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2026年第1期|南泽仁:牧雪
太阳穿透云层,将万物镀上温润的光辉。绛泽的羊群渡过木桥,在河边排成半月形低头饮水。他蹲在河沿,掬起水解渴,忽地看见水面荡开细纹——黑氆氇褂子的倒影竟如一只夭勒掠水而起。
几个孩子趴在村头的石碓窝上玩耍,听见牧归的羊叫,一齐仰头,用脆生生的童音学羊叫。羔羊被这声音叫得一愣,从羊群中歪出脑袋,用怀疑的眼神斜睨他们。绛泽看着眼前的情形,卷翘浓密的睫毛下浮起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他把手伸入怀中摸索,孩子们立时安静下来。绛泽在他们眼前打开手,显露出一把油润润的松子。孩子们的小手瞬间抢夺了松子,只留下三道比村路还要干净的掌纹在他手里延伸。
羊群穿过村庄,踏着哒哒的蹄音朝家去。“嘎吱”一声,路边藏房的木窗推开了。巴莫探出头来,盘在头上的红绳格外显眼。她卷起舌头,发出牲畜饮水的声音吸引羊群,没有一只羊抬头。蹄音踢踏在村路上,变得更加紧促了。巴莫转而呼唤绛泽的名字,让他圈好羊后去家里吃茶。绛泽和羊群走在倾斜向下的村道上,没法抬头答应,他便竖起右手拇指,举至头顶上方答谢。绛泽的脑海里闪过绒巴花茶、黑青稞糌粑、烤燕麦饼……他确实饿了,但也从巴莫那明显带着安排的语气里听出了另一层意味。
绛泽瞧见三间比水磨坊稍大的三合小院时,心里一阵温热。他挤入羊群,拉动门上的皮绳,两扇木板门扇起一股冷风,门被敞开了。羊群用很小的力量推着绛泽,进入新铺就的水泥院坝,在坝子里自由地歇息玩耍。有两只羊想上楼梯,登了几级,回头看绛泽的态度。他并不呵斥,它们便登上楼廊,从高处朝着整个村庄嘶鸣。
绛泽从锅庄屋的铁炉上提拎一桶玉米面汤,走进屋后的羊圈。羊群听到浓稠的面汤倾倒进木槽的声音,纷纷挤进羊圈,站在木槽两边畅快地进食,不时发出几声沉闷的角斗声。绛泽倚在羊圈门口,蹙眉看着羊群争斗。它们感受到主人不容忍的目光,垂下头继续进食。绛泽关上木板门,在门扣上别了一根木枝。
绛泽走进储物间,他在拨弄一个蛇皮口袋,沉静下来时,他手提一只筒包,出了院门。
太阳已滑落下山头,村道和两旁的石墙逐渐显出粗糙的纹理,在细微处波动。绛泽察觉有个影子紧缀着他,回身去看,那影子逗弄似的又藏向身后。他没有再追索,只是微挑嘴角,他知道那是古柏树梢上升起的一弯银月亮。
巴莫家高大厚重的木板门虚掩着,绛泽大步迈上楼廊,跨进锅庄。屋角卧着一架雄健的铁炉,炉门上焊铸一个铜狮头,正怒目圆睁地盯着他一步步逼近。巴莫俯身在铁炉边揉面,耳边垂下的红穗子在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绛泽手撑住炉边毡垫坐下,顺势将筒包搁在巴莫脚边。巴莫这才发现绛泽来了,她用呼唤猫儿狗儿般的音调轻唤一声绛泽的名字。绛泽从鼻孔里哼出两声气息答应,伏卧在铁炉边的一只橘猫敏锐地嗅到友善的气息,轻巧地蹭着木板朝绛泽走来。绛泽的心扉打开了,他张开双手迎橘猫。橘猫一跃跳到绛泽腿上,他手指轻梳它光滑的毛发,它在他怀中眯起眼睛,望着暗森的、持续散发着热气的铁炉,缓缓阖眼。
巴莫为绛泽斟满一碗酥油茶,绵厚的酥油与雪白的奶泡在碗口交织。接着,巴莫打开炉门,用铁钩轻巧一挑,一只烤麦饼便落在她手心里。她吹去上面的炭灰,将麦饼递给绛泽,让他就着酥油茶吃。绛泽掰开麦饼,立时闻到淡淡的麦香味,温软宛如思念。
