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族文学》2026年第1期|陈年喜:去年天气今时衣

陈年喜,陕西丹凤人。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花城》《芙蓉》等刊物。出版作品有诗集《炸裂志》《陈年喜的诗》、散文集《活着就是冲天一喊》《微尘》《一地霜白》《峡河西流去》。获首届工人诗人桂冠奖、2021年度单向街书店文学奖、花城文学奖,首届欧阳山文学奖等。
1990年的春天,是个寒冷冗长的春天,时序到了农历三月初,含了骨朵的桃花还久久不愿绽开,只有紫色的地丁花一朵一朵,在冷风中孤独地闪烁,清寂又明艳,努力地代表着春光。
到此时,高中毕业已经三年,那些童年和少年的玩伴们或娶妻,或嫁人,早早开启了为夫为妇的生活。虽然他们婚后的生活依然以贫困艰辛为主调,很多人脱下新衣,重新穿起了婚前的旧衣服,肩上、屁股上打着不符主色的补丁。女人剪短了头发,为的是干活时利落一些,男人抽起烟来,蓄起了胡子,为了让自己走在人前有个男人的模样。但这些离我似乎还很遥远,我头上的两个哥哥都还没有结婚呢,成家立业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还轮不着我。更主要的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是我不愿接受的,那种永远没有尽头的生活让人恐惧。我的理想是过上和父辈不一样的生活,但怎样不一样,怎样走出去,往哪儿走,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模样,都还没有想清楚。
90年代,是文学的年代。作为乡下青年,我深受《平凡的世界》《人生》的影响,在生活的姿态上,受孙少平、高加林的影响,在事业理想上,受路遥的影响,特别是后者。走出去成为一个诗人、作家,是那时许多青年的梦。当时有一位诗歌评论家很形象地描述了文青们的现象:扎起头发,打起绑腿,目视前方,向北京城楼奔赴,那里有中国最招展的文学旗帜。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样的梦实现起来,多么漫长,多么艰难,多么残酷。当后来明白文学自来是一种残酷的事业时,很多人都老了,悔之不及。
我家里有一本中国地图册,红色塑料封面,线条勾绘的内页。在高德地图还没有出现之前,人们出行,地图册是唯一的指南。第一页是完整的中国交通地图,然后是各省地理图,山川河流,省界县界,字体随省市县乡村的建制变化逐次递减,最后小到不能再小,但那时候我有一双好视力,可以看清针尖大小的字。没事的时候,我就打开地图看,看公路铁路,看山山水水,想象那些地方的人烟风物,民生暖凉。若干年后,矿山的打工经历让我用双脚把它们再次复述验证一遍,以至于到现在,我可以随手画出一张中国的山川地理图卷,标示出物产与民俗。
我发现,有一个城市,距离我的家乡并不遥远,它很古老,又很年轻,曾因诗歌而贵,因帝王霸业而兴而衰,它就是洛阳。那时候,村里经常有一些走乡串户的说书人,敲着鼓,弹着弦,说说唱唱。说书和听书,是那时不多的娱乐之一。其中一位说书人就来自洛阳,他说,他的家在白马寺附近,还有一个地方叫龙门石窟,有大大小小的石佛像。
