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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喻之之:端午节的第二天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 | 喻之之  2026年01月22日08:30

班车围绕中心花坛甩了个急弯,吱的一声刹在街尾,大高个司机率先从驾驶室跳下来,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几个老人,她们一边扶着扶手慢吞吞把腿搬下来,一边抱怨司机车开得太快,害得她们要吐了。

司机笑哈哈看着她们,举了举手里的帽子,毫不理会,潇洒地大步跨进了值班室。

孙继红下了车,快步穿过人群,她接了个电话,是中介打来的,房子挂出去两个多星期了,看的人多,真正要买的少,要不就是价还得离谱的低。中介还说,现在就这样,二手房降价也不好卖。

也许是端午节的缘故,镇上人突然多了起来,简直和二十年前一样多。路两旁全是摊贩和人潮,卖鱼的,卖猪肉、牛肉的,周围都围着很多提着篮子的中年人,大概儿子女儿要趁假期回来团聚了;时令蔬菜、瓜果,包粽子的,咸鸭蛋、皮蛋、鸡蛋、鹅蛋,还有一堆一堆的栀子花,地上铺着蛇皮袋,肥硕的栀子就摆在上面,孙继红忍不住走上前去,挑了两朵,甩掉上面的小飞虫,一朵戴在头上,一朵就别在了扣眼上——再往前二十多年,孙继红小时候,女人们都有戴栀子花的习惯,端午节走亲戚,有时也会提一网兜栀子花。

孙继红穿过人潮,顺着街道往上走,向右拐上了一条安静的小路,再往前紧走几步,就出了镇子。眼前是一大片田野,一望无际的碧绿秧苗正在夏风的吹拂下向前延伸,初夏的阳光照在叶片上,正在明晃晃地闪烁。孙继红有些热了,她在路旁的一棵小树下停下来,收起了遮阳伞和帽子,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却发现没办法坐,小树枝叶还未丰满,斑驳的树影随着风在孙继红脸上晃动。一只蜂腰蚂蚁正举着一颗白色的食物,从她鞋尖上爬了过去,她想起小时候,和哥哥一起看连环画报,蚂蚁被称为大力士,因为它们可以举起400倍于自己身体的食物,而就她现在来看,这是多么滑稽的称谓。

她朝前看了看,一条孤独的公路,正通向半山腰的中学。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风,灰土路上起了细细的烟尘,一辆农用车轧轧驶来,坐在车斗里戴草帽的农民扭过头来打量孙继红,直到车越开越远,他才回过头去。

学校的大门紧闭着,孙继红把头伸进装着深蓝色玻璃的保安室,才看到里面有一个胖胖的保安在打盹。

干什么?也许是孙继红这一看,倒把他惊醒了,他带着几分恼怒,呵斥道。

找你们葛校长,我跟他……孙继红说,保安立即换了副面孔,还未说话,拿起遥控钥匙,把自动门打开了一道缝,他还准备拉开门说点什么,但孙继红已经走了。

孙继红环顾四周,上了行政楼,学校的布局并没怎么变,令孙继红惊讶的是,楼房并未长高,树也未,大抵总是铲了种,种了铲。葛校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左边那间。葛方正在办公室等她。

他今天值班,她趁这个机会找到了他。

葛校长不是陌生人,十几年前,孙继红还没离开小镇,他们都是人们嘴里“镇中的年轻人”,他们一块打球,上街,聚餐,喝酒,唱歌,在镇子最高处的二程亭上谈论理想,针砭时事。那时,葛方是顶顶不起眼的一个,他跟在他们后面,话不多,客气而拘谨,偶尔有人提到他,大家掩嘴一笑,也就过去了。

然而,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他当上了镇中学的校长。

有时候,孙继红也想,如果没走,她现在会怎样呢?会继续当一名清苦的人民教师,还是当上一个副校长?一想到这里,她便像被蛇咬了一样缩回念头。

带着纷乱的思绪,孙继红找到校长办公室,寒暄片刻,她坐下来。

还是那时候,在教工宿舍里,你和你哥哥坐在门前的走廊上看书,面前是你爸种的花,有绣球,有月季,有杜鹃。这一别好多年了啊。

孙继红设想了好几个开头,但没想到是这个,她打断他,说,我哥的葬礼上,我们还见过。

葛校长一愣,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连连说,哦,哦,是的。

孙继红笑了一下,葛校长也跟着笑了。

葛校长,我在电话里也跟您说过,我是来跟您谈我嫂子的医药费的。孙继红正了正身子。

我知道。葛校长点了点头,坐正了身子,可我在电话里也跟你说过,我们只能照章办事。

医保只能报百分之五,你知道,这点钱,对于我嫂子来说,真是杯水车薪。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们是雇佣单位,你们不能推得这么干净的。

可是你嫂子也有过失,操作失误——

这怎么能叫操作失误?如果不是那个孩子突然跑进来,她是为了躲避那个孩子,才导致全身烫伤的。

那个孩子也还是被烫伤了。

但这不是我嫂子的责任,这是你们监管的责任——为什么孩子课间会跑进正在操作的食堂?

