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2026年第1期|傅菲:山中四季
树 叶
脚走出来的路,是有尽头的。尽头是一座独木桥,连接东山源。桥没有桥板,只有一根圆松木架在溪涧,湍急水流奔泻而下,没入常绿丛林。桥高悬,因湿气太重,结着苔藓,即使是冬天,苔藓也是油绿的。遇水即生之物,蕴藏幽深之境。一条长满了牛筋草的机耕道,往山谷深处切入,两道拖拉机碾辙还深深嵌在泥坑,似乎在说,走这条路的人,都是孤单一人,都是第一次走,也是最后一次走。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山谷到底有多深。
长在树上的叶,也是有尽头的。叶的尽头,是树底下的那块大地。无论叶子有多肥厚,常绿也是短暂的,一年或两年,要么焦黄要么绯红,要么麻白要么黑褐。时节到了,叶就要飘落。
群山自东向西横截,山谷被高山夹紧,东山源便显得逼仄、斜深,谷底沟壑层叠。站在谷底,满眼都是树叶。香樟、豹皮樟、青冈栎、麻栎、苦槠、椴树……这些高大乔木,在冬月,有的还满树青绿、墨绿,有的残叶飘飘、片叶不剩。垂珠树、漆树、盐肤木、虎皮楠、华瓜木等小乔木或灌木,它们也是如此。余建喜兄站在岭腰上,看见枫香泛红,满树赤燃,不禁赞叹:“枫叶似火,真是美。”严厚福兄看到山乌桕叶,黄如蜡染,也赞叹:“黄得跟金箔一样。”
叶长在树上,我们就叫“某某树叶”。叶是树的一部分,树是叶的出生地,也是寄身之所。叶在风中抖动,那是快乐的表达。叶在静默不语,也是快乐的表达。只要还在树上,叶都是快乐的。叶落下来了,贴紧了大地,我们再也不叫“某某树叶”,不分它栖身的树种了,统称叫“落叶”了。落叶,似乎成了绿叶的亡者。亡者哪需要名称呢?我和余建喜兄、严厚福兄一起进东山源,我们踩在落叶层走野路。不是路的路,或者荒废多年的路,叫野路。野路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落叶被风吹得四处都是。风走到哪儿,落叶跟到哪儿。落叶是风的跟随者。风托举、拖拽、席卷落叶。落叶被野莿勾住,被藤条挂住,或者沾满了泥尘,或者泡透了雨水,风再也带不走落叶,落叶被大地紧紧抱住。落叶上,又有落叶叠上来。一叶一叶地叠上来,有了落叶层。落在溪涧里的叶,风卷不走,被水流冲走。叶在水面漂浮,和水一起鸣叫,在水涡打转,一圈圈转动,转出了水涡,随水波轻轻颠摇,被石块与石块之间的急流冲下去,被分流的水带到岸边,停泊在菖蒲丛。
落叶是世界上最小的轻舟。它比水中的月亮还小。它不用舵也不用桨橹,不用悬帆,撑竿也不需要。站在溪涧边,我看着落叶一叶一叶被水摇下来,载着树影、鸟鸣、云朵。最小的轻舟也最灵巧,像个小摇床一样,摇啊摇。它不会沉没,只会停泊,停泊在溪石上、水草边、横在水面的枯枝上。沿途都有它的码头,与虾虎鱼、点纹银鮈、小鳈、糠虾、溪蟹、小鲵、蝾螈共有。
有不落的树叶吗?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树。应该是没有的。叶生叶长叶落,是树的一种代谢方式,叶不生不长不落,树不会长高长壮。叶是树的嘴巴,一棵树有千万张嘴巴,吃进阳光、雨水和霜露、二氧化碳(悬铃木、桑树、刺槐等树木还吸收二氧化硫,净化有害空气),吐出氧气。叶长在树上,是会累的,要经受风吹、雨打、冰冻。会受累的物体,不可能不落。有一次在大茅山的梧风洞,遇上6月的暴雨,先是骄阳,烈火似的熏烤,树叶都晒软了。过了中午,云一下子沉在山巅之上,厚如石墩,黑如木炭。闪电忽而显忽而隐,如电焊的氩氧弧光,撕裂云层。云层碎开,山峦崩塌似的,暴雨猛降下来。风抱住了树,抱住了每一棵树,猛烈地摇动,树冠被卷成团。暴雨斜注,似箭镞四射。我站在林场老屋舍的檐下,看着冠层被卷出海浪,浪头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浪头一团团,巨石一样翻滚。约一刻钟,门前菜地和公路铺满了落叶。落叶有枯叶、半黄叶、绿叶。
暴雨下了四十多分钟,骤停了,云消失,阳光又亮汪汪出来。水在路面横流,推搡着落叶,冲下了马溪。马溪漂满了落叶,浮荡着往下游流去。暴雨对每一棵树进行洗劫、勒索。暴雨后的树,显得更挺拔、更簇新,树冠轻轻摇摆,抖落雨水。雨珠是抖落不尽的,在叶面闪着银光。我踹一脚树,又落下一阵水珠。
大雨前后,大茅山会有一场降雪。有时降雪量很大,雪盖了山野,树在雪中隐身,如一个个雪人站在山麓。一座山有了亿万个雪人,各有站姿,它们是风雪归人。高山上,气温低,冻三五日,雪也不化。雪冻在树叶上,一片树叶就是一根雪糕。野猪成群穿过树林下山,碰撞了树,树叶沙沙作响,可冻雪就是不掉下来。冻雪把树叶紧紧攥在手心。雪化了,北风一吹,叶又落一地。冻雪了,我就上大茅山,从双溪湖徒步上去,看被雪冻住了的冠层。不管雪冻多久,常绿树上还留着密密匝匝的树叶。眯眼望去,山上仍然是苍翠绵绵。树叶是落不完的,无论在一年之中,会遭受多少次极端天气,总有绵密的树叶裹着山峦。有很多树被雪压倒了、压垮了,树越婆娑越易于被风雪摧残,粗重的身躯横在地面,连个垂死挣扎的样子都没有,像被宰杀了的水牛一样,倒在地上四脚朝天。但树叶还留在枝丫上,从冻雪中透出绿意。
