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1期|李汉荣:不舍【下】
竹帘,一格一格的思念
它是为朴素生活画龙点睛的部分。
风轻轻撩动它,有时也用力抖动它。它把粗暴的那部分细心地挡在外面,屋里的灯、灯下的那本书、窗前那双缝衣的手,就感受到来自天地深处的问候。
必得是从竹片的缝隙漏进来的风,才能这般深情地掠过心尖,将一种温柔的情绪撩拨起来,接着,是像春天的原野一样广阔的内心的宁静。
竹帘把视野分割成一格一格的,把寂寥无着落的心分割成一格一格的,让心可以在任何地方定格。透过竹帘望出去,就看见春天是一格一格的,对面匆匆走过的人影是一格一格的,天空是一格一格的,远处的青山是一格一格的……那么,命运、爱情、死亡,是不是也是一格一格的呢?那突然降临的事物,其实都是好不容易走过了千山万水才降临的,也是一格一格地降临的。
帘外的天空,那无限充盈的蓝色,不正在一格一格地慢慢形成、酝酿、聚积,渐渐延伸至无穷的苍穹?
遥想一代代古人,他们也曾在竹帘后面,凝视门外一格一格的天空一格一格的青山,那时,他们可曾想到,他们的视线后面也紧随着我的视线,被他们凝望过的青山,也被我长久凝望——甚至那一面竹帘,也没有任何改变,变了的,仅仅是竹帘后面的眼神。
曾有过多少代多少代的母亲,在竹帘后面缝衣、绣花、纳鞋底、做针线活。帘外的鸟影、虹影、云影,被她们敏感又伤感的心捉住,然后又被她们温柔的手捧住,于是一代代的孩子们的衣服上、鞋子上,就有了那么好看的图案。
曾有过多少代多少代的少女,在竹帘后面凝望缥缈的天空,凝望她们不可捉摸的命运。突然出现的虹,涂抹了她们如虹的心情;虹散了,梦一样散去;日落了,青春一样落去。她看见不远处的菜地上开着的苦菜花和路边的车前草,她喃喃地念着它们的名字,仿佛在叫着自己的乳名。泪水打湿了黄昏。她倚门远望,竹帘外面,星群如野蜂飞舞,银河横贯天宇,倾泻着无尽的天意深泽,仿佛要注入这竹帘,注入她小小的屋子和小小的心。
榆木书桌
看得出来,它的上面还有斑斑点点残漆。数百年前,我的先人曾仔细为它上漆打蜡。一方柔和的亮光,使这户耕读人家,能随时拂去劳作的倦意,伏案捕捉内心的光线;那幽幽木香,让平淡的日常生活,缭绕着别样的气息。
后来,漆渐渐磨损、剥落,固执的时光之蝉,挣脱蝉衣,嗡鸣着向远处飞去。在逐渐暗淡下来的记忆的房间里,它笃定地站着,依旧保持着儒雅的姿势。它平凡的容颜,呈现着素朴的木色,也折射着我先人本色的品行。
我的祖父曾伏在它的上面,我的祖父的祖父的祖父曾伏在它的上面,我的先人们一直伏在它的上面。他们读《易》读史,诵经诵诗,画春画秋,记人记事,写情写义。当时,画眉在田野点染春泥,燕子在梁上朗诵农谚,线装的孔孟偶尔残页,于是在桌上被仔细地重新装订。鸟儿们远远近近地插嘴,也在旁注着古奥的文字,于是那湿润的呢喃,也被装订在书页里了。古意夹着新意,经声和着鸟声,书香叠着稻香,耕读的日子就有了日上三竿的欢喜。
有时,疾病和悲苦随秋雨袭来;有时,离散和夭折,兵戈和马蹄,冷不丁打断严谨的皇历,桌上摊开的祖传方子,就适时做些加减。不大的桌面上,望闻问切着广袤民间的病苦,有的减轻了,有的治愈了,而有些暗疾,则像腐殖土一样沉淀下来,催生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秘密,那是特有的异禀和草根的智慧。谁能从桌上细密的纹理中,取出几百年前疾病的叹息和药草的气息?
