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1期|顾适:猫人记
大约四个月前,我收到了鹿鸣星球的盛典邀请,说我采集的一份沉浸感知素材,获得了银河系年度最高的下载量,需要我去现场领奖。船票也已买好,从北京港出发,经月球转乘深空飞船,到土卫六停留三日。之后再次启程,穿越虫洞高速,去往太阳系外,飞行小时数倘若换算成地球时间,需要九个月。中途,飞船会短暂离开虫洞,在风景优美的芴知星停留十日,等待行星到达适宜位置,再升空进入下一段星球间的深空航线。我估算旅程往返至少要两年,就客气回复说,等我到达鹿鸣星,“年度”已经成为上一年度,恐怕不妥。对方立刻用量子通信答复:“年度”是以银河首都鹿鸣星球的公转周期为准的,大约相当于四点二个地球年,正好能赶上。
“只有这一班船,请务必来参会。”对方十分坚定、诚恳。
我从未梦想过去银河首都,太遥远。然而,这个会议确实是整个行业最具权威的盛典,稍稍透露风声之后,许多亲近的人都来劝说,这不单对我是莫大的荣耀,也是提升地球在银河声誉的好机会。不久,又有更重要的人士召我见面,言语间已将这次旅行变成任务。我又询问盛典组织方,确认此次会议除了领奖活动之外,还组织了丰富的鹿鸣星球参观活动。或许新鲜的景致,可以让我收集到新的感知,且返回地球的船票,对方也已安排妥当。实在无可推脱,便答应了。
其后,每逢周一、三、五去学习银河公共语,二、四、六去参加太空飞行训练,周日也没有休息时间,要去医院进行体检、疫苗注射和药物申请。期间,还因为材料准备失误,差点没办成鹿鸣星的签证。总之慌慌张张,终于在登船日到达北京港。和家人道别也匆匆忙忙,他们在登机口外对我草率挥手,露出终于甩掉包袱的欣然笑容。我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塞进太空服。四肢被锁在航天飞机座椅上时,还妄想要拿出练习了很多次的升空技巧,结果,火箭升空三个G的重力加诸我身体的第四十五秒,我就晕了过去,全靠肾上腺素活到了月球。到了那里,医生免不了又是对我一顿扫描,结论是“暂时不应再次承受高重力”,判定返程无望,又从医院直接被快递到月球港,登上深空飞船。这艘船倒是比地月旅行的航天飞机宽敞很多,我有独立的卧室,勉强能让身体立直或躺平,也可以和其他乘客共享餐厅和细沙浴室。然而问下来,却没能找到一位同去鹿鸣星的旅伴。他们大多在土卫六结束旅行,极少数还要去更远方的,也都各自有不同的目的地。
二十七天过后,我们到达土卫六。巨大的土星环时刻在窗外陪伴,落在其上的光线,随太阳升落、卫星自转时刻变化,其壮观美丽,无法用言语形容。此时,我要去鹿鸣星球的消息已经传遍地球,身在太阳系边缘,竟也能看到新闻推送。就在这天,我收到了涂淼发来的消息。
“我们可以在芴知星见面。”她绕过所有寒暄,直奔主题。
我用了几秒钟,才想起她是谁:我的幼年好友,因为家住得近,每天一起并肩上学、放学。大约十二岁时,我们便分开了——我选择居住在地球,她去往太阳系外的雷火星。起初还会通信,后来各自都有了新的朋友,没了共同语言,不知何时就断了联系。
从新闻上提及的盛典日期,她推测出我会乘坐的飞船,就是会经停芴知星的那一班——而雷火星与之在同一恒星系。涂淼告诉我,她原本就计划要去芴知星休假,因我要路过,便提早了日程,“我去很方便”。酒店也已定好,是一家在当地负有盛名的疗养中心。坐落在密林边缘,可以看到粉红色的芴知海。我正在厌烦囚笼一般的飞船,一想到从土卫六去往鹿鸣星球还要飞行那么久,简直觉得人生都无望。她发来的计划一下子戳中我的心,忙答应了。雀跃又期待,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
从土卫六的泰坦港,我再次换乘跨星系飞船。它不全用于客运,需要我和另一位乘客分享双人舱房,舒适度再次降低,船员和乘客也有了外星面孔。船员彼此热络忠诚,对乘客却冷淡、粗鲁。我猜想这种对比,是因为他们已然明白,每一段航行都是一期一会,只有常年共享时空的同事,才是真正的家人。
余下的乘客也较先前更为疏离,语言隔阂是一方面,更严重的还是种族。银河公共语没有带来多少闲聊机会,体型大小是能否对话的前提:太小的那些外星人躲着我走,太大的倒是有几个想要同我表达友善,但他们看起来可以把我当成餐后甜点,一口吞下,对话时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盯着他们口中的锋利巨齿,倍感恐惧,也不敢多在船里闲逛。万幸,我的室友是一位矿石硅基人,他不喜欢说话,没有体味,且几乎一动不动,让我拥有了一段近乎于独处的孤独时光。