我是个喜欢育苗的人。秋冬,去山里,我会采集一些植物种子回来,晒干,装在玻璃瓶里。过了大寒,我就垦出一块地,把种子播撒下去。我对种子发芽入迷。南五味子、三叶木通、酸枣、枫香树、苦槠等木本植物,我都收集过它们的种子。只要看到芽尖拱出泥层,张开一叶或两叶的小芽,我就满心喜悦。叶芽娇嫩,或浅青或浅黄或白青或白黄或嫩红或青黄,叶一片一片抽了出来。有芽才有了叶,继而有了枝枝干干,有了树。
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神秘事物。在我眼里,最神秘的就是种子发芽和动物胚胎发育。一泡鱼卵孵出千万尾小鱼,一粒种子育出一棵树,多么令我感动。这样的世界,永远蓬勃,不会灭绝。我就相信,死亡是暂时的,所有的死亡也都是暂时的。看到死亡的面孔,虽然仍会号啕大哭,但我不那么悲观了。我们不要悲观地活下去,虽然仍会遭受万般苦痛。满山的树叶在飘展,那是一种无穷无尽的生机。生命之所以是所有神秘事物中最神秘的,是因为有永不枯竭的源泉。我们有一颗爱的心脏。
有一种树叶,我很害怕看。就是白背叶野桐。白背叶野桐属于大戟科野桐属的小乔木或灌木,喜长在山坡、路边,特别喜欢在贫瘠的黄泥地,与苘麻、金樱子、楤木、知风草长在一起。野桐叶互生,卵形或宽卵形,下面是灰白色星状绒毛。这种极其普通的南方常见木本,很少人在意。我也不在意。2019年12月,在鄱阳县谢家滩镇福山村,我一个人走在一块荒坡上(约两平方公里),还以为走进了野坟地。四处都是白背叶野桐、盐肤木、知风草。盐肤木落尽了树叶,独独一杆。白背叶已经析出了所有的杂色,一半飘零一半挂在树上,白白的树叶像一顶顶白帽。看过去,野桐就像吊丧的人,站满了山坡。我心中大骇,狂奔而逃。乌鸦叫得很犀利。
树叶有各种形状,有长圆形、披针形、椭圆形、扇形、心形、掌形等规则的形状,生长形式有对生、互生、轮生。同一棵树在不同季节,树叶颜色也不一样,由浅入深,由细入粗,由温暖入苍凉,叶绿素由多至少,直至叶绿素退尽,剩下叶黄素,入了秋冬时节,有了“山山黄叶飞”(王勃《山中》),有了“霜叶红于二月花”(杜牧《山行》),有了“数树深红出浅黄”(刘禹锡《秋词》),有了“满阶红叶暮”(李煜《谢新恩》)。
过了霜降,我便三天两头进山。蛇冬眠了,虫豸还活着,树叶开始飘零,秋水如中年人苍茫。“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王国维《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似乎脚下的路在变得更短,苍山也更邈远。与我一起进山的人,有了知音之感。余建喜兄、严厚福兄、我,以冬雨作伴,入了东山源,不见人,不见兽,但见满山树叶。东山源的尽头是箭岭,在四十年前有十余户,现已剩一片颓圮。从箭岭翻过山梁,往北而下,便是华坛山镇叶家村。
我常常走这样的荒野,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一座山陪自己。我在山中独坐,冠层树叶在摇动。树叶沙啦沙啦,很有节奏地发出山野之声、寂静之声。似乎有一条河流盘在头顶之上,水声舒缓,沙啦沙啦,回环往复,这是天籁。树叶在合唱,风在伴奏。自然之妙在于无端而发,有灵有慧,浇灌于心。
东山源山谷口尚有人家,山边有两户,其中一户在五年前迁至外村,七十六岁的刘金水与爱人潘氏居住在老瓦屋里。一条巴掌宽的小路斜斜而上,进入他家。门前有三级台阶,木门槛,阶下是层层荒废多年的菜地,种了桂花、油桐树、山茶树。他从箭岭迁于此。年轻时,他伐木、挖笋、捉棘胸蛙和毒蛇,以此为生计。他右手大拇指畸形,内弯、僵硬。不知是天生,还是被蛇咬伤的。阶前种了一株烟草,正开花。油桐树也开花,他狠狠责骂:该死的油桐树,冬天了还开花。桂花是箭岭移栽下来。烟草一直只种一种,种子是箭岭带下来的。
山脚下也有两户,一户大门紧闭,一户木头老屋住着一对老夫妻(邱氏与陈氏),檐廊码着三十年也烧不完的干木柴。老屋拆了半边,给儿子建了新房。大叔见我站在他院子远眺深山,很急切地问我:“你是搞测绘的吗?在山里找金矿吗?”他的两个儿子一直在外谋生,今年还没回过家。溪涧从他门前横过,没入山外的盆地。他的屋顶上,铺满了落叶。山上飘下来的落叶。这些落叶,有的烂在屋顶,有的被风继续吹走。
落叶终归烂在大地上。所有的纤维、脂肪、蛋白之躯,都烂在大地上,没有例外。无可例外。大地是公正的,因此获得所有物种理解、尊重,并以此栖身。钢铁都会在大地上腐烂,何况血肉之躯纤维之体?有何悲伤可言。我做过树叶腐烂的实验。落叶均匀铺在菜地上,铺十公分厚,不再理会它。一年烂叶,两年烂叶柄,四年化为腐殖层。雨水泡烂了纤维,阳光供给源源不断的热量,加速了发酵、霉变、腐烂。树叶的生长离不开雨水(雾露也是雨水的一种)和阳光,腐烂也同样离不开雨水和阳光。催之生,也催之死。
