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恋》里的野菊花
去庐山采风,到达庐山风景区的当晚,知情者告诉我,山上有家电影院,叫“庐山恋影院”,电影院每天每夜滚动放映电影《庐山恋》,“可以随时去看”。还说,这家电影院已经创下《庐山恋》单片放映场次最多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对这家电影院早有耳闻,并对这种看似决绝执拗的做法有一种心向往之的感佩和赞叹。到了酒店,放下行李,急匆匆吃了晚饭,便用手机导航,去了庐山恋影院。
天色向晚。去往电影院的路上,山路崎岖,路灯暗淡,思绪不由回到了儿时星夜奔赴十几里山路去看电影的往事。
我的家乡铁卜加,坐落在青海湖西岸海拔3400多米的高寒草原上,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牧村。小牧村紧挨着一座古城遗址。关于这座古城,史书里有明确记载,它叫伏俟城,是历史上一个叫吐谷浑的部族修筑的,是他们的都城,距今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了。史书里还标出了这座古城的位置——“青海西十五里”——这一记载,也让我的家乡铁卜加小牧村有了一个明确的地理坐标。那时,伏俟城是我和小伙伴们经常去玩儿的地方。高大厚重的城墙早已坍塌,与草原浑然一体,但依然能够阻挡从东西南北刮来的风。进入城池,便能感受到相对于无边荒野的暖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城池内的野草肆意生长,一人多高的芨芨草密集林立,为我们提供了捉迷藏玩儿的绝佳掩体,成了我们疯玩儿的乐园。除了伏俟城,还有一处我们经常去玩儿的地方,我们叫它草原站,在“青海又十五里”——这当然不是史书里的记载,而是我的杜撰。蹊跷的是,青海湖距离伏俟城,也就是我的铁卜加小牧村大约十五里的样子,而草原站距离铁卜加村,也大约有十五里。青海湖、伏俟城、草原站形成了三点一线。如果说,伏俟城遗址内外葳蕤的野草给了我们大自然荒野的体验,那时的草原站,在我们眼里则是一座大都市。那里有马路、商店、学校、医院、邮局。夜晚来临,一台发电机张扬着啸叫声开始发电,供那里的人家照明。那时的铁卜加小牧村还点着油灯和蜡烛,出了屋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便吞没了整个儿草原,而那时的草原站却灯火通明,路边的电灯和每家每户映衬出窗外的灯光像一簇落地的星星,照亮了那里的黑夜。
更让我们着迷的是,那里还有一座电影院,十天半月就会放映一场电影。于是,在有电影放映的夜晚,伴随着夜色降临,我和我的小伙伴儿们便丢下书包和作业本,从铁卜加村向着草原站进发,我们风雨无阻,不论冬夏,迎着那里渐次亮起的一片灯光,直奔电影院。后来我才知道,草原站全称青海省铁卜加草原改良试验站,是省上设立在我的家乡的一处科研机构,据说在从事牧草繁育改良、草地退化治理等工作,直属省上主管。省上体恤在这片高寒草原工作的员工,放映电影,算是对他们寂寥单调的生活的一点抚慰,而这样的福利,无意之间也惠及了我们。
我清楚地记得,电影《庐山恋》就是在草原站的电影院里观看的。那天晚上,电影院里坐满了人,我和小伙伴们没有座位,就站在过道里。那是一个冬夜,我们从冷风嗖嗖的旷野径直走进电影院,一股暖意即刻裹拥了我们,当银幕上出现夏日的葳蕤和灿烂,我甚至感受到灼热的阳光贯穿了我的全身。那时我十三四岁,正当少年,或许是在生理发育上还没有开窍,现在回想起来,我对电影里后来被称为“中国电影第一吻”的那场热血沸腾的“吻戏”毫无印象——据一个当年和我一同去看电影的小伙伴后来说,当时,看到那场“吻戏”,他的脸烧哄哄的,“可能都成猴子屁股啦”。他说,电影院里还响起了几声骚动不安的嘘声——我并不记得这些,却深深地记住了出现在电影里的一束野花:男女主人公并肩行走在一条绿意盈盈的山路上,在山路拐弯的地方,男主人公发现脚下的草丛里盛开着一束金黄色的野花,便停步躬身,摘了野花,即刻送给了女主人公,女主人公欣喜地接过那束野花,双手捧在了胸前。之后的电影画面里,女主人公一直手捧这束野花,从阳光灿烂的白天到暮色凝重的黄昏,野花伴随着他们走过松涛、竹海,山泉、石林。