那天是绛泽的生辰。母亲等他牧羊归来落座在火塘边,才从火边取出一只印着格子纹的饼子,揭开饼面,放入一块酥油,撒上一小撮蔗糖,再合上饼面,递给他。绛泽没有立刻吃饼,而是捧起母亲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以示感恩。母亲从未见过哪家孩子会这样,倒是见过羊羔这样深切地跪谢喂养自己的母乳。她眼神微颤,“扑哧”一声,掀起裙角揩擦眼睛。绛泽轻眨着眼睛,细微地打探着母亲的心绪。就在这时,一根干柴脱落的树皮猛地跳起一蓬火苗,照亮了她眼里泛起的一点笑容。绛泽这才安心下来,把麦饼掰成两半,与母亲一起吃饼,喝羊奶茶。
绛泽的内心感到了安逸,他向母亲讲起放羊时的事情。他说,青杠老林里的松茸开始生发了,小骨朵儿地躲在木叶下,稀奇又怯生生地探看着森林。绛泽又说,一只岩雕在老林上空来回飞旋,几次想捉走新生的羊羔,他不断学着豹子的嘶吼才把它赶走。母亲看着绛泽张开瘦而有力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小豹子般的声音,她的眼睛里闪耀着欣悦,仿佛亲眼见证了孩子未来的勇敢无畏……
此刻,绛泽不自觉地想要将半边饼子分给巴莫,但他很快意识到她是姨娘,并不是自己的母亲。绛泽咬下一大口饼子,没有吃到蔗糖的滋味,心里失落了几分,那若有若无的甜蜜,就是关于母亲的记忆。绛泽咬食着麦饼,喉咙涌起一阵干涩,麦饼充满了他的腮帮子。巴莫看到绛泽的样子,端起他的茶碗递到他嘴边。他后仰起头,用双手接住茶碗,喝下一口茶,饼子顺滑地进入他的胃肠,身体顿觉温暖。
巴莫对绛泽疏远的行为并没有感到不适应。她知道他从前是个亲和的孩子,只是经历母亲猝然病故后,就变得不爱说话,也很少离开村庄,眼神里总是透出一种飞鸟般灵敏而深奥的光芒。只有对着羊群的时候,他才会吹出悠扬的牧哨,那含蓄无尽的剔透玲珑,似要传送到另一个世界去。
巴莫的嘴动了动,似有话要说,但感觉没有酝酿好,她便咕咚喝下半碗茶,油面子糊在嘴唇上。绛泽掰下一小块饼,蘸了酥油,送到猫嘴边。它辨别出滋味,张开嘴,用尖利的牙齿一口咬住饼,轻巧地朝炉边的一只木碗跑去。绛泽静默地看着橘猫进食,它先是秘密地嗅闻、舔舐,然后小口地啃吃起来。它那婉约柔和、灵巧雅致的模样,重新唤醒了绛泽内心亲切、愉悦、自由的欣慰之感。
巴莫为绛泽添续热茶,他回过神,见巴莫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角落里的橘猫,说道:“它上窝了,收洋芋的季节就会产崽。”绛泽带着淡淡的笑容听着,并不觉得窘迫。他细致地打量橘猫,它的腰身微微下陷,肚皮像吃饱后那样鼓囊。
巴莫接着说:“村里的两位阿奶说,房子老了,常有耗子来偷吃粮食,她们想要养只猫来看守。我提前答应送她们两人各一只。它们在村子里长大,母猫一出门就能见到自己的孩子,就不会真的分离。”
许多个傍晚,绛泽趴在楼廊上等月亮。院墙上总会出现一只黑猫引着橘猫经过,它们毛发油亮,步伐轻盈优雅。转角处,黑猫回头对橘猫发出“喵呜”一声,宝石蓝的眼睛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闪着幽幽的光辉。橘猫被这幽蓝迷住,悄悄贴近,鼻尖轻碰它的胡须,随后双双一跃,落进墙后茂盛的大黄林。月亮在它们高亢的叫声里,姗姗升了起来。