五个月后到达芴知星时,我几乎要崩溃了。然而踏出飞船的那一刻,稳定的重力和干爽的空气就治愈了我一半的身心不适。涂淼给我发来地址,无人直升机带领我从一片茂密森林上方飞过,飞行器中的人工智能告诉我,这里的森林与地球上的不同,根系彼此相连,它们和脚下的土地,共同构成了芴知星上的原住民“句芒”——一种漂浮在芴知海上、移动缓慢的巨型生物,用分裂的方式生殖。芴知星上没有陆地,人居住的市镇都建立在句芒的身体上。我们眼前的这一位句芒,是比较年轻的,只有七千多岁。与之相比,人类之渺小,就如同句芒毛发中的虱子。等降落时,我站立在稳定的“土地”上,仰望那些参天大树,又想起“虱子”的形容。虽不愉快,但确实贴切。风吹过森林,摩擦出细密的沙沙声响,那是风在为句芒整理毛发。
涂淼已经到达疗养中心,很热烈地迎接我。我看到她时,却十分失望。她放弃了自己的肉体,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机械狗形状的具身载体。因发觉我看不惯,不一会儿,她又去疗养中心借了一个人形载体,蓬松卷发之下是浓艳的微笑。这并没有让我更愉快。我也说不清那深切的失望究竟是为什么——我知道很多人都把意识上传到“彼岸”,不仅能永生,跨星球旅行也会方便得多。但我看着这样的涂淼,却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位可以分享童年记忆的友人。
自然也不会有任何浪漫的事情发生。芴知星的自转周期大约是一点五个小时,疗养中心十分体贴地为不同的旅客定制了房间的昼夜节律,让每个人都能享有充足的休息。窗外,日出日落忙碌交替,让芴知海总被朝霞和晚霞染成粉红色。房间里的光却在扮演黑夜。我躺在疗养中心的床上,听芴知海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句芒。涂淼则立在房间角落里,给她的具身载体充电。睡醒之后,我的身体因许久不见的重力而处处酸痛,涂淼倒是精神百倍,说陪我一起吃饭,并解释疗养中心的自助餐也按照不同种族的体型,划分为不同区域,从而避免巨型智慧生物把我们当作刺身前菜。类人区的自助餐品类十分丰富,烤狌狌、熏耳鼠、赤切脍、红炖珠鳖,以及一种很像大米的当地膏稻,蒸得油亮诱人。我好奇它们的味道,忍不住每样都拿,回来竟铺了一桌子。隔壁餐桌的食客见了,不禁嗤笑一声,又被坐在他对面的友人制止——她对我微微颔首,表达礼貌和歉意。这竟然是一对猫人。
嗤笑的那位更年长,从腰部以下是人的形状,穿着得体的西装裤,毛绒圆润的红棕色肚皮敞着,领结紧紧地系在脖子上。面孔狭长,棱角分明,头发向后梳,油光锃亮,额头和嘴周的毛已经褪去,只鼻子侧旁还留有几根白色胡须,戴着眼镜,增添几分知性。另一只稍年轻些,通身都披着纯白的猫皮毛,只有眉眼和双手是人类的。她蓬松的尾巴几乎伸到了我的座椅旁边,柔软又慵懒。
“好巧啊。”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一般,涂淼没头没尾地说。
猫人并不常见。他们起初是猫,随着智慧的增长,逐渐变得像人。也有传言,他们是实验室的造物,在胚胎时进行了基因改造,才“修炼”出人的形状。然而,这改造需要日常的激素维养,一旦无法支付药物的高额费用,就会逐渐变回猫形,寿命和智慧也同步大打折扣。我猜想,侧旁的男猫人或许一度成为过完整的“人”,最终还是半退化回原形。而女猫人像是更享受自己天然的模样,只为了显出可以与其他族群对话,才保留了一点人形。
他们的桌子上已然杯盘狼藉。男猫人又去拿了一杯酒,女猫人则懒懒地舔舐着酸奶。涂淼忽然说,她有点事,需要暂时让自己的意识跳去雷火星,如果我吃完了,可以告诉她,她马上回到这个具身载体里。
于是,正当我闷头吃饭、涂淼安静地沉入“休眠”时,隔壁桌的两人开启了就餐接近结束时的闲聊。
“这里的生活,才叫生活啊。”男猫人放下酒杯,说道,“在鹿鸣星球的日子,实在是太忙碌了,然而忙到最后是为了什么呢?大家每天蜗居在自己的虚拟舱里,甚至感受不到外面的日出日落和春夏秋冬。”
女猫人“嗯”了一声,把酸奶杯放下,开始专注地撕扯鬼草的茎秆,然后把可食用的部分切成小块,放在男猫人的餐盘里说:“尝尝这个。”
男猫人伸出毛茸茸的圆爪,把鬼草拨到口边,囫囵吞下,只顿了一瞬,就继续说道:“春天,就该感受草木昂扬;夏天,就应倾听虫鸣鸟叫;秋天,就得观看落叶萧瑟;冬天,就要静观雪夜群星。现在的人啊,都活在空谈里,不知道人要活在当下。”
女猫人又拿了一丛祝余草,轻柔摘下其上的青色花朵,把新鲜草茎放在他的盘子里,再举起花,放到鼻子边闻了闻,问:“要不要配点鸭肉酱?”
