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5年第12期|郭华:十字坡
不是《水浒传》里的十字坡。但是和《水浒传》里的十字坡相同的是,这里也有一片大树,树下也有一个小店,店里也有一个女老板。不同的是店里不卖包子,不卖酒肉,只卖香油炸的馃子和豆浆。店面虽然不大,只有两开间,其中一间正面还没有墙,敞开着,顶多算个棚子。小店的名气,却丝毫也不亚于孟州道上的十字坡酒店。
今天早晨,十字坡的小店被查封了。
一
十字坡名副其实。本来武州县是纯平原地区,但在县城西面却有平原上难得一见的一片漫坡高地,两条道路在坡上十字形地交会了。南北走向的是国道,如今路面已经硬化,东西走向的是一条砂石大道。这两条道路历史上都曾经是重要的官道、驿道。当地有所谓“百代武州城,千年十字坡”的说法,意思是十字坡的历史比武州县城还要老。甚至还有人说,武州城当年就在十字坡上,这片高地实际上是武州城的遗址。在人们的记忆中,十字坡上最显眼的是一片大槐树,足有三四十棵,树龄最短的也有几百年了。面对这样一片壮观的古槐林,过路的人无不惊叹,甚至会刻意停下来照个相。直到那一年县政府决定“大树进城”,三分之二的古槐被挖走,移栽到县城,十字坡顿时显得荒芜了。近年来,县城又拼命向着国道靠拢,而十字坡距离县城只有六里路,过往的司机们一脚油门就到县城了。因此,再没有人留意十字坡了。
十字坡西面就是十字坡村。三年前,村里来了一个扶贫干部还兼任党支部第一书记,叫牛丙寅。他是从县商务局来的,经贸大学毕业,三十刚出头。别看名字寓意老虎,人却白白净净的,远没有虎虎生风的样子。在调查摸底的过程中,他发现全村最穷的村民是刘桂花。
四十岁的刘桂花长得不丑,国字脸,大眼睛。因为从小喜欢嗑瓜子,嗑出了一个瓜子牙,笑的时候,一排洁白的牙齿上一个小豁口,显得格外天真。遗憾的是,很少有人见到她笑。她的日子太苦了。结婚的时候,公公就不在了,五年前,丈夫又因病去世了。现在一家四口,婆婆类风湿后遗症,走路不方便,两个女儿,大的上初中,小的上小学,担子全压在她肩上。据说丈夫祭日的时候,刘桂花一个人跑到坟上,哭了整整一下午,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这日子怎么这么难哪……
牛丙寅同村干部们研究,像刘桂花这样的家庭怎样才能脱贫。村主任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除非国家给她发钱。”
牛丙寅说:“该发的钱一定要发,比如提高低保标准。我的意思是说,有没有办法让她自己动手,增加点收入。”
牛丙寅是第一书记,村里还有个支部书记。村支书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遇事有主意,很沉稳。他点上一支烟:“要是刘桂花的公公魏长山还在,就好办了。”
村主任怼了他一句:“那还用你说!她公公要在,轮得到她发愁?”
支书白了村主任一眼,没有理他,接着说:“她公公会炸馃子。他们魏家世世代代炸香油馃子,解放前在县城西街开馃子铺。那时候武州城里有句话:山珍海味没有数,不如西街馃子铺。”
支书的话让牛丙寅眼前一亮,他忙追问:“刘桂花会炸馃子吗?”
支书说:“怕是不会。她婆婆会,可她婆婆现在站都站不起来,哪里还能干活儿。”
牛丙寅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哪里肯放弃。一散会就去了刘桂花家。家访的结果让牛丙寅非常高兴,刘桂花也会炸馃子!原来魏家有条家规,即使不开店,炸馃子的手艺也不能失传。结婚第一年,婆婆就把手艺传给了刘桂花。在牛丙寅承诺协调扶贫资金给她搭两间棚子、置办一套锅灶、提供开业初期所需的面粉和香油之后,刘桂花不仅答应了,而且信心满满地答应了。至于地址,就选在了十字坡上,面向十字坡路口,背靠十字坡村口。据村里懂得易经八卦的魏秉举老汉说:牛书记不愧经贸大学毕业,这风水选得好极了!