巴莫这时轻咳了一声,绛泽以为她要继续说猫崽的事,正专注地听。然而,她却说起另一件事:“我好几次梦见你阿妈,她带着愁容来到我面前,也不说话。我问她,有什么心事就告诉我,她就去站在窗前一直看着你们的家。我也与她一道从窗口看去,只见月亮就挂在你家房檐上,你孤零地跪坐在月光里,一丁点影子也没有,那感觉世界上就只剩下了你一个人。我就明白了她的愿望,所以,姨娘为你说了门亲事,姑娘是我去白塔镇转经时认识的一对牧人夫妇的小女儿。过些天——”话正说着,惹野哼着一支歌子上楼来。她一步踏进门口时,绛泽的脸倏地红了。惹野看到绛泽,像看到一只慌张的大鸟歇落在火塘边,她声音里带着关心说:“我没有看见你家点亮灯火,就知道你串门去了。”绛泽不知所措地望了她一眼,一双手已经环抱住了膝头,好像不这样做,他就会轻轻飞走。
惹野敛起裙摆,坐在绛泽身边。她看到绛泽带来的筒包,大方地打开,咔嚓咔嚓地咬开松子吃起来。随后,她手肘碰了碰绛泽,用眼神示意他张开手心,把一小把剥好的松子仁倒进他手里。
绛泽很久没有接受过惹野这般举动了,他的一边脸红了。儿时,她替绛泽嗑开葵花籽,用牙齿一圈一圈削下苹果皮。绛泽总是大口吃掉,因为接着惹野就会露出笑容,眼睛也弯弯的,接近晴朗夜空的弦月般好看。年岁渐长,惹野的关怀从未消减,而绛泽长时间的独处却让他与她若即若离。绛泽捻起手心的松子仁,一颗颗慢慢地吃。最后一颗落下喉咙,他蓦地起身,屋顶的灯把他的影子掷到墙上,映得比木柱还高、还结实。绛泽转过半边脸,向巴莫低声道了句“姨娘夜安”,随即大步踏出锅庄屋。
绛泽不回头也能感知到,惹野正趴在窗口目送他。绛泽没有回家,只把双手揣进袖口,肩膀一耸,领着忽长忽短的身影拐进村道,巴乌村在这时透着几分幽微和神妙。
2
天灰沉,大片雪花旋舞着飘落。绛泽赶着羊群走在半尺深的雪地里,山谷白茫茫一片。羊只一边走,一边在消失。绛泽蓦地觉悟,自己牧养的不过是一场雪,太阳一出,它们就会全部融化。他为此陷入了恐慌,想把一只只羊从雪地中唤回来。于是,他高喊头羊的名字。猛地,他从梦中惊醒。
绛泽蜷卧在暖绒的羊毛毯子里,嘴里呵着白气。扭头望窗口,天光已经大亮,那是一种湿润的、带着雪意的灰白,他便知昨夜那场雪只落在了梦里。绛泽快速念诵着“人畜两旺”的祷词,起身把一件宽大的氆氇藏袍披在瘦削的肩头,开始生火煮茶。他晃动着被烟火熏黑的茶壶,到院角的水池汲水。
刚走到门边,便听见门闩“咔嗒”一声轻响,半扇门被推开,门口立着一位小巧的姑娘。她肩背帆布包,身着素净的青布藏袍,但她昂着头,乌亮的发辫如一顶花冠盘在头顶,一双细长清澈的眼睛望着绛泽,眼神带着一种十分自然的生疏。绛泽不动声色地看着姑娘,手指却握紧了茶壶把手。绛泽在等她开口说话,她只静静地立在门框里,像一帧刚刚描绘完的唐卡。
绛泽在思前想后中,抬头望了一眼巴莫家的窗户,果然,巴莫正探着头朝绛泽家看来看去。她的目光与绛泽对视时,即刻指了指姑娘,又指了指绛泽,然后做了一个手势:双手拳头相抵,拇指相对,反复叩首。绛泽回想起几天前去巴莫家吃茶时,她没说完的话,便领会了她的意图,朝她略微点了点头。但他并未开口向远道而来的姑娘问好,只是打开手掌,指尖有力地朝楼口指了指,那姑娘便顺从地背着帆布包、提着裙摆上楼去了。绛泽提着茶壶走进锅庄屋,巴莫这才带着笑意关上了木窗。