叶生叶落一轮,树便随之长高一轮,也老去一轮。在花林的山谷,我还看到一棵三角枫,一枝发幼叶,一枝半黄半青,一枝红似火,一枝枯红。一棵树上有了四季的颜色。四季的渐变色,让我怦然心动。也许是今年(2023年)暖冬,雨水也较多,有了两头春的自然现象。
树叶落,不仅仅是因为叶绿素消失或衰退、破损,也因为叶柄在霉变。叶柄需要脱离枝头,空出空间,让给新叶。冬雨落在树叶上,叶脉清晰透亮,纹路如彩绘。我们细细地端详一片树叶,其实就是端详一张脸。树是落叶的纪念碑,向上生长的纪念碑,叶柄脱落的痕迹就是碑文,写着生命的箴言。
风暴坞
一身迷彩服的父亲穿着黄色高筒雨鞋,蹲在地上播种。他儿子挨着他,用小木棍固泥。这少年十五六岁,笑容毫不掩饰地展露出来。这个少年去了哪里呢?父亲是否安在?在一栋后墙倒塌、瓦砾破碎的夯土房,我看到张贴厅堂木壁上父与子的照片。
照片一共有二十四张,有横照竖照,其中有七张褪去色彩,剩下相纸,有三张照片记录了父子一起耘田、播种、收割,有七张照片记录少年种菜、驮谷袋、收红薯,还有一张三岁男童正面照,两张是春田翻耕照。春田白水茫茫,一级级向山外延伸。多么亲密无间的父与子,与春草一起勃发。住户外迁时,留下了这些照片,让我这个异乡客久久泪目。父亲多么爱儿子,田野拥抱了他们。如果我有这样的父亲,该多好!那些照片,就是爱与生命的真容。我们要去爱具体的人,爱身边的人,深切地爱与自己共度的人。
屋前空地长满了一年蓬、南瓜藤。瓜藤被霜冻冻熟了叶子,软软地趴在地上。藤交叠着藤。一年蓬结了花籽,已枯死,用手折,发出“啪”的断杆声。一年蓬、芒草、高粱泡、矮灌木、白茅、金色狗尾草、莎草、蒺藜、马塘草、紫花苜蓿包围了土夯房,统领了山田、溪边、旱地。门环锈蚀,蒙了白尘,门角斜靠着四卷篾晒垫,一张粗糙的八仙桌摆在堂中,一只扁篓摆在八仙桌上。一根棉布条作扁篓背绳。少年背扁篓去抓泥鳅,妇人背扁篓去摘瓜豆、采茶。
我站在厅堂,仰头望屋脊,阳光洒了一脸。土灶坍塌了半边,烟囱直竖屋顶之外,大水缸还储了半缸水,木菜厨的四脚长出了一朵朵小木耳。厢房还留有一张厢床,床上罩着一副婴儿蚊帐,帐内还铺着婴儿被,似乎这张木床还会有婴儿来安睡。阳光照在窗下,黄如胶漆,给人恍如隔世之感,温暖又酸涩。
张孝泉兄对我说,2009年,风暴坞还有最后两户人家。他来买过土鸡。山坞开满了梨花,白似雪。土路沿溪边石砌上来,又平坦又酥软。枣树、板栗树发出幼叶,一簇簇绿意。紫云英开出一浪浪的红花。他还记得那个卖鸡的老婶婶,坐在门前,一只猫蜷缩在她双膝,一条土黄狗卧在脚边。美人蕉打出了苞芽,青黄、紧实。他的外婆家在马坞,在孩童时,每到过节,他就从瑞港走到马坞,拎着蒸糕、粽子、甜饼,给他外婆吃。马坞与风暴坞,隔一座山梁,两条溪水在炉里村前并流。
二十年前,塘湾村、炉里村以南的群山上,有广袤的原始次生林,南岭栲、丝栗栲、萝卜花树、杜英等,广有分布。2003年,木业公司通过与农户联营投股、租赁承包等方式建立了22万亩规模的工业原料林基地,开始大量砍伐原木,给德兴生态环境造成毁灭性破坏。木业公司虽在被砍伐的山地种植了人工林,但成林时间漫长,即使成林,单一林也无法取代生态林,缺乏了林业生态的丰富性。在炉里村程家湾自然村,黎方荣老人告诉我,木业公司在五百米以上海拔山地,没有植树,低海拔植了连片的湿地松,因没有抚育,松树长得很缓慢。
风暴坞因无货车交通道路,避免了刀斧之灾。老枫香树伫立在山尖,如一座高塔,俯视山窝人家与一川田畴。山坞分两条山垄往深山直伸,被竹林、芒草、茅覆盖。田垄高草比人还高。山垄在村中合拢,两条山涧也随之合流为溪。七株老枣树、一棵老梨树、十数棵老板栗树,被霜剃光了叶,丫杈遒劲、弯曲或孤直,高高盘踞在空中,勾勒风的形状。老枣树裹满了苔藓,有一层层的白藓鳞(藓衣)。老树与老人一样,有着经年的沧桑。
两根水泥电线杆横跨溪面,铺上厚木板,有了短桥。木板彻底腐烂,裸出溪床。溪床有黑色的圆石、块石、条石,杂乱横陈。溪边竖着变压器,高高的水泥电杆还拉着电线。电线与溪,与山外的村舍有着勾连。芦苇、芒草,以及野山茶、火棘、高粱泡、野葡萄等植物,遮蔽了溪面。溪淙淙有声,与风盈耳。石桥头有一棵百年苦槠树,有人在树上挂了一只金属风铃,叮当当叮当当叮当当。风铃在摇,金色狗尾巴草在摇,风扣打着山坞虚无的门。
从山边进坞的路泥泞,泥浆烙了一个个牛蹄印和羊蹄印。牛是水牛,被山外的乡民放养在风暴坞。2018年6月,我来过炉里及召口、程家湾。沿途徒步,与乡民喝茶闲坐,乡民就告诉我,30年前,常有豺下山捕家禽,也有狐狸来村中游荡,山上还有野山羊。
在赣东北的群山,我只看过一次狐狸。我结婚第三年,与爱人去万年,拜望爱人的外婆。在万年与弋阳交界的盘岭,在下坡的半道上,一只狐狸走了出来。狐狸通身全白,眯着眼睛对我们笑。它那么友善,可爱。