此时,在桌面靠右的一角,我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虫孔,那是一只什么虫子打造的工程?蚂蚁?木蜂?钻木虫?装死虫?很可能是装死虫吧?我愿意它就是一只装死虫。那时,榆树还生长在明朝的原野,几个贪玩的孩子轮番爬到它的身上,其中就有一个是我的祖先。他爬上榆树,坐在枝杈高处,眺望村庄的春天,眺望远山的青黛,顺便打量炊烟的去向和人生的去向。就在这时,离他不远的一只虫子也坐在树的肩膀眺望和打量,眺望葱茏的宇宙,打量榆树的味道。虫子发现了他,在一阵战栗抽搐之后,假装死过去,就这样躲开了一个顽童,也躲开了可能的伤害。我们可以理解是虫礼让了人类,礼让高大的“神灵”占据更多的树木和更多的宇宙。但他没有看见这谦卑礼貌的虫子,他只看见树身上一条静止的暗黑色疤痕。虫子的机智死亡,使数百年前的那个下午变得格外安静和仁慈,附近庙里的钟声接连响过六下,报告慈航普度,众生平安。
而当我的祖先和他的小伙伴们呼喊着溜下榆树时,装死的虫子立即复活了,它继续它的神圣工程,它连续七天七夜凿啊钻的,吃住都在这庄严的工地,它一定要用自己短暂辛苦的一生,打凿出一条连接永恒的通道,它一定要用隐秘的艺术手法,记录自己的梦境和心迹。
以天真的智慧和精细的工艺,它终于开凿出了一个曲曲折折的时空隧道,把数百年前的那次冒险经历,把它与孩子们相遇的故事,把原野的阳光、鸟声、草木香气和附近庙里的经声钟声,以及庄稼地里男人们对唱秧歌的粗犷声音、铁匠铺里叮叮当当锻打农具的声音、老牛寻找牛崽的哞哞声音、鸡鸣狗叫的声音、集市传来的叫卖声音、村口母亲们高一声低一声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缭绕在树上的我的祖先衣服和身体的气息,他们用力爬树时留在树上的手指印痕,他们坐在树杈上哇啦哇啦对着远方呼喊的声音……把这一切都收藏在它开凿的时空隧道之中——
此时此刻,在悚然一惊后,我终于知道,伏在这古老书桌上,我其实就是一直守在这个洞口,就是一直在眺望深不可测的时光……
水勺,盈盈的心
柳木做的你,生长在水边。是水,造就了你爱水的天性和耐水的韧性。一转身,由青枝绿叶的前世,来到这今生:空空的,你似乎遗忘了过去的记忆;空空的,你渴望着有什么来填满,来充盈。
然而前世并未走远,睁开眼睛,你仍是在水边,这淙淙着、潺潺着、清清着、盈盈着的,都是从前世流过来的——水。
一生都在水里度过,很像是一种鱼。然而,水中的鱼从来不知道水外面的生活,即便生活在最深的水里,鱼也只有浮浅的经验。只有你,在水里看见岸的饥渴,在岸上知道水的深沉。
你熟悉泉水的冷暖,那从地脉里走出来的,该是来自地老天荒的胸膛,是怎样一种深沉的情感?你被那泉涌打动着,涓涓的流溢,情不自禁的倾吐,让你知道了什么叫山高水远。如果一个人也像你一样,时常被透明盈满,被清流沐浴,那他的灵魂,该是怎样的干净和空灵?
你知晓河水的清浊,你比候鸟更熟悉水的情况,因为你无法迁徙到水之外,你是水国的居民。当世道污浊,人心黏浊,水也就混浊;当世道清明,人心清洁,水也就清澈。爱清洁是你的天性,但你无法逃避混浊。有时你焦灼地等在岸上,希望浊流沉而为泥土,清流荡而为浩波;有时你就走进浑水里,以小小的吞吐,试图激浊扬清;有时你就溯流而上逆水而行,到深山更深处,到记忆和爱情发源的地方,去寻找并舀回那能照见我们面影的干净的一捧,那藏在内心深处的、最初的好水。
你了解水缸的深浅,你比生活更了解生活,它的涨落、盈亏、苦乐、动静、明暗。沉下去,你知道它的根底;浮起来,你懂得它的边界。你搅起的波浪很小很小,但大海也不能嘲笑你的水域太窄逼,你其实是在搅动一个家族的潮汐,而再大的海也不会去关心一个乡村家庭锅的冷热和碗的深浅。我知道,世世代代的民间厨房里,那忠厚地守在水缸里,荡在水桶里,忙在灶台上的,不是皇家的龙君,也不是仙家的灶神,实实在在、木木讷讷、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就是你,浑身湿润的水勺。
一生都在水里出出进进,把水舀给水,把生活舀给生活,把情感舀给情感。而你仍然空空,永远都在期待。
其实,你喜欢这样空着。午夜,你静坐在生活的水边,空空的。时间也是空空的,大地也是空空的。此时,就有满天的月光漫过来,就有整整一条天河的水漫过来,就有一生的记忆漫过来,把你空空的心,盛得满满的。
太阳几竹竿高
昔日乡间,人在山水田园,以草木为友,与禽鸟比邻,劳于四时,行于阡陌,歌于水畔。人心淳厚,乡风古朴,日常言语也多合于自然,脱口而出,就是一派天籁。印象最深的,是一句表示时间的话——太阳几竹竿高了啊?
“喜娃,太阳一竹竿高了,还不去地里锄草?”