姑娘半盘腿坐在铁炉边,神色严肃地盯着炉口跳跃的火苗,身旁的帆布包似她亲密的伙伴。绛泽把茶壶搁在炉上,屋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他们坐在炉边,一声不响地看着柴火烧热茶壶里的茶水,直到沸腾。绛泽小心地捧起半瓢羊奶,兑入茶汤,茶壶嘴很快冒出了白色奶泡。绛泽取出两只木碗,先舀半碗茶,又从一只皮口袋里抓起一撮糌粑放在茶碗里,才递到姑娘面前。姑娘看着印有绛泽指节印的糌粑在一点点沉入碗底,她抬头望了一眼绛泽,眸子里闪着未经世事的澄澈。绛泽用舌头舔吃糌粑,大口地喝下奶茶。察觉到姑娘在凝睇,绛泽想起了巴莫家那只橘猫,便放慢了舔吃的速度。
“你吃茶。”
绛泽刚开口对姑娘说一句话,声音就被屋外的羊叫声盖住了。他大步走出门去,姑娘追随着门口一闪而过的光,有几片木叶在布满灰尘的楼板上翻飞。
绛泽赶着羊群走向村道,有几只羊跑向路边吃枯草,他就停下来等它们吃枯草。几头黄牛吐着粗重的气息,摇着尾巴加入羊群同行,绛泽也并不担心牛蹄子会踩到小羊羔。这个清晨,巴乌村庄的人们没有听到绛泽吹哨放牧经过的声音。
绛泽看到河水淌过长满红锈的河石时,头羊已领着羊群有序渡过磨坊沟的木桥,隐入那片深广的青杠老林。林中静谧,散发着苔藓味道的树下又落了一层青杠籽。羊群在林中慢下来,吃青杠籽。绛泽跟在它们身后,停停走走,心却想着林子外的事。他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去想家中那个不期然到来的姑娘,总之,那感觉就像丢了一只羊,或是陡然多出来一只羊。绛泽的心在这时重新回到了羊身上,他朝羊群吹响了这天的第一声牧哨,十分响亮。羊群埋头吃青杠籽,没有一只逾矩,它们一起转头,用极其统一的眼神看着绛泽。他在那么多双羊眼的注视下感到被拆穿,他昂起头看树梢上的天空。羊群以为绛泽在驱赶天敌,便更加紧密地围在他不远处觅食。
太阳在林子上空游移,树影逐步变陡、缩短,又把羊群的身影拉长,与树影交错。后来,天空开始一点点阴沉,绛泽对羊群吹响一声长长的牧哨,它们从清晰的声音里听到了牧归的口令。头羊一转身,跳跃着蹄子向林子外行进。它们走出整片林子时,太阳已滑落山头,有翼翅般的云霞正朝巴乌村庄奋力舒展。
村头原木上歇坐的人明显比平常傍晚多,孩子们爬进了石碓窝里玩耍,像石头野生出来的孩子。羊群经过人们面前,他们并不看羊,都齐齐看着绛泽,或许是想更深入地认识绛泽。
此前有这么多目光关注绛泽,还是他母亲离世的时候。他们一边操持她的后事,一边看着绛泽跪守在母亲慢慢冰冷的身体旁。他那一双迷惘的大眼睛望着母亲,指望她像从前无数次睡着一样,在一声轻叹中醒来。直到亲人们把母亲放入一个很大的木盒子,喊着从低到高的调子抬起,走出家门时,绛泽才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哭得竭力,细小的手指像鸟爪一样张合着,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令他看上去比奶娃还要茫然无助……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绛泽,我们等你吹海螺哦。”继而,人们发出了带着善意的笑声。绛泽从未想象过,有一天自己的矮房子里会举行锅庄舞会,那该是多么遥远的事情。绛泽想对他们表达亲近友好,但眼眸冰凉,只觉稍微扬起微笑都会落下泪水来。
