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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文艺》2025年第6期|刘学刚:成长的树
来源:《湘江文艺》2025年第6期 | 刘学刚  2026年01月19日15:14

山楂树

小饼干父亲下葬那天,山楂树开花了。

那天,送殡的队伍很长,如同灵车后面披麻戴孝 的妇女们的哭声一浪接着一浪。在前面开道的两支唢 呐很长,犹如我们捕蝉用的长长的竹竿,探进高树密 密的枝叶,总能拽下一串清脆响亮的蝉鸣。唢呐朝着 白花花的送殡人群吹,后者的哭声动地惊天。唢呐朝 着金灿灿的麦田吹,麦浪翻滚,此起彼伏。唢呐朝着 路边的几棵树吹,一树一树的花“趴趴”地打开了。

我真的听见了花朵开放的声音,就像唢呐用它的 音符拍打着青青的树叶。

奇了怪了,我怎么没听见花开的声音?毛豆把耳 朵贴近灰色的树干听了一会儿,又抬头望着树冠,张 开鼻孔,夸张地吸了几声,眼里盛满了惊奇:这不是 梨花吧?香梨都长得像小铃铛了。可是,这花太像梨 花了。

很小巧的五瓣花。花瓣的嫩白是从夜晚清洁的月 光取来的,或者来自女孩光洁润白的前额。这花和梨 花不一样。梨花是个急性子,它说开就开,开得漫山 遍野,阻塞了树叶的呼吸。等树上许多闹嚷嚷的小枝 穿上崭新的绿衣服,这路边花才慢悠悠地开了。

是山楂花。我从流动的白花花的人群中努力辨认 着小饼干的身影。劈头盖脸的风,吹着许多宽大的麻 布丧服。送殡的人们走得异常缓慢,就像在硕大无朋 的棉花垛上迈动着他们沉重的双脚。棉花堆里臃肿而 痴呆的小饼干和穿着短裤戏水的小女孩的影像相叠加 时,一股浓重的酸楚直撞我的鼻尖。我仰着脸,看镶 嵌在半空的山楂花,不让泪珠滚出我的眼眶眶。

一切都是因为山楂树。

小饼干是西村的一个女孩。东西两村隔着两三块麦田和一条窄窄的朱耿河。河西有一片树林。树木高 高地站着,举着硕大的树冠和蓝蓝的天。站在河岸俯 视树林深处 ,绿草如盖 ,宛若河流汇成的一潭碧水。 树林里有柳树、杏树、松树、柿子树、山楂树,还有 几百年树龄的酸枣树。酸枣树裂纹遍布,树身却细如 小孩的手腕。

这片树林存在很多年了。有人说 ,它比东西两村 的建村历史还要长。它命运的改变来自西村韩姓家族 把亡人葬在这东傍河流的风水宝地。从那时起,树林 成为亡人的村庄。我的爷爷也长眠此地。他生于西村, 在他的幼子不满周岁时溘然长逝。多年以来 ,我对他 的印象是那个趴在树林里的矮矮的土堆,以及改嫁东 村的奶奶零零碎碎的叙述。

对于这片树林,我们有一些忌惮。 自从被坟头上 蹦出的小黑虫吓了一跳以后,每次走进树林 ,都被自 己的脚步吓得心惊肉跳。我们几个孩子结伴进入树林, 彼此用小心翼翼的眼神交流着,像哑巴一样 ,打着简 单的手语,仿佛游牧为生的原始人第一次看见茫茫苍 苍的大森林。我们迷恋着这样的密林探险。我们从树 林带回一把鲜嫩的茅针 ,或者几个咧着嘴笑的板栗, 纯粹是为了炫耀。村里的那些小孩满脸讨好地围着我 们,毛豆大声嚷嚷着:别看了,别看了 ,快滚回家吃 奶去。

一个小女孩的出现,改变了我们的做法。

那是一个秋天的上午,太阳很好 ,露水很亮,树 林里金光闪闪。要不是有小女孩细细的哼唱传来,我 们真想采几颗树上的露珠尝一尝,它的甜味儿是阳光 滋润的,还是树叶输入的?