于是,三年前的春分那一天刘桂花的馃子铺开张了,冷清的十字坡,又有了人气。
村里退休的中学老师申明义,是武州县书法家协会会员。他特地找块三合板写了个招牌:“老西街馃子铺”,高高地挂在棚子上面。还别说,这个招牌还真有号召力,因为武州县的老百姓即使没有吃过老西街馃子的,也听说过老西街馃子。细心的第一书记牛丙寅又从县残联给刘桂花婆婆申请了一把轮椅。老太太有了轮椅等于有了腿,不仅可以给桂花打打下手,比如桂花炸油条时她添把火,而且,有那么一个老太太往那儿一坐,让人更加相信老西街馃子铺的传承关系。
这老西街馃子铺的馃子,一是油好,一定要芝麻香油,二是面好,所谓面好,不仅仅是面粉好,尤其讲究和面的技术,大部分炸馃子的和好面之后是醒一下,据说老西街是稍微发一下,这是老西街馃子铺的独门秘籍。当然,都是这么口口相传,人家和面的时候是不让外人看的。三是火候好,外面焦脆焦脆的,里面又肉肉嘟嘟的。四呢,它和当下的油条不一样,不是那种长条形的,而是两个圆环形的面坯交叉一下,用手稍微一抻,抻成椭圆形,当地叫“罗床馃子”。什么意思不知道,但世世代代都这么叫,都这么吃。这一带五十岁以上的人,小时候都是吃的这种馃子。如今吃一个罗床馃子,能让人联想起一大串有趣的陈年旧事。
馃子确实好吃,开业的当月就火了。除去村里人吃馃子之外,大宗的客人是两条路上过往的司机。凡是跑过十字坡这两条路的,没有不停下来吃馃子的。再就是县城里的人,有专门来吃的,也有在城里下馆子,主食却点老西街香油馃子的。于是,饭馆就派人来买。这里的人们吃馃子和大城市不一样,不只是当作早点吃,一天三顿都可以吃。刘桂花也就一天三顿都炸馃子。
人这一辈子有苦有累,而苦就是苦,累却可以和快乐共生。这不,刘桂花累得夜里上不去炕,却一天到晚满脸的笑容,当初早现的皱纹都不见了。有人说,她招呼客人的声音就像她炸的馃子,又香又脆。
二
上午十点钟了,早晨炸馃子的火已经熄了,馃子铺里还坐着几个人。他们都是十字坡本村的老汉,每天都来,早晨吃过馃子不走,刘桂花免费提供开水,几位老爷子边喝水边聊天,聊到中午再吃一顿馃子,才回家睡午觉。那晃晃悠悠的简易饭桌一点也不影响他们聊天的兴致。
今天参加聊天的比平时多一个人,就是退休教师申明义。
申老师退休以后闲不住,除了写字就是挖掘那些老朝年的事,自称叫地域文化。他给刘桂花的小店起名为“老西街馃子铺”,效果挺好,人们对他愈发高看一眼。他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破瓦片,老爷子们就打趣道:“申老师又发现什么文物了?”
申老师答非所问:“你们知道昨天下午骑着电动车来买馃子的小伙子,什么单位的?”
人们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县委招待所的。”
哇,这下老爷子们来情绪了,你一言我一语。县委招待所,那是县委领导招待客人的地方,这么说领导也来吃老西街的馃子?
申老师更是拔高了调门:“县委领导算什么。你们看看这是什么?”他扬了扬手中的瓦片,“这是汉代的瓦当,在咱十字坡村西头捡到的,说明历史上武州城确实就在十字坡。”他稍微顿了一下,显得有些神秘,“知道这又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老爷子们胃口被吊起来了,异口同声地问。
申老师得意地宣布:“说明乾隆爷吃过老西街的馃子!当年乾隆下江南,路过武州城,县太爷不得拿最好的东西招待他?肯定是吃过老西街馃子的。”
哈哈哈哈,有几位大笑道:“那干脆说王母娘娘也吃过老西街的馃子不行吗!”
申老师态度很认真:“那不行。首先,王母娘娘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怎么会吃馃子呢!其次,史书上也没有线索呀。而乾隆下江南确实路过武州,这在县志上是有记载的。县志的‘物产’一节中就记载着‘香油馃子较有名’的话。所以说,乾隆爷吃过老西街馃子,是有可能的,有根据的。”
“有道理,有道理。”老爷子们边笑边点头。
刘桂花里里外外地忙活着,对于大家所有的议论她都报以微笑。申老师最后这几句话,她是站下来听的。听完,她充满歉意地笑着说:“申老师,您博古通今,那么大的学问,为这小小的馃子铺劳心,太感谢您了。”
申老师摆了摆手:“也不完全是为你这馃子铺,这是研究地域文化。考证清楚以后,说不定老西街香油馃子会成为武州县的一张名片呢!”