捡球,他去捡那个球——这一切都是巧合。

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嫂子是在她的雇佣方,也就是你们单位劳动时烫伤的,你们,还有那个孩子都有责任。

那个孩子也被烫伤了——他家长正在找你嫂子,要我把她交出来,我正在为这个为难哩。

孙继红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愤怒和即将要涌出眼眶的泪水,她握着水杯的手在轻轻颤抖。

葛校长把头低下去,看着面前的水杯,那是一只大号的青花瓷水杯,他拿起来喝了一小口,再抬起头来时,已换了一副面孔,他说,继红,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我当着这个破校长,并没有几分权力。又说,可我不当谁又来当呢?你们,他们,一个个都离开了这个地方,学校看似光鲜,可连普九欠下的账都没还,一年年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越滚越大,你也不能亏欠我嫂子啊!你知道,那是一条命啊!而她,又是个多么善良的人!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是个好人,你也是,难道我就不是吗?可我真的有我的难处,我不能……

你不能见死不救吧?孙继红眼巴巴地望着葛方。

我们给她交了社保,也买了意外险,重疾险。

孙继红突然明白,律师告诉自己的道理,在葛校长这里,都不如一根细细的麻绳,怎么也缚不住他泥鳅一样的理由。有一刹那,她茫然地坐在那里,双眼惊恐无神,像一个刚刚被判了死刑的人一样懵然无措。葛校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惊动她,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田野里吹来一阵风,啪啪拍打着窗户,惊醒了孙继红,她朝窗外望去,窗外随风晃动的树枝把她的思绪集中起来,她想起律师最后支的那个狠招:不行就把你嫂子抬到学校门口去!

有那么一瞬间,孙继红在脑海里已经这么干了,把奄奄一息的嫂子丢在学校大门口,她和未成年的侄女跪在地上,像闻到腐烂气息的苍蝇一样,民众,媒体,自媒体人都围了上来——说不定连带着侄女的就业问题都解决了。可她不能这么干,医药费能不能争取到还不一定,但这么干,嫂子的命一定没了。

这时,手机响了,侄女发来一张图片,孙继红不用点开,就知道是催费单——她没点开,小丫也没有说任何话。然而紧跟着的,还有一张嫂子在重症监护室的照片,她醒了,躺在一堆仪器中间的她醒了,露出疲惫而温和的笑容——她不能说话,如果能说,她知道她要说什么。

孙继红把这张照片点开,放大,拿到葛方面前,他看了看,低下了头,说,哦哦,醒了……醒了,很好啊。

厌恶的情绪已经让她站了起来,但理智提醒她,不能白跑一趟,孙继红收住后脚跟,又转过头来——葛校长正在说,要不,吃了午饭再走吧,现在太热了——但他看见孙继红转过身,显然也掩饰不住惊讶,转而笑了,继续说,我就说,吃了午饭再走吧,我多叫一个盒饭。

孙继红扫了一眼满墙的荣誉证书,说,葛校长,孙继国为你们争得了多少荣誉?现在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躺在床上等着钱救命啊,别的我不管,我只想管我嫂子这条命,她们孤儿寡母的,我再不管就没人管了!

葛校长沉默了片刻,说,这样吧,继红,出于人道主义,我个人,我个人捐一千块——这是我尽的最大力量了。

孙继红想拿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在他头上,但她却低下了头,重又抬起头时,她说,人道主义?葛校长,如果那时我嫂子花钱买了那个教师编制,还有你的机会吗?如果她花钱买了那个编制,躺在医院里的会不会是你?会不会是你老婆?

趁葛方不吭声,孙继红又说,她姑娘已经写好文章了,题目就叫《一个代课老师心酸的结尾》——随时等着一键发送。说着,她从包里掏出那沓文稿,在葛方面前一抖。葛方说,给我看看,就想伸手去夺,被她一闪身躲过了。

葛校长把双眼低垂了下去,等他再抬起眼皮时,说,最多两千。

两万。

两千,不能再多了。

孙继红转过身,站定,看着矮她一个头的葛方,说,葛校长,据我所知,今天中午有人在长明订了一桌,点名是要请你的呀!

怎么会?胡说!

