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岳村的花鼓
一
我刚从学校毕业那会儿,时光有闲,去东岳村看望一位老同学。我们早早地吃过晚饭,老同学忽然来了精神,问我喜不喜欢看地方戏。我想,乡村有啥好戏?但还是和同学沿着弯曲的土路出了门。
夕阳还挂在村头的树梢上。老槐树下的稻场上围着一群放学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坐在地上玩起了捡石子,另一边有三五人顺次在跳方格。还有两个大些的孩子忙碌着摆弄一个小方桌,拼接方桌的几块面板已磨去了棱角,桌面已褪色变黑,桌腿也长短不齐。
“这回可要支稳当哈,上回王大爷一使劲就打翻了方桌。”
“今晚还是王大爷唱戏?”
“说是要请翁大爷,不知道人家来不来。”
在他们的对话声中,老同学给我讲,东岳村的花鼓戏与别处不同。最初是一人打五件乐器,随时随地,村民点什么歌,就唱什么曲。也可以现编现唱,见什么人唱什么曲。后来,有两人一唱一和进行表演,可演一些情节简单的小戏。翁大爷要是不来,就只有王大爷一个人唱了。
说是看戏,却不见戏台,也没有座位。我们先在村庄附近溜达,处处都是稻草经雨水发酵的味道。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一边是一大片水光潋滟的池塘,另一边是一片静默的稻场。池塘里的水面倒映着夕阳的橙光,将稻场上的石磙、稻壳和边沟里的细草都映得暖融融的。不一会儿,村民们陆陆续续从地里收工回来,男人肩扛犁耙,赶着老牛,哼着小曲。女人手挎筐子,肩荷锄头,带着一些青草或是一些萝卜青菜,说笑着往回赶。“吱——”的一声,村民打开了两扇永不上锁的大门,迈进了自家的门槛。农家小院大多是正屋带厢房的格局,土坯房建筑居多。在一片土灰的村庄中,偶尔也有一两处青砖灰瓦的房屋,据说多是祖上大户留下的。村庄的喧闹开始了,上空很快弥漫起青青的炊烟,袅袅轻舞,又轻轻散去,为村庄泼上一层浓淡相宜的水墨。
暮色渐浓,不断有村民手提小凳子,往老槐树下聚拢,自觉地坐在了树的周围,聊起了家长里短。有的开始挂帘子、清场子,有的开始摆置王大爷的打五件。同学说,王大爷的打五件是祖上传下来的,丹凤木制架和上面放着的大锣、小锣、鼓、钹、梆子五件乐器,都有一些年头了。只是那把脱了漆的二胡,说不清它的来历。
有人吆喝起来,王大爷怎么还不来呢?
老同学说,王大爷在村里唱了几十年花鼓戏,大人小孩都称他是“花鼓王”。天气好的晚上他都要来稻场上唱上一两曲,亮亮场面。旁边看戏的大人小孩有时不自觉地摸上他的打五件,“哐啋、哐啋……”伴奏起了。无论是新手还是老手来伴奏,王大爷都能配合着一曲接着一曲地唱。过去王大爷一个人打五件,走街串巷拜门子,主要是为了挣些养家糊口零用钱,顺便也练就了唱花鼓的好功夫。如今在村里唱就是图个乐,图个热闹。
“大家让让,今晚我请来了翁师傅为我们唱上一段,也让我们好好过过瘾。”王大爷突然出现,大家一阵欢呼。
老同学说,翁师傅这个人不简单,虽说是我们文殊乡人,却是光山县的花鼓戏大师。据说他是周围几省花鼓行当的翘楚,还曾到北京演出。这里的花鼓戏,就是他们根据民间小调、山歌、小戏,融合黄梅戏、江西弋阳腔改编的,演的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活,深受男女老少喜爱。
说话的工夫,穿蓝色戏服的“丈夫”挑帘出场。
“哎——”“小女子妈(方言,指家中女孩子的妈妈),快出来,我皆(方言,指我们)瞧灯呐”。
这一亮嗓子,就知道是翁师傅。那腔调带着光山土话的温软,像村口老井的水,溜进喉咙,弯曲爽滑。心里有多少褶皱,都能被这花鼓的腔调泡软。
“来啦,来啦——”
“小媳妇”长长一声答应,一扭腰,红扇子甩得脆脆响,这是王大爷出场了。他脸上涂擦着廉价的洋红,并不在意妆容的完美,只是将其作为象征性的性别标志,却也衬得王大爷眉俊眼亮的。
台下是一阵又一阵的欢笑,老奶奶、大姑娘都跟着戏词轻轻地哼唱,这一台戏热闹了整个村庄。
戏散时,月亮已经挂在老槐树的树梢上了。
二
多年后,我和老同学再次结伴到东岳村。曾经上演花鼓戏的稻场上,已经竖起“东岳古街”的牌坊,一面耀眼的花鼓墙就矗立在稻场中央。花鼓墙的方格里装满了纹饰不同的花鼓,有大的、小的,有厚的、薄的。花鼓墙前还摆放着一个大花鼓,前来游玩的人都还想着怎样晃悠两锤子呢。更多的游人在这古街上、鼓墙前流连,一圈圈地围着鼓墙喜滋滋地指指点点,感受着听花鼓的喜悦。这时的村庄已是古街的模样,村民们连着大户人家的青砖瓦房,也盖起了大户人家一样的房子。村舍间散落的石磙、石磨、旧犁、旧耙,房前屋后高大庇荫的古树,都映衬着村庄浓浓的古意。
东岳村的花鼓戏还在上演吗?