众人说笑间,一辆三轮货车停在了馃子铺前。开车的是本村的中年男子杜万册,货车车厢里装了两麻袋煤。虽然装得不算满,但一麻袋也有150斤。杜万册两手抓住麻袋的两个角,用力一提就提到了地上,再一用力,几步走到棚子里,解开麻袋,把煤缓缓地倒在了里面的煤堆上。然后又去提另一麻袋,脸不红,气不喘。几个老爷子看呆了:“万册这么大力气!”
桂花闻声从里屋走出来,递上一条热毛巾:“谢谢万册,又麻烦你。”杜万册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我又感谢谁?没有你的馃子铺,哪里有我的配货站。”
杜万册说的是实话。
自从刘桂花的馃子铺开张,他就三天两头往这跑。这里面有没有别的情结,谁也说不准,只知道杜万册居然在刘桂花的馃子铺里发现了商机。通过接触停车吃馃子的长途货车司机,他发现有些司机返程时常常跑空车,听他们说,有的公路干线上有专门为空车配货的。杜万册灵机一动,为什么不可以傍着刘桂花的馃子铺,在十字坡上开一个配货站呢。每天停车吃饭的大货车足有上百辆,最少有四分之一是空车,让他们连吃饭带配货不行吗?他把想法告诉了第一书记牛丙寅,请牛书记帮他琢磨一下这事行不行,如果行的话,再请牛书记帮他把城里经常需要里拉外运的企业摸摸底。牛丙寅认为可行,并且认认真真地帮助他进行了调查摸底。而调查的结果证明,确实可行。于是,在十字坡老西街馃子铺旁边,竖起来一块木牌,上写四个大字:空车配货。自然,又是申老师的手笔。空车配货站经营将近两年,效益如何?没有人好意思问,只知道杜万册衣服鞋子都有品牌了,这不,三轮货车也买下了。
最开心的是牛丙寅,馃子铺不仅让刘桂花脱贫,还派生出一个配货站,让杜万册也致富了。
杜万册自己肯定非常开心,不然哪来的那么大精神头。
刘桂花的心情却十分复杂。她和杜万册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学,彼此心里都明白对方对自己的好感。后来两人都匆匆忙忙地成了家,少年时的美好记忆成了梦里偶然划过的流星。再后来,杜万册的媳妇难产去世,刘桂花的丈夫车祸去世,应当说苍天给了他们第二次机会。可是,杜万册父母都不在了,无牵无挂。一个正当壮年的男劳力,就是单靠种地,也能衣食无忧。给杜万册介绍对象的络绎不绝,都被他以“不着急”为由谢绝了。只有刘桂花明白他为什么谢绝,但刘桂花更加明白,杜万册不管娶个什么样的女人,都能轻轻松松过日子,唯有娶了自己,等于自投罗网当牛做马。
刘桂花心底里是欣赏杜万册的,一是聪明,从小点子就多。那么多吃馃子的,只有他能看出商机来。二是懂得克制。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些年他即使想刘桂花想得睡不着觉,也从来不去刘桂花家串门,从来不刻意在刘桂花家门口走过,即使偶尔走过,也从来不故意大声咳嗽。老西街馃子铺开张之后,才给了杜万册机会,来吃馃子总没有问题吧。
后来,配货站营业,杜万册更是名正言顺地扎在了十字坡。并且,他借馃子铺谈生意,作为回报,帮助馃子铺干点活儿,在别人眼里也是人之常情。刘桂花曾经给杜万册发了一条短信:你那么聪明,干嘛一定要留在十字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杜万册回复:对于世界有不同的理解,五湖四海是世界,一草一木也是世界。对我来说,那个能把我的心装满的女人,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杜万册还弄了一只小喇叭,绑在馃子铺旁边的大槐树上,除了时不时放两声“空车配货”的叫喊声之外,还放一些歌曲,此如《在希望的田野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金梭和银梭》等等。有人说万册喜欢听老歌,其实,杜万册是专门放给刘桂花听的,因为他放的全是他和桂花上中学时听的流行歌曲。他曾经悄悄地注意过,《金梭和银梭》的曲子一响,刘桂花便情不自禁地踮起脚跟。当年在学校的联欢会上,就是他们两个伴着这支曲子表演了舞蹈《青春交给你和我》。
刘桂花明白,自己和杜万册是掰扯不开了,只是内心还在矛盾,还在挣扎。至于挣扎什么,她自己也理不出头绪。感情这东西,看别人的时候明明白白,看自己的时候云里雾里。
杜万册转身向外走,去挪自己的三轮货车。刘桂花掏出钱追了过去:“搭力气可以,不能再搭钱了。”
杜万册伸手去挡,刘桂花则往他手里塞。
几位老爷子看着那情景,小声慨叹:“多好的一对哇!”