羊群转过一个弯道,回到了院中。绛泽听到院坝里姑娘在与羊们对话,语气似乎在询问,又在安抚,几只羊在用细柔的嗓音回应。接着,他就看见那姑娘手里捧着一个很大的玉米面团子,一块块掰下来喂进一只只羊嘴里,那些羊嘴像打开的粉花朝她轻颤。羊群再次紧密围住她,快要把她拱倒,她就把面团掰成很小块扔向羊群身后。绛泽站在门边,看着羊群中的姑娘,他的心升起了几分柔和欣喜。姑娘在绛泽的注视下,喂完手中最后一块面团,去坐在楼梯上,冻红的手托着下巴看羊群,眼神轻抚过它们蓬卷的毛发。
绛泽经过姑娘登上楼梯时,稍微欠起身,用手挡住皮靴边缘,不扬起尘土。绛泽来到锅庄屋门时,眼睛一亮,他看到了一个崭新的锅庄屋:积满尘垢的木地板显现出了光滑的年轮,暗黑的壁橱上挂着一排锃亮的铜瓢,泛着暖和的光泽。铁炉上的蒸锅和茶壶同时冒着热气,散发出食物诱人的香气。绛泽的心因为姑娘那冻红的手猛地一疼——它半握着,乍看像一朵刚摘下的高山杜鹃。但绛泽再也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一把揭开蒸锅盖,里面是一锅精巧的包子。绛泽赤手捡起一个热乎的包子,咬了一口,洋芋和酥油馅的浓厚滋味逐步填满他虚空的身体。绛泽盛了一碗清茶放在炉边,慢慢啜饮。他想更加舒适,便伸出腿,一只手支在半边脸颊上,侧卧着小憩。饱暖的身体,使他泛起了困意,门口的光线在关闭。
恍惚中,绛泽听到门外有细柔的声音在唤他的名字。绛泽缓缓起身,循着呼唤的方向走去,村庄和河谷正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吞噬。绛泽正迷茫,那声音又在雾中回响。他伸出双手,扒开云雾,脚倏地离开了地面,身体飘忽而起。飞翔是绛泽梦想过无数次的景象,他本能地张开双臂,轻轻摆动,风从身后推送着他,他竟飞翔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绛泽眼前忽然一亮,他一侧身,穿破了云雾,朵朵白云在蓝天下轻柔地飘动,低矮的山脉和河流向着远方蜿蜒伸展。他的身下是一片广袤的草原,许多黑点在移动。绛泽想看清那些黑点,便稍收拢手臂,身体开始下沉。那些黑点逐渐变大,发出法鼓般的声音奔跑。直到听到一声脆亮的鞭响,绛泽才看清有一个姑娘赶着一群浩荡的牦牛,进入一片花草地,停了下来。
绛泽听到了一阵牧歌,只见那个姑娘肩上搭着牧鞭,走几步,就在花中转一个圈儿,裙摆绽开如同一朵很大的花。绛泽仔细看她的身影,如此熟悉,原来就是早上来到他家的那个姑娘啊。绛泽想吹响牧哨来引起她的注意,好让她看到他有飞翔的本领。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个穿着枣红藏袍的少年打马朝姑娘奔去,并朝她吹响了嘹亮的口哨。马停在姑娘面前,少年从马背上看着她,接着把手中的红花藏进了宽大的袖口,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表达祝福。姑娘取下肩上的牧鞭,朝马蹄一扬,那马儿振起鬃毛,跑远了。
一阵冷风穿过绛泽的背脊骨,他打了个哆嗦,重重地落在姑娘面前。姑娘双手抱膝,头埋在臂弯里小声地哭泣,风为她摇响了所有的草籽。
绛泽唤了一声:“姑娘。”姑娘听到声音,抬起头,眼里噙着泪光,这使她看上去比枯萎的花朵还要忧郁。姑娘眼睛在四下里张望,就在低头时,看见了眼前忽然而至的绛泽,她露出惊喜的神色,从眼角落下的泪珠也晶莹莹的。
她朝绛泽欢呼:“夭勒!怎么有这么小的夭勒!”
