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2026年第1期｜杨逍：你还好吗
我们杏花堡的外面有一片桃园，桃园里住着沈三爷，沈三爷有一支乌黑的鸟枪，像一只壁虎的标本，常年挂在北屋的檐下。我从未见过沈三爷用这把枪打鸟，却常常能听见隐约的枪声。我总想找个机会瞧一瞧这把始终如蝴蝶一般颤动着的黑色的枪托，可很不幸，我一直未能如愿。
十二岁之前，我没去过沈三爷的桃园，虽然我们两家只隔着一道并不高大的堡门，但那桃园却像黑魆魆的地道，让我们这一帮孩子望而却步。尽管偶尔园门大开，却仍有冷飕飕的风从园内不断吹来。
我一直觉得桃园里永远只住着沈三爷和他那病恹恹的妻子。父亲说桃园之前是一块坟地，沈三爷的父亲从一百公里外的秦岭搬来的时候，在坟垛间的空地盖了三间草房，一家人便安居下来，慢慢地平了坟头，种了桃树，又慢慢地将坟场圈起，修了园门。坟头的主人早迁居在外，有一年清明节回来，两家起了冲突，沈三爷的父亲拿着鸟枪，冲天开了两枪才平息了事态，但那家人走的时候留下了恶言，不想第二年就应验了，沈三爷的父亲摸黑去槐花滩挖沙子，被流沙埋了。到沈三爷当家做主，只两三年，桃花就开满了园子，与我们堡上的杏花遥相呼应，我们这一群孩子慢慢长大，便只知桃园而不知桃园下的坟头。大人们总说桃园有煞气，我们不知道煞气为何物，可始终都被这股莫名的气息影响着。母亲说这样的地方也只有沈三爷这样的人才能镇得住。
沈三爷比父亲略长几岁，可到底是几岁，大人们都拿不准。母亲说最多两岁或者三岁，母亲根据沈三爷妻子的年纪推断沈三爷的年龄；而父亲却说至少有五岁，他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孩子了。沈三爷后来在镇上的集市做“牙子”，骑一辆只有铃铛很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出了园门，就响一串铃，铃声隐隐传来，随后一群鸽子就从桃园飞起，鸽子的哨声一明一灭，紧紧追着沈三爷。母亲偶尔感慨，沈老三吃肉去了。
沈三爷到了镇上，先不去牲畜市场，径直在南门街十字的老哈油香果子店称一块热锅盔，再去牲畜市场斜对面的老麻家茶园要一壶云南银丝，喝茶吃锅盔，眼睛却紧盯着市场，看人来人往，驴进牛出。老麻家后来新聘的服务员是一个瘦削单薄的妇人，面目虽然清秀，却难掩苍老的痕迹。她总是染着两手大红指甲，闲下来坐在角落里看沈三爷。按理说做牙子的人都应该能说会道，可沈三爷却往往黑着脸不说话，牲畜市场的乡下人见了他都心里怯，沈三爷反而能稳稳拿捏住他们。沈三爷兴致好的时候，就与这妇人聊几句，给她讲他的能耐，沈三爷自夸：“一个好牙子，看起来瞧的是牲口，实际上却看的是人心。”妇人说：“人心叵测，人心却也明朗，您这一双眼，是不是看谁都像牲口？”沈三爷觉得妇人有趣，嘿嘿嘿地笑，往后再去，偶尔会带一点小零嘴给她，妇人也偶尔会偷偷给他换上好茶。妇人有个八九岁的痴傻儿子，一直将右手的食指噙在嘴里，身上永远沾着土，有时候从外面进来，就扑过去偎在妇人怀里，转头呆呆地盯着沈三爷看，妇人讪讪一笑，将他拽出去拍打掉身上的尘土。沈三爷给他一块糖或是一块锅盔，那孩子就又迅疾地蹦蹦跳跳跑远了。有时候沈三爷在集市上看见他被别的孩子欺负，也会出手给他解困，时日久了，孩子便跟他亲近了。妇人看在眼里，也不说感谢的话，只时不时给他纳一双鞋垫或是绣一只烟袋，后来看见他的衣服脏了，也会索去洗。更多的时候，他们坐着不说话，可两个人的心上却渐渐起了雾。
等一壶茶喝得泛白，沈三爷进市场，圈几头早就盯好的牲口，询了价，若有买主来，买卖双方谈不拢，就由沈三爷与两家在衣襟下手谈，生意成交，沈三爷按规矩抽利。熟人们都知道如果连沈三爷都谈不拢的买卖，那这头牲口这一天交易的可能性就极小。没有人怀疑沈三爷的能力。
市场有高有低，沈三爷有喜有忧。牲畜市场散市早，忧的时候沈三爷只在南门街十字吃一碗柏氏炒面回家；喜的时候，沈三爷的车把上就必定要挂三两熟肉或是一斤牛杂。沈三爷的车子骑进了桃园，牛肉的香味还粘在沈三爷的身上，鸽子扑棱棱地落了架，沈三爷才将肉带进屋。这肉就那样随意放在桌上，可沈三爷不动，它就放在那儿。当然也不可能没人动，他那两个儿子牛犊一样壮，总想着偷食，偷一块不要紧，可若是偷了大半，便免不了一顿打。沈三爷打儿子，只用鞭子，长长的鞭梢甩起来，远远地打在儿子们的腿上、后背上，儿子们却不敢跑远，只绕着鞭子的半径画的圆跑动跳跃，固定的十圈，跑完了，挨多少鞭子算多少，若真是一鞭子也没挨着，沈三爷也不生气，反而夸儿子的能耐好，可若是跑远了，那就别想着吃饭。
