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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2026年第1期|陈染:若只如初见(节选)
来源:《花城》2026年第1期 | 陈染  2026年01月29日08:07

导语

陈染短篇小说《若只如初见》建构起一个关于美、存在与时间的沉思空间。不仅是千帆过尽后的心灵自画像,更是一次以文学对抗虚无、在寻常事物中叩问生命本质的优雅实践。

若只如初见

陈染

1

满眼是热气蒸腾的市井烟火,到处是人车交织的熙来攘往,我在隔膜中用力捕捉早年记忆,眼睛里却是回不去的时光。

想念一块心仪的木匾已很久。

这种想念竟日渐沉淀为一个忘不掉的梦幻,在我心里盘桓萦绕,挥之不去,如同一块清馨的薄荷口香糖粘在袖口上,又或是洒在衣襟上的一抹月光,刚刚消逝,一转身又跳上胸口。特别是迁入新居后,书柜上方那片空荡狭长的墙壁,像是一张等待落款的空笺,无言地期待这方匾额的降临,为这崭新的栖所镶嵌一枚灵性的“印章”,郑重地昭示我风雨兼程的到来——这抵达,不仅是空间的迁徙,更是灵魂安宁的落定。

在对这方木匾的完整想象成形之前,我的脑子里就像夕阳掉落天边的云朵,纷繁杂乱,茫无端绪。于是,当务之急是完成构想,这样才能在迷雾中拨见黎明。

在我无数次的虚拟设想中,它必是一方刻满岁月风霜的老木,肌理深邃沧桑,木纹仿若江河涟漪,流淌着百年光阴;木板的边沿,是被年深日久的风雨冲刷的曲折齿痕,被岁月磨砺的参差毛边;木匾上的文字早已在心底盘旋缠绕:“人生若只如初见”,纳兰容若的那一阕千古叩问;至于字形气韵,自然是采撷东坡先生那舒朗旷达、灵动稚趣的笔意墨迹。

总之,我宁愿择取粗朴本真,也不采用浮华精致。

后来的事实证明,人的意念有时候如同电磁力,甚或地心引力,会把人拉向那个命定的事物。就像宇宙尘间的基本力一样,总能无形地影响那个未到来的结局。

这绝不是空穴来风,或是危言耸听。早在东方的古典哲学和西方现代物理的波粒二象性中,就已有此论证。据说人的大脑中有个默认装置,当外在事物与脑中默认的方向趋同时,它便打开;若与之相违逆,它即刻屏蔽。在近年的脑神经科学领域,已确认了这个“默认模式网络”的存在。

在我朴实的想象中,这种心与物的互动、意念与结果的契合,差不多类似于Wi-Fi信号启动了家里的电冰箱。那个看不见的Wi-Fi信号,会不会就是心理学上的那个“交感”?

我的脑子里驻扎着一座“大集市”,它如同一张封存在记忆中的褪色老照片,温润干净的底色上,老旧的巷子如梦境一般通往各处,店铺也是模糊的黑白片,然而这里的货品却都有着色彩纷呈的高配置。我在这里似乎轻车熟路,只是偶尔脚步恍惚,明明去往人文店,却“串行”误入科技店。这种“串行”频频发生,我想它们本就同源共生、交织呼应吧。

挑选木匾,我依然从这里起步,未曾出门,就已经精神旅游了一番。

人间的事往往这样:有些“道理”未必有道理,而有些“有道理”未必成为道理。

即使我做足了心理准备,结果依然是“想象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正是溽暑蒸腾的夏季,空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淋淋的,吹不干,黏黏地裹在身上。我像往常一样,早晨起床后本打算回忆一下昨夜的梦中之境,结果它却被热气蒸得毫无踪影。我打开空调,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了一会儿,感觉思维也被郁热凝固住了,亟须打开一条缝隙让风进来。

于是我想,不如早早出门寻找那方我心中的木匾。

我在这个北方城市已经生活了几十年,奇怪的是,每次出门我都仿佛旧地重游一般,充满熟悉的陌生,或是生分的熟识。早年,我出门习惯带上一张地图,那上面画满了详细路线,密密麻麻的标注与勾画,透露着我出门的辛苦。不知是否路盲症抑或空间感知障碍的缘故,这种按图索骥的出行方式,使我的出行变得困难。现在不同了,有了电子导航,这让我的油门踩刹变成了“复制粘贴键”,从起点到终点变得唾手可得。我似乎长了翅膀,整座城市尽在脚下,任我飞翔。

