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我像昆虫一样伸出触角 ——张翎新书《赤道风语》分享会在京举行
1月17日的京城如约飘雪,令人意外的是几乎每一朵雪都如此轻盈蓬松,就像最柔软亲切的言语覆盖大地。张翎的新书《赤道风语》分享会就在这样一个雪夜举行。作家、评论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奖者周晓枫来到现场,分享对张翎新书的感受,作家出版社总编辑张亚丽主持分享会。

分享会现场
《赤道风语》是张翎的第一本非虚构作品,是她深入东非腹地肯尼亚生活一个月的所见所闻,她捕捉东非大草原上的野性之美:大象列队缓行,羚羊跃过壕沟,猎豹在草丛中嘶吼,角马于湍急水流中横渡,长颈鹿昂首欲衔夕阳;亦深入探看一片陌生土地上人们的生活:厨房与厕所映照家境的真实,贫民窟中裸露的水管混杂着粪土与希望,茶园绿浪翻涌却难掩经济的困顿……

《赤道风语——东非漫行散记》
作者: 张翎
出版社: 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25年11月
为什么要走出贫民窟?
与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张翎的非洲梦来源于三毛的撒哈拉系列散文,那是读英语文学专业的她第一次对非洲产生向往,后来电影《走出非洲》加深了这个愿望,而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则让她真正热血沸腾,但那时,国门初开,非洲如此遥不可及,她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能踏上非洲的土地。再后来,等到她“有钱有闲”时,她却又失去了去非洲的勇气——以自己这样的年纪,真的可以承受真实的非洲吗?
直到2024年夏天,在朋友的鼓励下,她终于决心去肯尼亚看一看,这可能是一生唯一的机会,她十分珍惜。“我像昆虫一样伸出我的每一根触角,去触摸那片土地的边边角角,一分钟也不肯浪费。”张翎说。她去了非洲最大的贫民窟、乡村、咖啡和牛油果种植园、马赛人部落和集市。
为了真切地感知非洲,她没有选择住在酒店,而是慎重挑选了一家民宿。但真正住进去之后,她发现民宿常常停电,最长的一次停电持续了整整一天,手机、充电宝的电都被耗尽了,一整天笼罩在与世隔绝的恐惧里。
这是我们印象中“贫苦”的非洲,但非洲人自己如何看待这样的生活,如何“存活”在这样的生活里,却是我们难以想象的。而这正是张翎想要用自己的触角亲自去触碰的。在肯尼亚最大的贫民窟——基贝拉,当民宿的主人带她参观自己母亲位于基贝拉的住宅时,张翎夸赞那位母亲,“你带出来了三个大学生。”那位母亲却对此感到稀松平常,“他们只是我的儿子。”
他们只是一位母亲的儿子。他们不是大学生,不是要努力走出贫民窟的人,不是要完成阶级跃迁的人,不是要结束家族贫苦命运的人,他们只是一位母亲的儿子。
在肯尼亚,尽管人们经历着各种我们无法想象的不便利、不安全、不富足,但是他们接受自己的生活,并感到满足。这对一个充满“内卷”与“焦虑”的国家的人来说是巨大的冲击,我们无法去评判他们的价值观念与生活方式,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原来在世界上,有一些不同的观念,一些不同的标准,这种“不同”本身就是有价值的。
我们需要“景观机位”外的非洲
多少年来,非洲一直是赵忠祥的声音里那个万物勃发、角马飞奔的马赛马拉大草原,仿佛一个固定机位的拍摄对象,一盘录影带。即使后面有许许多多旅游博主、贸易者来到非洲,看待非洲的方式依旧没有走出这个视角。“我们对世界的认知结构中,缺乏对差异性的探索欲。”李敬泽说。
在这个机位之外,非洲是怎么样的?它的历史、过去、现在、未来,非洲内部和内部之间有什么共同和差异?我们能用“非洲”这个词去概括这个宽广的大陆吗?它的人民如何过每一天,同样的人生境遇他们会作什么样的选择和决定?他们如何看待人生,看待时间,看待自我?
