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王虓野:剧本完结的时候
楼顶猫又开始闹。
那时我正在写一个剧本,猫有时发情,有时撕咬,它们不知从哪叼来一颗人头,把尖嘴伸进颅腔内,吸干血液,然后一口一口把眼珠、血管、脂肪、皮肤啃干净。最后这颗人头只剩下一卷血糊糊的头发,翻滚了几圈,从屋脊掉下去。两只猫眈眈相视,毛发像水纹一样荡漾,腿脚伶俐,走入我的身体。
公元1124年,遥远的云州之北,那里草木稀疏,经年风沙肆虐,气候干燥,黄河水也接济不上。人们嘴唇干巴,懒得多说一句话。那儿生长着一种异草,风动草滚,胡人称之为“聂雅”,意思是迷人心窍的紫色幽香。
聂雅是胡人的珍宝,制成真正的“幽香”则要花很多功夫:先采集沙地中的聂雅草,然后经水煮、火烤、曝晒、研磨、调和等几十道工序后,才制得出一小匣紫色幽香。整个过程费时十三个月。那时候,王庭正门封闭起来,只有贵族亲信偶尔出入。这些亲信大多是宫廷侍女,能为主人吞刀子的那种。其时有人尝试以飞鸟潜入宫院,想把香匣子叼出去。那天,飞鸟衔着小匣子,暴毙空中,死状非常惨烈,于是王庭戒备更加森严。由此,聂雅越来越罕有。
葛将军和他的贴身侍卫,是唯一闻过聂雅迷香的宋臣。
那是一次局部的战斗,非常局部。云州边缘某个荒驿中,葛将军正在饮马。他的部队停在可远眺黄河的一座小山头边,山叫石灰山,饮马的水叫马浴泉。葛将军看着河对岸升起的云雾闪耀在山尖,身后金光灿灿。
战争仍没有结束的意思,但总有一些关于战争细节的交易和会谈。葛将军的队伍盘营在马浴泉附近,因为刚刚打了胜仗,有一些名气,胡人并不敢轻举妄动。葛将军亲率先锋部队,像一把利刃,随时想要刺穿敌人的心脏。
他常常望北嗟叹,想收复一些失地,哪怕几块小地方也行。但将军府的命令是,一切以朝廷大局为重,万不可妄动,违命者斩。北方战争太过庞杂,战争和战场的许多细节不是远在两千里外的宋廷能够控制的。草原上胡人部族的冲突也难以捉摸,动辄如风中纷飞的叶片。先锋军这次击溃了胡人的右翼,正当宋兵解甲休整的时候,胡人提出了求和。
胡人使者半跪在葛将军的马头下,请求停战十日。
翻译问,为什么?
使者以刀割掌,放出血来,之后将血珠抛向空中,顿时凝结成土。使者哀恸哭泣,发出阵阵可怖的哭声。
翻译告诉葛将军,胡人中有人死了,这是他们的礼仪,祭血以告慰亡魂。
葛将军问,谁死了?
翻译回话说,右翼王的亲生母亲。
使者用衣角包扎掌心,又从胸口铁衣中掏出丝绢一幅,上写有字。翻译念:葛讳怀将军明示,今吾大王之乳母薨,悲痛绝死。上下臣民,告大母英魂,葛将军以孝谨闻天下,今泣血叩请休战十日,保全母身,其魂安去。
葛将军听后,接过了丝绢。他摩挲着丝绢上的字,良久不能平静。翻译低头,又看葛将军,问,将军,怎样回复他?