申老师更是不停地点头:“都是我的学生,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他俩不仅学习优秀,还写得一手好文章。全市中学生征文比赛,桂花是一等奖,万册是二等奖。唉,都是因为家庭生活困难耽误了。”
申老师话音刚落,从县城方向驶来两辆挎斗摩托车,下了公路,来到馃子铺门前。车上下来四位戴大盖帽、穿制服的人。刘桂花正要招呼“各位吃馃子吧”,还没容她张口,为首的一位询问:“你就是刘桂花吧?”
对方那严肃的态度让刘桂花心里一紧:“是我。”
看来对方是个负责人,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了刘桂花:“我们是县环保局执法队的,这是执法通知书。有人举报你违反县政府关于禁止燃煤的规定,依旧烧煤炸馃子,导致空气污染,现在通知你,立即停止营业。”
三
一瞬间,刘桂花傻了。好在她是个聪明人,有文化,这些年又经历了太多太多的难事,很快就调整了精神状态,仔细读了一遍执法通知书,小声哀求:“同志,能宽限几天不?”
负责人依旧很严肃:“你以为这是做生意呀,还可以讨价还价。”
店里面坐的老几位,早已看呆了,也是好大一会儿才醒过来,他们一起站起来:“执法的同志啊,先进来喝杯水,喝杯水。”
负责人客气地回答:“谢谢各位老大爷,我们是来执法的,不是来探亲访友的,水就不喝了。”
“执法喝杯水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村三牛他二舅也在环保局,常来常往,熟着呐!”
负责人伸出手掌,手腕一扬,做了一个免谈的手势,转身就要上摩托车。
一直没有吭声的杜万册,一个箭步蹿到摩托前面,两臂张开,声音不大,但落在地上绝对能砸个坑:“站住!一个好端端的馃子铺,一没贩毒,二没走私,就这么说关就关了?”
执法队的几个人被吓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申老师快步走过来,拉开杜万册,给摩托车让开路,然后赔着笑脸对执法队的同志说:“对不起了同志,别跟他一般见识。你们工作忙,不耽误你们了。”
执法队的人上了摩托车,悻悻地走了。
待执法队走远了,申老师才松开手,训斥杜万册:“已经遇上麻烦了,你还要暴力抗法,在找麻烦吗?”申老师有学问,大家都尊敬他,更何况还是杜万册的老师,所以杜万册是不敢还嘴的。
申老师摆了摆手,说:“快,快去找牛书记!”
众人似乎同时醒悟,对呀,快去找牛书记。
不一会儿,牛丙寅跟着杜万册,一路小跑过来了。
牛丙寅从刘桂花手里要过执法通知书,认真看了两遍,对刘桂花说:“这是正规的执法,必须服从。从现在开始,有来吃馃子的,你随便说个什么理由,告诉人家今天暂不营业,我马上去县里反映情况。放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杜万册发动起他的三轮货车,指了指车厢:“牛书记,我拉你去。”
牛丙寅坐到车厢里,又朝刘桂花喊了一声:“放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牛丙寅是商务局的干部,十字坡也是商务局的扶贫联系村。他可以去找商务局局长,让商务局局长同环保局局长协商,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是,局长对局长,没有什么威力,弄不好就成了一个扯皮的事,而一旦扯起皮来,猴年马月也扯不清。炸馃子又和别的生意不一样,明天再有一天不营业,顾客就会以为关门了。
那找谁呢?找县委书记。牛丙寅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找县委书记王守道。守道书记是从省里下派的,刚到武州还没有两个月,牛丙寅并不熟悉——其实就算来了两年,县委书记也未必会认识商务局的一个科员,但守道书记来后不到十天就召开过一个脱贫攻坚座谈会,牛丙寅作为扶贫工作队的代表参加了座谈会,并且在会上发了言。他在发言中列举了刘桂花开馃子铺这个例子,守道书记很感兴趣。牛丙寅坚信刘桂花和她的馃子铺给县委书记留下了深刻印象。还有一点,守道书记来武州之后的秘书钟民山,是他的大学同班同学。
在县委传达室,牛丙寅说是找钟秘书,很顺利,但保安坚决不让三轮货车进去。牛丙寅对杜万册说:“我估计上午是回不去了,你先回去吧。我什么时候回去再说。”
身强力壮的中年男人杜万册居然像个孩子一样,眼巴巴地望着牛丙寅:“牛书记,你……”
牛丙寅绷了绷嘴唇,望着杜万册:“你放心。”
钟秘书见到老同学很开心:“你不是在下乡吗,怎么突然来县委了?”