孙继红看着葛方,脸上浮现出几分微笑,说,难道你不知道,我跟长明的老板娘是闺蜜?

哦?是不是啊?——

你们一年的招待费不下十万吧?仅仅在长明——尽管你从来没有以招待费的名义入账——

——这话不能瞎说吧!她以后还要不要做生意嘛,还要不要信誉了?

孙继红心里闪过一丝歉意,但她其实已经十多年没见过这位闺蜜了。她狠了狠心,说,以后她做不做生意我不管,我只想管我嫂子这条命,她们孤儿寡母的,我再不管就没人管!难道让我把她扔到大街上发臭吗?

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葛方。

最多一万,不能再多了——这一万还是我的私房钱。葛方想了想,慢吞吞从抽屉里拿出皮包,数出一万块,递给了孙继红。

孙继红眼里饱含着屈辱的泪水,但还是把钱接了过去,装进包里。她一甩头,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学校大门。再往前就是教工宿舍,孙继红不想往那儿看,却还是不由得放慢了脚步。那片破旧的土砖房,下雨漏雨下雪漏雪,曾经是哥哥和嫂子的家。

强烈的挫败感,和以后再也不会回这儿来的想法,让孙继红还是在教工宿舍门口坐了下来。

这一坐,孙继国就晃着他的长脑袋出现在了孙继红的视线里。

孙继国是个长架子,瘦,长,不仅手长,脚长,身子长,连脑袋都长,他整个人仿佛被油条师傅放在案板上抻了抻,连带着脑袋脖子都拉长了。

因为瘦高,又因为慢悠悠的,他走路就打晃,他经常慢吞吞的,晃着晃着,就晃到了你跟前,然后慢条斯理说出一句道理来。在镇中学,他被称为“孙教授”。

上个世纪末,孙继国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镇中学。二十出头,经人介绍认识了他后来的妻子,那时在学校代课的苏明霞老师。苏老师人很清爽,书也教得清爽,性情温婉,知书达理,孙继国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两人很快确定了关系。

学校给孙继国分了两间土砖房,他把宽的那间隔断一下,用作餐厅和厨房。窄的那间,他用彩条布吊了顶,窗户钉上纱帘——院子低矮潮湿,蚊虫太多了——他把那间用做客厅和卧室。土砖墙夏天闷热潮湿,冬天透风。稀疏的黑布瓦漏雨,外面大下,屋里便叮咚叮咚小下,彩条布兜满了水,需等到晴天时候,拿一根长竹竿,在底下杵那水包,让积水从彩条布的两端流出去——孙继国称之为赶水。

就在这种情形下,他们的女儿出生了。那时候,孙继国一个月大约四五百元工资,苏明霞三百元。钱,肯定是不够用的,而且越来越拮据。

于是,他们把客厅变成了鸡舍,孙继国照着书本上的方法,借了工友一只母鸡,孵了两笼小鸡,当这一团团鹅黄色的小生命叽叽喳喳叫着,歪歪扭扭从他家里走出来时,全院人都惊诧了。

孙继国连鸡都会孵?再给他机会读个研究生,怕他是连孩子也会生了!同事们调侃。

孙继国笑笑。

这院里能养鸡么?有人问。

不能么,校长又没有说。彼时,孙继国正在指导留校的学生做作业,他用长手指指着作业本上的一处错漏,说。

校长下班回家,看到这一幕,也只是睁大了眼睛,小心跨过去,唯恐一脚踩死了这满院乱跑的小毛团。

院子里渐渐多了一些年轻人,他们是上面分配下来的,他们是快乐的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院子里有几张破败的水泥乒乓球台,那是他们唯一的快乐源泉,但也经常被孙继国霸占了,他常带着一批学生到院里来补习功课。

谁能想到初一的学生里竟有不会背乘法口诀的呢,但确实有,遇到这样的学生,一般老师都会放弃,对他们提出最切实可行的要求:上课保持沉默,安静,不要影响其他人。但孙继国没有放弃他们,他把他们也带到宿舍来,让他们从小学的乘法口诀开始,一天一天,把小学的知识,给他们教了个大概。

这留校的学生里,不仅有差生,还有好学生,孙继国不管他们当天的功课,每天给他们出五个奥数题,做对了回家,没做对挨骂。小鸡娃满院乱跑,吃青草,也吃虫子,慢慢地,公鸡开始打鸣,母鸡开始下蛋。孙继国的女儿也梳了小辫,在门口摆一大一小两张凳子,在上面做作业。