“我们需要一种对世界之丰富多姿差异,有好奇心有探索欲的精神,需要去往远方,见识不一样的人和生活,以及我们不一样的对世界的认知以及由此形成的结构。”在李敬泽看来,张翎的这本漫行散记正是提供了这样的视角,让我们走出了“机位”之外,走出了景观化的非洲,走进了非洲东部的一个极其细微具体的肌理褶皱之中。“张翎带我们一起看到了另外一种生活,另外一种人类生存的可能性,即使这种可能性也充满了无奈伤痛和不尽如人意,但我们看到了对这种可能性的考察。”
短视频时代,风景无处不在,随手打开一个社交媒体,都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路上,将美丽的风物景色人情推送到世界各地。我们已经拥有了太多游记,“现在的世界在风景意义上已无空白。”李敬泽说,在风景之外,我们需要一个行走者,带着身体和心,去认识和理解人类生存的异质性。
她的文字“有水分而不水”
周晓枫评价张翎是一位让人有“审美信赖”的作家,她的散文保持了小说家的叙述悬念与节奏压力。比如在写去往游猎过程中遇到当地的游行队伍时,那种微妙而脆弱的车内与车外的平衡在一个示威者突然打开车门,将身子探进车内时被打破。那一瞬间,“那张年轻的充满了戾气的脸逼得那样近”,两人之间的空气“被挤压成了金属”,她只得在那年轻的耳朵旁嗫嚅了一句口号,表示自己是支持他们的。最后是当过兵的张翎的先生大吼一声,腾跃而起,将入侵者推搡出去,重新锁上车门,才化解了一场危机。
在肯尼亚的每一日,张翎都会在当天及时记录下自己的大概经历和心境,等回头再补充细节、进行调整。她经历了恐惧与激情,拓展了对生活可能性的认知,也去了生命勃发的马赛马拉大草原“游猎”(她甚至花了一些篇幅详细解释了游猎这个词),当被问到是否会被非洲的土地吸引而留下时,她回答说虽然不会留下,但是可能会重返,她用一个细节讲述了自己与那片土地的奇妙联结。那是在进入基贝拉之前的一个非洲最大的露天二手市场,“两边的小摊位上贩卖的物品有衣服、鞋帽、玩具、家居用品,小电器,五花八门,应有尽有”,摊位中有不少卖鞋的,她在一个鞋子堆成的小山丘前停下来,“一个怪异的念头突然涌了上来:假如我有足够的耐心,我会不会在这一座座小丘般的鞋堆里,找到一双曾经属于我,又出于某个原因被我丢弃了的鞋子”?这个想法让张翎与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旧货市场有了某种无法解释的亲近感。
在回到多伦多后很长一段时间,张翎都还保持着在肯尼亚的习惯——像对待地下情人般对待手机,保障电子产品的绝对安全与隐秘。周晓枫对张翎的这次东非行很钦佩,她了解张翎,她并不是一个在生活上很勇猛的人,相反她们都很谨慎、容易不安。周晓枫自己去肯尼亚就是纯度假路线,但即使住在酒店里,那种野生粗犷的自然力量依然包围着你,猴子会进房间偷糖吃,清晨拉开窗帘下面全是鹿,在马赛马拉大草原看角马在迁徙时,周晓枫被那种对死亡的从容以及无法抗拒超越的自然法则所震撼。张翎的文字也充分还原了这种自然的力量:
“时间变得很慢,在一个只知生死饥饱的动物世界里,时间没有太大的意义……斑马不懂,角马也不懂。它们的无知,让他们可以悠然地活在时间之外。多次听朋友说起当地人的不守时,或许,他们从动物身上得到了某种启示?”
张翎回忆起一个细节,她的一个朋友雇佣了当地人作保姆,有一次保姆拿走了主人家的一瓶豆子,主人质问时,保姆会理直气壮地问:“这么多你吃得完吗?”这在当地人看来是一种理所应当的分享。如果没有走出“固定机位”,张翎说,那自己只能看见雄伟的大草原,而感受不到这些人性的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