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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25年第10期|马拉:铁城烟云
来源:《雨花》2025年第10期 | 马拉  2026年01月21日08:22

这几年,梁家栋每年要接待一次奇怪的客人:前女友的舅舅。梁家栋和前女友分手近二十年,此后,也不是再无联系;刚分手那两年,心里到底还是有些瓜葛,像是脚板底扎进去的小刺,挑不出来,挖掉那块肉又下不了手。无奈,只好走一步扎一下,疼归疼,至少知道这肉体还是活的,也不是完全丧失了知觉;再后来,小刺被肉包裹起来,长成鸡眼似的一团,平时倒是不疼了,闲下来摸上去硬硬的一团,让人不能释怀。几番试探纠缠之后,刺挖干净了,两人连偶遇都没再有过。年轻时夜夜手脚交缠的两个人,竟像死掉了一样,阳间地府都见不上了。

梁家栋不得不有些感慨。他时常想起某年冬夜。某年,只能用这种不确定的时间来标识。具体的年月他回忆过,但无法确定,好像有段日子全是乱码。某年冬月,他两个半月前从前女友家搬出来了,滚到了刚装修好不久的婚房。来铁城之后,他一直住在前女友家,两人欢欢喜喜准备好了结婚,住在家里就不算寄人篱下,而算是体贴实在的亲情。前女友的母亲,他喊阿姨。他对汤和蒸鱼蒸排骨的热爱就是在那两年养成的,都是阿姨给喂养的。分手之后,碰到了,他还叫阿姨。习惯了,也找不到更合适的称呼。出事情后,阿姨对他说,家栋,你以后也会结婚,也会要孩子,也有可能有女儿。那时你会懂的,作为母亲,我只能站在女儿这边,对不起。当然不愉快,但事已至此,不接受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难堪。梁家栋那时还年轻,虽然不在乎脸面,但也知道这种事情拖下去没什么意思,只会让自己显得像个小丑。这是理智的时候,不理智的时候,愤怒和羞辱让他无地自容。某年冬夜,梁家栋在外面喝完酒,他不想回空荡荡的婚房。太荒唐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他在婚房里和四个女孩子睡过觉。某年冬夜,梁家栋喝完酒,身边空空荡荡,扑面而来的孤独感让他愤怒。他为什么沦落到这种让人厌弃的境地?他对的士司机说,师傅,改下行程。

大约十几分钟后,梁家栋坐到了紫荆花树下。有两年,梁家栋无数次站在三楼阳台看着这棵花树,繁盛之时,满树皆花,一团紫红。花落之时,地上花叶缤纷,正是盛夏,倒也没有寥落的意思。冬夜则不然,再加上情绪低落,梁家栋看着花树,心里生出百般委屈。他先是抽了根烟,又抽了一根,越想越难受,忍不住抱着花树落下泪来。他咬着牙,即便如此,压抑的抽泣声还是击打着他的身体,让他胸部剧烈地起伏。等哭完,他坐了下来,寒气凶猛地逼过来。梁家栋这才发现,他把羽绒服落在的士上了。南方的天气,一旦降温,湿冷刺骨。梁家栋抖抖索索点了根烟,三楼次卧的灯亮着。他扯着嗓子喊了声“邝小芸——”,酒气加上委屈让梁家栋挺直了身体,他像是要把肺里的痰吼出来。三楼没有任何回应,连灯都没有亮或者灭一盏。梁家栋又喊了声,“邝小芸——”声音撕破夜色,听起来异常刺耳,却让梁家栋满意。他知道,楼上楼下的领居都听到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伤害一个为了爱情来铁城的年轻人?他原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却来了该死的铁城。你们让他成了一个笑话,他也要让你们成为一个笑话。梁家栋站在紫荆花树下,间或喊上两声。他像是在做一个有趣的游戏,目的和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他在喊的过程中得到了舒缓和释放,甚至有一种破坏性的快乐。随着梁家栋的喊叫,楼上楼下还有隔壁栋的灯亮了起来,夜深了,他的叫喊不仅刺耳,还凄厉得有点瘆人。