男猫人并没有回应,将长韭一般的祝余草一口咽下,几乎没有咀嚼,感慨,“我在鹿鸣星球时,见那边的人,日常都沉浸在别人采集的虚拟感知里,用这种方式,来伪装自己到达了远方——那怎么能叫生活?”
听到自己的专业被提及,我不由得竖起耳朵,抬头看了他一眼。男猫人立刻捕捉到了我的目光,像是明白了我能听懂他们的语言,背脊挺得更高,用圆爪缓慢捻了下鼻子侧旁的白色长须,抑扬顿挫道:“我们来到芴知星,所看、所听、所品味、所感知的,是属于我们的,倘若录制下来,放到网上,供人随意下载、沉浸——他们就可以获得相同的体验吗?当然不行。他们没有经历遥远的旅途,没有克服重力的起落,又怎么能知道这一刻的幸福呢?不能的。”
我身边的白色猫尾尖不耐烦地甩了甩,但女猫人并没有开口,只是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进牛奶碗里,安静地舔舐着里面的白色液体。男猫人所说的,确实是沉浸感知行业最常面对的争论,“你的感受可以替代每个人的感受吗?”但对从业者而言,这问题并不成立。我分享了我的感受,你愿意下载我的分享,我从流量获得金钱,这件事就结束了。至于旅游业的从业者担忧人们会因此放弃跨行星旅行,这不是我需要关心的问题。我更关心的是,对于同样一颗星球,我收集的素材是否能比其他人更独特、更有趣。
男猫人像是知道我还在注意他,但并不急于开口,慢慢举起杯子,用三角形的鼻子吸嗅着酒液的气息,叹了口气才说:“你看到这映在酒杯中的霞光了吗?我又何尝不想把此时此刻记录下来?我一直觉得,沉浸感知倘若只供私人使用,它就成为陪伴我们每个人的外置记忆存储器,那是极好的。每一种科技诞生,我们都需要思考,究竟是用它来为善,还是为恶。”
这就更为老生常谈。但他语气恳切,面容忧愁,只差一盏舞台灯光,就能成为人生主角。这样的台词放在自助餐厅,着实可惜。我暗暗戳了一下视域里的收藏按键,记录下这个时刻,准备回到飞船之后,闲暇时把这段充满食物鲜味和猫人趣味的素材剪辑一下,作为旅行正式记录的彩蛋。
“若是为恶,我们的世界就会变得像地球那样,充满了欲望和贪婪,而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去地球旅行的时候,发现人类……”
“你吃完了吗?”涂淼问我。
我怔了一下,“你的事情处理好了?”
“嗯,很容易。”她回答说,又看了看我空荡荡的盘子,“如果吃完了,我带你去看芴知海,现在正好天亮,水边白天比夜晚更好看。”
“走。”
我还是没能听见男猫人对人类的点评。涂淼又请船夫带我们去看句芒的眼睛。我开启了感知直播——我们在芴知海上漂浮了三个昼夜,直到肚子再度饿起来,才绕到句芒的面颊侧旁。山崖上有一条横向的狭长裂痕,内里是跳动的红,仿佛有一场永不熄灭的火。
“那是祂的眼睛——祂在睡觉呢。”涂淼告诉我,“句芒醒着的时候,这座山都会被点亮。”
回到疗养中心,居然又在大堂里见到那对猫人。男猫人蜷在垫子上,两腿伸长,肚皮翻向天花板,头扭回来看向女猫人,却注意到我。他摇着头对女猫人说道:“人类总认为自己天生是人,但当他们虚伪的躯壳脱落,我可是见过藏在画皮之下的鬼样子。”
“他说什么呢?”涂淼说,“你认识他?”
“怎么可能。”
她说:“真希望能回到小时候啊,那时候我们都还有尾巴。”看到这样的我,她大概也很失望吧。
我停止了直播,并以最快的速度删除了回放。第二天我提前告辞,逃回飞船上,狭小的舱房让我安心。我努力了那么久走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回到猫人星。对过往的追忆只会带来身份的动摇,对他人的嘲弄只会显出内心的傲慢。他看出了什么吗?当然,猫人语的发声频率,只有猫人才能听见。
我把尖耳按进头发里,用发卡仔细别好。我还应记住:不要听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那些感知无法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