直至晚风送来夜色,男主人公把女主人公送到了酒店门口,他们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再后来,这束野花便出现在了女主人公入住的酒店房间,它被插在一只小小的敞口花瓶里,装点在梳妆台上,摆放在窗户边上。这束野花最后出现在银幕上,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黑夜,刺耳的雷鸣声里,短促的闪电照亮黑夜的瞬间,那束野花在窗台上展露出耀眼的金黄,几片花瓣凄惨地飘落在桌面上。女主人公得知她的身份(华侨)和行为连累了正在接受审查的男主人公,满怀羞愧与不安,还有悲愤与不舍,与男主人公不辞而别,从此他们各自天涯……看到这组画面,我这个尚未开窍的少年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心中泛起隐约的悲伤,一种流质的液体在心里涌动着,差一点儿从眼睛里冒出来。
这束野花是什么花儿呢?在我心里比那场“吻戏”还重要的这一束野花,电影里却只字未提它的名字,便把这样一个疑惑留给了我。寒来暑往,那年暑假结束,开学的第一天,我的一个小学同学把一本《庐山恋》的小人书带到了学校来,小人书的画面是电影《庐山恋》的一帧帧截图。“截图”是时下的技术和说法,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做到的,是对电影画面的翻拍?还是在电影拍摄现场专门安排了一位摄影师?不得而知。为了能看那本小人书,确切地说,为了弄清楚电影里那束野花的名字,我以帮那位同学写语文作业作为交换条件,从同学那里借来《庐山恋》小人书,并在课间休息的十分钟里看完了小人书。小人书里还真提到了那束野花,但只给了一个模糊的名字:一束野菊花。
其实,野菊花这个答案我是之前就猜到了的——从电影画面去看,那束野花很像是我家乡铁卜加草原常见的野生菊科植物高山紫菀——这个学名是我后来才学会的,那时候我们叫它“鲁目梅朵”——羊眼睛花。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名字生动又贴切:自小就是牧童,每天放牧在草原上,早出晚归,总是与羊群零距离接触,熟悉它们的眼睛,甚至能读懂它们的眼神。清晨,初升的太阳刚刚照在羊圈向阳的墙面上,在羊圈里圈了一夜的羊们便陆续站起来,眼睛齐刷刷盯着羊圈门口,急切等待着主人把它们放出羊圈,赶到草原上去啃食牧草。它们的眼睛微微凸起着,在头部的顶端两侧错落有致地闪烁着,放眼望去,形成了亮晶晶的一片。每每看到这个情景,我即刻就会想起在夏日草原上一片片开放着的高山紫菀“羊眼睛花”。高山紫菀也是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随风摆动着,错落有致地闪烁着。仔细去看,花朵中心微微凸起的暗黄色花蕊就像是羊眼睛深色的瞳孔,围拢着花蕊放射状伸开的舌状花瓣,形成了一个伞房状花冠,看上去就像是从瞳孔扩展到虹膜的均匀细微的纤维组织。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我心里就会掠过一缕惊喜和诧异,就想,我们的先祖把高山紫菀称作“鲁目梅朵”——羊眼睛花,这是多么形象啊,这一定是在千百年来的生活经验里屡屡观察和比对后的发现和确信呢。这样的发现和确信,来自对大自然和游牧生活的稔熟和热爱,来自被风雨一遍遍洗涤过的内心的纯净吧。
在我的家乡,除了高山紫菀,还有一种野菊花,名叫狗娃花——后来发现这个名字居然是它的学名。巧合的是,我们那时候就叫他“齐目梅朵”,意思是“狗眼睛花”。狗娃花乍看上去很像高山紫菀,只是略微要比高山紫菀小一些,就像是狗眼睛比羊眼睛小一些一样。狗娃花也不像高山紫菀那样成片成片地开放,而是经常三五朵一簇地出现在山路的路畔,羊圈的一角,就像是家里的狗儿,总是喜欢躲在为人所不注意的角落。
