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1期|徐小斌:印象元宵节
编者按
记忆中元宵节的味道是甜的,是童年灯市一串串火红的灯笼,是孩童手中的棉花糖,是少年们对走失茫然的我诚挚的关切……时间复制了记忆中的元宵节,也带走了成长中的疑虑与误解,母爱无声的伟大也在此刻得以显现。
印象元宵节
//徐小斌
一
元宵节的夜,像一面巨大的绛红色绸缎,镶着钻,从城东一直亮到城西。早春的风吹来,带着碎冰的脆响,也带着桂花香、糖油味、烟火气。我牵着好好的手,被人流裹挟着,慢慢走。她的小手心儿潮潮的,像一枚刚剥开糖纸的糯米团子。身后,一排排宫灯旋转,灯罩上描着《西厢》《红楼》,也描着机器猫与拉布布;身前,无人机编队正在夜空写字——先是“国泰民安”,接着是“上元安康”……那些亮晶晶的符号像从银河里捞出的鱼,一尾接一尾在暗蓝中游弋。
广场中央的灯树缀满金鳞,十二盏荷花灯绕着灯树流转,灯影里浮动着细雪般的花瓣——今年春寒,倒比往年多了几分清冽的韵致。卖棉花糖的摊子前围了群孩子,竹签挑起的云团在风里晃,粉的像晚霞,紫的似葡萄,最妙的是那团雪白的,絮絮缕缕裹着糖丝,真像谁把月亮揉碎了,浸在蜜罐里。
“奶奶,棉花糖!”好好扯我袖子。
棉花糖是孙女好好的最爱。不知为什么,连巧克力都排棉花糖后边儿。顺着她的指尖,一个小摊正卡在灯阵的缝隙里,白炽灯泡把糖丝照得雪亮。摊主是个穿汉服的姑娘,发髻上插一只绒球,像从灯里走出的女史。
“要这个!”好好踮脚指了指最顶上那团白棉花糖。我掏出手机扫码,看穿汉服的姑娘将竹签在糖锅里转着圈儿蘸,糖丝拉出半尺长的银线,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滋啦声。好好当然没客气,选了最大最蓬松的,像捧了一朵云,把脸埋进去,鼻尖立刻沾了糖霜,眼睛里的光比头顶的灯笼还要亮。那表情,和多年前的我如出一辙。
二
曾几何时我竟当上奶奶了。
小时候,是觉得活过三十岁也会耻辱的啊。
而那年我四岁,弟弟还没出生。
那个公园的门口有石狮子,狮子的脚背被无数孩子磨得发亮。母亲一手牵我,一手牵二姐,穿过石狮子,穿过卖糖关刀、捏糖人的小摊。母亲穿浅蓝色棉袄,领口一圈兔毛,被灯笼映得通红。她走得快,像急着赴一场约会,又像生怕错过某个吉时。二姐蹦跳着,两只小辫像鼓槌,敲打着夜色。
公园里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影,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树梢和廊下,有兔子灯、鲤鱼灯,还有会转的走马灯,灯光里飘着煮汤圆的甜香。我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眼睛看不过来,恨不能把所有灯火都装进眼里。
我一眼就看到了棉花糖!因为它美,像半透明的云!因为它神奇,小贩把白糖放进机器,转眼间便成了一大朵云,在月光和灯笼的交相辉映下,闪着光。
母亲停下来,掏出一张毛票。小贩把竹签一挑,糖丝便飞得像一场小雪。母亲买了两支,一支给我,一支给二姐。我接过来,舌头刚碰上去,甜味便轰然炸开,像有无数星子在口腔里燃放,舔一下,糖丝就短一截,像时间在指缝里溜走。姐姐倒是痛快,三口两口就吃掉半朵,然后凑过来,用糖签子戳我的脸,悄声说:“小馋猫!”
那时我有很多外号,比如“馋猫”“哭巴精”(到现在我都不懂是什么,是说我爱哭?)等等。当然,我给二姐起的外号也一大堆,一点儿不比这些好听。
母亲催我们快走,说前面有“鳌山灯”“走百病”……我一手攥着糖,一手被她牵着,却忍不住回头看——那小摊的炉子还在呼呼转,糖丝像不停歇的雪,我扭过头,再扭过头,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才忽然发觉手心儿空了。
母亲和二姐不见了。
三
人潮像一条突然收紧的口袋,把我兜头罩住。我踮脚,只看到无数条腿,蓝的、黑的、灰的,像密林。我喊“妈妈”,声音被锣鼓吞没。棉花糖在风里颤,糖丝一缕缕脱落,粘在我袖口,像脆弱的蛛网。我逆着人流走,越走越窄,越走越暗,直到人声退潮,灯火稀薄,脚下变成了青石板,那似乎是个很大的胡同。
胡同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截光。几个戴红领巾的男孩蹲在地上,弹球声叮叮当当。他们比我大六七岁的样子,红领巾在暗处很显眼。我站定,糖签子上的最后一团白,忽然啪嗒一声掉在其中一个哥哥的后背上。糖丝化开,像一块洇湿的泪。他们回头。我愣住。他们也怔了。
“对不起……”我喃喃着。
“没事儿。”那个哥哥说着扫了我一眼,“你怎么一个人啊小孩儿?你……”
“我……我找不到妈妈了……”这时我的眼泪才开始往上涌。
“啊?”