一个人影在门口晃动了一下,又消失。梁家栋停了下来,他想,终于有人要出来了。过了不到一分钟,一楼的门开了,梁家栋看见阿姨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走到梁家栋身边,阿姨把羽绒服递给梁家栋说,把衣服穿上,别冻着了。梁家栋说,我不冷,我难过。阿姨拉起梁家栋的手说,还不冷,手都冰凉了,嘴硬。她把羽绒服给梁家栋披上说,我知道你难过,你刚来我就看到了。你喊第一声时,我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下。梁家栋把头扭到一边去,不想看阿姨,他怕他眼泪又要流下来,那就太丢人了。梁家栋想把羽绒服脱掉,刚上身的暖意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太冷了。他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活动了一下手指头。阿姨看着梁家栋说,我就算再心疼,也不能让你进家门了。本来大人不该插手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你在家里住了两年,左邻右舍都知道我把你当儿子了。她用的是“儿子”,而不是“女婿”,这两个词的含义千差万别。阿姨整了整梁家栋的衣领说,你回去吧,小芸还没回来,她今晚怕是不会回来了。你早点回去,要是你爸妈知道你这个样子,他们该有多心疼。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别再喊了,影响邻居休息。阿姨伸手摸了摸梁家栋的头,长叹了口气说,你要是我儿子就好了,我没这种福气,你早点回去睡吧,我也要上楼了,天冷。阿姨转身上楼,楼道的灯亮了又灭了。梁家栋听到三楼的门咔嗒响了一声,又听到门关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三楼的灯灭了。

某年冬夜之后,梁家栋和邝小芸慢慢断了联系,灰色的羽绒服在梁家栋家里待了十年之久。每年冬天,梁家栋总会穿几天。没有恋旧的意思,梁家栋穷苦孩子出身,让他就这么扔掉,他舍不得。羽绒服质地不错,连线都没有脱一根,还是大品牌,穿在身上格外暖和。头两年,每次穿上这件羽绒服,梁家栋都会想起那个冬夜。再后来,羽绒服回归到羽绒服的本质,它不再有情感价值。羽绒服有点老气,毕竟是邝小芸老爸穿的衣服。梁家栋穿着它炒菜,有油点子溅在上面也不心疼。这样一来,它变成了梁家栋天冷炒菜时的专用服装。穿上了就懒得脱下来,一来二去,早晚都是它了。其间,邝小芸问他索要过一次。梁家栋说,想要你自己来拿。邝小芸说,我不去,谁知道你会干什么。梁家栋冷笑,我没干过吗?邝小芸说,不要脸。梁家栋说,你他妈要脸了?两人不欢而散。梁家栋没有还的意思,心理动机十分复杂。他不想再见邝小芸的家人,包括阿姨,这是一个原因;还有一点多年后他才意识到,他把这件羽绒服当成和邝小芸有过交往的纪念了。想明白这个道理的当天晚上,梁家栋悄悄从衣柜里找出羽绒服,拿到楼下垃圾桶扔掉了。把羽绒服扔进垃圾桶那一瞬间,梁家栋如释重负。他知道,他和邝小芸之间的纠葛算是彻底结束了。