但可以确信的是,电影《庐山恋》里出现的那束野菊花,不是我家乡的高山紫菀,也不是狗娃花。因为这两种野菊花,顶状花序的花冠都是明丽的淡紫色,而电影里的野菊花是金黄色的。如果说,盛开在家乡铁卜加的野生花卉里,最像《庐山恋》里的那束野花的,则是另一种野花,我们叫它“岗嘎梅朵”。这种野花并不常见,明丽的金黄色舌状花瓣围着略显暗淡的黄褐色花蕊,不事张扬地盛开在荒凉的山畔或流石滩上,收敛和遮掩着自己的美丽,尽量不让人们看到它。它不但好看,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小时候,我们在草原上放牧,抑或去捡拾蘑菇,每每在山野遇见,就会采摘一些未被牛羊踩踏,花朵尚未盛开的枝叶,带回家里,晾干,与柏香枝、火绒草等混合在一起,做成一种用来煨桑的材料。每逢节日,或者藏历初一十五,家里的大人起了床,洗漱一番,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到自家门口的煨桑台煨桑。所谓煨桑,就是把这些煨桑用的材料放在煨桑台上点燃。这些天然具备浓郁香气的植物枝叶,一经火烧火燎,香气就被激发出来,一时间,伴随着袅袅青烟,满天满地弥漫着植物的异香,人们不由得要深深吸一口气,让这样的香气肆意浸染自己的身心。小时候,曾经问父亲为什么要煨桑,父亲回答说是为了让住在天上的神灵们高兴。“他们可以不吃饭,闻到好闻的味道就能填饱肚子。肚子饱了,他们就很高兴,就会给人们带来风调雨顺,平安康乐。”父亲说。听了父亲的话,我抬头看着头顶空旷无垠的蓝天,想象着那些看不见的神灵拿着碗筷,大快朵颐地吃着桑烟幻化成的各种美味,满怀欢喜,就把风调雨顺和平安康乐撒向了人间大地。后来长大了,知道煨桑是一种盛行在青藏高原上的民间烟供仪式,不单单是为了愉悦神灵,通过点燃植物枝叶产生的烟雾,也能起到抑菌灭菌,净化环境的作用——藏语“桑”的意思原本就是清洁、净化的意思。
后来从书本里知道,“岗嘎梅朵”的学名叫矮垂头菊,是一种生长在海拔3000米以上高寒地带的高寒植物。庐山地处亚热带季风气候区,这里的野菊花,指定不是高原上的矮垂头菊。矮垂头菊除了被用作煨桑材料,在藏医藏药中也用于清热解毒,预防肿胀等——少年时代,每每看到父亲虔诚地煨桑,点燃起包含有矮垂头菊的煨桑材料,就想,父亲总是勤勉地煨桑,供奉天上那些看不见的神仙,也不知道送达了没有。而《庐山恋》里的男主人公,则直接把水灵灵新鲜的野菊花,捧送给了天上仙女一样的女主人公,即刻赢得女主人公灿烂的笑容。
再后来,到县城上了中学,有一次听语文老师讲古代汉语诗歌,就讲到了陶渊明,说他出生在庐山脚下,看着山顶闲散的流云,流云间闪现又消隐的日出月落,日出月落里枯荣往复的四季变换,长大成人,后来在外为官,被山野的清风激荡抚慰过的心身渴望自由清净,承受不了纷繁世俗的束缚和羁绊,便辞官回家,复又回到儿时的村寨,避世归隐。岁月清净,时日浅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便是他随性自然的生活写照。还说陶渊明爱菊写菊,以菊花的清雅高洁自比,修心修身。“他采摘的野菊花,叫庐山野菊。”语文老师说。听老师如此说,我的思绪瞬即便链接到了电影《庐山恋》——男主人公送给女主人公的那束野菊花,难道就是1600多年前陶渊明采摘的那束野菊花吗?而《庐山恋》里的野菊花,不再有那么多的寓意或象征,只是简单直接地表达着爱情的热烈和惊喜。
那晚在“庐山恋”看《庐山恋》,当银幕上出现那束野菊的特写镜头,我急忙拿出手机,对着银幕翻拍了一张图片。回到酒店,我把图片导入豆包,豆包经过一番辨识,用温柔女性的声音告诉我,图片上的花卉是一束塑料或布艺材质制作的仿真花。不知道豆包说得对与否,我心却还是忽然沉了一下。从少年时代,就像一个谜一样藏在心里的那一束野菊花,难道仅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道具?不会是这样一个无厘头的结局吧。
此行在庐山采风,向人讨教,知道庐山上还真有一种菊科植物叫庐山野菊,说它是野菊在庐山地区的生态型变种,相对于其它地方的野菊,其叶子背面的毛被物较多,植株也略微大一些。行走在庐山崎岖的山道,期望着能像诗人陶渊明,抑或是电影《庐山恋》里的男女主人公一样,邂逅一束野菊花,不采,只想近距离看看。或许是已经错过了野菊花的花季,未能如愿,或者说,留下了一个在对的季节,再去庐山观花的借口吧。
据有关新闻报道,庐山在野生植物保护方面采取本底调查、就地保护、野外回归、迁地繁育以及种质库建设等一系列措施,使庐山上的原生植物得到了很好的保护,不知道这些植物里有没有庐山野菊,如果有,但愿它也能有这样的厚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