说着,她双手伸进绛泽的臂膀下,轻快地把他抱起,贴放在胸前抚摸。绛泽的头紧挨着她温柔的下巴,她的呼吸在他的卷发上轻轻摇动。他的脸颊在她温热的胸前起落,他感到了羞涩,脸颊发烫。“滴答”,两颗泪珠落在绛泽额头,他抬头看她,她的眼中流露出了更深的忧郁,并开始对他说话:
“小夭勒,谢谢你来到我身边。一个又一个少年从我家牧场经过,他们总说不见我长大,像母牦牛一样饱满起来。可是我已经成年,一个人能独自放牧上百头牦牛,没有人相信。但有一个到牧场转白塔的远乡妇人,她相信我长大了,她说她的家乡巴乌有一个从不离开村庄,与我天配的少年。她让我去相看。我答应了,但要等白塔草原下雪,牦牛自己去寻找干草越冬。你跟我作伴去,好吗?”
绛泽心里一阵温热,他说:“我就是那个少年啊。”姑娘疑惑地看着绛泽在她怀中挣扎,她以为他要飞离,抱得更紧了。绛泽听到她的心跳声,有一点犹豫、一点期望,还有另一重心跳声在呼应,越来越清晰明亮时,绛泽呼出一口粗重的气息,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梦中的姑娘,此刻正背对铁炉睡在一张牛皮上,身上紧裹着羊绒毯子。绛泽靠近她,用亲切柔和的眼光凝视她,她轻微的呼吸声甜美如婴孩。绛泽的心正在被一种宁静和美充盈,他走向窗口,一弯上弦月悬挂在磨坊上空,一片灰色云半遮着它。
3
早晨,绛泽从一阵响亮的铃铛声中醒来。
他快步走向楼廊,看院中的光景。那姑娘蹲在羊群中,她在头羊颈上缝合好了一条毛项圈。头羊小心翼翼,又带几分局促地来回踱步,缝在毛项圈上的铃铛随步点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众羊左右张望,它们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头羊,齐声朝它鸣叫。它昂起头,接受姑娘为它举行的放生典礼。
绛泽微扬起嘴角看姑娘,就在她带着笑意回头时,他回避似的将目光移到了一头羊身上,他觉得自己每天看羊群、高山、河流和森林,从来不用微笑,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应该微笑,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姑娘看到天光在绛泽眼里逐渐澄明,又看着他赶着羊群走出了院门。
姑娘站在被羊群焐热的院坝里仰望,一座座巍峨大山环抱着小小的村庄。她也向群山张开双臂,恍惚间触到森林的古老神秘,她的心里升起了恬静和安然。
绛泽吹响长短不一的哨声,走向了通往牧场的那条河谷。羊群自然地散落在阳光下,寻找石缝里的冷草。绛泽脱下氆氇褂子,铺展在路边的石包上,仰躺在上面。他闭着眼睛也能猜出有几朵云掠过天空,但他的耳朵却留意着羊的动静。绛泽觉得脸颊湿乎乎的,有些发痒,睁眼一看,是头羊正提醒他,太阳已转过山头,河谷瞬间陷入了阴冷之中。