小女孩哼唱的是《牧羊曲》。一条狗,一群羊,每 个女孩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叫白无瑕的牧羊女。被树叶 往下一拍,小河往前一送,小女孩柔柔的歌声恍若缕缕的果香 ,缥缈而又迷幻。“啪啪”的声音是清晰 的,听上去有些像尖嘴巴的啄木鸟在啄树寻虫。

女孩就是小饼干。她在打山楂。她的力气太小 了。或许,顽皮的山楂果有意逗她开心。她一棍子抡 过去,树枝颤悠悠晃动了两下,满枝的山楂果犹如圆 溜溜的小蜗牛,在树枝上荡来荡去,咧着小嘴,嘻嘻 地笑着,就是不溜到小饼干的竹篮里。

不止花朵,很多果实到了成熟季就笑容灿烂。比 如石榴,它甜美的笑声宛如长长的河流,穿过秋天麦 苗初生的田野。夏天的时候,山楂果就嘟着小白兔一 样的小嘴巴,开心的笑容让它的脸蛋儿越来越红。

小饼干从草丛里捡起一颗山楂 ,先用衣袖擦了 擦,再把红彤彤的山楂和一脸蛋的笑举到我们面前, 指着山楂顶端的凹陷:你们看,你们看,山楂笑起来 真好看。

小饼干父亲,一个制作糖葫芦的手艺人,去山岭 采摘山楂 ,一不留神 ,滚落山坡 ,被人发现拉回家 时,大腿血肉模糊,一个粗壮大汉被摔得只剩下断断 续续的呻吟声和手里攥着的两颗山楂。小饼干抠出那 两颗红红的山楂,跑到墙旮旯里哭泣。旁边的梧桐滴 着凉凉的露珠。

就是那天,在泪光闪烁中,她看见,手心的两颗 山楂仿佛咧嘴微笑的两个孩子,它们互为影子,又像 在镜中看见的自己。小饼干回到屋里,微笑着央求父 亲,教她制作山楂糖葫芦。

山楂的笑容是甜的。小饼干每每看见举着一嘟噜 一嘟噜山楂果的树,就想起父亲曾经无数次扛着稻草 靶子,草靶上插满红红的山楂糖葫芦 ,他走村串巷, 吆喝着“糖葫芦哎,新蘸的”,把甜的消息告诉每一 个人。

我父亲说了,等我打满一篮子山楂,就教我蘸糖 葫芦。他还说,给我扎个小草靶子,我扛着去卖。小 饼干这样说的时候,我们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扛着 草靶子沿街叫卖的她,是一棵行走的红果满枝的山楂 树,还是电影上那个风雨一肩挑的牧羊女呢?

毛豆没理会陷入遐想的我,他仰脸看了一会儿如 伞如盖的山楂树,紧接着要过小饼干的木棍,让我们 退后几步。他将木棍慢慢举过头顶,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听不清念叨的是什么,但见他右臂往后一甩 ,用 力把木棍扔向高高的山楂树,“哗啦”一声过后,红嘟 嘟的山楂就像光屁股的猴子一样,纷纷从树上跳下来。

小饼干突然明白木棍是要扔出去的,接着她又生 出一个疑惑。小哥哥,你一棍子怎么打了这么多山楂?

毛豆说,我会念咒儿,我一念,那些山楂就变乖 了,棍子一碰,它们就像露珠一样落下来。

小饼干看了看卧在草丛里的山楂,又迷惑地看了 看我。我说,甭听他瞎掰掰,他平日喜欢耍棍子,这 回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看见小饼干一脸崇拜地看着毛豆,我先是有些小 失落,接着就兴奋了。我迅速爬上一棵山楂树,模仿 麻雀“啾啾”叫着。小饼干和毛豆站在树底下,仰着 头看我越攀越高。后来的场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就 像发生在电影里,每每回忆起来,又觉得像是一个梦。

眼前许多红红的山楂,宛若突如其来的幸福击中 了我。每一颗山楂都闪现着小饼干红红的脸蛋儿。我 看见,小青果从花瓣离开的地方一颗颗长出来,好像 一群圆头圆脑的娃娃聚在一起,有说有笑。我听见了 它们“咯咯”的笑声,和糖衣敲击牙齿的声音一模一 样。我又看见,树上的叶子纷纷落下,窄窄的枝条如 同长长的手臂,摇响了一串串美丽的红铃铛。