此后多年,梁家栋和邝小芸的家人朋友再无联系,以致顾文斐加梁家栋微信时,梁家栋感到非常意外,他加我干什么?刚来铁城,梁家栋和顾文斐关系最为亲近。顾文斐虽然是邝小芸舅舅,但因为在家里排行末尾,邝小芸妈妈又是老大,两人年纪差了十几岁,算下来顾文斐比梁家栋大不了多少。顾文斐爱酒,混得不太如意,他和梁家栋很是谈得来。梁家栋刚出社会,而他有几年社会阅历,再加上舅舅的身份,和梁家栋一起聊天,他颇有受尊重感。梁家栋刚住进邝小芸家,也有不适应,有顾文斐在,他感觉自在很多。顾文斐隔三岔五到姐姐家混饭,天热,要梁家栋陪两杯;天冷,还是要梁家栋陪两杯。喝了酒,两人成了兄弟,经常约着一起去外面玩耍。在外时,顾文斐不让梁家栋叫舅舅。他说,你叫我斐哥就行。酒过三巡,为了衬托顾文斐,梁家栋多会尊称“斐舅”。梁家栋和顾文斐都以为他们这段交往会持续下去,直到永远;毕竟,在一个家族里,能找到合拍的人不容易,他们彼此都非常珍惜。为此,换房时,顾文斐特意把房子买到了和梁家栋一个小区。他说,等你住过来了,咱们一起喝酒就更方便了,省得我姐唠唠叨叨。

邝小芸和梁家栋分手,顾文斐劝过几次,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也劝梁家栋,多大个事儿嘛,你做男人就不能大气一点?尽管如此,事情依然朝着他们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顾文斐这么安慰梁家栋,颇有些感同身受的意思。他老婆不大看得上他,嫌他没出息。好几次当着众人的面说,做了这么多年公务员,还是个科员,有什么出息。甚至,连顾文斐每晚回家吃饭都成了缺点。你看,人家下班都有朋友约,和领导同事走动走动,交流一下感情。你倒好,每天比我回家还早。顾文斐听得发烦,又没有什么办法。有时为了硬装出有应酬的样子,他打电话约梁家栋一起喝酒,一边喝酒一边吐槽老婆。应该说那两年,梁家栋也给了顾文斐不少心理安慰。他们像两个被嫌弃的人,彼此温暖。这样一来,邝小芸要和梁家栋分手,最为之惋惜的反倒是顾文斐了。虽然,顾文斐一再和梁家栋强调,即使你们分手了,也不影响我们做哥们儿,各按各的算法。事实上,梁家栋和邝小芸分手后,他们虽然也在一起喝过几次酒,但彼此都觉得有点不对劲。几次之后,他们便默契地不再联系。在一起处了两年,共同的朋友不少,顾文斐的消息时不时传到梁家栋耳朵里。梁家栋相信,他的一举一动,顾文斐也是知道的。

加了顾文斐微信,梁家栋一时有点恍惚,不知道叫顾文斐什么好。他叫惯了“斐舅”,突然换成别的,嘴里心里都不太适应。想了想,他发了几个字“好久没见啦”。确实好久不见了,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梁家栋早已结婚生子。这几年,顾文斐突然交上了好运,从普通科员做到了实职正科,还被派到下面挂职锻炼过一年。回来之后,先是挂了四级调研员,副局长的位置指日可待。听朋友讲,顾文斐这两年很是有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思,虽然待人接物还是谦逊低调,那股意气风发的神态是藏不住的。梁家栋想,也许他只是想找老朋友炫耀一下。理解,这不是什么问题。加上微信,顾文斐第一句也是“好久不见”。梁家栋斟酌了一下,回复道:斐哥有何指教?顾文斐发了个笑脸,你这就见外了,什么指教,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梁家栋说,当然可以,热烈欢迎,这都多少年不见了。顾文斐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听说你开了家私房菜饭馆,想约几个朋友过来试试。这不快过节了吗,组个局,大家热闹一下。梁家栋说,还是斐哥讲究,这事儿您放心,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顾文斐说,主要是想见见你。梁家栋说,那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咱俩先聚一下?过了几秒钟,顾文斐回,也不是不行。梁家栋说,那就这么定了。