“刚才,就在那个公园……”
“哦……明白了,就离咱们最近的那个,咳,元宵灯会!”哥哥站起来,“……行,我带你去找……不玩儿不玩儿了啊!”
“那一起吧……”几个男孩同时站起来,显然,那个哥哥是他们的头儿。
“怎么找啊那么多人……”大家议论着。那个哥哥拉起我的手,掌心带着弹球的土味儿和汗水的潮热,话说得特别坚定:“走,我们带你找妈妈。”
他们带我往回走。胡同尽头,灯火重新亮起,像一口沸腾的锅。我们穿过灯阵,穿过舞龙队,穿过猜灯谜的棚子。哥哥走得快,我几乎小跑。他的红领巾在风里飘,像一面小小的旗。“要不我们去广播站吧,”他停下脚步,“那里能广播找人。”我问:“广播站是什么?”他答:“就是拿大喇叭喊,你妈听见就来了。”我不太明白,只觉得他的手心儿让人安心,其他小哥哥也都没有一点儿不耐烦。
我们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前走,远远能看见广播站的屋檐下挂着一盏红灯笼。就在快要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母亲和姐姐带着哭腔的喊声。我抬头一看,妈妈正拉着二姐往这边跑,二姐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妈妈看见我,脚步一下子加快了,跑到我面前时,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力气大得我都有点儿喘不过气。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跑哪儿去了?吓死妈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姐姐站在一旁,抽噎着说:“我跟妈妈找了你好久,你跑哪儿去了?!……”妈妈这才想起什么,连忙抬头看向旁边的男孩,想说些感谢的话,可他们已经转身跑开了,只留下匆匆的背影,还有在夜色中格外鲜亮的红领巾。
四
那时太小,元宵节的事我很快就忘了。第二年,妈妈生了弟弟,我的家庭地位一落千丈,母亲再也不像过去那样爱我了,为此我充满了怨气。
我是那种特别不招大人喜欢的孩子。这大概是因为我虽然外表温顺,但其实又倔又拧又叛逆。很小的时候便初露端倪。譬如有一个下雪天,我和姐姐们一起到外面玩,把新棉袄全都弄湿了,母亲说该打,让我们三人伸出手,由父亲用尺子打,大姐、二姐还没挨打就哇哇哭了,求饶。我却被尺子打到手肿还坚持着:“就出去玩!就出去玩!”含泪咬牙不哭出声——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惜这句老话我很大了才知道,那时我早已改不过来了,于是这辈子也就只有吃亏。
可是我深深地爱着母亲。
小时候我只上过几天幼儿园,阿姨说,走,我们看小鸭子去!我们就排着队走过院里(现在的北方交通大学,那时叫北京铁道学院)那条石子马路。那条路可以路过我的家,我远远就看见母亲在门口晾衣裳。门口有两根晾衣竿,形状有些像单杠,中间系四根铁丝,这两排房的衣裳就都晾在这儿。对我们来说晾衣竿还有一重功效,就是可作单杠悠来悠去,我们比谁悠得高,比谁做的花样多。
那一天,我毫不犹豫地向母亲跑去。尽管阿姨说,不上幼儿园的都算野孩子,我却是宁肯做野孩子也不上幼儿园了。这大概是我的第一次的叛逆行为吧,当时我三岁。
五岁之后,我的生活似乎一下子堕入了“地狱”。这当然是因为弟弟的出生。弟弟是当时父母两系唯一的男孩,在父系,伯父没有孩子,叔叔还没结婚,弟弟是徐家第一个男孩;而母系的说法就更多了,姥姥原来有个唯一的儿子,就是我们的舅舅,死于战乱,姥姥家虽然是大家族,但是她亲生的孩子只剩了母亲一个。姥姥与母亲的重男轻女世所罕见。有了弟弟,我就被她们抛弃了,并且抛弃得如此彻底。这对于一个敏感的女孩来说,真的就是地狱,何况,在弟弟出生之前,我是被宠爱得太过分了一点儿,按照母亲的话来说,就是“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十一二岁的时候我曾经在大学生练习射击的时候跑到打靶场,我幻想着母亲会为我可能遭遇的危险而流泪,于是我终于得到了自己生时无法得到的爱,每每想到此,自己就被自己幻想的场景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也屡屡想向母亲证明自己:学习好,门门功课都是五分,得各种各样的奖,成为少先队大队长,成为优秀少先队员……这一切在母亲看来,统统是零。有一次学校朗读比赛,我朗诵的是《金色的马鞭》,得了第一名,回来把奖状给母亲看,母亲不屑一顾,只叫我快去清扫炉灰——那时,家家都在烧煤球炉子。
