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爆裂震耳欲聋
一
十月,我站在新疆阿拉尔的棉田里。正是棉花采收季,大地如白银铺展。棉枝高举,一朵朵白色棉花盛开在蓝天下。闭上眼睛,我似乎听到棉铃不久前在阳光下的爆裂声。
起初,棉田里是沉甸甸的绿。棉铃像一个个裹在青绿外衣里的小拳头,紧紧攥着,坚硬而沉默。它们在夏末的阳光下,用力进行着一场伟大的内部革命。淀粉转化为糖分,糖分再转化成纤细而坚韧的纤维素。一根,再一根,无数根纤细的纤维在黑暗中秘密地、执着地生长,直到将那狭小的空间填满、压实。那时的棉铃是内敛的,是充满力量的等待。
然后,变化的迹象悄然来临。棉铃的外壳失去水分,从青绿渐渐褪为干枯的黄褐色,像被秋阳反复亲吻过,质地也从光滑变得粗糙,布满岁月的褶皱。这时的棉田里常常发出一种极细微的“窸窣”声,那是棉壳在干燥的空气里收缩、紧绷的声音。
终于,一种积蓄已久的力量,冲破束缚,沿着棉铃上那道天然的缝合线“啪”的一声,寂静,清脆。棉铃的外壳向外裂开,卷曲,分成三到四瓣,如同一朵朵绽放的木质小花。
那是棉花刹那的绽放,是它一生中至为华美的瞬间。
那是一次微型的爆炸——被紧锁了一个夏天的洁白,终于得见天日。
最初,它并非我们想象中那般蓬松。初露的棉絮还带着被长久禁锢的印记,它们紧紧簇拥在一起,表面甚至有些湿润的板结。真正的蜕变,来自阳光与风的洗礼。
裂开的棉壳如同一个温暖的巢,将那一团洁白托举出来,毫无保留,交给秋日高远的天空。
干燥的秋风拂过,温暖的日光晒着,每一根纤维中的最后一丝水汽蒸发殆尽。奇迹就在这时发生。那原本紧抱的棉絮,仿佛被注入了空气的灵魂,开始徐徐地舒展、膨胀。
站在棉田里,会被这种密集的爆裂之声感动——我想象着,每一朵棉铃其实都是一枚小小的火药,身体里蕴含着惊人的力量,酝酿着一次微型的爆炸。
那是种子的力量。每一颗种子都将迎接这一次绽放,将生命从内部打开。
种子之上,生长着无数纤细的纤维,每一根纤维都会在阳光里变得轻盈、舒展、强韧。不过一两天工夫,一团饱满、蓬松、如云似雪的棉花,便完全呈现在眼前。它柔软得不可思议,却又有着惊人的韧性,用手指轻轻一扯,能拉出长长的丝。赵晓雁在十月的阳光下,扯下一朵棉花,把其中一粒棉籽和它的纤维向两边捋顺。“这个纤维长度还不错,有三十二、三十三毫米。”一个长期从事棉花科研的人,手指几乎就是一把天然的尺子。
凑近细看,这一团小小的棉花,就是一团小小的云朵。
云朵中心包裹着的黑色棉籽,若隐若现,仿佛是这朵白云沉睡的眼眸。
二
十月,我在成都的街头。叶婆婆钵钵鸡的店门口,有人挑了一担果物在卖。其中一头的竹筐里,有八月炸。
我认识八月炸,那是老家山中的一种野果,小时候曾见过。现在离开故乡山野久了,早已经忘了什么味道。于是就向那人买了一颗。
八月炸在那人的竹筐里是已然炸开的形状——果壳开裂,内里的白色晶莹的果肉暴露出来,像是果实掩藏不住的秘密,被不合时宜地外泄。这是都市繁闹的街头,一颗果实向世界袒露自己的秘密绝对是一件风险性很高的事情。它恐怕以为这里仍然是在荒僻的山野。是这明亮的秋阳唤醒了它。
是的,在山野,在藤蔓缠绕的荫翳深处,八月炸,那纺锤状的野果,正由内而外地经历一场甜蜜的崩塌。它的果皮原是厚实的青绿,带着些粗粝的质感。整个夏日,它都在沉默地酿造,将山间的光、林间的雾、根茎汲取的养分,统统转化为一腔浓稠的蜜意。那甜,是如此丰沛而具有分量,从果实的核心向外膨胀,挤压着内壁,让那坚韧的果皮渐渐饱满,光泽也由青翠转为一种含蓄的、泛着油光的赭黄色。
在风声与虫鸣的间隙,或许能捕捉到那最微弱的内部声响。那是糖分在流淌,是果肉在软化,是纤维在达到承重的极限前,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吟唱。
它不再像一枚果实,倒更像一个被时光渐渐风干的、装满琼浆的皮囊。
在一个阳光恰到好处的午后,那被内力冲击得最薄弱的一线,再也无法束缚这力量。没有棉铃“啪”的那般清脆,它的爆裂,是更为钝重而羞涩的“卜”的一声。仿佛果实打了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嗝。
八月炸的果皮,沿着自身天然的脉络,徐徐裂开一道长口,像是舒展开一个憋了太久的笑容。刹那间,那被深藏、被呵护的莹白果肉,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几乎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腼腆。黏稠的果肉,包裹着白色的浆汁,同时也包裹着一粒粒黑色的种子,就那么毫无戒备地呈现出来。