为了见顾文斐,梁家栋特意带了两种酒,两瓶茅台,再加三瓶奔富407。要是想喝啤酒的话,直接在店里拿就好了。这几年,梁家栋啤酒喝得很少。他想,顾文斐应该也不怎么喝啤酒了。平时,梁家栋偶尔想到顾文斐,也有联系一下的冲动,硬是忍住了。中间隔着一个邝小芸,像是隔着一个巨大的刺球,从哪个角度碰都扎人。顾文斐主动和他联系,让梁家栋一下子显得小家子气了,又勾起了他强烈的愿望,他们为什么不能愉快地在一起喝次酒呢?梁家栋第一次去桑拿,第一次上二楼,第一次去夜总会,都是顾文斐领着的。梁家栋还有点不好意思,顾文斐说,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深夜的酒杯,大排档旁疾驰而过的救护车,圣诞夜穿着短裙的女孩,一时鲜活起来,纷纷在梁家栋脑子里复活。顾文斐还记得吗?就算记得,他大概也不愿意提起这些话题了。顾文斐在机关混,终究还是要融入系统之中,除非他愿意原地踏步一辈子。他的聪明和天分,梁家栋是知道的,他这几年快速的升迁就是证明。此前,他无非是有些任性了,在机关里不讨喜。一旦他明白过来,那点规则他玩得太透了。

梁家栋最后一次和顾文斐喝酒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那两个多月,在阿姨的吩咐下,顾文斐几乎每个夜晚都陪着梁家栋,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梁家栋在邝小芸面前表演过一次自杀。他不想死,又觉得就这么结束的话有损男子汉的自尊心。他想,他只能一死了之。他拿着刀在动脉、心脏、大腿根比划了半天,哪里他都下不去手。他尝试着在手指上划了一下,轻轻的,蜻蜓点水般的一下,连皮都没有破,想象中的疼痛感让他收起了刀子。那怎么办?他只能表演一下。他赌定邝小芸就算不爱他了,也不至于看着他去死。她也不敢,毕竟是一条人命。果然,等邝小芸深夜回来,借着酒意,梁家栋拿出刀子说,那我只能去死了。邝小芸一把抢过刀子扔在地上说,你要死也死远点儿,别弄脏了我的床。太丢人了,梁家栋看着“砰砰砰”被邝小芸扔到地上的刀子。那一刻,他真有想死的冲动。他演砸了。梁家栋确信,邝小芸更讨厌他了。没有吓到邝小芸,把阿姨吓到了。她对顾文斐说,你看好梁家栋,别让他出事情,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

顾文斐陪梁家栋的方法简单粗暴,每天下班,接上梁家栋,只要梁家栋表现出任何意思,能满足的马上满足,不能马上满足的,想办法尽量满足。能干什么呢?无非是喝酒,喝完跑去酒吧KTV胡闹。某个夜晚,天依然还冷,梁家栋和顾文斐从酒吧出来,凌晨两点了。梁家栋肚子里装了一肚子的水,奇怪的是脑子却异常清醒。他突然意识到,这样不行了,再这样下去,他会把自己废掉。和顾文斐走到空荡荡的大街上,梁家栋对顾文斐说,我有点想邝小芸了。顾文斐说,你想吧,她这会儿肯定睡觉了。又补充了句,还不知道和谁一起睡呢。梁家栋居然笑了,骂了句,你真是个混蛋,我没见过像你这么混蛋的舅舅。顾文斐说,你这只是谈个恋爱,我结婚了,我有老婆了,我他妈还有孩子,我他妈又能怎样?梁家栋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顾文斐,你看,我们同病相怜。顾文斐推开梁家栋说,不,你有病,我没有。我能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你还不行。我喜欢你,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你这单纯的傻帽劲儿。梁家栋说,我想给邝小芸发个信息,告诉她一切真的都结束了。顾文斐说,你想发就发吧,可以肯定的是无论你说什么,在人家眼里就是个大傻帽。梁家栋说,我不在乎我是不是个傻帽,我不在乎了,说完我心里就安定了。吵过,闹过,表演过自杀,还在紫荆花树下嘶喊,流程该结束了。就像教材中的流程图,最后一条横线该划下了。给邝小芸发完信息,梁家栋看着顾文斐说,我累了。