伯父有一回去苏联,带回了三件布拉吉。一件白底子青果领,有极鲜艳的绿叶红花,是樱桃那么大小的花,在那时的我看来,真是漂亮极了。这件最大,给了大姐;一件是乳白色的亚麻布的,领子和袖口都镶了蓝白格的大荷叶边,很洋气的,给了二姐;我的那件是白色泡泡纱的,在胸口镶了一圈鲜红的缎带,插进镂空的花朵里,丝线挖嵌。照妈的眼光来看,这件是最好的,可是没过几天,吃晚饭的时候,弟弟偏偏打翻了酱油碟,我的新衣裳就染了一块斑。我哭啊哭啊,知道新衣裳是不能再复原的了,可我想要母亲说一句话,说一句公允或者同情的话,这句话没有等来,等来的是一顿老拳。孩子的心就那么被伤害了。我其实一直都在做一件事——证明给母亲看。但最终我失败了。终于明白了我要的是不可能得到的,连上帝都不可能公平。
我的童年,就像那件泡泡纱的裙子,在红白相间的美丽上面,染了一块斑。
五
多年之后的一次家庭聚会,我向二姐抱怨母亲偏向弟弟,她突然淡淡地打断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年的元宵节,妈妈为了找你,都快急疯了。”
又过了多年,面对着母亲的遗像,姐姐给我讲起了尘封的往事。
她说那年元宵节,母亲突然发现我丢了,整个人都慌了神,一边拉着她在公园里疯跑,一边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原来,母亲竟然想起了《红楼梦》里的情节——开篇时英莲就是在元宵节失踪的。母亲从小熟读《红楼梦》,本就多愁善感,那一刻所有的担忧都变成了绝望,她似乎认定自己要失去自己的小女儿了,找到我之前,她的手一直冰凉,嘴唇都在发抖。
姐姐的话语很轻,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是分量很重,重重地敲击到我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门。当时的画面纷至沓来,我忽然想起母亲紧紧搂住我,想起她声音里的颤抖。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原来都藏着最深的情感。
“奶奶,棉花糖化了!”好好的声音把我从记忆深处拉回来。她手里的棉花糖确实融化了不少,糖液沾在她的小手上,像戴了串透明的镯子。我拿出纸巾帮她擦手,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
周围的孩子举着发光的玩具跑来跑去,商场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元宵节的促销广告,手机里不断弹出各种节日祝福。这是一个属于泡泡玛特和算法的时代,孩子们的玩具越来越精致,娱乐方式越来越多样,可当好好吃着棉花糖时,脸上的喜悦依然纯粹动人。
就像那年巷子里的红领巾,就像妈妈紧搂我的怀抱,就像姐姐含泪的眼睛。时光流转,岁月变迁,灯笼的样式变了,节日的过法变了,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藏在记忆最柔软的地方,在每个灯火璀璨的元宵节,悄悄散发着温柔的光。
好好举着最后的棉花糖转圈圈,糖丝在风里散成小小的云。她仰起脸问:“奶奶,这个糖为什么这么甜呀?”我想起母亲当年说的“因为这是白糖在火里开了花呀”。
广场上的灯树亮得更盛了,十二盏荷花灯流转成流动的银河。卖棉花糖的女史又撑起新的糖锅,糖丝拉出细长的银线,在风里发出滋啦的轻响。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过时——就像这古早的棉花糖,穿过岁月的风,绕过所有的偏见与误解,依然甜美。
我捡起落在衣襟上的糖粒,放在舌尖轻轻一抿——哦,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作者简介:徐小斌,作家,编剧。自1981年始发表文学作品,当年获《十月》首届文学奖。主要作品有《羽蛇》《敦煌遗梦》《双鱼星座》《徐小斌精典书系》(十四卷)等。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首届女性文学奖、第八届全国图书奖、加拿大第二届华语文学奖小说奖首奖、英国笔会文学奖、2023年度人民文学奖、第四届北京文联创作奖、《作家》杂志第十届“金短篇”小说奖等,代表作《羽蛇》成为首次列入世界著名出版社Simon & Schuster国际出版计划的中国作品。有部分作品译成英、意、日、西班牙、葡萄牙、巴西、希腊、墨西哥等十余国文字,在海外发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