我一直相信在大茅山山脉有狐狸存在。动物最大的天敌是人类,只要有以捕杀为乐、为趣的人存在,动物就不会安生。我曾请教过我三舅,他说,当然有狐狸,还有熊和云豹呢。他足迹遍布大茅山山脉,这些动物,他都近距离遇见过。
风暴坞就在高山之下,层林梯级分布。野猪、山麂、野兔、狗獾、花面狸、黄鼬,就藏在深草、灌丛中。在左边山垄,我看见草丛边有许多动物粪便,有算盘子状,有鸡蛋大的圆团状,有枣大的颗粒状。野兽种类不同,脚印和粪便也不同,捕猎人便以脚印和粪便作依据,辨识出兽类,并寻找野兽走的路,进而找到兽窝。现在已鲜有人捕猎了。树上的梨、枣,留给了鸟。一棵老枣树可采百余斤米枣,山中无人居住,七棵老枣树可供养多少鸟啊。板栗则留给了松鼠、山鼠。
陈志发兄找了一支火扠木柄,撩蜘蛛网,也作探路。若是在立夏与霜降之间,我是不敢来到风暴坞的,陈志发也不敢。因为蛇太多。溪草之地,尖吻蝮、短尾蝮、竹叶青蛇、眼镜蛇、银环蛇等剧毒蛇,遍布溪边、草丛、竹林。金环胡蜂也非常活跃。余佃春兄就说,今年夏天,他生活的昄大乡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金环胡蜂咬死了。金环胡蜂就是当地人称的虎头蜂,是赫赫有名的杀人蜂。
风暴坞有五栋夯土木结构的土房,其中三栋(有一栋土房进不去,被芒草和灌丛完全遮蔽了),我看到了胡蜂巢。一个蜂巢挂在木梯背面,形似黄瓜,有168个蜂室;一个蜂巢挂在厢房木楼板下,形似大莲蓬,有92个蜂室;一个蜂巢挂在窗户角,形似小莲蓬,有7个蜂室。巢壁松软,巢外层也松软,是蜂唾液和木浆营造出来的,应该是小型胡蜂的蜂巢。至于是哪类胡蜂,不得而知。
有黄瓜形蜂巢的那栋土房,厅堂木桌上有七个啤酒瓶、一瓶花生,和十二张彩色照片,其中一张照片在塑封上标有“2014年8月22日”。这是一张少女像:少女端坐草野,脚边野花怒放,笑容娇艳欲滴,双颊桃红,白衬衫的衣领圆角,身后山茶花初绽,涧水从竹渡流下去。她的坐姿自然,与一丛绿狗尾巴草相映。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都镌刻了一幅少女像,随年岁日增,日显清晰。在厢房,床头挂着一大匹蓝布,布上用毛笔写了字:
酒醉人生初梦醒,
见色心静业如水。
关积钱财施天下,
有气不生真修行。
春草无争花开暖,
…………
落阳他去又何恋。
一匹布上写了九首“古体诗”。笔锋圆柔、随意。床板烂了。据余佃春兄的乡村生活经验判断,有老人在床上病逝,床便弃用了。屋子里,陈放着酒缸、碗、茶杯、自制的婴孩学步木车、圆匾、木洗脸架、坐凳、木风车,地上杂乱,扔着酒瓶、易拉罐、破毛衣、女性三角短裤,门槛外有六双少年穿的塑料凉鞋,晒衣杆上还挂着十三个晒衣架。门框上,钉了一对竹香筒,插着香杆,筒中落满了香灰。一把镰刀插在窗台缝,锈蚀了。镰刀割稻子,割麦割高粱,也割荠菜、马兰、马齿苋、野麦。握镰刀的手,也握柴刀、斧头,还做砖、打铁、砌墙、挖地、播种。一只木箱放在屋檐角,盖得严严实实,红漆剥落。似乎是姑娘嫁入风暴坞,带来的嫁妆,箱里放着布鞋、银手镯、肚兜、袜子,用红布包着。有七块长木板从木楼横穿出来,搁在檐廊横梁。木板约4厘米厚、50~60厘米宽。龚晓军兄说,一棵树能切割出这么宽的木板,得长几个百年。
洗脸架有一面方镜,我照了照,看见一张爬上了老年斑的脸。
3月的梨树开雪花,8月的梨树结甜梨,9月的梨树飘黄叶。12月,院子里,芭蕉叶冻黄。黄是枯黄。南天星在台阶前挂着一串串的红果。红是胭脂红。枯死的一株年蓬,在做最后的摇曳。这是刘家老屋,有十四个大房间和一个大厅堂,二楼(木板结构)与瓦檐的通风口,密封了防虫纱布。房子不知道建于什么年代,木板和木柱都变为黑麻色了,土夯的院墙爬满了络石藤。古朴的木门垛,有些歪斜。门垛外,是一条狭窄的石道,弯下溪边,被荒草吞没。我站在石道,望着山外的田畴,草浪绵绵起伏。
山阴处,结出薄薄的霜冰,终日不化。霜冰如花也如地衣。泥浆被冻得铁硬,又很松脆。
风暴坞呈双纺锤形,过了召口,山中盆地豁然开朗,田野有着枯草的朴素、简白。再转一个东边山梁,又一个山中盆地突现。盆地内收,形似袋口。袋口就是两山的隘口,过了隘口,又是一个“Y”形山谷,山陡然竖立,两边的山梁却斜长,缓缓向北。山麓被阔叶林和竹林覆盖。翻过山巅往东下去,便是闵家坞。闵家坞、马坞,在二十余年前,已无人居住。人把生活之地,交还给了草、树、鸟和野兽。人在山中无论繁衍多少世代,终将是客人。我们在大地上都是借居而已。在刘家老屋,我看到很多蔬菜种子,用草纸分门别类包着,塞在一个土缸里。没有土,没有阳光和雨水,它们终没有发芽。
这是荒凉、野性的山坞。我怀有一种伤痛感生活,不是因为过去有多艰难,而是因为未来茫然。因此,我焦虑。每次进山坞,我都有期待,期待山中生活让我过得更从容、平静、庸常一些。其实,生活从不给人教训,即使有,我也无从领会。虽然那些废弃的,甚至化为朽烂的屋舍,随处给予到来的人强烈暗示,以隐喻的方式存在。
目睹风暴坞梨花开的人,安在?何在?