两人并排坐在马路边上,顾文斐给梁家栋递了根烟,默默帮他点上。抽了几口,顾文斐问,真想明白了?梁家栋点了点头。顾文斐又问,不想去死了?梁家栋脸上一热,你还提这个干吗?顾文斐用力吸了一口烟,又长长吐出来说,你啊,还是太单纯了。说实话,我看着挺心疼的。我这么陪着你,不是说我姐交代过我,她交代过我的事儿多了去了,我什么时候这么尽心尽力过?我是真觉得你傻,太可怜了。梁家栋有点不服,我怎么又傻了?顾文斐说,既然你说你想明白了,那我也不妨把话给你说明白了。梁家栋把烟头按在地砖上掐灭。顾文斐说,你相信我吗?梁家栋说,我当然相信你,这两个月辛苦你了,实在对不住。顾文斐说,这都无所谓,我问你,小芸为什么要和你分手?梁家栋说,我做得不好。顾文斐笑了,你看,你还是没有明白。梁家栋说,那你说,为什么?顾文斐把烟掐灭,又点上一根,你太穷了。短短四个字,把梁家栋定在那里,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像是涌起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

和邝小芸分手,梁家栋想过各种原因,唯独没有想过“穷”。顾文斐说,你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小芸早就知道了,她是个物质的女孩儿。我姐一家从内地到铁城,我姐夫收入一下子翻了八倍,又自己出来做生意,他们见识过钱的威力,知道钱的好处。小芸读初中时,穿的鞋子就要八百多一双。她现在穿的衣服,背的包包,你可能都不知道是什么品牌,往少里说,那都要大几千上万的。你一个大学生,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满足不了她,你们注定不可能有未来,你做得再好也没有用。梁家栋脑子“嗡嗡”响,他的自满和得意在这一瞬间碎了一地。他以为他已经很棒了,名牌大学毕业,刚上班就能拿到每月近万的薪酬,和同龄人比,他已经很优秀了。顾文斐拍了拍梁家栋的肩膀说,你已经很不错了,比如说薪水,你刚上班,一个月比我两个月挣的还多。去找一个和你般配的姑娘吧,你和小芸不合适,你在她那里不可能获得荣誉感和自尊心。你只要去找个条件正常的姑娘,就什么都有了。我姐夫姐姐都很喜欢你,也看好你的未来。小芸应该也喜欢过你,但那只是大学期间的恋爱。一到社会上,她想要的太多了,你给不了。你知道我老婆为什么看不起我?只因为我既不富也不贵。兄弟,就当是人生第一课吧,熬过了就好了。梁家栋记得那晚,没有风,冷,他像是一下子长大了。临分别前,他给顾文斐磕了一个头说,大恩大德永世不忘,酒钱我就不给你了。等站起身,梁家栋对顾文斐说,你是我的朋友吗?顾文斐说,当然。梁家栋说,那等小芸结婚,你不要去喝她的喜酒,也不要告诉我。顾文斐说,好。后来,顾文斐果然没有告诉梁家栋邝小芸结婚了的消息。等他知道这个消息时,邝小芸都快生了,他也刚刚结婚。

梁家栋到得早一些,下午五点不到,他就去了店里。他挑了一个小包间,临窗便是水池,养了一群肥壮的锦鲤。水池旁边,鸡蛋花开得正好,粉红和黄白交织,甚是清新可人。梁家栋记得,顾文斐喜欢鸡蛋花。这窗外的景致,想必合乎他的心意。梁家栋让服务生点了香,又拿了他私藏的茶来。等点好菜,梁家栋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等顾文斐。过往的一幕幕,像幻灯片一样来回在他眼前闪动。他不由得感慨,岁月终究抚平了过往,那些恩怨情仇都过去了,疤痕还在,疼却是不疼了。见到顾文斐该说点什么,从过去还是现在说起?他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像是偷偷摸摸干了坏事一样。到了六点,梁家栋给顾文斐发了个信息:顾局大约什么时候到?我出来接你。他想到了合适的称呼,不叫“斐哥”,更不能叫“斐舅”,“顾局”至少在初见面时打招呼是合适的。很快,顾文斐回,我在车上了,十分钟后到。梁家栋计算了一下,就算顾文斐五点半一下班就出发,这个时间也是差不多的。这说明,顾文斐相当重视这个饭局,没有拖拖拉拉摆架子。而且,他也没有跟梁家栋强调,不要叫其他人,也没有问梁家栋有没有约别的朋友。这说明,他对梁家栋非常放心和信任,对这个饭局完全不设防。这就让人有点感动了。

