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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流年
来源:解放日报 | 肖复兴  2026年01月22日08:07

孙儿高高出生时,我写了一首小诗:夜来如梦令,晨起满庭花。元是孙儿至,普林斯顿家。

半年之后,我去了美国普林斯顿。那时候,他还不会坐,更不会走,不会说话。有时候,我抱着他,到普林斯顿大学校园里玩。树枝的影子打在墙上,风吹过时,影子在动,有亮光像萤火虫一闪一闪。我发现,每逢这时候,他的眼睛紧盯着墙上的影子。他的眼神里,充满好奇。我也非常好奇,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会想些什么?他第一次认识纷繁的外部世界,是从摇曳的影子开始呢。

高高两岁,我到美国住了半年。这半年,他都是和我一起睡的。每天晚上,哄他睡觉的时候,我常常唱一首儿歌,是根据电影《护士日记》里王丹凤唱的那首《小燕子》,自己胡乱瞎改的词:“小少爷,小少爷,火车火车来到这里。我问少爷到哪里去?少爷说,我要去北京看爷爷……”我总是开玩笑叫他小少爷。他常常听着听着,搂着我就睡着了。

一天晚上,唱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对我说:爷爷,别唱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一唱,我就想哭。

过两天,我就要回北京了。

两岁半,我教他画画,画得最多的是火车。火车好画,画个方块就是车厢,下面画几个圆圈就是车轮,在下面画两条直线,就是铁轨。我教他在车头上添上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就是火车冒出的烟了。他又在曲线上歪歪扭扭写上刚刚学会的ABCD等26个字母,火车冒出的就是洋烟了。

他指着他画上的火车说:我要坐火车,去北京看爷爷。

我对他说:光坐火车去不了北京,美国和中国之间隔着大海呢。

他便在火车下面画上一道道曲线,是海的波浪了。波浪下面有铁轨,他的火车可以渡海了。

临别,我去商店里买了一小块油画布,将画布绷在木架上。我让高高把他的火车画在上面。可惜,带回北京,没到半年,画布上的颜色渐渐暗淡。因为用的不是油彩,只是普通的儿童水彩笔。时光留不住。

三岁半,高高第一次来北京,住了半年。到香山玩,忽然下起小雨,我领着他跑到松林餐厅后门檐下避雨。坐在门墩上,望着雨丝不断,无所事事,我教他说绕口令和老北京的童谣,学会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下雨下雨不用愁,你有大草帽,我有大奔儿头”之后,他要学新的,便教他说“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

雨停了。我们爬山,高高大声喊着刚刚学会的童谣,“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旁边的游客听见了,哈哈大笑。有人故意逗他:哭着喊着要媳妇干吗呀?他不理他们,亮开嗓门儿,更大声地一遍遍叫喊着,清脆的声音,在通往鬼见愁的山路上回荡。

我再次到美国,是送高高回去。

有一天,他费力搬来一把椅子,冲我喊道:爷爷,你快过来!

我走过去。他一下子跳到椅子上,用手比比我的头和他的头,叫着:看,我比你高了!

孩子,终有一天,你会长得比我高。在一年年你长大而爷爷变老的岁月里,我的喜悦,我的忧伤,和你一起在长。所有生命的成长,都会有衰老对应,这是人类的生命守恒定律。

高高五岁多那年,我带他到美术馆看“马蒂斯剪纸:‘爵士’”展,展出的是马蒂斯的一组剪纸画,1942年的作品。回家后,我教高高剪纸。其实,我根本不会剪纸,只是拿着一把剪刀,和高高相互交错,胡乱剪一堆旧杂志。虽然我和高高谁也不知道剪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我们都挺乐呵。

剪纸成了一件意想不到的快乐的事,总能剪出让我和高高惊奇的东西,忍不住相视而笑。

一年多以后,在和高高视频中,我看到他新剪出的花样进步很大。我对他说:快过年了,给爷爷奶奶剪个窗花吧,过年时我们贴在窗上。

春节前,高高把剪好的窗花寄来了。四朵窗花,图案都不一样。虽然依旧看不出具体什么图样,但比马蒂斯的剪纸好看。我把这四朵窗花贴在阳台的窗玻璃上,大年初一,明亮的阳光一照,分外醒目,很带喜气儿。

高高读小学一年级,老师布置的第一份作业是介绍自己的周末生活。这个作业不复杂,也不难,老师给了一张纸,纸上印着好多个画好的挂钟,让学生在这个周末做了什么,就画什么,然后写一行字注明时间,再把钟剪下来,贴在自己画的纸上。高高画了,剪了,贴了,几点起床,几点刷牙,几点游泳……把这几页纸装订在一起,再画一个封面,一本书就算完成了。以前,他看的都是别人写的画的印的书,这一次,别看简单只有几张纸,却是自己动手做的书呢。

二年级,学校整修体育场,要家长赞助。学校别出心裁,想出一个新招:在学校室内的篮球场,让学生绕着球场跑,每跑一圈,在学生背后戴着的号码上画一道,看谁跑的圈数多,谁就是冠军。孩子每跑一圈,家长就赞助一美元。

这种带有游戏色彩的赞助方式,家长和孩子都感到新鲜。高高争强好胜,拼命地跑,跑了一圈又一圈,他不管他多跑一圈,爹妈就得多掏一美金。他只想跑的圈数最多,能够拿到冠军。

高高升入中学。他十二岁了。中学里,有一门艺术课,学生可以自由挑选,高高选择了萨克斯。

我问他:你小提琴拉得挺好,干吗不接着学了呢?萨克斯,你一点儿也不会呀!