葛将军说,这是我大宋的丝绢。
翻译如实告知使者。
使者不语,双手合十,抱头,把头磕在地上。尘土飞扬起来,使者被掩进飞尘里,只看见头颅在上下动。
葛将军见使者穿着不凡,不是普通士兵。他同翻译说,问他是什么品级。
使者言,右翼王都尉。
葛将军又看了一遍丝绢上的字,笔锋刚劲,苍然有力,虽然写在绢上,但点捺提按,处处有神,断然不是胡人所作。应该是投降的宋臣所书。唉!葛将军长叹一声,陷入迷惘,看看四周列队的兵士,又看看广袤的沙山与沙尘,他清楚,面前这个胡人使者,如果放在宋廷,比他的官衔还要高上半级。数年征战,即使打了胜仗,朝中无人又能如何?局部,又是局部,局部之战就像是草寇交锋,没有实质作用,不过像浮云流水,无人过问。况且,朝廷众臣可没有工夫管这些。
眼前的这位将军,也算是个血性汉子。葛将军说,让他起来。
翻译上前去扶,使者明白了里面的这层意思,他又跪拜,奉上佩刀。
葛将军说,我不要你们胡人的佩刀,我倒是还要送你们一样东西,说完,他右手一挥,亲兵往军营中跑去。
尘埃中,军营平静无声。
亲兵跨马奔来,将手里的东西交给葛将军。翻译接过,面向使者展开,使者惊惧。
这是一块支离破碎的狼皮,其表面的许多部位都狰狞地张着凶恶的刀口,曾经鲜血四溅,如今已被风干成血痕。狼皮上挂着狼头,自然垂落下来,就像刑架上的死犯,两只眼睛已被挖去,黑洞洞的,似发出腐臭的气味。
葛将军曾与一群威武的公狼搏杀,当时他只有一把短刀,冲进狼群以后,便死死按住了它们的头狼。当狼群围攻他时,葛将军冲天怒吼,那声音要震碎狼胆。群狼后退,葛将军就把刀插入头狼的咽部。狼的利爪铲掉了葛将军的一只耳朵,血汩汩往外冒,葛将军抽出刀子,痛刺狼颅,一刀一刀,狼群又往后退。吼声震天,葛将军一个人像是千军万马。狼退到山里面去了。入夜,葛将军已把狼皮砍成了碎片。那天,葛将军捂着耳朵回了大营,从此变了个人。他剥下的这张狼皮,挂在军帐中,后来时时向它挥刀乱刺。他说,这不是他与狼的仇,而是他与胡人的仇。
这张皮惊了使者。
翻译将狼皮递上,使者双手颤抖着接过,双眼有恐惧的泪。
使者拜,领命后往营外走。
葛将军冲他喊,你们夺走的东西,一定会被尽数收回,他日战场若相见,割掉你们的皮。
翻译没动嘴。军阵中有节奏地嘶喊起来。使者再没回头,在强烈的震撼中踉跄了几步。
胡人知道,休战没这么容易,后又有信来,说,如同意休战,愿归还宋廷皇帝之宝物,同时献牛五十头,良马百匹,肥羊二百头。
葛将军有点犯难,不因其中的列举,而是因信中说的要归还皇帝的宝物。是什么宝物,他是无从听闻的,但涉及皇帝之事,葛将军必须考虑周全,不敢有半点闪失,此时他似乎就是大宋和胡人外交的最前锋,一旦有差池,皇帝威严不保,自己性命难存。
但此事来不及禀告。即使快马禀大将军,也须费时两日,难免又生事端。
“皇帝之宝物”,是什么呢?葛将军一宿没睡觉。思虑有三:其一,胡人肯定没骗他,朝廷为求和,没少送胡人东西,都是至贵至奇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既然说有,那必定得去亲迎圣物,送来是不行的,况且胡人狡猾,非到紧要关头,不会委曲求全。其二,退一步说,若是果真胡人有诈,那不如当机立断,趁其军中有乱,直接拿下。万一果真有皇帝之物,他日有机会面见,也不失为大功一桩,即使圣上难见,交给大将军转呈,也好。其三,要不要派信使去问问是什么东西?葛将军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能问,甚至连猜也不能猜。
胡人按死了他的脉,也许是真有诚意,也许是诡诈。
葛将军的亲兵问,将军,去不去?
葛将军说,明日启程。
亲兵问,带多少人马?
葛将军说,先锋军百人随我,其余队伍在离胡人行宫十里处等消息。另征农人二十,赶牛马羊。
亲兵问,会不会有点少?
葛将军说,怕啥?又不是咱求和,去的人太多,以为我大宋懦弱。况且军中随侍精良,胡人能奈我何?若情形有变,那就直捅胡人老窝。
亲兵摸摸头说,的确,右翼王部落已被击溃,本没有剩下多少兵力,胡人王廷离此上千里,真有诈,料一时也难以支援。将军,能否多一句嘴?
葛将军说,什么?
亲兵说,将军可知胡人有一种奇香,叫聂雅,就是拿这个制成的。说着,他挥了挥手里的半株聂雅草。
葛将军说,知道,没见过。
亲兵说,天下人都知道,但想不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香气,听说就像天宫里的味道,究竟是怎样的气味啊?人间还有这样的香气吗?