梁家栋又扫了一眼包间,检查了一遍,看到一切皆准备妥当,放心地起身去门口接顾文斐。站在门口,梁家栋又看了下手机,顾文斐没有发新信息来,想必是近了。过了两三分钟,一辆的士停在离店不远的马路边上,梁家栋看到顾文斐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往店里走。梁家栋连忙上前几步,握住了顾文斐的手。见到顾文斐,两人相视一笑。多年没见,顾文斐头发花白,言谈举止之间有了领导干部的沉稳。进了院子,顾文斐朝四周看了看说,你这儿环境不错。梁家栋说,顾局第一次来?那是我的不对,应该早点请顾局过来指导指导。顾文斐皱了一下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跟我还一套一套的场面话,这个我不比你会?梁家栋笑,这不是想着你可能喜欢吗。顾文斐说,你把我想低级了。梁家栋说,顾局还是那个顾局,潇洒飞扬,个性十足。顾文斐说,个性是没了,心性还有一点儿。

把顾文斐领进包间,梁家栋问,顾局,酒还能喝吧?顾文斐说,问题不大,收拾你绰绰有余。梁家栋说,白的还是红的?顾文斐看了看茶水柜上摆的酒说,今天下血本了,茅台都上了,看来是发财了嘛。梁家栋说,发财不发财不说,顾局过来,该尽的心意那还是要尽的。顾文斐伸手摸出包烟,又掏出打火机,点上烟说,你这几声“顾局”叫得好啊,像是把知交故旧都忘记了。梁家栋说,那我不敢。顾文斐说,好了好了,你也别小心翼翼的了,还是跟往常一样,叫我“斐哥”吧,你这一声声“顾局”,叫得我毛骨悚然。梁家栋把菜单递给顾文斐说,我刚提前点了几个菜,让厨房准备一下,你看看要不要再加点什么。顾文斐扫一眼菜单说,你的地盘你作主,你还能亏待我不成?梁家栋说,那不会。顾文斐说,那就行了。梁家栋按了下服务铃,准备叫服务生上菜。顾文斐突然问了句,就我们两个人?梁家栋拿着菜单的手停住了,顾局还想叫谁?顾文斐说,也挺好,不麻烦了。叫过服务生,梁家栋拿了酒具,又开了酒。他对顾文斐说,今天咱俩可得好好喝一顿,都多少年没在一起喝酒了。顾文斐说,你变了。梁家栋说,老了。顾文斐说,有钱了,也狡猾虚伪了。不过,也对。窗外的鸡蛋花开得正好,室内飘荡着沉香好闻的气息,梁家栋交代过服务生,除开上菜,没有听到服务铃的话,不要进来打扰。坐了一会儿,他从顾文斐的脸上找回了当年的气息,他熟悉的,让他放松和愉悦的气息。它一直藏在里面,像一颗颗让人痛不欲生的痛风石。