风摇着风铃,日夜不息。叮当当叮当当叮当当。
从春到冬,从冬到春,风一直在吹。
黑蚱蝉记
兮咦咦咦咦咦,兮咦咦咦咦咦,兮兮兮。立夏刚过,洎水河边榆树上又冒出了蝉声,平滑音连续不断,持久不歇,如细雨声。我沿着树林走,蝉声又冒出来。这是黑蚱蝉在叫。我站在榆树下,找蝉。蝉扑在桠口下,鼓起胸腹,翘着尾部,张开翅膀,兮咦咦咦咦咦地鸣叫。
黑蚱蝉是羽化较早的一种蝉,立夏前后就开声了。如果它不鸣叫,我们几乎不会注意到它。它扑在树皮上,被树叶遮挡,很少会飞行或爬动,像一粒鸟粪。我们从树下经过,熟视无睹,它对我们也熟视无睹。它反应迟钝,即使扑网打下去,它还叮着树皮。它的口器有两层,外层如皮筋,内层是坚硬细长的针管,针头刺入树皮吸树汁。蝉的食物就是树汁和露水。蝉垂下触须,以口器汲露。书法家、文学家虞世南写《蝉》诗,有言: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我看过黑蚱蝉羽化。蝉从蝉衣中挣脱出头部,垂直倒挂,脱下躯壳,脱下尾部,睁开眼睛,浑身粘着白黏液。蝉衣棕褐色,羽化出来的蝉是浅棕褐色。羽化的过程需要约一个小时。这个时候,若有雀鸟来,叼着蝉就入了口。有蝉鸣的树林,雀鸟特别多。瑞港有一个自然村,名大洲,三面环水,杨树、柳树、榆树、樟树、柚子树、朴树、刺槐,形成巨大又疏朗的乔木林。从初夏到深秋,蝉声如瀑,以黑蚱蝉、螂蝉、松寒蝉居多。吱呀吱呀,兮咦咦咦,吱吱吱吱,各种蝉声此起彼伏。
乔木林里,喜鹊、棕背伯劳、松鸦、树麻雀、强脚树莺也非常多。它们各占树丫,自立为王。水多,潮气足,草茂盛,大洲也多昆虫。蝉及蝉蚁是杂食鸟类的主要食物之一。2022年夏,瑞港段公路塌方,我往大洲走机耕道,去双溪湖,被蝉声吸引。我绕大洲走了一大圈,寻找蝉。
蝉、萤火虫、蜻蜓,是乡间童话式的昆虫。每一个在乡间度过的少年,对它们都会迷恋。捕蝉,是少年最爱做的事之一。我也不例外。村前饶北河有大河滩,枫杨树、樟树、柳树、冬青、洋槐很是茂密。枫杨树的枝条锯一截下来,拍出木质,圆筒形的树皮磨薄皮口,就是哨子。我们一帮少年,吹着树皮哨子,举着竿网,去捕蝉。阳光猛烈,往地上喷火。少年赤脚,裸着上身,循声找蝉。蝉扑在树皮上,抖着翅翼,叫得撕心裂肺,竿网罩下去,沿着树皮往下拉,蝉被逮住了。蝉捉在手上,捏一下胸背,蝉又叫。也有不叫的蝉,鸟粪一样裹在树上,一动不动。也有很警觉的蝉,叫声很低,草绿色,翼薄如膜。我们走到树下,它就呼呼飞走了。这是斑绿叶蝉,像个大草蜢。
流水的夏天,捕下来的蝉,晒干,用一块纱布包起来,卖给小镇中药铺。卖出的钱,买鞋子买袜子,余下的钱买棒冰吃。
会叫的黑蚱蝉,是雄蝉。不会叫的,是雌蝉。雌蝉结构不完整,没有鼓膜,发不了声,但有听觉,可以听到飞鸟滑过的声音。雄蝉听觉较弱、迟缓,自己的叫声也听不到。蝉声聒噪,蝉不自知。当我们摇动树,蝉叫起来会抖身子,蝉感觉不到树动。它们发出声音是危险的,声音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血肉之躯便作了其他动物的食物。
我们捕蝉,也捡蝉衣。蝉衣就是蝉蜕,俗称“蝉壳”。“金蝉脱壳”说得就是蝉蜕,羽化而出,长为成虫。蝉衣被太阳晒了,棕黄棕黄,又脆又薄。蝉衣卖给中药店,买煎包吃。也有不卖的,放在灶台上,有人风热感冒,咽喉肿痛,说话如鸭叫,就捣碎蝉衣,与忍冬花、薄荷、连翘一起泡热水,喝三两次,喉不痛、声不哑,风热退了。有人风湿浸淫,皮肤瘙痒难耐,蝉衣与防风、苦参、荆芥一起,煮汤服饮,服两天,瘙痒就没了。蝉衣虽脆虽薄,在树上数年,也不会烂掉。
灶台是个好地方,上面挂着灶神的画像,台上放着蝉衣、鸡肫皮(鸡内金)、黄栀子、半夏子、麦冬。它们装在一个个小玻璃罐里,备着供人之需。灶膛里的火,蒸饭、烧水、烧菜,也烘着高高的灶台。冷冬,洗菜的手冻僵了,把手搭在灶台上,一会儿就被焐热了,再搭一会儿,全身发热。
捉回来的黑蚱蝉,少年边走路边捏蝉胸背,黑蚱蝉便一路兮咦咦咦兮咦咦咦。夜黑了,把蝉放在洗净了的墨水瓶里,用一片菜叶盖着,叶心剪一个洞口,绕瓶口扎叶子。第二天早晨,蝉贴着瓶底,缩起来,像一粒炸焦了的老虎豆。把它抖在桌面,蝉慢慢爬动,捏它胸背,它又兮咦咦叫,叫声有些颤抖。在玻璃瓶过两夜,它就僵硬了,三对肢足往内收紧,头顶上的三只单眼没了黄褐色的光泽。它是渴死的,无露可饮。充分暴露的肌体,使它慢慢脱水,直至死去。
蝉的歌唱,并非来自喉间的声带,而是胸膛里那片精巧的鼓膜,或是双翅摩擦时生命的震颤。对黑蚱蝉,我做过解剖。它有一个声腔,以膜与内脏隔开,声腔大室、小室,内空,互通互连。蝉有10个腹节,雄蝉在第1、第2节具发音器。鸣肌以振动小室内的鼓膜发声。鼓膜薄如蝉翼,在鸣肌振动时,鼓膜随之振动,通过声腔发声。鼓膜具有粘性,白色。黑蚱蝉有一对前翅、一对后翅,前翅大于后翅,相互分开,翅有勾齿,飞行时,前翅勾住后翅,翅膀相连,形成巨翅,为中高空飞行提供动悬浮。它的三只单眼,像三颗宝石,以三角形装饰头部。即使是一只死黑蚱蝉,脱下腹部,捏住背胸肌,翅膀也会震动。它有着强大的肌力,为长时间飞行做动力保障。它的三对肢足带有勾毛,伸曲灵活,强健粗壮,很适合攀爬,而不被大风刮落下来。它的后背鼓起,硬如蚕豆,保护着胸腔。黑蚱蝉的头与背呈胸黑色,下腹、后腹是淡黑色,肢足是褐黄色,蝉翼薄得透明,有淡色翼纹,从而具有隐身术。