葛将军听他一连串的问题,摇了摇头。他说,你不怕中毒?
亲兵说,怎么会中毒?
葛将军说,胡人有妖术,不该闻的气味,别闻。
亲兵没再说话,把半株聂雅草藏在身后。
但此事恰好提醒了葛将军,天下之珍宝,大宋朝廷都有,唯独一样东西没有,就是人尽皆知的胡人迷香。如此多年,尽是朝廷给胡人礼物,胡人很少回赠,更不用说这样的珍宝了。皇帝是否也想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气味?什么香气能如此之香?
葛将军思虑更深了。他想起父亲原本为寇,后招安上了前线,一走就走到了大宋国的边关。父亲有些智谋,他在山大王手下时,就常常设计纵横于险山中劫掠官兵物资,自称为行侠仗义,但毕竟是草寇,后来改换山头,自己做了主人。朝廷内剿山匪之时,他的队伍基本被消灭,只剩下他和几个妇女,据说还有个抱在怀中四五岁大的孩子。朝廷饶了葛氏的命,送往北地充军,这大头兵一当就当了十几年。葛将军在妇女怀里成了人,他那时发誓,要比他爹混得好一点。预期达到了,他如今手下有上万兵马,甚至有机会坐在胡人的谈判桌上,这一切得来不易,葛将军常举酒向北祭奠,眼中沉醉。
那时,他曾在某驿与父亲见过一次,父亲极陌生,至于见面要按礼节跪拜葛将军时,葛将军拦住了,二人相对无言。后来只简单闲聊了一些战场筹略的事,使父子对视时不至于躲闪。再往后,葛将军打断对话,把父亲拉到马棚后面,趁无人时磕了一个头,就如此结束了。临行前,父亲留了这么几句话:我本是草寇,今充军阵,最起码求得个心安。你有出息,以后要更有出息。
这才是葛氏的心里话,只这么几句,但老父的神情举动烙在了葛将军心上。他后来砍下的每一个人头,打胜的每一次战役,都觉得是父亲的话在暗中助力——再爬高点!
临近中午军阵集结,葛将军发令出营。
身后的队伍庞大,他喜欢骑马走在最前面,时时朝后望向追随他的士兵们,然后转过头来再眺望远峰连亘,一切都令人满意。斥候在山脚下奔驰,已经送信给胡人,叫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斥候回禀,胡人已在二十里外相迎。
亲兵心中打鼓,哆嗦了几次,才开口问葛将军,将军,这是迎接,还是埋伏?
葛将军指了指身后的五千精兵,笑了笑。
亲兵主动走到葛将军前面,四顾一片荒原,周围并无藏伏之处,这才放下了心。
葛将军说,万一有诈,你就带着弟兄们杀进去,决不能让右翼王跑了。不过,咱既然答应休战,也不食言。只取回圣上的东西,随即就撤,回营宰牛羊给大伙儿开荤。
亲兵沉重地点点头。
一路上士气高亢,就如已大获全胜。营帐中已流传开,此去是为了接收胡人返还给大宋的礼物,这在宋史上是头一次,葛将军威严震地,大家都诚服,于是此时他们不再代表自己,而是代表朝廷。二十里外,果有胡兵相迎。
仍是斥候先探,其后亲兵再探。探明无误,葛将军甩了一下鞭子,队伍停住,只带一百精兵走进胡人的欢迎阵。胡人一水白色斗篷,套在甲衣之外,盔顶亦是白色缨穗,两侧成阵,各有三四十人,其中一将官下马,拜请葛将军前行。葛将军随之往前,已依稀看到胡人行宫,圆顶飞蓬,阵势并不大。前有胡人引路,后有良兵护卫,可以说离取胜只有一步。
到胡人宫外,尽是缟白,葛将军心中落定。
此时夜幕低垂,四周的风影阵阵摇动。前殿仅有一座,为右翼王及王亲所住,其余皆是军帐,围拢前殿,其母亲的尸首暂停在后殿中。
右翼王亲自出来迎接,面容憔悴,没有披甲,体态有些颓丧。葛将军尽了礼节,对死者表明告慰,战场是战场,与他年迈的母亲没有关系。右翼王邀请葛将军入殿,葛将军犹豫。右翼王令拉开殿门,见殿中唯有一张长桌,两排木榻,桌上油灯闪烁。