山楂树本就不高,树形和苹果树差不多,粗壮的 树杈也不少。我不时地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 手指所到之处,山楂密如雨点,“噼里啪啦”落了一 地。

山楂树下,小饼干把她的目光一半变成崇拜,一 半变成关心,送给我,嘴里喊着:“小哥哥,小心点 呀。”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被风吹送到我的耳边时, 变成一团甜甜的棉花糖。

那些被目光和声音包裹着的山楂因激动而面色红 润,尤其是探出枝头的那一串山楂又红又大,如同高 高挂起的一串小灯笼,又像一群在外面可劲儿玩耍迟 迟不回家的娃娃。我摇一摇树枝,它们就荡一会儿秋 千。我的嘴角像猫胡子一样翘了翘,它们就笑得枝头 乱颤。我把身子往前一探,手臂一伸,就要捉到那一 串山楂时,一脚踩空,整个人像受伤的鸟儿一样从树 上跌落下来。我看见山楂树伸出许多枝杈的手臂,我听见许多树叶的尖叫,间杂着一个女童凄厉的惊呼。

后来,毛豆说,我从树上降落的姿势太帅了,就 像电影上的轻功大侠,他也很想跌那么一次。那天, 我拿着一支吃糖葫芦剩下的竹签玩。我没接话,手里 的竹签却没闲着,它扎向了毛豆的大腿。毛豆疼得龇 牙咧嘴,他哭喊着:“我想,我想小饼干了。”

我们很久没有见到小饼干了。

那次,我从树上跌落,身体并无大碍,磕伤了两 颗门牙,吃了一嘴的土,受了一场惊吓。跌落的地方 是一个圆圆的土坟,睡在里面的人是我的爷爷。年年 清明,父亲都用簸箕添新土,土坟就像一个发酵的馒 头,越来越大。长大以后,添新土的活儿是我的。添 了新土,我就在山楂树下坐一会儿,如同一个风尘仆 仆地从远方归来的人。

小饼干父亲也埋在树林里。他借了一辆手扶车拉 水泥 ,回来的路上车翻了 ,重重的水泥把他压在下 面。发现的时候,车辆完好,他神态安详,像是一个 熟睡的人,但是没了呼吸。父亲死后,小饼干和她母 亲去了姥姥家,说是住一段时间,却再也没有回来。

我和毛豆谈论过死亡这个话题。

睡觉如小死,一睡不醒叫大死,那死去的人会做 很长很长的梦吧?毛豆问。

我说,他们做一个梦要一年的时间,就像从树木 发芽到落叶,我们除夕请家堂,用嗓门大的鞭炮叫醒 沉睡的祖先,请他们回家,热热闹闹地过年。

毛豆说,我想起来了,难怪堂哥会把一根香插在 路口拐弯的墙缝里,这样,睡眼惺忪的先人就不会迷 路了。

过年,过的是团圆。毛豆突然一拍脑门儿:列祖 列宗和我们一起过年,这叫大团圆。大年初一傍晚送 家堂,再把他们送回去休息。

那天是个阴天。我和毛豆在大门楼下等了半天, 一个雨点都没来。天阴沉沉的,像是有什么心事。我 们就聊着那个从未碰触的话题。

聊到大年初一,毛豆抬头看着天,幽幽地说:前 年大年初一,小饼干还来咱村卖糖葫芦呢。

那个初一,我忙着给死去的祖先和活着的长辈磕 头拜年,错过了和小饼干的最后一面。她托人捎话,送我的几串糖葫芦就在那棵山楂树下。

毛豆搓了几下眼角,继续看天,嘴里嘟囔着:这 鬼天气 ,要下 ,你就“噼里啪啦 ”地下 ;要晴 ,就 “嗤啦”一声,撕开这块灰蒙蒙的布。

石榴树

太阳在村东高高的白杨树上结成一个又大又圆的 石榴时,毛豆来喊我: 日上三竿露水消,我们去帮糖 果摘石榴啦。

他带了自制的柿舀子,一种在长竹竿一端绑了铁 丝又套了布袋的摘柿神器。他站在门口,竹竿竖立着, 似有许多豪气从笔直的腰杆里呼呼往上蹿,吹得竹竿 上端的布袋呼呼作响。