我先是驱车在城市的大马路上穿梭,然后又撑着雨伞在小巷里寻觅。最后,我走进那条小时候无数次穿行的小巷,这里依稀还有旧时模样,但味道已全然陌生,满眼是热气蒸腾的市井烟火,到处是人车交织的熙来攘往,我在隔膜中用力捕捉早年记忆,眼睛里却是回不去的时光。

我的足迹踏遍整条街巷的边边角角,却唯独寻不见那心向往之、古意盎然的木匾店。

倒是遇见两家匾额制作商铺,只是那些物件要么是白花花、轻飘飘的新木板,簇新得犹如被切开的半只洋葱,而且未曾“长出”世事风霜的肌理纹路;要么便是工艺油滑,泛着浮华彩光,周身披裹一层胭脂俗气;字迹更是了无生机,鎏金光滑,工整得如同模具铸造,泛着一股批量生产的僵化之气。其中一块红色字迹的木匾,如同往木头里注入了西红柿汁,仿佛马上要滴落下来,让人看了不禁担心。它们毫无木头的温润质朴,更无时光积淀的沉稳厚重,一看便是流水线速成的文化快餐。外表光鲜,底蕴寡淡,貌似流光溢彩,却不过是披着一件仿旧空壳的外衣。与我心心念念的那个氤氲着岁月包浆、透出古雅之气的旧物相比,岂止云壤之别,简直天悬地隔。

转了大半天,已是将近傍晚,胡同里的餐馆已冒出饭菜的缕缕香气。此刻,夕阳泛出令人心颤的橘黄色,那种只属于凡·高的颜色,眼看就要掉落到屋脊后边去了,屋顶上的青瓦也已被“燃烧”得透亮,而我,却依然毫无所获。

我不由得失落起来。所见的这种轻飘,怎能承托我沉甸甸的溯古情怀?这般浮华,怎能安放我这颗厌弃矫饰的返璞之心?

在经历了两三次这种寻觅的失落后,我终于彻底放弃了足履实地的寻找方式。

多年以来,我一直有一个“偏见”:艺术的完美,往往在于它的不完美;艺术的缺陷,往往在于它的没有缺陷。尤其是个性化艺术,真实的“缺陷”,往往正是其独特个性的彰显。而“精致的平庸”或者“没毛病的毛病”,恰是对艺术锋芒的磨损销蚀。这种对“残缺之美”的体认,源于我早年习得的心理学常识。这里所谓“残缺”,绝非潦草地凑合将就,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低调留白、一种自守边界的约束,甚至是一种对空缺待补的成全。如同夜空中“一角月亮”的内敛,恰恰是深远的意境与深度,令人赏心悦目,这或许超过一轮明月的“高亮全”。

有时候,我还会把这些艺术范畴的“偏见”,带到我的日常生活中。我有一块老旧的机械手表,镜面已显模糊,表盘上还有一处不易察觉的残角,显然早已“不完美”。然而,它与我一起走过几十年的时光,如今我已韶华不再,它业已面带风霜,岁月的沧桑深深埋入我心底。于是,一种“美学之境”,便成全了它的“不完美的完美”。我至今仍把它收留在抽屉里不肯丢弃,我愿与它一起手挽手在时间里前行,走进那终将降临的残年暮色。

有缺陷的事物,常常让我感觉心安,因为有了这个缺口,才有了通向圆满的出路,才可以让时光进来。

这个多数人以为的“偏见”,我以为并不偏。

于是,我开始沿着自己的思路寻找木匾。

…………

系节选,全文见《花城》2026年01期

【陈染,女,当代著名作家。生于北京。幼年学习音乐。1986年大学毕业。曾任大学教师,后到出版社工作。已出版小说专集《纸片儿》《嘴唇里的阳光》《无处告别》《与往事干杯》《陈染文集》(6卷),长篇小说《私人生活》,散文随笔集《声声断断》《断片残简》《时光倒流》,谈话录《不可言说》等多种专著。在中国大陆、港台地区和英、美、德、日、意、韩及瑞典均有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