右翼王看出宋臣有些疑虑,他向翻译说,可以带所有兵卫进来,殿中能容得下。
葛将军说,不必。既然我来,我们便是朋友。暂时的朋友也是朋友,你母亲死了,不必再见刀光。说罢他挥手,令众兵卫在殿下台阶等候,自己只带了翻译和两个贴身侍卫入殿。
一切如常,相谈甚欢。
因后殿躺着母亲,右翼王偶尔黯然泣下。刚刚落座时,他便指了指角落的箱子,称此便是要归还的礼物,葛将军点头,令侍卫将箱子搬到自己身后,但没有打开。他知道不能打开,暗窥皇帝之物,是杀头罪,更不能当着胡人的面打开。
二人对坐,葛将军又饮下一杯酒。
他想了想,夹起的菜停在嘴边,又嚼得很慢,咽下。他说,早听说云州有香草名为聂雅,可制异香,能否请大王拿出来,瞧瞧亦好。
翻译传声。右翼王听到一半就皱了眉头,后又露出尴尬的笑容,说,葛将军,实在抱歉,这里只是一座小殿。此处没有。
葛将军脸色沉下来。他叫过侍卫的耳朵,假装说了一句话,然后二侍卫怒目瞪着右翼王。右翼王略微抬头,又低眼看着桌上的酒食。
葛将军用指关节敲着木桌,像遥远的跫音,在并不阔大的殿中回响。他说,我大宋自太祖皇帝始,威临天下,凡四海之珍宝,无所不具。我大宋天子所需,可否相赠?
右翼王终于说,送你可以,送你的皇帝可不行。
葛将军问,有何不行?
右翼王说,我们可以是朋友,但我跟你的宋国皇帝永远不是。
葛将军不语,此时他的怒火已烧上了额头,但没有发作。
殿中极冷,烛光微微闪动,两边的脸都黑沉沉的,没有颜色。葛将军脸发烫,几次想开口,却感觉喉咙被痰粘住了。
右翼王突然大笑,叫过了侍女。侍女朝黑影里走去。
葛将军侧头看身后的侍卫,又看右翼王,说,开了个玩笑,他问,牲口呢?
右翼王说,均已齐备。
侍卫扶葛将军起身,要走。
右翼王说,慢。这时侍女回来,端着一个圆盘,盘中盖着一块金色丝绢,丝绢衬出的形状是一个长方形匣子。
这就是聂雅迷香。
葛将军坐定,又兴奋起来,眼中发光。相比其他的种种新鲜东西,他最好奇的即是这匣子里的异香。天下的声音他听过,风雷雨电,男女厮磨,天下的景观,他都见过,只是这聂雅迷香的气味,任凭如何想象也想象不出来。
右翼王说,带回去吧。
葛将军接住,揭开覆在上面的丝绢。
右翼王说,此时别打开。
翻译传话。葛将军顿住,点了点头。
翻译又传,说,饮酒后千万不可闻此香。
两人都舒了一口长气。
葛将军侧耳,说,什么动静?
侍卫竖起了耳朵,拉开阵势往四处听。葛将军辨清了方向,他抬头一觑,原来是房顶上传来的声音。右翼王也往房顶看,顶梁处咚咚作响,他冲葛将军摇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正当此时,葛将军怀中的香匣子被打翻在地上,盒盖敞开,整个时间似乎发生了错乱,混沌地搅和在一起,空气被拉成明显的丝线,瞬时缠绕着宋臣。葛将军定睛一看,原是两只野猫,它们在房顶打架,一只失足从横梁上摔下来,掉进葛将军的怀里,打翻了怀中的匣子。另一只猫也扑将下来,又撕扯在一起。
葛将军大骂,贼猫!话未说完就吐了半口黑血。右翼王也瘫软在地上。灯芯摇摇欲落,门外的侍卫杀进来,一阵风之后便是血光四溅。
那个晚上极长,就像永夜。葛将军的侍卫快马奔向二十里之外,五千精兵冲进胡人宫殿。已经晚了。右翼王逃逸的骑兵也向其王廷求援,说宋臣背信弃义。发生在殿内的事,无人知晓,也无人过问。但血光冲天,混乱中,葛将军的尸体寻不见了。
将士依葛将军所言,砍尽了胡人,把这座行宫砍成了一座坟墓,他们在后殿果然发现了右翼王死去的母亲。兵士泄愤,将死人拖出来,扔进了饮水的马槽里。他们终于在后殿的米仓里找到了葛将军的尸体,望着将军的铠甲和钩带,众人乱哭成一团。
葛将军的尸首没有头。