还不快做!孙继国训斥学生,再不会再不会我们家的鸡都会了,鸡下的那个蛋也会了!他用瘦长的指头敲击着水泥乒乓球台,有时候,他也用手指头在上面列等式画图形,有两个全国的奥赛冠军,就是孙继国在这水泥乒乓球台上,敲着瘦长的手指头培养出来的。

那时,师资已经充裕起来,代课教师已被逐出了中心学校,苏明霞被派去了学前班,她一个人带学前班的全部课程,从每一个孩子进学校,到最后一个孩子离开,所有的课都是她上,并且负责安全问题。

苏明霞嗓子长年哑着,还是扎着马尾,但时常有头发散乱在菜青色的脸旁,气也虚,像随时一口气接不上来似的,她迅速枯槁下去。孙继红偶尔去看看小侄女,更多的是心疼嫂子,苏明霞忙完学校,回到家,屁股不挨板凳,就开始淘米洗菜,更难的是,哥哥总嫌她家用多了。

孙继国坐在被学校淘汰的长条板凳上,右手支在左腿上,身体和大腿像做瑜伽一样几乎叠在一起——他太高了,伸出他细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扳着:早上吃稀饭,中午干饭,晚上面条,一天,我二两米,你嫂子二两米,小丫一两米,一筒面吃两天半,一个月下来十五斤米,十二斤面,一个星期吃一次肉,半斤,米,八毛钱一斤,这还是好的,十五斤米十二块钱,面一块钱一斤,十二斤面十二块钱,肉,就算六块一斤,一个月两斤肉,十二块钱,蜂窝煤两百斤,七块五一百斤,一共十五块,电一个月三十四块钱,油是菜籽打的,青菜自己种的,蛋是鸡下的,水是井里打上来的——你说,我们家还有什么用钱的地方?一个月三百块钱怎么不多呢?

孙继红愣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那要是哪天饿了,想多吃点呢?

孙继国摇摇头,说,不会,你没看到我家人都很瘦吗?

那小丫新添的衣服,嫂子夏天的丝袜,买个皮筋,总要钱吧?孙继红还在据理力争。

孙继国已经很不耐烦了,他摆了摆手,只说了两个字:不买!

孙继红瞠目结舌地愣在那里,第一次感觉到了贫穷的可怕,没想到那个会下国际象棋的哥哥,把聪明才智用在了这儿。

后来就发生了一件叫哥哥一家都在后悔的事,孙继红甚至都觉得,他的死,和这件事是不是有必然关系,她不敢下结论,但哥哥后半生的苦痛,都是以这件事为支点的,这件事带来的懊悔,比他后半生苦痛的总和,还多。

那个黄昏,并未被哥哥和苏明霞反复提起,却因为横亘在生活之间,经受岁月的不断淘洗,像一块盘踞在岸边的巨大礁石,随着江水一年年退去,显露出它粗砺又狰狞的面目。以至使现在坐在枫杨树下的孙继红,错误地以为自己也亲历了一般。

一个暮春的黄昏,也许正是端午节——孙继国种的栀子花开了,在肥厚沉绿的叶间,开了两朵大白花,更多的是结着一个个挺立的花骨朵,有的已经打了旋,有的还没有——留校的学生都已走——老校长肯定是看着这时间过来的,他先在门口咳嗽了两声,引得孙继国迎出来,他才踏上门口的石阶,走到孙家已改成鸡舍的门厅。他又清了清嗓子,才说:

继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觉得是个好消息,县政府正在筹建新一中——

孙继国看着他,忘了给校长让座,但似乎也没地方坐,他看着他,以为是要来借钱,普九之后,学校经常找老师借钱,会给一到两分的利息。可老校长不是这么说的,他说:

三万块,花三万块,代课老师可以买一个正式教师的编制!

三万块?编制?正式教师的编制可以买么?孙继国蠕动着嘴唇,这是笨嘴拙舌的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他心里最真的话。

这个,这个,这是县教委的决定,我刚刚听到,马上就来告诉你们了。

有文件吗?

这个,这个,怎么会有文件。

那个方脸的木讷的老校长感到有点难为情,仿佛他是一个滑稽的骗子,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白头发,差点出了汗。几只小鸡娃跑过来,啄着他大头旧皮鞋上的一粒饭粘子,他更窘迫了,哂笑着,连连后退,嘴里还说着哎哟哎哟,说着,便自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自己退了出去。苏明霞在后堂做饭,水刚开,她刚把面丢进锅,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捏着面筒赶出来,却只看到老校长门板一样的身板跨了出去,诶,校长——她只来得及喊了一句,老校长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诶,苏明霞出来,也只用疲惫的声音轻轻说了句,给校长让个座呀。

有什么好让的呢,隔壁到隔壁。

给他倒杯茶呢。

不倒——再说,也没有杯子。

再后来的情形,孙继红看到过多次,孙继国在不同的场合回答不同的人。

他坐在那里,身高便没了优势,自信笃定的眼神没了光芒,仿佛在往后缩,犹疑着,闪烁着,看向众人,说,这个,当时,有,不是没有——只是,那时候银行利息高,老师的工资低,算来算去,拿的是自己的利息,关键是……我总觉得这事不靠谱,老师的工作,是可以买的么?