回想起那晚的后半程,梁家栋总有一种做梦般的恍惚感,这一切真的发生过吗?他不确信,也没有去问顾文斐。他相信,顾文斐也不敢确信。一瓶茅台喝完,梁家栋开了第二瓶。那时,他们刚刚进入自由状态,卸下了所有该有不该有的伪装。梁家栋对顾文斐的称呼改成了“斐哥”,他靠近顾文斐,有时候脑袋顶着脑袋,手搭在对方的背上。他们回想了往昔的峥嵘岁月,莫名其妙的痛苦和悲伤。如今,他们都混得不错,梁家栋有三家公司,这家餐厅只能算闹着玩儿的副业。用梁家栋的话说,方便哥们儿有个地方喝酒闹腾。在一个地方,没有家世背景,混到顾文斐这样,可以说是出人头地了,夫复何求。顾文斐搂着梁家栋的脖子说,你明白了吗,现在你明白了吗?你就是太穷了,当年你太穷了。梁家栋说,明白,要不是有你提点,我也没有今天。梁家栋举起杯子,和顾文斐碰了一下,那你参加小芸的婚礼了吗?顾文斐“嘿嘿”笑,参加了,当然参加了,我是她舅舅。我要是不参加,我姐不得把我杀了?梁家栋说,你不守信用。顾文斐说,你也知道我不会守信用。梁家栋说,你还是像当年一样,又聪明又混蛋。顾文斐说,你也成熟了。梁家栋问,你老婆还闹离婚吗?顾文斐说,不闹了,早就不闹了。她现在怕我要离婚,天天打电话要我回家吃饭。梁家栋哈哈大笑,他妈的,这操蛋的,多么现实的世界。顾文斐举起杯子说,就这样,他们的爱和全世界都有关,就是和你无关。

等顾文斐打开窗子,望着水池里的锦鲤说话,又把半壶酒倒给水里的鱼。梁家栋意识到,顾文斐可能喝醉了。他问顾文斐,斐哥,你还好吗?顾文斐扭过头看着他,我想喂下鱼,可以吗?梁家栋说,当然可以。顾文斐拿起酒瓶,把酒倒在水里。梁家栋站在顾文斐边上,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这点酒,他还不至于心疼。茶水台上还有三瓶红酒,如果顾文斐不愿意喝红酒,啤酒也是简单的事。倒完酒,顾文斐说,还是鱼自在。他双手岔开,撑在窗台上。突然,他俯下身,瀑布一样朝水池中呕吐,水中的锦鲤先是惊恐地散开,又快速聚集起来。翻滚的黄红黑白,瞬间变得异常丑陋。梁家栋胃里一阵抽搐,他也有点控制不住了。等顾文斐吐完,梁家栋把顾文斐扶到椅子上坐下,又给顾文斐拿了瓶矿泉水漱口。顾文斐歪在椅子上问,你还想小芸吗?梁家栋说,不想了,都过去了。顾文斐抬起头,眼睛闪亮了。他盯着梁家栋说,她还是比你过得好,她没有对任何人的愧疚。听到这句话,梁家栋想起来某年冬夜,顾文斐对他说“你太穷了”。顾文斐这句话带给梁家栋的效果,不亚于当年的那四个字。他眼前像是有很多只苍蝇在飞,它们飞得太快了,梁家栋没有办法打死其中任何一只。微光开启时,梁家栋像是进入了漫漫长夜。

连续半个月,梁家栋每天都起得很早。六点出头,天刚刚亮,他已洗漱完毕,准备好出门了。他带着热水壶和茶具。妻子笑道,人家一早起来跑步,你倒好,一早起来去公园喝茶。梁家栋说,公园空气好,顺便也散散步。其实,他没有必要和妻子说这些。对梁家栋的生活,妻子极少提出异议,更不要说指责了。他们都给了彼此足够宽广的空间。对梁家栋来说,妻子是理智的产物,而不是激情的选择。他相信爱情,正因为稀缺而格外珍贵。如果他没有拥有的福分,那么相信理智,将伤害和羞辱降到最低。他和妻子都足够理性,他们的婚姻像是奇妙的化学反应,氢和氧,在燃烧后化作无坚不摧而温柔的水。舒适,这是梁家栋唯一能想到的词。和邝小芸在一起时,他有隐藏的欲望和压抑。那不是爱情,也不是生活,他快把自己废掉了。在停车场停好车,天边发出自信的光亮,朝霞和树木散发出新的气息。仅仅一个夜晚,万物得到了妥帖的休整,焕发出新的精神。梁家栋穿过公园门口,一直走到露水盈盈的荷塘旁。整个公园,梁家栋最喜欢的就是这里,荷塘漫漫开去,青绿地铺开一大片,粉色的荷花点缀其中,不少人拿着相机拍照。沿着荷塘旁的小道,间或有水泥长椅供人坐着休息。梁家栋坐在荷塘东南侧的半坡上,身后有两棵高大的凤凰花树,树下不光有石凳,还有小桌子,正好用来泡茶。旁边就是绿道,不少人在跑步。选这个位置,梁家栋费了心思,他要看到绿道上跑步的人,又不想被跑步的人注意。