绛泽拾起一块石头丢进河心,激起彻骨的水花。河边的羊群转头继续向深谷行进,去追赶太阳。渡过河湾上第七座木桥时,它们来到了一处金色的草坪。太阳端端照着草坪,羊群煽动着鼻翼,轻嗅草根甜暖的味道。绛泽坐在草坪中央,从肩背上的筒包里取出一只麦饼和一个热水壶,他一边吃着麦饼,一边喝着热茶。一阵清越的铃铛声传来,绛泽顺着山路望去,一位手摇法铃的转山僧人缓步走来。绛泽恭敬地起身相迎。僧人接受了牧羊人的邀请,转向路边,与他盘腿歇坐。
绛泽这才惊讶地发现僧人赤着双脚,足底结着厚茧,他看僧人脚步轻捷,还以为他穿了一双轻便皮靴。绛泽连忙拧开水壶盖,倒满一杯茶,双手捧给僧人。僧人一抖宽袖,翘起粗糙的指尖接过,小口喝饮。烈日晒黑的面颊浮起一丝浅笑,好像品出了茶水里的甘美味道。绛泽握着壶把,准备随时为他添茶。
僧人面朝河水逝去的方向,每一个拐弯处都有一道笔直的山影投射而下。绛泽从僧人清隽的侧影中看到,整个山谷正被他的凝神一页页折叠成卷。僧人感应到绛泽的静默,转过头来,和善而略显疲惫地端详着他。接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拈起几粒甘露丸送给绛泽。绛泽双手接过噙在口中,一缕似有似无的柏木香,令他心头一清。等绛泽抬头,僧人已顺河而去,几声铃铛声在空谷里回响。
绛泽看了看天色,对着羊群啸指,头羊摇响铃铛领着羊群和绛泽依次走出了山谷。
家门外,有几声笑透过楼廊上的灯光飘散出来。绛泽听出那是巴莫的声音,她笑得那么爽朗,就像阿妈回来了一样。绛泽大步登上楼梯,站在锅庄门前。铁炉边围坐着巴莫和村中的几位婶娘。那姑娘正低着头,为她们盛茶。她的青布藏袍里衬着一件崭新的琥珀色藏衫,映得她脸颊绯红,好像她是天窗倏然投下来的一道暖光。姑娘抬头时,望见绛泽,她用早上那样微笑的目光迎接他归来。客人们从她的神色里看到绛泽,他木讷地站在门口。她们热情地唤绛泽进屋吃茶,他的仓促惊讶,令他看上去像一个过路的牧羊人。
绛泽身后的院门被推开了,门口又走进三五个男人,他们换上白氆氇藏袍,踩着皮靴咚咚登上木楼梯。他们的手搭在绛泽肩上,邀绛泽一起走进屋子,半围住锅庄柱子。婶娘们也围上来,圆圈就满了。屋子须臾间安静下来,巴莫清了清嗓音,短暂思忖后,起了一首山歌子。婶娘们跟着唱和,嗓音格外具有女性的温柔。唱完一句,她们躬身跳起锅庄舞。绛泽被穿白氆氇藏袍的男人们带动,随之起舞,楼板和壁橱上的盘盏发出了轻微震颤。
“雅尼——”
绛泽听到惹野在呼唤一个陌生又亲切的名字,接着,坐在老人和孩子们中间的姑娘答应一声后,起身去帮着惹野提起一桶青稞酒放在铁炉边。锅庄屋很快弥漫起酥油与青稞酒熬制的香气,只见惹野用铜瓢舀起酥油酒,姑娘端起酒碗开始为舞者们敬酒。他们大口喝下,用醇厚而深沉的嗓子继续唱响山歌、跳卓舞。
又有年轻小伙子加入舞队时,绛泽退出来,坐在火炉边,双手抱膝,沉稳地看着忽而到来的人们,领略男人们用吆喝过牲畜的粗野嗓子歌唱传说。一双瘦而有力的手,捧着一只盛满酥油酒的碗,放在了绛泽面前。绛泽回头,险些撞上姑娘的额头。她没有避让,绛泽就呼吸到了一缕香甜、清新如野果的气息。那是他在梦中闻到过的味道,想到这里,他的心一阵紧蹙,只听到肩背骨骼咯咯作响,似要打开一双飞起来的翅膀。绛泽担忧姑娘就要认出梦里的那只夭勒,他拢眉端碗吃酥油酒。