小小的爆裂之声,在山林里静静地发生,如同一片落叶拍打了另一片落叶,如同山楂果被一只山雀啄了一口。小小的声音,带出了某种神奇的甜蜜,这声音便被一只蜜蜂听到了。一只蜜蜂听到了,便是一群蜜蜂都听到了。还有另一些鸟另一些兽,也会循着甜意而来。
这爆裂,是山野慷慨的馈赠,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藏在果肉之内的种子才是真正的密谋者。
这个爆裂开的果实,在成都的街头成功诱惑了我。我花了30元钱买下了一颗果实。的确不便宜。但是想一想,一颗果实经历漫长的时间,经历种种艰险,从花朵终于变成一颗果实,并且终于抵达成熟,是多么不易。这果实成熟之后,还从植物的藤蔓枝叶里离开,辗转流离于街巷,期待与某个人——几乎与一只蜜蜂或一只鸟兽承担着相同的功能——不期而遇。30元钱,不过是“种子传播计划”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环节而已,何足挂齿耳。
我把这颗八月炸带到酒店的房间,细心地吃掉它的果肉,分离出它的种子。总共有135粒种子。我把这些种子用纸巾包好,准备把它们带回浙江,在某个花园、某片草地、某处山野随意播撒它们。
能不能在一段时间之后发芽生长,那要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
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使命必达,我与一颗野果完成了秘密的价值交换。
三
十月,浙西山区。狭窄的田塍上,黄豆正在成熟。田塍本来是为了人行走之用,种了黄豆,人在田塍上行走就要小心地跨过一株又一株黄豆。到了秋天,田间的二季稻成熟,稻浪金黄,田塍豆同时成熟,每一个豆荚都很饱满。
父亲把田塍豆连株带叶拔起,捆成几捆,挑回家晾晒在门前晒谷坪上。阳光将整株的黄豆秧的水分没收,将它们晒成干枯的金黄色,只留下紧绷、脆硬的模样。突然之间,一个豆荚爆裂,豆荚内部正变得坚硬如石子的黄豆剧烈地弹射而出。那是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从失速的战斗机里弹射而出的姿势。毫无预兆,也绝不拖泥带水。
一瞬间,原本静静闭合的豆荚,沿着缝合线炸开,分为两瓣,以极大的力道向后卷曲。甚至,这力道可能将它自己弹离豆秧。那几粒滚圆的豆子,借着这股瞬间的爆发力,欢快地蹦跳出来,发射到褐色的地面上。
这起爆裂,是一场主动的远征,充满了机械般精准的力道与决绝。
每一株黄豆,都用这样的决绝,将自己的后代发射至更远的地方。似乎这力道越足,就越为后代的远大前程争取到了更好的机会。
每一粒种子,与生俱来地,对它所降临的新世界充满警惕。一个匆匆忙忙,争先恐后的世界啊。
父亲高高地抡起连枷,将整束的藤条击打在干燥而枯黄的豆秧上。连枷是一种已经消逝的农具。一根长长的杆子前端,连接着一束藤条,这束藤条的关节灵活,只要操作得法,技巧娴熟,藤条可以360度抡转。每转动一次,连枷就能以巨大的力量击打目标一次。
连枷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黄豆荚们借助这力量集体爆裂。空气中细微而密集的“噼啪”“噼啪”汇聚成山呼海啸,黄豆飞行员们以每秒十米以上的初速度纷纷弹射出去,集体飞行。
那简直是一场狂欢。
深秋时节上山拾山茶子,还要砍柴。樵夫是一种古老的职业,我有幸从事过。在秋天的深山里,树木都变得静默干燥,这时候一担柴薪会比夏天的轻量许多。山里人向山野森林征用一些植被,依据千百年来的生活准则进行。譬如,优先砍伐枯死的树枝,不轻易斫砍大树或不将整丛树木伐光,只是间伐某些弱株。
每一株植物都将面临这些,山火之灾,刀斧之祸,但它们似乎生命力极其强大。很多年后,人们早已放弃了这种伐薪的劳动,燃料和能源的获取变得唾手可得,轻而易举,性价比更高。
在深秋的山上,当我举刀准备砍向一棵杉树旁逸斜出的某根树枝时,那枝头的杉果,预料到了一切,提前放飞了一群种子。
杉树的种子被许多木质化的鳞片层层包裹,像一座结构精密的微型堡垒。鳞片中间,每一枚种子都带有薄薄的翅膀。
那也是一次小小的爆裂。但那些带着翅膀的种子,并不是被强力弹出,而是从舒展开的鳞片间脱落,像一群蝴蝶被放飞。在逆光下,它们的薄翼上装载着透明的希望。它们慢慢地飞起来,借助来自山间的一小股气流,滑翔,聚散,优美地消失在远处的山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