牛丙寅简要介绍了老西街馃子铺被环保局叫停的情况,急迫地说:“我想见一下守道书记,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如果不合适,就麻烦你抓紧替我转报一下。”
钟秘书说:“没有什么不合适的。那次座谈会,书记对你的汇报印象很深刻,几次提起过你,前天还说有机会去十字坡看看呢。另外,他刚来,特别愿意听人介绍基层的情况。我去和书记通报一下,你稍等。”
果然,钟秘书很快就回来了:“书记让你马上过去。”
虽然是第一次单独面对县委书记,但因为是为老百姓的事,没有任何私心杂念,牛丙寅很快就不紧张了。他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向守道书记作了汇报,最后把环保局的执法通知书拿了出来。守道书记看了一遍,把通知书放下,手指轻轻敲着写字台,思考了片刻,对牛丙寅说:“家在城里吧?你先回家吃饭,给我点时间做做功课。我再找别的同志了解一下情况,调看一下有关文件,下午我和你一块去十字坡。”
县委书记要亲自去十字坡,这个结果是牛丙寅没有预料到的。一激动,他想说“不用您亲自去”,可来的目的不就是让书记亲自过问嘛!所以,他支支吾吾说了句什么,自己也没有听明白。
下午四点,接到钟秘书电话,牛丙寅赶到县委大门口,上了王守道书记的车。
四
本来每天下午这个时间段,是老西街馃子铺最清静的时候。今天,铺子里面、外面,坐着的、站着的,足有十几号人。下午从不过来的几位老爷子、村干部、村里做点小生意的人,差不多都在这儿了。他们并不知道县委书记要来,他们只是关心馃子铺。
现在电视这东西太厉害了,从中央到地方的领导人,天天都能看到。一个领导干部到一个新的地方,不出三天,就能在老百姓当中混个脸熟。当牛丙寅陪着县委书记走下车的时候,人们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王守道,县委书记!然后,齐刷刷的目光盯着县委书记的举手投足。
守道书记笑着同大家打了个招呼,在牛丙寅的引导下走向刘桂花,并主动伸出了手。
刘桂花用两只手捧住了县委书记的手,眼泪哗哗地就流下来了。守道书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是老西街馃子铺?这么简陋的地方,炸出了那么有名的馃子?”
刘桂花只是不停地点头。
守道书记又问:“不是说还派生出一个配货站吗?”
杜万册赶紧走到书记跟前:“是,就是我开的。”
“今天有货可配吗?”
“有,县明轮工具厂发往郑州的货,12点半左右已经装走了。”
“人家今天没有吃上老西街馃子吧?”
“没有,司机可遗憾呢。为了到这儿吃馃子,特意推迟饭点赶过来的。”
守道书记扭头看着众人:“大家都吃过这里的馃子吧?”
一位老爷子回答:“至少祖孙三代都吃过。”
“一天能卖多少斤面粉?”
刘桂花说:“六七十斤吧。”
守道书记掐了一下手指头:“也就是说,至少有十户农民生产的小麦被你转化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吗?”
刘桂花的表情有些迟疑,仿佛在问:现在还说下一步?
牛丙寅提示了一下:“桂花姐,书记问你啥,你就回答啥。”
“嗯。”刘桂花镇定下来了,擦了擦眼睛,落落大方地说:“咱人单力薄,本钱也少,没有什么宏伟的想法。大家喜欢老西街馃子,很大程度上吃的是个老味道,所以咱一定要坚守住传统做法,半点也不能含糊。在这个前提下,也想陆续追求点新意。比如,我和俺娘已经摸索着炸了几次杂粮馃子,口感很不错,特别是小米面的,顾客吃了都说好。再比如豆浆,大家都知道黄豆的好,经济困难的时候才用黑豆代替。可现在时兴吃黑色食品,俺娘俩也试着磨过黑豆豆浆。”
书记听得非常入神:“还有呢?”