老同学说,东岳花鼓戏已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东岳村也有了自己的花鼓戏剧场,剧场就在村东头的那块坡地上。
远远望去,村东坡上的月季花、金鸡菊……晃出了五颜六色,一层层、一簇簇,好似花海梯田。宽阔的花海中隐约可见一处青灰色的典雅建筑,那就是花鼓戏的剧场了。
“哎——”,一声清亮的喊声响起,剧场中的花鼓戏开始了。依然还是那熟悉的声腔,还是那场多年前听过的《夫妻观灯》,“哐啋、哐啋、哐哐啋……”依然还是那打五件的声音。
“丈夫”踩着清脆的锣鼓点出场了。
“小女子妈,快出来,我皆瞧灯呐。”
“来啦,来——啦——”,“小媳妇”从后台出来了。几十年前王大爷的唱腔,已经换成了纯正的女高音了。这女子眉目清秀,声调柔和,一身粉红的装扮与花鼓戏很搭配。旁边看戏的老奶奶们小声低语:
“这个女的可不简单,大家都叫她秀芳。当时连亲戚朋友都反对她去学唱戏,可她就是喜爱唱戏。没办法,家里人最后就依了她。”
“听说她是那个去北京演出的翁大爷的徒弟。”
“嗯,不错!是翁大爷的关门弟子。”
“听说,演丈夫的姓方,是她的丈夫。”
“哦,听听人家这两口子唱的,还真不错,真是功夫学到家了啊。”
她们说得很投入,很兴奋,满脸洋溢着骄傲。虽说传承不易,而在东岳村却似乎轻而易举,因为有人缘于挚爱而坚持去做。
“说出来就出来,夫妻见面多哇哈多恩爱,呀咿呀咿咿呀嘿……”
这唱腔还是那个活泼喜巧的唱腔,伴奏中却多了许多乐器声。二胡、电子琴、笙、大提琴,它们演奏出丰富的和声。同学说,近年来许多热爱花鼓艺术的年轻人,深入乡村创作和改编了很多优秀作品,大大丰富了东岳花鼓的传统艺术。
三
花鼓剧场虽说是新建不久,在周围十里八乡却小有名气。戏台前面的两侧各有一扇屏风,与上方的屏风连在一起,组成一个“门”字形。它虽然缩小了舞台的视域,却正好适合花鼓戏演出人员少的特点,既可以遮挡伴奏和演员幕后的准备,也方便演员的出场。屏风是仿古的花窗镂空样式,多是“寿”和“卐”的纹样,线条简洁明快。上方的长条屏风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黄字的匾额,“盛世和声”四个行书大字跃然匾上。匾额两端雕刻有一些与戏曲相关的图饰,这让戏台有了繁美的气派。戏台的下方是宽敞的大厅,摆放着旧式的方桌和大大小小的茶几,方桌和茶几的周围摆放着一个个圈椅。在欣赏台上的演出时,有人跟着节拍点头摇脑,有人学着比划手势。更忙的是一群男女青年,他们手举手机一刻不停地录像。东岳村里闲来无事的老奶奶们,也坐在后面的空位上,手里纳着鞋底,跟着戏词轻轻哼唱。旁边刚会走路的娃娃,都在大人怀里跟着节奏“呀呀呀”地晃脑袋。
花鼓剧场是与“余粮乡创”相连的,前来看戏的人都会穿梭于“余粮乡创”的展柜。宽敞明亮的展厅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文创产品,“陈的心肝”红茶、“东岳土烧”酒、“有盐在先”油条挂面、“油菜花”帆布包、土蜂蜜、咸麻鸭蛋……人们看着每一样产品都会爱不释手,心生喜欢。村民崔红梅是这里的网红解说员,她说每一件展品背后都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您喝的这款红茶,叫‘陈的心肝’,为啥叫这名字?
“种植、养护、炒制这款茶的茶农叫陈文显,他说茶的时候像在说自己的心肝宝贝,滔滔不绝。我们给他的茶取名‘陈的心肝’。他们一家三代人一直做茶不止,我们在茶的包装袋上留有他们祖孙三代的三个手印!寓意是生生不息。
“那边是‘有盐在先’油条挂面。当地有句俗语是‘腊肉汤下挂面,有盐(言)在先。’朴素的生活常识,道出了我们百姓诚信踏实的做事风格。”
老同学说,东岳村的“余粮乡创”是由文产特派员“村理人”创办的。这可是东岳村的宝贝疙瘩,它升起了东岳村的人间烟火。“村理人” 打理着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像“蓝莓主题研学”“稻田小火车”“冷酷火锅店+咖啡厅”,这些新事物在乡村热闹着呢!
我忽然明白,东岳村的花鼓戏,从来不是什么稀罕的曲儿。那和弦声、唱腔声,裹着村庄的烟火、花香、丰收和欢乐,融进了东岳村的日升月落,成了村里最软、最暖的那缕阳光。只要这花鼓声还在,东岳村的日子就永远有滋有味,热热闹闹。
(作者系河南省光山县某中学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