有一天夜里,我翻开地图久久不愿入睡,我想到了洛阳,想到了牡丹,想到了白马寺。这时,应该是牡丹盛开的季节,花香鸟语,万人空巷,那该是多么繁华的景象。当晚,我写下了一首《洛阳》,我至今记得其中的两句:“四月的洛阳,比美人更美。一匹白马,与春天无关。”我把自己想象成那匹白马,高傲又孤独,在季节里,又永远与季节无关,混迹尘世又远离尘世,没有来路,没有去路,遗世而独立。在此之前,我已写过许多首诗歌,但没有一首令自己满意。几天后,我把这首《洛阳》整齐地抄在一张纸上。那时候,在我的家乡峡河还没有稿纸卖,我用圆珠笔和一把尺子在一张白纸上打出整齐的方格,一格一字,把它寄给了《陕西日报》的“秦风”诗歌版。这是第一次投稿,家里没有信封,我找来了一张电影画报,明星刘晓庆那时真年轻,我把它对折裁剪,将雪白的一面当作信封的封面,美不可言的明星笑容委屈地做了它的里子。
一个多月后,我收到了刊登着这首诗歌的报纸,它没有占用版面,挤在中缝的位置,和它同在的还有好几首诗歌,但它排在首位。我猜想着编辑为什么会这样排列,一定是这首《洛阳》非常令他喜欢,很重要,很优秀。这样的想象激励了我好长时间,也令我陶醉了好长时间。
随后,收到了一张稿费单,五元。记得取款的时限好像是一个月,过期不取,会自动作废。汇款单上还需要村委会盖一个章,文书签上情况属实的证明,证明确有此人。这张单子我一直保留到了离过期仅剩两天时间,每天拿出来看一眼,样子变得皱皱巴巴。那五元钱,我买了十几个信封,十几张邮票,信封二分钱一个,邮票每张八分钱。计划接下来用它们继续投稿,做一名真正的诗人。
为了节约寄信成本,我发明了一种方法,就是用一种化学药剂,除去用过的邮票上的邮戳墨迹,再废物利用,为了找到这种药剂,我做过多次化学实验。
后来,我写过很多诗歌,它们充满了青春的气息,风花雪月的气息,孤独与死亡的气息。有一些发表了,有一些永远留在了抽屉底部。再后来,儿子出生,生活愈发艰难,我就去了矿山,一去十六年。漫长时光里,生死锤打,很多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只有那首《洛阳》我还一直记得,它似乎是某种开始,也是某种结束,现在想想,其中包含了青春。青春具体又虚幻,漫长又短暂。那匹白马,成为我此后命运的隐喻:有时沉默,有时嘶鸣,纵横奔波,没有停留和安宁。
2015年春天,我因严重的颈椎病离开矿山。到春夏之交时,不得不在西安交大一附院做了手术,花光了十几年的积蓄,身体也彻底垮掉了,仿佛完成了一种轮回。自此,我彻底告别矿山生涯,开启另一种不知未来的生活,在北京漂了一年,随后,到了贵州,在一家旅游景区做文案。
我的工作内容是做市场营销,包括产品的文字包装,领导的讲话稿,媒体的新闻稿,有时也做旺季的活动策划。我所在的部门叫网络营销部,是公司的前沿和窗口。
办公室八个格子,每人一格,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沉默不语,忙忙碌碌。我的工位靠近窗户,我常把目光移向街景,那里奔流着另一种声音。我发现所有的生活,北方南方,窗里窗外,本质上也没有区别。我的年薪是五万元,此时儿子上高中,爱人租房陪读,家里经济捉襟见肘。为了补贴家用,爱人抽出时间去给人砸核桃仁。在丹凤县城,到处是加工核桃仁的摊点,那是小县城唯一蓬勃的产业,空气里,飘浮着核桃油的香气。核桃除了本地,也来自四面八方。小时薪,一小时三元。为了赶上给孩子做饭,她在飞鸟尽绝的街巷飞奔成一只惊鸿。
虽然这时候我已有一些诗歌在刊物陆续发表,但稿费收入依然非常有限。我每年约写出诗歌五十首,即使全部发表,获得的稿费也不足一万元。大刊名刊不成文的规定是,一位作者,每年只能上一组作品,否则有关照之嫌。在诗坛一直存在着民间写作与精英写作两个阵营,彼此瞧不上眼,成见很深。更主要的是,无论民间写作还是主流写作,都朝着一种无聊和闲情逸致发力。对于现实,对于生活,对于过去与未来,都在顾左右而言他,自说自话。我发现诗歌从来没有变得如今天这样闲适,这样轻巧,这样人畜无伤,又如此话语和标准统一。我隐隐感到,诗歌已走到了一个不可挽救的衰落周期,这个周期会很漫长。我想,必须开启另一种写作,来实实在在说出心中要说的话,实实在在获得稿费收入。此时,非虚构写作在中国兴起,在重庆教书的美国人何伟创作的三部曲,领一时风骚。至于非虚构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兴起,那是另一个复杂的话题。