他说,他就是想学自己还不会的一种乐器。这样好玩,也有意思。

开始学的时候,我让他吹给我听听。视频中,看见他抱着萨克斯,像青蛙一样鼓足了腮帮子,使劲儿地吹,费力巴哈的,只能吹出个嘶哑的声儿来。我心里想,放着河水不洗船,自己小提琴拉得好好的,轻车熟路,干吗非得啃这块硬骨头?

一学年坚持了下来,期末,学校举办演出,铜管乐队演奏中有三个萨克斯手,高高是其中一个。演奏了两支曲子,《先哲之谷》和《云》。视频中,我看见高高鼓足了腮帮子,吹得很带劲。

在铜管乐嘹亮的鸣响中,高高升入初二。艺术课,学生可以有新的选择。爸爸、妈妈对高高说:你小提琴都拉了十年,还不选小提琴?要是选小提琴,你在管弦乐队中,就是第一把小提琴!

当然,第一小提琴手,是个荣誉,是个诱惑。

可是,高高依旧选择了萨克斯。

他对爸爸、妈妈说:我们铜管乐队里另外两个萨克斯手,不希望我走。他们说我们还需要你。

音乐的旋律中,荡漾着友谊和信任的音符。

升入高中,高高参加了游泳队。训练,教会他刻苦和坚持;比赛,则教会他面对失败。后者的磨炼更大。因为失败是那样的不可避免、猝不及防,让你无言以对,没有脾气,只能默默接受。

有一次比赛中,高高的游泳眼镜突然脱落,影响了成绩;还有一次,因为转身犯规,干脆被直接取消了成绩。赛后,教练安慰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告诉我。他自己接受这个现实,消化这样的失败,调整自己的心态,改进游泳的动作。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是一个孩子必须经历的,任何人都无法替代,让他体会到艰苦和坚持是一棵树扎下的根,失败是树上掉下的残枝败叶,成绩是树上结的果,快乐是树上开的花。

十二岁半,高高在州比赛中获得了200米仰泳第二名,接着,代表州参加了美国中部地区赛,获得了200米仰泳第六名。

对于一个孩子的意志力、面对失败不服输的竞争力,以及愿意付出艰苦努力等诸多方面的磨砺,体育无疑是一所学校,其他学科无法比拟。

高高曾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参加美国中部地区赛时一位摄影师抓拍的,他在泳池中展开双臂奋力击水的样子,好像就在我的面前。碧蓝的泳道,飞溅的水花,在他的身前身后。

在高高长大的过程中,我每年都能见到他。

没有想到,疫情突如其来,时隔四年,我才再见到高高。他绕道欧洲乘坐了30多个小时的飞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已经是身高1米8的小伙子了。

我带他到颐和园的谐趣园,从知春堂沿游廊往下走,从高到低,前面在知鱼桥处拐了直角的大弯儿,穿过淡碧亭,一直往西下去。

我问高高:你还记得这里吗?

他点点头。

我又说:记得三岁半那年夏天,你就是从这里往下跑,我在下面的长廊等你。拐过弯儿之后,看见你跑下来了,“噗通”摔了个大跟头,哭着跑到我面前,我心疼地一把搂住了你。

他望着我,没说话。

我说:爷爷每一次来这里,都会想起这事,三岁半,你从这里跑下来,摔个大跟头。日子过得多快呀,现在,你都十三岁半了……

没等我说完,他一把紧紧搂住了我。

去年,高高十六岁,读高二,身高1米83。他已经学会了驾驶汽车。按照规定,十六周岁过三个月,就可以拿到正式的驾照了。一个孩子,这样快地长大了。

他有了一个女朋友。暑假,他来北京,没有告诉我这事。我带他去香山植物园,在黄叶村参观曹雪芹纪念馆,他问我《红楼梦》写的什么内容。我删繁就简告诉他主要写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故事,然后,又自以为是地借题发挥,说还是学习好更重要,贾宝玉和林黛玉都很爱读书,能诗会画。他冲我诡谲地笑笑,说:爷爷,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让我要好好学习!

我家的书桌上,放着高高忘记发出的一张明信片,是给他女朋友的。也许,是他故意留给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