哎呀呀 ,快让糖果看看 ,你像不像常山赵子龙? 说话的时候 ,我看见毛豆的脚后跟使劲往上提了提, 一下子高大了许多。

毛豆看我倒背着手走出家门,疑心我在背后藏了 什么宝贝。我们像个村干部一样倒背着手走路时,多 半不是装大人,而是背后藏了某种给人惊喜的好东西。

我把背后的东西往上一举,一道白光的出现,让 毛豆先是吃了一惊,接着表情平静下来:是把剪刀。

剪刀不伤枝,一剪一个果。听着我的解释,毛豆 突然有了新发现:我们这叫一长一短,双剑合璧,石 榴噼里啪啦落地。

仲秋天气,天高气爽。蓝天与绿湖互为镜子,互 相生长。一棵一棵的树站在村道旁,满被金光,疑心 有无数鲜红的果实掩映其间。毛豆好像到今天才发现 天这么蓝,树这么高。他把柿舀子举得高高的,想舀 下一小片蓝天细细看一看。可是,他接着把柿舀子放 下了,低着头说:天这么好看,要是撕下一块来,好 比衣服破了一个洞,就不美满了。

说到美满这个事儿,毛豆腾出左手随意抓了一把, 仿佛这样可以表示美满无处不在。他把手心里攥着的 “美满”抵在鼻尖上细嗅,又塞进嘴里,闭着眼细细咀 嚼了一会儿:“又香又甜。”他看了看村道上的树,继 续说:“美满有味道,还有形状呢,它圆鼓鼓的,长 得就像树上的秋月梨,又像糖果家的大石榴。”

石榴树生长的地方叫作“南园”。南园,以区别北坡西湾,在这里生长的是各家各户的青菜。高高低 低的树把它和村庄连缀起来,就像叶柄连接着桑叶和 树干。糖果家的菜园紧挨着村南公路,一棵石榴树不 同其它树木相邻,独立在公路以北的沟渠沿上。

如果平日从远处看,石榴树并不显眼,它被青菜 绿树们合成的绿塘收藏着。石榴果红了以后,情况就 大不一样了。颗颗大红石榴犹如娇艳的花瓣冲破绿色 的花苞,又如一盏盏灯笼,悬挂在村口,散发着暖人 的光。何况,今天的树下站了一个小姑娘。她穿着天 蓝色的衣衫,犹如神话中的仙女一样翩然出现。

糖果的衣袖上绣着一朵白色的花,或许是一团香 雪 ,一片白云。来到树下 ,看见绣着的是一只小白 兔。毛豆的喜悦就像迅速膨胀的石榴籽,果皮都包不 住了:我们多了一个可爱的小伙伴,它四条腿跑得 快,来得比我们早。

糖果养过一只小白兔,她叫它雪球。雪球是个温 顺乖巧的东西 ,宛如两三岁的女婴。雪球蹲着的时 候,两个长耳朵交叉叠放在脑后,看上去就像一团温 软的棉花。它在青草地上跑来跑去,真像一个滚动的 雪球,绿白相映,没有半点声响。

我们念念不忘雪球吃红石榴的场景。咧着嘴的石 榴宛如一个打开的胭脂盒,鲜艳亮丽。和其他兔子一 样,雪球是豁嘴。它用露着的雪白的门牙先碰了碰鲜 红的石榴籽,又抬头朝我们晃了晃它的大耳朵,然后 很淑女地噙了一粒石榴,小嘴吧唧吧唧地吃着,那种 吃相太好看了。雪球好听的咀嚼声延长着我们内心的 甜蜜。好东西吃在别人的嘴里,甜在我们的心里,我 们从此迷恋着这样的馈赠体验。