“还有,”刘桂花犹豫了一下,“过往的货车司机只吃馃子不喝酒,可是从武州城里来吃馃子的,多次建议准备点小菜和酒。另外就是每天炸的馃子不够卖。昨天城里有人没买上,建议我多炸些,还建议我接受电话预订,凡是预订的,就要保证供应。”
“那就扩大营业吧!”
“咱人手不够,只能做到现在这个份上。”
“招人呀。”
刘桂花有点不好意思:“从开始就是俺娘俩,咱没有管过人,也不知道怎么管。”
那位研究《易经》的魏老爷子喊了一声:“不是有现成的人嘛!”
刘桂花一愣。
老爷子继续说:“杜万册呀!你连他也领导不了?”
一瞬间,刘桂花羞得脸色通红。
坐在轮椅上一直没有吭声的婆婆,突然说话了:“万册大侄子,你愿意给俺娘俩打工吗?”
杜万册红着脸不停地挠头皮。
申老师急了:“杜万册,你这傻小子,平时不缺心眼哪,怎么不回话呢?”
杜万册明白了:“愿意!”
婆婆又问:“你愿意让俺桂花管着吗?”
杜万册一挺腰板:“愿意!”
哈哈哈哈……人群中爆出的笑声,惊飞了大槐树上的鸟儿。
守道书记早已听明白了怎么回事,也发出会意的笑声。
虽然县委书记没有说馃子铺的事怎么处理,但在场的人都觉得吃了定心丸,不再提这件事。趁此机会,纷纷表扬起牛丙寅。
守道书记听了大家对牛丙寅的表扬,一巴掌拍在小伙子肩膀上,用力捏了捏。然后扭头招呼秘书:“小钟,马上下通知,开会。会议地点就是这个地方。参加人员有政府分管环保工作的副县长,县委、县政府两办主任,环保局局长、商务局局长、扶贫办主任、建设局局长、农业农村局局长,对,环保局执法大队全体。”
钟秘书请示:“时间呢?”
书记问:“现在是几点?”
钟秘书看了一下手机:“五点整。”
“那就五点整开会。”
钟秘书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已经五点整了?”
“对,”守道书记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就通知五点开会。”
在所有人都有点发蒙的神情中,钟秘书迅速拟好会议通知,群发了出去。大约只有一分钟,钟秘书电话响了。周围人们虽然听不太清楚,但大概能听到有人质问钟秘书是不是假传“圣旨”,就是从里屋走到外屋也得一分钟吧?五点钟通知五点钟开会,除非会乾坤大挪移!
钟秘书回答:“会不会乾坤大挪移不管,五点钟开会没错。”
十字坡到城里6里路,加上出城的时间,30分钟足够。可今天这个不近人情的会议通知,弄得人们有点紧张,20分钟就到齐了。
守道书记摆了摆手,让大家靠拢一点,笑眯眯地说:“对不起大家,没有座位,像鸡尾酒会,可惜没有鸡尾酒,只有会。噢,今天十字坡的干部群众也可以旁听。”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估计今天十个人有九个半以为我发烧了,五点钟通知五点钟开会。我可以认真地告诉大家,我没有发烧。我只是想提醒大家,再简单的事情,也需要一个过程。”他停顿了一下,两眼巡视着众人。“武州城区到十字坡不过6里地,3公里,区区3公里你们也用了20分钟嘛。换句话说,五点钟通知五点钟开会,你们也做不到嘛!刚才谁给小钟打电话?说从里屋到外屋也得一分钟,说得好!可为什么一到实际工作中就忘了这个道理呢!今天做了一个禁止燃煤的决定,明天就要求老百姓全部熄火,容不得有一个过程!”书记的脸色开始严肃起来。“我们工作中的许多错误,都是因为急躁,因为追求一步到位而忽视过程。城市拆除燃煤锅炉,实行集中供暖,大家都经历过了。集中供暖还没有接通,先把燃煤锅炉拆了,结果让群众挨冻,不是一个地方出现过这种事吧?本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却让群众一肚子意见。”
“你们都是本地人,对十字坡比我熟悉。过去那片古槐林多漂亮呀!县城要绿化,这没有错。可是为了所谓‘一夜见绿’,把十字坡的大树搬到县城去。折腾一通,活了几棵?想起来真让人心疼!”守道书记神色凝重地叹息了一声。