孙继国把眼神投向四周,在众人脸上寻找,寻找一个可以回答这问题的人,他希望有人给他一个肯定答复,他的眼睛像一条幽深的小河,里面蓄满了悲伤,懊恼,怀疑等情绪,在众人的脸上探来探去。

这回轮到大家闪烁了,大家害怕与这目光相接,谁也承受不住这目光,谁也无法替他解决这问题,甚至谁也无法感同身受地去思考这问题,哪怕仅仅假设一下,就仿佛自己落了水,于是大家纷纷嗯,啊,咳,低头,转身,回避着他的眼神,大家看到昏黄的灯光下,土砖墙的墙角,有一条细细的灰线,原来是一队小黑蚂蚁在搬运半粒小米。

孙继国看过一圈之后,便也低了头,向自己的内心里寻找答案。

这时候,只有苏明霞走过来,轻轻把手放在了他肩头。

不管这事合不合理,但终究成了现实,而且,是真正的编制,跟孙继国一样的编制,他评职称的时候,他们也评,他涨工资的时候,他们也涨——终至于有一天,彻底混为一团,谁也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买的。

十几年过去了,一个普通老师,一年的工资已经达到了三万元——这时候,就连孙继红也想说,老天爷,求求你!别再涨了啊!可往往事与愿违,没过两年,连镇上的老师也开始发五奖——一个正式教师,一年的收入至少在十五万——而且,不论他是在教室拿粉笔,还是在收发室发报纸,还是在体育器材室看鞍马,都是十五万,是苏明霞收入的七至八倍。这里面,就包括现在的校长葛方。

这桩一本万利的“生意”,孙继国一家终于是错过了。错过很多年之后,才清醒地看见当时的错过。孙家人多少次回头看,都能看到那个夜晚,多想回到那一个月,是的,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筹措资金,然而,孙家不是没有,孙继国在不同场合说过很多次:

那时候有,不是没有,只是,我在想,老师的工作,是可以买的么?

孙继红眼见着哥哥驾驶的小舟落到别人后面,聪明乐观的哥哥不再爱说爱笑,只奋力划桨,贤惠的苏明霞在船尾急得团团转,她也把手伸到水里,使劲划那水,她跪在船舷,蓬头垢面,半个身子几乎要栽到水里去,然而,他们只能看到自己驾驶的小舟在水里团团打转,止步不前。

然而,他们一家都是遵章守纪的人,孙继国仍好好教书,在乒乓球台上培养出一个又一个的奥数冠军,苏明霞也没有把手伸到有偿培训的队伍里去,他们只是一味地节俭,严苛地节俭,在夜晚昏黄的灯光下叹息。

终至于,这根绷着的弦断了。四十七岁上,孙继国得了脑瘤,辗转医治了三四年,五十一岁上,他离开了人间,临终前,尤其不舍的,是他那尚没有能力照顾自己的妻女。

孙继红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她得继续往前走了。不知从哪儿飘来一片云,遮住了刚才还凛冽的阳光,看来一阵大雨要来了。

孙继红失魂落魄地来到车站,几个司机看到她,都有些不忍,显然,在这小镇上,并没有什么秘密。她默默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零零落落几个乘车人都沉默不语。那个高大的司机跳上驾驶座,发动车子,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说,我们都是孙老师的学生呢。

孙继红感觉大家都在看着她,才意识到司机是在跟她讲话,哦,她把身子坐起来一点,说,这,这,她蠕动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

包里的手机响了,她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注视着来电号码,像抓到了一条湿冷的蛇,她不敢接这电话。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底涌了出来。

群山在退后,新铺的柏油路起伏向前,天色晦暗未明,压低的大气层正在酝酿一场大雨,孙继红趴在车窗上,那又远又近的往事浮现在天边。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那沓钞票,掷出窗外,抛撒在了风里。

【喻之之,武汉作协副主席,江汉大学客座教授。以小说创作为主,已在全国各大中文期刊发表文学作品逾百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长江文艺·好小说》等刊物转载,有文字被收入各种选本。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十一分爱》《迷失的夏天》《白露行》等。小说集《十一分爱》获第九届“屈原文艺奖”优秀作品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