雪球是糖果父亲买的。糖果父亲说,月亮上有一 只小白兔,叫玉兔,每逢月圆的时候,就看见了抱着 杵棍捣药的小白兔;你把雪球好好养着 ,养到中秋, 就能见到父亲了。

糖果父亲常年不在家。有人说,他在东北贩卖药 材,冰天雪地的,走一步,一个趔趄接一个跟头。也 有人说,他在上海拾破烂,拿一根细钢筋,在垃圾箱 里捅来捅去。他中秋和春节都要回来的。常常炕头还 没焐热就匆匆而去,就像一个过路的人。

糖果割着青草,突然停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小筐;或者,坐在石榴树下咬着指头 ,咬得眼泪都碎成 了两瓣。我们知道,糖果想父亲了。

石榴树下是糖果最喜欢待的地方。外地返乡的人 都经过那里。她在树下一个人翻翻花绳,或者,玩一 种叫拾博古的游戏。所谓博古,其实是模样、色泽都 跟桂圆极其相似的泥蛋。这泥蛋架在弹弓上就叫了弹 丸,毛豆用它射杀过几只麻雀。糖果恼他:树林的音 乐节没了。拾博古需五个泥蛋。泥蛋搁在地上,用手 抓起,抛掷半空 ,再用掌心接住 ,数量逐次增多 ,一 个不掉者视为博古圣手。糖果的小手就像灵动的鸟, 五个泥蛋骤雨般下落时,她用手背轻轻一颠,泥蛋旋 即再次起落,起若乌雀乘风,落如池鱼归渊。我们惊 异于她手腕力量的柔韧,以及对空中降落的五个泥蛋 的稳稳把握。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去树下陪着糖果。我们这里 出门的规矩都是选择早晨,一个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 的蛇皮袋,在道路尽头慢慢变成一个黑点,就像一滴 露珠消失于田野;返乡却都是傍晚,好像干了整整一 天农活的人,被夜的黑藏起他的疲惫和艰辛。

每一个晚归的人影都是糖果注视的焦点,就像花 朵睁大了花瓣,直到人影越来越大,她的失落也像夜 色一样越来越浓。也有例外。比如月圆之时,她指着 天空,给我们描述玉兔憨憨的模样。比如石榴花初开 的某个傍晚,偏偏是月亮挂在树梢的时候,糖果父亲 终于出现了,他被手提包加宽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尤 为突兀。

糖果把那次团聚归功于石榴花的适时开放。什么 花也不如石榴的花开得别致、漂亮,它的下部宛如一 只精美的酒杯,任何安放花儿的瓶瓶罐罐都不曾制作 得如此完美动人;上端就像喜气洋洋的喷泉在阳光下 不断变换形状。石榴花还会唱歌。糖果说 ,你们看, 它长得像小喇叭,又像风铃,叮叮当当的。糖果觉得, 父亲在外地看见石榴花开,看见树上的风铃一串串, 他的耳边就响起了几个月前的鸡叫声。

我们成天挂在嘴边的一首童谣是这样的:“石榴 树开红花,我们都是好娃娃。”我们慢慢发现,开红花 的石榴树和许多美好的事情紧密相连。石榴树开红花 的时候,小麦香气飘飘,像炊烟一样缠绕着村庄;池塘的芦苇一夜之间长了一大截,并把成长的影像深深 地印在水底;桃子圆头圆脑的,挤在枝头,就像我们 仰着小脸 ,看天上的云彩飘近又飘远。更为奇妙的 是,大人们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对我们横挑鼻子 竖挑眼,仿佛石榴的花瓣开在了他们的脸上,说话的 腔调也柔和了许多。毛豆父亲一直想再要个女娃。他 傻傻地盯着石榴树看半天,看见毛豆的时候,眼睛里 又像伸出两只软绵绵的毛笔,在毛豆脸上涂来抹去, 仿佛石榴花瓣和毛豆的脸能生出女婴软软嫩嫩的模样。