“芳芳,太阳离西山两竹竿高的时候,去庙儿嘴渡口接你妈。”
“那年冬天,唉,那是个什么日子!在太阳只剩下半竹竿高的时候,你大姑走了……”
太阳几竹竿高,说的是太阳出山或落山时在天上的位置,是一种刻度,表示时间。
我猜想,这种表示时间的方式一定是很古老了。很可能,古人从开始使用竹竿的时候起,就已经用它标记太阳在天空的位置了。
用一根竹竿丈量宇宙,丈量时间,丈量生活,我们的祖先是多么浪漫和天真。
那时人们手中竹竿的长度,大约也是相似的吧?不然,就无法成为“公共尺度”了。
我猜想,用来标记太阳表示时间的那种竹竿,要么是在水井里汲水或院子里晾衣服的长竹竿,要么就是艄公撑船用的长篙竿。
它们多是用一根完整、修长的楠竹做成的。
用手中的一根青竹竿去丈量天空也丈量自己的生活。太阳并不在遥远的太空,而就在他们身边,在他们的竹竿附近。
那时候,人与天地万物是没有距离的,即使有,也是可以用竹竿去量的。
他们判断时辰,总要抬头仰望,望天,望飞鸟,望远山,望太阳是几竹竿的高度,这“望”和“估”的过程,是无限的大自然进入人心熨帖人心的过程。这时候,他们的心,也就和大自然在一起了。
他们不是哲人,却又是真正的哲人,他们时刻都在“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啊。
望天的人,望太阳的人,用一根竹竿丈量天空的人,肯定有一颗天高地阔的宇宙之心。
朴素的竹竿渐渐退出了生活,人们用上了铁、塑料、水泥、沥青。
我没有听过谁这样来表示时间——太阳已经一根铁钎高了,太阳马上两塔吊高了,或者,太阳离落山还有一根高压电杆高了……真的,我没有听到有谁这么说过。
钢铁、水泥、塑料,都不适合用来表示大自然。
或许只有大自然才能被用来代表大自然,仅以时间为例,只有竹竿、鸡鸣能表示大自然中的时间。
那种时间是直觉的、神性的、诗意的,虽然它并不那么精确。
技术的进步使我们疏离自然,而仅仅役使和索取自然。技术带来了福惠和便利,但也取消了诗意和神性。
如今我们不看天,不看太阳,更不用也没必要用竹竿去丈量时间。
手表、手机、电脑,让我们浑身镶满电子的刻度。
我们手上,早没有了那根青竹竿。
太阳很远,漠然地出没在天文学家的天空里。
我们的目光也很少在天空逗留,很少到达蔚蓝的更高处。
多少次,我想象自己是古代的农夫或渔夫,或是云游的僧侣、山居的隐士、漫游的诗人,我想象自己需要知道时辰,我需要知道自己行走在宇宙中的哪个时刻,于是我抬起头来,仰望苍穹和太阳,并用竹竿估量它升起和落下的时刻——
我望着我的太阳,望着我的时间,我同时看见飞鸟与白云,看见远山横卧的身影,看见天地宇宙的幻象——我看见不可穷尽的一切笼罩着我并汇聚成浩瀚的时间,虽然我置身其中只有须臾,却依然可以如此丰盈,充满莫测的奇迹。
于是我用一根竹竿标出我的时间,为我自己似乎也为宇宙,打下永恒的标记……
屋檐
记得少年时上学途中,或是采猪草、采青的那些日子,忽然下起了大雨,有时是雷鸣电闪的暴雨,有多少次,都是善良的农家屋檐,收留、搭救了我。那颗被风雨追赶的激跳的心,紧贴着土墙停靠下来,缓慢下来。抬起头,发现还有别的难兄难弟与我同处一个屋檐,三五只燕子和七八只麻雀也在屋檐下避雨,它们似在轻声议论着这是一个好心人家。这时,常常会从屋里走出一位大嫂或大爷,及时制止和教育那汪汪叫着的狗,轻声地问一句:“没有淋湿吧?”或者劝慰:“没关系的,别怕,过会儿雨就停了。”说着,一碗热开水已经递到我手中了。他们会坐在门墩上与我聊一会儿天,说一些村里的事;还有更热情的,就让我坐进屋里,招待我吃一点他们刚刚从屋后果树上采摘的鲜桃和杏子。我至今依然记得,有一年冬天割柴遇大雨,我跑进农家坡一户李姓人家屋檐下躲避,大娘见我浑身湿透,怕我感冒,赶紧熬了葱姜醋汤让我喝……
钢筋水泥的建筑代替了昔年那些土墙瓦屋。如今,乡村也是少有屋檐的,除了供自家使用的房间,没有多余的地方留给路过的鸟,留给路过的行人,留给路过的心跳。下雨的时候,谁来收留那个疯跑的孩子?刮风的时候,谁去搭救那只风里打旋的小鸟?
我担心,没有屋檐的乡村,会失去那种淳朴和善良;没有屋檐的日子,也不再有那种不期而遇的相逢,那种他乡遇故知的惊喜,那种患难见真情的感动。
常常,走到一个陌生之地,总是情不自禁抬起头端详和寻找,而眼睛遭遇的往往是一片空白,心里也就瞬间觉得空落。
我明白,我在寻找的,是一片屋檐,那一片善良的屋檐……
【李汉荣,1958年生,陕西勉县人。诗人、散文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汉中市作家协会主席。著有诗集《驶向星空》《母亲》《想象李白》,散文集《与天地精神往来》《李汉荣散文选集》等。散文《山中访友》《外婆的手纹》《与天地精神往来》,诗歌《生日》等入选中学语文教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