大半个月前,和顾文斐喝完酒,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再看看邝小芸。据顾文斐的说法,邝小芸现在过得很好,比他还要好。他相信顾文斐的话,也从各种渠道零零碎碎知道些邝小芸的消息。她嫁了个有钱人,上班不过为了打发时间。梁家栋见过不少这样的女人,养尊处优,走到哪里都带着挑剔。老实说,梁家栋不太喜欢这样的女人,总觉得有点装腔作势了。她们所倚侍的无非是她们的男人罢了。在梁家栋的印象中,邝小芸独立有主见,他很难想象她会成为这种人。邝小芸长得并不漂亮,但梁家栋知道,她有独到的魅力。和邝小芸恋爱,梁家栋完全是被她的魅力吸引。分手带来的痛苦,梁家栋后来意识到,有一部分来自她的家庭,他失去了似乎近在咫尺的优越生活。他把这份失落转化成了仇恨,转嫁到了邝小芸身上。显然,邝小芸早早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利用这一点,给他制造了更多的痛苦。如今,他理解了邝小芸,被伤害的感觉却没有因为理解而削弱。她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梁家栋有些好奇。拿到邝小芸的电话比想象的还要容易,要加她的微信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如果担心邝小芸拒绝,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无关的陌生人就可以了。他相信,邝小芸一定也加过陌生人。但梁家栋还是没有这么做,他担心,一和邝小芸说话,他会再次变得脆弱,不堪一击。后来,他了解到,邝小芸每天早晨会来公园跑步。

公园的绿道又弯又长,有难以计数的分岔口。梁家栋相信,只要他守在这里,总有一天,他会看到邝小芸。即使过了十多年,他相信,只要邝小芸从他面前跑过去,他一定能把她认出来。无论如何,他们是有过肌肤相亲的人,他对邝小芸的肉体记忆远比对妻子的更加深刻。大约一周后,他看到一个影子闪过,苗条,健康。她的大腿结实有力,右腿的内侧有一块百合花一样的胎记。她脸上汗津津的,胳膊摆动坚定自信。奇怪的是她的腰,比二十来岁时更显柔韧。她的臀部,依然让梁家栋感到惊心动魄。这是邝小芸吗?和他想象的太不一样了。他已进入溃败的中年,腰腹上满是赘肉,头发稀疏,连舌头都经常泛出苦涩的味道。而邝小芸,依然像个生机勃勃的少女。又过了一周,梁家栋再次看到了邝小芸,这次,梁家栋确信他没有看错。他内心涌出一种古怪的情感,在他和邝小芸中间,一定存在一个假象。他想,他们中间一定有一个人,过着虚伪而充满了自我欺骗的生活。

【作者简介:马拉,1978年生,主要从事小说、诗歌创作。在《人民文学》《收获》《十月》《当代》《花城》《钟山》《作家》等文学期刊发表大量作品,入选多种重要选本。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余零图残卷》等五部、中短篇小说集《越鸟南枝》等六部、散文集《一万种修辞》、诗集《安静的先生》。曾获十月文学奖、人民文学新人奖、华文青年诗人奖、三毛散文奖、广东省鲁迅文学艺术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