蟋蟀、蝼蛄、油蛉,先于蝉鸣叫。在大茅山,差不多在3月中旬,就可以听到鸣虫叫了。白天叫,晚上也叫,稀稀拉拉。过了夏至,夜晚一片鸣虫声,密集、清悦、响亮。蛙在清明后开叫,“唝唝唝唝”,这是癞蛤蟆在叫。癞蛤蟆就是蟾蜍,背皮起一层豆状的疙瘩,看起来很吓人。癞蛤蟆叫了半个来月,青蛙就开叫,叫声荡漾了整个山坞。蝉叫了,灰胸竹鸡也叫了,“嘘咭咭嘘咭咭”。黑蚱蝉是日出性蝉。日出而鸣,日落而息。
天越热,蝉越叫。天暴热,蝉暴鸣。蝉声随气温上升,声量越大。蝉声是空气的温度计。2023年7月23日,我去油料林场,正午时分,占才西桥头的树林响起一阵阵蝉声,油锅沸腾了似的,“唧嗯嗯唧嗯嗯,唧嗯嗯唧嗯嗯,唧唧唧唧”。是南蚱蝉在叫。声调抑扬顿挫,上扬下滑,接着是一串平滑音。在各种蝉声,南蚱蝉的鸣声很容易让我厌倦。它鸣叫,仿佛受到了迫害,哭诉一般。这个不大的树林,有樟树、枫香树、枫杨树、苦槠树,沿着叶村河分布,河约十余米宽,水流浅缓,河东岸是一片青青稻田。黑蚱蝉不疾不徐地叫着,“兮咦咦咦咦,兮咦咦咦咦”,与流水有着相同的韵脚。
怎么有这么多蝉呢。我在河边餐馆吃饭,吃得很不自在,时不时出来仰着头,寻找树上的蝉。
在大茅山,我见过蝉最多的地方,是富家坞。那里有一个老矿区社区,在20世纪90年代末,因矿企改制,矿工陆陆续续迁出了富家坞,留有二十余户退休工人在此生活。建矿厂时栽下的树,已十丈之高,冠覆盖了屋面。楼房前后,还栽了枇杷、柚子、枣树、梨树等。入山坞口,有一座山冈,阔叶树如一把把绿伞撑开。蝉在树上鸣叫,蝉声不是落下来的,而是筛下来,一圈圈筛下来。从蝉声中,我辨识了一下,有黑蚱蝉、薄翅蝉、南蚱蝉、螂蝉、蟪蛄、松寒蝉、绿草蝉等。
长田村头的树林,蝉也多。树林临长乐河,有数十亩之大。临近村的乡民,在树林有早市,卖自己种的菜,鱼干和山货。从暮春到仲秋,树林犹如旷野中的剧场,驻场主唱是蝉与鸟。蝉声是否优美可人,与听者心境相关。心燥者,蝉声如火;心温者,蝉声如雨。在听者心里,蝉不再是蝉,是心象。
有一种或几种蝉,在夜间会叫。我住在山坞里,夏天,夜夜有蝉鸣,“嘀嗯嗯嘀嗯嗯”,一直叫到后半夜。我分辨不出,夜叫的蝉有哪几种。它们叫得很偏执,很执拗,毫不顾忌我的失眠。
其实,近年蝉的数量锐减,在河边在庄稼地在田畴,蝉声不像前些年那么稠密了。昆虫的命运是难以过冬。冬季严寒,昆虫被冻死。黑蚱蝉是不完全变态昆虫,在树上产卵,孵化后,幼虫入土过冬,藏在树根部的泥土之下,成了若虫(虫如蚁,称之“蝉蚁”)。若虫有巢,巢室干净,紧贴树根,便于吸食树汁。历经数次蜕皮,完成蝉蜕,羽化而出,变作成虫。若虫在地下时间数年,甚至十数年,才完成一个世代,于是有了十三年蝉、十七年蝉。黑蚱蝉在三五年完成一个世代。蝉是智慧的,若虫在地下,度过暗无天日的年月,躲避了风雪冰冻,躲避了天敌的啄食。地下,是一个避难所。但因农药、重金属的污染,若虫避无可避,还没见到天日,便死去。气温到达22℃以上时,老龄黑蚱蝉若虫就爬出地面,上树羽化。
蝉鸣叫,大多是因为求偶,或报警。黑蚱蝉就是金蝉,又叫“知了”,在饶北河上游的方言中,称作“吱吱呀”,以拟声作名称。也有叫爬狗的。它爬树,作狗状。成虫的生命期约六七十天,有了配偶,便开始了新世代的繁殖。成虫以倒计时的方式存活。完成交配、产卵后,在短短的几天之内死去。
蝉自然死亡,是一个较为漫长的过程,需要五个多小时。我见过黑蚱蝉死。它在树上慢慢爬动,往上爬。与其说是爬,不如说是踽踽蠕动。用树枝拨它,它也不飞走,只是翅膀抖动抖动。它的肢足抓紧了树皮,似乎树皮是它的护身符。它想爬得更高一些,死在高处。可它渐渐麻木,而后僵硬,一动不动。我还见过黑蚂蚁围攻将死的黑蚱蝉。数十只黑蚂蚁扑在蝉身上,像是死神暗中派来的分餐者,撕咬头、腹、胸、尾、翅,蝉毫无挣扎,唯有翘起尾部,抖动翅膀。黑蚂蚁越来越多,排出一条黑黑的蚂蚁路,愉快地搬运它们的粮食。蝉很快被咬空了,剩下一具角钙质的壳。壳还保持着蝉生前的攀爬姿势。死亡将黑蚱蝉固定在树上,供数年风雨腐蚀。
2023年10月26日,在盘石山峡谷,我最后一次听到蝉声。我一个人走在峡谷深处,酸枣树上突然冒出一支“唧嗯嗯唧嗯嗯”的鸣叫声。丛林有蝉声,并不意外。但我没料想,这是今年最后一次听蝉。我并不是天天去野外,也不意味着之后无蝉鸣了,但我还是有些失落。有期待是美事,但很多时候,我们是没有期待的。这就是永失。人越年长,丢失的东西越多,最后双手空空,两眼空空。
昆虫的宿命就是生命期短。草木迎春送秋,昆虫的生命期则以天计,甚至以小时计。成虫蝉算是生命期较长的一种昆虫,但最终屈服于严寒。现在,第二场冬雪下了,雪覆盖了大地的原色。一只黑蚱蝉被我粘在白纸上,做了标本,我从大茅山捡回它。它落在一片落叶上,飞不了,但会爬动。我把它带下山,它就死了。它将作为它自己的生命证词而存在。
南瓜记