我的第一篇非虚构作品,就是后来流传广远的《一个乡村木匠的最后十年》。这篇五六千字的作品,述写了父亲最后十年的日子。打棺材,造娘娘庙,分裂,挣扎,拯救,这是他七十年人生里有些不一样的岁月。某种程度上,也是乡村和其中个人命运的缩影。作品发表在澎湃新闻的“镜相”非虚构栏目上。这是澎湃新闻开通非虚构栏目发表的第一篇稿子,也是我抽身诗歌之后的第一篇非回车键作品。谁知,一炮打响。它仿佛推开了一扇窗口,让人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当时有很多人加我微信,来探讨追问这篇作品和它背后的故事。我想,其中的原因之一是中国失去乡土文学已经太久了,人们渴望看见真实的现实情节。每年一万部的长篇小说,不计其数的中篇、短篇以及其他文字,并没有给人们提供多少乡村的现实图景。交通发达,资讯便捷,似乎人人对这个世界无限了解,其实人人都陷在了碎片成像的孤岛当中,这是新的现代的困境。
《一个乡村木匠的最后十年》被换上了《父亲这辈子》的标题,收入散文集《微尘》里,并被一些刊物和平台转载。父亲于2016年夏天离开了这个世界,其中的故事和细节包括一些隐私他已不可能看到。假如他还活着,看到了,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和评价。
《微尘》这本书被一个法国人看到了,《父亲这辈子》令他十分震撼和感动。他曾在驻武汉领事馆工作过很多年,到过中国很多地方,是一位中国通,自认对中国很了解,尤其长江流域。《父亲这辈子》打破了他的自信。此时他已回到了法国,他让一位在上海工作的朋友联系到我,要翻译《微尘》这部作品,后来他和我取得了联系,他说他翻译过莫言的作品。我联系了出版社方面开放了在法的翻译和出版权,可惜他后来身体很不好,我们也再没有联系,不知道作品是否还在翻译中。记得有一回他告诉我,作品的乡土和地理元素,烟火气息很重,很蛮荒,很难翻译,他查了很多地图和资料寻求理解。
我想再说说由《一个乡村木匠的最后十年》衍生的另外一个故事,一个有些悲伤的故事。在这篇作品里,我写到了父亲打造的娘娘庙旁边有一丛丛紫色的杜鹃花,它是那座山上唯一美丽的植物,高山杜鹃的一种,似乎一直与庙宇同在,与神同在。一位湖南读者读到了这个细节,他想在春天时,来看看这些杜鹃。他说他人到中年,从来没有看到过杜鹃。这是一位经历坎坷的男人,当过官,做过生意,成功过,失败过。他说,他特别理解我父亲的晚年,人生最终都想拯救什么,结果是连自己也拯救不了。他从娄底出发,开车一路北上,终于在三天后到达了我的老家。他采了很多杜鹃花,并采挖了一棵小树,要带回去栽在家里的花盆里。走的那天,他在我父亲的坟头烧了纸,说他来过了,看过了,懂得了北方。很不幸的是,在回去的途中发生了车祸,他虽然最后活了过来,却落下了终身残疾。这是文字的力量,也是文字给一个人带来的不幸。
去年的天气,它的寒冷与温暖,寂寞与热闹,漫长与短暂,都过去了,像不曾存在,像没有发生,但它的某些气息,某种味道,某些微不足道的光影,会像衣服一样,永远穿在一个人的身上,与身体和生命同在,伴随你一路前行和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