋往。许多人因一文而访一城而观一湖而爱一楼,足见《岳阳楼记》之力量。
其实来过洞庭湖登过岳阳楼的诗人文章家有很多,李白、杜甫、张说、贾至、孟浩然、刘禹锡、元稹、韩愈、李商隐、黄庭坚、张孝祥、陆游、辛弃疾、唐珙、查慎行等等,只是范仲淹因其文而拔得了头筹。到岳阳的诗人被贬谪的居多,他们在此留下了许多优美而深情的诗篇,其中不少已成为千载流传的经典,诗文中展现的洞庭胜境美不胜收,有些于今依然可以见到,但很多也只能凭想象构建。像孟浩然诗中描摹的“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多么惊心动魄,如今城市宽广,高楼遍地,洞庭之波已无法撼动岳阳城了。而杜甫登楼所见“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的景象虽依稀还在,却总觉湖水有些不够深广,难以承载那乾坤日月。张孝祥扁舟一叶飘浮其上的“玉鉴琼田三万顷”,无论是开阔性还是澄澈性都已今不如昔了。更毋庸说唐珙诗中童话般的清净世界:“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现下绝难再现。刘禹锡看到洞庭山水脑海里浮现的印象是“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李白见到洞庭明月后产生了“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的奇妙想法,这些都多么唯美!
遗憾的是,相较于他们诗文中的情景,我登临所见似乎有所残缺,也许是因为实景本就不如诗人描绘的美,也许是因为千百年来景物发生了变迁。古人不见现代的繁华,而今人不见古代的空灵。每个时代都会赋予山川地理不同的人文和自然,岳阳楼和洞庭湖也不例外,它们定会焕发出时代的光辉,让后人登临时领略这个时代的风采。
出于对诗词的热爱、对先贤的神往、对文化的景仰,我来到岳阳,踏着诗人们当年的足迹,登楼吟诗,掬水揽月,现场体验那些美好,期待与诗人共情同绪。一个空间下不同时代里,我吹着他们吹过的秋风,仰望他们赏过的明月,经临他们观览过的山水,那一刻,虚实融合,今古模糊,我与他们也似乎并肩同在。
(作者系深圳市文联党组成员、专职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