收拾窗台,看见一张棕衣粘黏着瓤籽,红瓤丝干燥,紧缠着瓜籽。瓜籽白白,两头尖尖,籽肉鼓胀。这是南瓜籽。2022年的腊月,去双溪的杨家塘“水库人家”吃鱼,见菜房角落堆了十几个老南瓜,又圆又大又黄,皮纹青青,皮槽直溜而下,瓜蒂又厚又壮,我随口赞:“这是土南瓜,又粉又甜又糯。”临走时,掌勺大姐送我一个老南瓜。
南瓜足有八斤多重,哪吃得完呢。一个南瓜切成八块,送了六块给熟人。我留下了丝瓤和籽,裹在棕衣上晾晒。我吃的瓜果,如黄瓜、丝瓜、甜瓜、瓠瓜、西瓜、苦瓜,都会留下籽,晒起来,待来年春天,撒在屋后山边的荒地上。发不发芽,是它们的事;发了芽结不结瓜,也是它们的事。当然,我留的瓜籽都是土种。当晚,我就用南瓜熬粥。
粥用砂钵熬,米泡半小时,猛火煮沸,用筷子不停搅动,米羹水冒泡了,加入南瓜块,旺火舔舐着钵底,火舌贪婪,米羹水变白变黏,水泡变小变密,盖了砂钵盖,小火慢慢煨。气体冲击着砂钵盖,一张一合,盖磕碰着钵沿,啪嗒啪嗒。扔一块生姜入砂钵,撮一勺虾米入砂钵,我跷着腿喝茶。喝了一碗茶,关火闭气。一根烟抽完,打开砂钵盖,南瓜粥浓稠、金黄,舀一碗上桌,就着剁椒和霉豆腐,痛痛快快喝了起来。
这么好的南瓜,籽可不能浪费了。过了清明,我装了一袋田泥回来,用木脸盆盛起来,捣碎,匀铺,边沿压实。温水泡南瓜籽半小时,匀撒在泥面,又匀铺一层碎泥,盖上秕谷,摆在阳台上。过了十三天,有叶芽冒出秕谷,小朵片小朵片,耸出白绒毛,我数了一下,有十三株。我也不给苗浇水,喝好了茶,滗出了茶汁,把茶叶撮在苗根部。茶,一天喝三次,茶叶也撮三次。茶叶越铺越厚,秧苗也越长越高,卷起了蔓丝。叶覆盖了脸盆。
我穿上雨鞋,往四十亩地(地名)走。那是一个山坞,呈瓠瓜形,山上披满了针叶林,山边是乔木林与灌丛。山坞有二十多块山田,荒废了三十余年,被莎草、红蓼、芦苇占据,有不多的几块田被挖了山塘,养了鱼。鱼塘填了塘堤,约有半米宽。养鱼人有三个,我认识其中一个。他叫矮子,是个钢筋工,住在竹鸡笼。我找到矮子,跟他商量:“矮子师傅,想借你一条塘堤,种几株南瓜。”
“空着也是空着,你就种吧。南瓜藤还可以喂鱼呢。”矮子师傅说。
塘堤新填了泥,算是加固,新草还没长出来。翌日清晨,我就端着脸盆去四十亩地,按一米的株距移栽了南瓜苗。
傍晚,去看南瓜苗,苗蔫耷耷,叶往下垂,叶边往里收缩。又翌日清晨去看南瓜苗,苗还是蔫耷耷,叶子不下垂了,幼叶耸起了耳朵一样的叶片。晌午,一场雨下来了,雨是小雨,雨雾遮蔽了山坞。我站在窗前,青山不现,满眼苍白。过了两天,苗挺起了大叶子,油油绿绿。我拿了一把柴刀去砍苦竹,给南瓜搭瓜架。南瓜是藤蔓植物,没有瓜架不结瓜。
山坞有一片坡地,四十余亩,在年前被砍伐了杉木,取走了木材。伐木的那些天,我天天去。伐木工人背着电锯,咕咕咕,锯杉木。杉木歪歪倒倒,轰隆一声,倒在地上。一棵长了三十多年的杉木,被电锯三分钟解决。他们连同大叶青冈、木荷、樟树,一同解决,不分粗细。这些木料,以每吨六百元的价格卖给衢州木材市场。我就跟包山的师傅说,那些十公分以下的杂木留着,它们正在成材。包山的师傅说,杂木可以当柴火卖,也是一笔收入呢。我说我给你一千块钱,留着它们吧。包山师傅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有些生气,说,又不是你的山,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我那样贪钱吗?
坡地砍了一个星期,只剩下树兜露在地面。坡底有很多被砍伐的苦竹,我去取苦竹搭瓜架。苦竹用藤条扎紧,扛到鱼塘。苦竹削尖了头,扦插下去,塘堤一米长度插两根,再用藤条横扎苦竹,有了一面长达十四米的瓜架。
一日,汪师傅拉鸽子来卖,说:“我家鸽子好,喂玉米”。村中几个妇人围着鸽笼,挑选鸽子。选好了,就对汪师傅说:抓这只,翅膀有灰绿的。汪师傅抓起鸽子,摸摸腹部,摸摸头,双指锁住鸽脖子,拧紧,转动一下。鸽子薄薄的眼皮垂下来,闭紧了眼睛,头耷拉下来,翅膀扇动两下,收紧。我问汪师傅:“你家有鸽粪卖吗?”
“有,湿鸽粪、干鸽粪都有。”汪师傅说。
“明天带十五斤干鸽粪来。”我说。
鸽粪肥南瓜。用碗舀一碗,捂在根部,再用泥覆一下。瓜架上爬满了南瓜藤,也打起了花骨朵。我割了部分南瓜藤,喂鱼。藤太盛,不透风,只开花不结果。在割藤的时候,两只白头鹎在瓜架上歪着头凶叫。我察看藤叶,果然在第七株南瓜藤上,看见了一个深杯状的小鸟窝,窝里有五个鸟蛋。鸟蛋粉色,有紫色斑点。我来回察看,瓜架上有两个小鸟窝,另一窝是个空窝,也许鸟还没孵卵。我匆匆割了藤,就离开了。带了一根嫩藤回来,剥了丝(皮纤维),切短,清炒了一盘当菜。
南瓜结藤蔓、开花,正是雀鸟繁殖季。荒田、鱼塘虫多。北红尾鸲天天在鱼塘,站在瓜架顶或横在塘面的枯枝上,不停翘尾,滑动脚,发出“咕、咕、咕”的低叫声,像移动的音符。第九株南瓜下,塘堤有一个洞穴,蓝翡翠夹着青蛙,飞进洞,洞里就发出“嘻嘻嘻嘻”的雏鸟声。
我很喜欢吃南瓜花煎蛋。采数朵南瓜花,撕片,与鸡蛋一起调散,用热油煎,煎熟起锅。瓜架有了鸟窝,我便不采南瓜花了,也不剪南瓜藤了,小南瓜也不摘了。
南瓜是耐旱耐贫瘠的植物,但有水有肥,南瓜藤长得更疯,叶又厚又大,翻出密密绒毛,南瓜也结得更大,瓤肉也更厚。清晨或傍晚,得了空,我就去山坞,看南瓜生长,也看乡民种菜养鱼。南瓜架就像一列屏风,竖在山窗之下。