此时风刮得正峭,月光灰白,漫天都是飞溅出来的人血。狭窄的屋脊上,两只猫正在走向房顶中间那颗缺了右耳的人头,将其上溃烂的肉啃干净。直到这颗人头只剩下一卷血糊糊的头发,翻滚了几下,从屋脊掉下去。
三日以后,胡人王廷遣四万骑兵前来找寻右翼王,只看到行宫烧成了一堆灰,扬进风沙里。骑兵东进,在七百里处与宋大将军指挥部爆发了大规模战争,宋军惨败逃亡。胡兵一路南下,越过黄河,向宋廷正式宣战。战争持续了两年多,北地百姓皆苦,死伤掠夺不计其数。九万宋军,亡。
那天我写完了剧本,没有命名。
窗外的云浮浮沉沉,经过腥风血雨,又重回平静。我听见猫又叫起来。浩荡的静夜中,猫叫声如歌剧,隐隐的黑色无边际地铺开,缓缓像雨流动。
我爬上楼顶,拉开旋梯门,楼顶清朗,霓虹灯光把整个城市明暗分界,门没有上锁,楼顶堆满了住户的各种废品,像一个古老荒废的游乐园。远处的大厦挂钟显示12点47分,我往猫叫的方向踱过去。
叔叔,你还没睡吗?一个声音扎在我皮肤上,皮肤泛动涟漪。
我回头时看清,靠近房檐的铁栅栏边上,伏着两个影子。惊恐给了我超常的辨别能力,是两个男青年,一个长发,瘦削,另一个戴着鸭舌帽和一副眼镜。
极短暂的对视,我脑中一片空白。
长发青年开口,叔叔……我打断他,说,你们有没有听到猫叫声?我上来看看,总听见野猫在楼顶打架,快半个月了。
他们摇头。
我说,既然没有就算了。我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退了几步,我突然开口,说,你们是这栋楼的邻居吗?我用“邻居”这个词,表示亲近,我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这样我起码今晚能睡个好觉。
长发青年说,不是。在“不是”之后又陷入了长久的停顿。
应该报警,我果断回头疾走,没再说一句话。我又踏上旋梯,忽然一阵猫叫。我从垃圾堆里抽出半截钢筋,转过头冲他们喊,就是这叫声,你们怎么说没听见?
中间隔着铁丝网,两团黑色的影子在对面浮动,动作是爬行、跳跃,刚才那两个人,变成两只巨猫,辨不清颜色,只看得出一只颜色浅,条纹;另一只黑黢黢的,只有眼睛发出幽蓝的暗光。
我哽住了,喉咙里嘶哑的震荡割碎黑夜。我挥舞钢筋,空气中布满腥味。
叔叔!
叔叔,你听见猫叫了吗?
它们直立起来,趴在铁丝网上,说,猫常常在夜晚游荡,它们从风里一跃而下,风会托着它们的身体,捋成一条细线。它们会选择任何一座低矮的楼顶,飞向楼顶的迷宫,在上面没有拘束地嬉闹,楼顶的一切都是它们的玩具,有时是通道,有时是桥梁,或者跷跷板、秋千、弹簧,它们就像一摊水,有时像飓风。
我问,你们是猫?
它们点头。
我说,这么晚了,你们究竟要干什么?
它们摇头。从躯壳里又传出两声猫叫。
此时我已经明白,这是年轻人玩的那些奇异把戏。我不太懂,但我听说过cosplay游戏,角色扮演吧,或者别的什么。
我说,回家去吧,小伙子。
猫说,我想讲个故事给你听。
我摇摇头,吞下一口气。我说,有意思,你们慢慢玩吧。
猫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吗?
我说,为什么?
猫说,因为你会来。
我说,你们认识我?
猫点头,这里破旧凌乱,月光寂寞,黑色往四处流,像发生过很多的故事。叔叔,你有故事吗?
我说,没有。
猫说,你的脑子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故事,夜晚来临时,你的故事就像一棵随风摇摆的树,荡啊荡,从黑夜的缝隙里钻出来,在你的脑洞里钻来钻去。有时候你的梦也会钻出来,撑破你大脑的表皮,像是头发和星星。
我说,我刚刚写完一个剧本,算故事吗?