本来众人面向馃子铺,守道书记背对馃子铺。这会儿,他也转过了身:“大家看,这就是闻名的老西街馃子铺,就是里面这婆媳俩经营的,年轻的这个就是刘桂花。在经营馃子铺之前,她们是村里生活最困难的村民之一。困难到什么程度呢?连续三年中秋节,全家只买一个月饼,切成三块,婆婆和两个女儿一人一块。刘桂花自称不爱吃甜食,躲到一边去。婆婆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坚决让给桂花吃。桂花说什么也不吃,最后老人家把那三分之一块月饼放在儿子的遗像前。”书记的声音有些哽咽。“自从有了这馃子铺,情况大家都听说过了吧。刘桂花自己脱了贫,旁边还带起一个配货站。你们看,她传承了武州的传统美食,转化了粮食,又方便了群众。可是,今天上午它被咱们县环保局叫停了,就因为它烧煤。”
环保局局长和环保执法大队的队员们都低下了头。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暴风骤雨要来了。没有料到,县委书记的语气依旧平缓:“我完全理解环保局的做法,逐渐减少燃煤势在必行,县政府也确实有规定。而且据我了解,上午环保执法队在送达执法通知的过程中,没有任何粗暴行为。另外,今天中午我调看了当初研究环保问题的县委常委会会议纪要,常委同志们的语气一个比一个严厉,特别是关于追责的那些话,真的让人不寒而栗,环保局不敢不严哪。可是,咱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立即停止燃煤,考虑过生产生活的实际需求,考虑过老百姓的感受吗?刚才十字坡的干部群众向我表扬第一书记牛丙寅,我问牛丙寅最突出的优点是什么,大家说他心里想着老百姓。如果我们都像牛丙寅一样想着老百姓,该怎样决策呢?考虑到老西街馃子铺也不是什么大型燃煤企业,最重要的是我问了一下建设局长,他说村村通天然气工程,再过两个月就可以通到十字坡了。所以我想同环保局的同志们商量一下,像老西街馃子铺这个情况,再允许它烧两个月的煤,过渡一下行吗?”
环保局的每一个人都在准备挨训、挨剋、挨雹子砸,没想到县委书记居然这样征询他们的意见,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反应过来。
十字坡的老百姓们却反应过来了。不知道谁带了一个头,掌声骤然响起。
环保局局长反应过来了:“守道书记,非常感谢您对环保工作的理解和支持,我赞成您的提议。不过,我还有另外一个想法,不知行不行?”
书记示意他讲。环保局长说:“我媳妇也是农村出来的,只要涉及吃饭的事,她就考虑得比头发丝还细。城里通天然气的时候,她总担心有一天断了气吃不上饭怎么办,于是就把两个液化气罐和炉具都留下了。我把这些东西借给馃子铺先用起来,什么时候通了天然气,什么时候再还给我行不行?”
这一回,是守道书记带头鼓起掌来。
刘桂花踌躇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走到人群前头,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眼里含着泪水:“各位领导,谢谢大家了,谢谢大家了。我心里明白,以现在的扶贫政策,就是没有这个馃子铺,领导也不会让我们一家人饿着。可是……可是我愿意自己卖点力气做点事,这样……这样活得还有些尊严。”
没了掌声,只有沉思。
突然,坐在轮椅上的婆婆向刘桂花招手,桂花走过去弯下腰,婆婆同她耳语了一句什么。桂花直起身来,望着守道书记。书记问:“老人家有什么话要说吗?”
刘桂花摇了摇头:“不是,她想给各位领导磕个头。”
“使不得,使不得!”守道书记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紧紧攥住婆婆的手,“大娘,使不得!您如果一定想要表达一下心情,我推着您,去和大家握握手吧。”
守道书记推着婆婆缓缓走出来。
十字坡被满天的晚霞染成了红色。杜万册的小喇叭里响起了歌曲:“打天下,坐江山,一心为了老百姓的苦辣酸甜……”
【作者简介:郭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当代》《十月》《草原》《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有作品被《新华文摘》《散文海外版》《作品与争鸣》等多次转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