他忘记了那是酒,当作是茶,连续喝下了几大口,他感到自己的喉咙是那样热辣。姑娘坐回到惹野身边,把头靠在她肩上静静欣赏锅庄舞。绛泽的眼光从熟悉的惹野移到了姑娘脸上,她眼中流露着喜悦,使她看上去如此端庄自在,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绛泽感到眼前过于繁盛,心中竟有些摇摇欲坠。他起身走向屋外,夜色微亮而暗,院子里有细小的银碎片纷飞。
绛泽仰头看,天在落雪,窸窣有声。他想坐在窗口上赏雪,转头便见窗台上放着一只白海螺,发着莹光。绛泽捧起海螺,用袖口擦拭。身后响起了梦中唤他的声音“绛泽”,他忙转过头,是那姑娘。她的影子落在他的影子边,令他们看上去挨得很近,屋中的歌舞声喜庆。他们正在唱跳《鹿子踏水》,这让绛泽想到了歌词里的古雅故事,他望着瓦斯灯映照的雪花,跟着吟唱起来:
山歌起,唱那麝鹿湖边行,月光如水照湖明。
望见对岸鹿影轻,优雅美好入画屏。
日日湖边把影寻,月下相逢情意深。
忽有一夜月无踪,麝鹿不见愁云生。
急匆匆,踏进湖水寻,声声涟漪惊。
月出云层照湖心,圈圈涟漪渐消沉……
姑娘举眸慢慢紧密起来的雪片,感觉天在向大地深情地表白。她对着雪花说:“我听惹野说,她定亲那晚,她的山珍先生朝着整个村庄吹响海螺,邀约全村人到她家参加了锅庄舞会。今晚,我替你吹响海螺,邀约了这场舞会。”
绛泽听到这句话,触抚着海螺的拇指停了下来,他听出今晚唱的山歌,都与情爱有关。他想问,那么,你会留下来吗?但是,他却说:“这枚海螺发出的声音是全村最好听的。”
姑娘走向楼栏,手伸向飘舞的雪花,她从他迟缓的说话声里听到了她心底的疑问,便只回答:“我明天就要离开了,明年春天,我如果再来巴乌,就留下来。”
绛泽听到姑娘的话音刚落,歌舞声就住了,雪粒在簌簌地落。人们唱完最后一首山歌,走出锅庄屋,互道“夜吉祥”走向村路,他们的头与肩顶着一层雪,像上天为他们献上了一条答谢的哈达。
第二天,绛泽在柴火的芳香里醒来。姑娘和她的背包立在火炉边,她低垂着头,从容沉静又若有所思,同初来时一样。绛泽为她送行,他们走出锅庄屋。雪铺满了院子、村庄和大山。他们立在院中,双脚陷进半尺深的雪里。姑娘转头顾羊圈,与羊们作别,羊群悄静地挤在圈里,有一只羔羊露出粉红的嘴唇嗅新雪,接着打了一个喷嚏。姑娘看着它的模样,无声地笑了。绛泽打开羊圈,抱起那只羔羊送到她怀里。姑娘心存疑惑地看绛泽,他说:“这一路,让它为你暖手。”姑娘点头,她抱着羔羊走出院门,走向村口。
绛泽与姑娘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雪在他们脚底咯吱咯吱作响。绛泽蓦地在她身后问:“雅尼,你梦见过一只夭勒吗?”雅尼停了下来,她沉思片刻后,刚要开口回答,一只夭勒从他们头顶呼啸着掠过,在天空中盘旋。绛泽弯曲手指噙在口中对着天空送哨,响彻云霄,那只夭勒随哨声飞向了悠远的峡谷。叫雅尼的姑娘抱着羔羊,一点点消失在了白雪茫茫的山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