入了白露,有三个南瓜黄了。我去一次山坞,摘一个回来。我并不吃,堆放在床底下。瓜叶开始粗糙起来,有了焦黄叶边。我数了一下,瓜架上还有十五个大南瓜。在八月份,我数过,一共有二十七个南瓜,其中有六个半青半黄的南瓜,被山鼠、松鼠啃食,啃出了窟窿,烂了。还有一些南瓜,被过路的人摘了。
山坞有很多赤腹松鼠,在针叶林穿梭,跳上跳下,也来到山边菜地吃花生、玉米、大豆。豆株下,啃出一地豆壳。种豆的人用笼子诱,多次诱到山鼠、松鼠。乡民对山鼠的绝杀,就是架火烤。山鼠在铁笼乱窜,吱吱吱叫,火煻了鼠毛,山鼠还在吱吱吱叫。我不忍直视。
草日渐衰败,枯黄。山田显得更加荒凉。霜期来了,黄泥路面被冻住了,冻出一根根尖刺一样的冰凌。走在路上,冰凌噗呲呲断裂。鹰鹞在空中盘旋。山乌桕、黄栌、三角枫,间杂在林中,浸染出深秋的色彩。乡民刨了辣椒、茄子、大豆,种上油冬菜、菠菜和大蒜。我收了九个老南瓜,留了六个在瓜架上,供冬鸟、赤腹松鼠吃。我割了部分藤喂鱼。我细数了一下,整个瓜架有七个鸟窝。
寒月晒菜冬腌菜。我从床底抱出十个南瓜,刨皮,切条,用圆匾晒了起来。瓜蒂泡在盐水里。南瓜条金黄金黄,晒在阳台上,雀鸟就来啄瓤肉。我打开阳台门,它们呼噜噜飞走。
瓜蒂泡了三天,挂在窗台上,由它阴干。
晒了八天,南瓜条萎缩了,瓤肉结着松脂似的糖浆。收了南瓜条,用大饭甑蒸,蒸熟了,铲到大盆捣烂,与糯米粉、辣椒粉、香菇粒、豆末、豆豉、食用盐、酱油一起搅拌,然后搓团。团搓得圆扁厚实,煎包子一般大,再放入蒸笼蒸。一笼蒸十二个。蒸上八分钟,排在圆匾上晒。一圈圈从外往内排,圈越排越小,圆心是最后一个团。
晒三天,翻面再晒。晒七天,再翻面晒。晒七天,又翻面晒七天。昼晒夜收。圆团晒出黄绛紫,外实内软,这就是南瓜粿。南瓜粿是上饶特有风味物产,家家户户做,切片下粥。瓜肉多一些,糯米粉少量一些,吃起来更黏实,味有辣、甜。在郑坊中学读书,我带菜去学校吃,带一次菜吃一个星期。家贫,我带的菜,大多是黄豆炒泡萝卜、梅干菜炒晒豆干,早餐用南瓜粿下粥,天天如此。南瓜粿存放一年,也不会变质。
冬月的一天,气温急速下降,小雨已下了三天。我闲着无事,切了南瓜焖饭吃。米泡半小时,与南瓜块一起入砂钵,腊肉切片,铺在面上,盖上砂钵,文火焖。焖了半小时,满屋子肉香南瓜香。
一个大南瓜,我吃了四天,还没吃完,剩下巴掌大一块。来了客人,我切了南瓜、红薯、芋头、山药(四种食材等量),一起下锅大火煮,煮烂了,锅铲把它们碾碎,撮蒜叶丝、红辣椒丝、蒜丝下去,再煮。煮了满满一大碗。客人舀了一小碗吃,咂了咂舌,说:“这是什么?像汤不是汤,像糊不是糊。真好吃。”
客人吃了一小碗,又舀一小碗。我说:“这是羹,南瓜羹。”
在20世纪中叶,南瓜是乡间极其重要的食物,和红薯、芋头一样,把我们从饥饿中解救出来。相较于红薯、芋头,南瓜更易于种植,对气候、土壤适应性更强。在孩童时代,常随我祖父去后山种南瓜,也不搭瓜架,任由南瓜藤攀爬上油茶树。一棵油茶树挂七八个大南瓜。摘瓜了,挑箩筐去。南瓜和红薯,被老鼠淋了体液就会溃烂。南瓜藏在床底,红薯藏在地窖,避着老鼠,入冬。
南瓜饭是主粮之一,红烧南瓜是主菜之一。有杨姓邻居,患有哮喘,孩子多,常穷得揭不开锅,四处借粮。一日来我家借米,我家也没米,我妈妈就给杨氏一箩筐南瓜。我常对我孩子说,我和我弟弟妹妹之所以没有在物质贫乏年代挨饿,是因为有一个勤劳的祖父,每年种三十多担红薯、二十多担南瓜、十多担芋头。家里晒很多南瓜干、南瓜片、南瓜丝,以备粮食短缺之需。
晒出了南瓜粿,给矮子师傅送了一些去。矮子师傅很客气地泡茶、请我坐。我说,没有塘堤,那十几株南瓜苗都没地方种下去。塘堤适合种南瓜,泥肥,水分足,还可以给鱼遮阳。
矮子师傅说,我养鱼的时候,摘了好几次瓜仔,南瓜丝煮田泥鳅,真是鲜,一餐可以多吃一碗饭下去。你这个瓜好,甜、糯,熟而不糊烂。
剖的南瓜,我留着瓜籽。那些瓜籽,我也送给在四十亩地种菜的人。我说,这个南瓜是土种,又大又黄,易煮烂,产量也不低。
再去四十亩地,南瓜藤枯黄了,南瓜还吊在架上,其中一个南瓜被啃空了,瓤丝也干了。一只北尾红鸲在南瓜洞里,翘尾,探头探脑,咕咕咕叫。天太冷了,北风呼呼。南瓜成了它的避难所。
12月18日,大茅山降大雪。我牙痛,腮帮肿得如鸡蛋,喝茶都痛。从窗台取下阴干的南瓜蒂,切片,塞在牙缝。一个时辰换一片,过了一夜,牙不痛了,肿块也消了。我就上大茅山赏雪。雪压着枝头,压着山梁,白皑皑一片。雪团落在马溪,翻滚着,被水送走。
下了山,在“水库人家”吃饭,我对掌勺大姐说,你给我的南瓜,我吃了,也种了,还分了瓜籽给村里人种。掌勺大姐很爽朗地笑起来,说:“家常的,土种土种。”
一个好的物种,尤其是作为吃食的物种,让更多的人去种,是一种善待,也是一种厚德。我是这样认为的。栽种下去,是最好的念想。好食物,于我们不仅仅是一种滋养,更是一种恩情。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所领受的恩情太稀罕了,所以,恩情更显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