我们长大了。喂化肥,移栽新苗,还有给石榴树 剪枝 ,许多大人干得了的活儿 ,我们干得一样很漂 亮。我们经常向大人们炫耀的事情之一,是在沟畔栽 了几棵金银花。金银花越长越大,花儿越开越多,开 成了瀑布。就像我们天天围绕着石榴树一样,在芬芳 的五月 ,蜜蜂蝴蝶们在金银花和石榴树之间飞来飞 去,仿佛大人们奔波于村庄和田野。

这一创意的举动让我们成了“好娃娃”。今年的 花儿开得这么大,结的果一定很甜。有大人这样说着 话,舌头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向阳石榴红似火。我们这里的习俗就是这样,石 榴、桃树等阳树种在向阳的地方,大人一看见它们就 希望满满,希望像花儿那么多,像石榴果那么大。还 有一种说法 ,石榴籽粒繁多,人们喜欢叫它“多子 树”,希望子孙后代多如石榴籽。

孩子们叫它“消息树”,它的花花果果带来的都 是好消息。糖果每天都去看看,仿佛不看上几眼,石 榴不给你长似的。毛豆像偷鸡贼那样,驱赶着尖利的 鸡鸣声,寻来一些鸡粪,在石榴树旁边挖了一个坑, 填了进去,嘴里念叨着:鸡粪劲儿大,石榴个头大。

中秋的石榴有多大?和被枝叶掩映的石榴花不 同 ,石榴的果犹如一盏盏红灯笼,高高地挂在枝头, 照得绿树晴空都好看了。我们三个好娃娃站在树下, 眼见的是饱满圆润的石榴 ,听见的是各自咚咚的心 跳,仿佛这石榴做了一颗大的心脏,我们似乎长高了 一寸。

糖果说 ,石榴结这么多籽 ,亮晶晶的 ,不像结 的,倒像是花瓣的小手捧住了清晨掉落的星星。

我们夜里都睡觉 ,石榴树不睡吗?毛豆诧异地问。

石榴树和人不一样,人白天干活晚上睡,石榴树 春夏秋都忙着抽枝开花结果 ,到了冬天,褪去全部的 叶子,舒舒服服地睡一大觉,只等春雷唤醒它。

听我这么一说,毛豆顿时觉得眼前的石榴树太能 吃苦了,比他家的老黄牛还能干。石榴树得细细嚼碎 很多的苦,才能长出那么多甜滋滋的籽。毛豆感慨着, 内心升起的敬佩变成两束热烈的目光,缠绕着石榴树。

毛豆在树下站了两三分钟 ,也许时间更长一些, 我和糖果被他的安静所感染,也仰望着树。糖果的眼 睛多么晶莹,犹如石榴籽闪着亮亮的光。她仿佛今天 才认得石榴树似的,痴痴地看着,挪不开视线。如果 圆鼓鼓的石榴包裹着她的悲喜往事,那石榴裂开,漾 出的是笑容,还是泪珠?如果这样问她,她的嘴角会 微微一翘,用一个浅浅的微笑作答吧。

我们干活吧,把我们看到的石榴摘下来,糖果负 责打包。我说。

糖果把带来的旧报纸铺在地上。我和毛豆摘了石 榴,递给她,一张报纸包三个,再用麻绳扎好。这是 我们在等待石榴成熟的时候就商议好的,村里每位老 人送三个石榴,余下的三家留一些,送相熟的小孩子 每人一个。

石榴从树枝滑到手心的感觉妙不可言。毛豆说, 你看你看,这些石榴就像滑竿上的猴子一样,跐溜跐 溜往下滑。我说,这是石榴着急回家呢,中秋了,梨 儿枣儿,还有大豆玉米,它们都回来了,过团圆节。

毛豆摘着摘着,突然停下了,他看见了树上有一 个鸟窝,和我们吃饭的碗差不多大,用枯草和干枝编就。

他转过脸来,眼里满是乞求的神色:我们给树留 下几个石榴吧,给小鸟留下几个石榴吧。

我和糖果的心口窝像住进了一团火,暖暖的。

今天晚上,我们祭月的时候,也在石榴树下摆祭 桌,供上石榴和月饼,敬天敬地敬树神。

【刘学刚,中国作协会员,有作品在《诗刊》《天涯》 《散文》《山花》《青年文学》《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 等刊发表。现居山东安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