猫说,读给我听听。
风大了,我裹紧衬衣,说,回去!别再来了,我会报警。
猫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猫说,这里很像一个地方,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地方。
我侧着身子离开,脑子里又闪过这两个打扮奇异的年轻人,或许它们喜欢猫,就扮成猫。这就是cosplay吗?它们的双脚肥大,像两张蒲扇,说话的时候肚子一鼓一鼓,感觉里面充满了气泡,挤在一块,它们的嘴唇像血一样艳红。
猫说,叔叔,明晚请来胜利广场,我们在那里有一场演出。说罢,两只猫整理头套,拉上胸口的拉链,从楼顶一跃而下,跃入霓虹灯的阴影里。
最后一幕,第二天夜晚,胜利广场。时间已经很晚,广场没有人停留。广场中央是科技展览厅,建筑为仿古宫殿。
科技展览厅刚刚举办了一场会展,父母带孩子们参观文物,复刻3D模型,有的展室还配置了全息投影。工作人员此时正在清理外场,把馆内的设施重新归位。
我坐在广场中央的椅子上。
幕布落下,放映机飞速转圈,投影出这样的画面:
夜晚,老式公寓楼顶,男人右手提着一根钢筋,和两只猫对话。那人战栗,双腿蜷曲,几乎要下跪,猫腆着肚皮,喵喵地叫。
猫说,那个晚上,你还记得吗?
男人说,哪个晚上?
猫说,你死的那天。
男人低头不语。
过了一阵子,男人说,我都记得。那个晚上,本是庆功之夜,最后却变成了刀山火海,我至今也不明白是什么缘故,可能这就是命吧。
猫说,你相信这是命?
男人点头。
猫严厉得像个审判者。它说,葛将军,因你的鲁莽,因你的延宕,因你的私心,大宋死了九万士兵。这是后来的事,你知道吗?
男人说,我死以后,看到了。
猫笑起来。
男人辩驳,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如果不是你们在房顶打架,聂雅迷香也不会被打翻,我和右翼王也不会被毒死,战争也不至于那么快爆发,我大宋将士也不会平白牺牲。
男人嘴唇嚅动,他想哭,但没有泪流出。
此时黑夜邈远。
猫不停地笑。
男人口齿飞舞,飞出一个又一个脏字。他握紧手中的钢筋,想要将它砸向面前这两只恶猫,却发现怎么也抬不起手臂,像被锁在某个空间中。
猫说,怪不得我们,如果那时有一阵风溜进去,也会吹翻匣子,你们也会死。你的结局注定是这样,我们不过是那阵风罢了。
男人悲伤难忍,他闭紧双眼,痛苦得无法抬头。
猫说,葛将军,你的所有选择,像修建一座宫殿的石头和木头,无数的选择搭建在一起,就是你的命。
男人不动。
又过了一阵子,男人说,你们为什么又来找我?
猫说,我们是你剧本中的人物。
男人的脸瞬间老去,布满了蛛网和灰尘。
猫说,如果那天你没有去右翼王的行宫,后来的事会怎样呢?
男人说,难以预料。
猫说,如果你不贪求聂雅迷香呢?如果——
男人说,不必再说了。
猫说,如果你——
男人松开手中的钢筋,咒骂了几句。
余音不绝。
放映机还在转,胶片已经所剩无几。最后,猫说,葛将军,明晚请来胜利广场,我们在那里有一场演出。
灯光熄灭,两个年轻演员跳出放映布,站在屋脊上,脱掉身上厚重的道具。我坐在广场中央,眼角流出几滴泪。他们在广场中间找到了我,看向我,随后转身一跃而去,留下一个诡异的笑脸。
其实葛将军的父亲曾给他讲过这样一个故事。故事很短,只有几句话:那时他在山里,有天巡逻,他和伙伴走散,误入一个山洞中。他睡了一觉,梦见自己一直往山洞深处走,一直走,出洞之后,处处长满野草,草中散发着幽香。他总觉得这神秘香气是来勾他的。再醒来以后,他循着梦中的脚印,越走越深,一天一夜。他向四处一看,自己仍然在洞口处。
葛将军没听明白,但他知道,这个故事将影响他的一生。的确,这个故事也将影响我的一生。
【王虓野,1998年生于甘肃民勤。西藏作家协会会员,现居拉萨。有小说见《飞天》《莽原》《西藏文学》《都市》《思南文学选刊》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