沈三爷每次打儿子，我们杏花堡的闲人就站在崖边的大路上看热闹，他的儿子们像陀螺一样转，像青蛙一样跳，像乌鸦一样叫，看得人多了，沈三爷就不在意鞭子是否打在了儿子们身上，而更在乎他的鞭子响不响。他将鞭子蘸水，凌空一抖，鞭子就在空中开出水花，两个儿子在水花的圆上跳舞，鞭子甩在他们身上，他们就不是乌鸦了，而是狂吠的恶犬。
他的两个儿子不招邻居们喜欢，鞭子打下去，看热闹的人竟没有一个说打错了，也没人说沈三爷狠心，因而他们的教训更多的时候就像表演。我们这一群孩子将这种表演叫“驯猴”。驯猴的时候，我们更关心的是那把壁虎一样的鸟枪，每个人心里痒痒的，摸不着枪，就想别的办法，有胆大的就在这种表演正精彩的时候，悄悄摸进桃园，将放在门口车子上的铃铛偷了来，偷的多了，我们五六个人便每人都拥有了一个崭新的铃铛。沈三爷的小儿子常常抓住我们质问，却从没有搜到铃铛，我们对他的恨因此不断加重，在他们再次表演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喝彩。
大人们其实更关心那躺在床上的病人到底能不能吃上肉。大人们猜测：
“那肉必是给病人吃的。”
“既然能给病人吃，儿子为什么吃不得？”
“等着瞧吧，好狗不下狼儿子，这样训练孩子，长大了，必是咬人的狗。”
人们说来说去，就讲到他们独门独户在村子里生活，这样狠是做给邻居们看的。于是，大家看了热闹，再次遇见沈三爷，便越发地尊敬，沈三爷与大家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桃花开得越来越热烈，渐渐地枝条伸进了院子，伸向了屋檐，沈三爷打儿子的那个圆越来越小，可他的儿子们越来越大，鞭鞘的水花在空中爆开，他们的表演被罩在桃花下，慢慢地也不精彩了。等桃花落败，先是大儿子辍学去了外面，沈三爷的鞭子下就只剩下了小儿子，可等下一次桃花盛开，小儿子也辍学去了外面。桃园一下子就空了，沈三爷的鞭下就只有一地的桃花，桃花随鞭鞘卷起，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圆，又飘然落下，沈三爷的身上就落满了桃花，然而这时候崖上却没有一个观众。当然，沈三爷的铃铛也再没有换过新的，仍旧隔天响着清脆的一串，带着一群鸽子去了镇上。
桃树的枝条无限伸展，桃子挂满树梢的时候，沈三爷时常在夜里放枪，枪声穿墙而来，隐隐地又像沈三爷甩起的鞭子。慢慢地我就辨不清从桃园传来的声响到底是枪声还是鞭子声，但我执意认为是枪声，枪声像氤氲的水汽，飘荡在白云、苔藓或是散落一地的桃花中，在我吃饭、走路、睡觉的时候渐次进入我的恍惚里。
桃花满园，沈三爷的房子全罩在了桃花下，大人们仍然没有猜出那个病人是否能吃到沈三爷带回来的牛肉。
我上了初中，突然就失去了和同伴们在杏花堡的高墙上演绎三国的兴趣，我们再不需要桃花和杏花了，也失去了关注沈三爷的鸽子和他车把上那块肉的兴趣，我唯一惦记的还是那把如蝴蝶一般颤动着的黑色的枪托。那个冬天，沈三爷的两个儿子先后回来，人们发现他们均长得高大勇猛，黑面赤脖，站在小广场上，像极了两截烧黑的桃木桩，有人就想到了驯猴的成果，却又不便当面说，所以对他们也是客客气气。
桃木桩越来越多。沈三爷在桃园点了一把火，大半个桃园便都是黑色桃木桩的天下了，沈三爷父子将它们一个个砍倒，然后掩埋在墙根，沈三爷说要烧制一批木炭，将来烤肉吃。桃园空出了大片，来年春天，他们从镇上运来了木料、石料，紧接着筑地基，砌墙面，三个人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就立起了五间砖瓦房。竣工的那天，沈三爷放了三枪，一是庆贺，二是送行，他的两截黑色的桃木桩当天又离开了桃园。稀疏的桃花扑簌簌落下，那群鸽子在新屋的脊上站成了一排。
又一个冬天，两截黑色的桃木桩再次先后回来，他们于同一天娶妻办喜事。人们并不惊讶，只觉得驯猴的成果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多更大。桃园的门楣上贴了白先生的大红对联，据说字句是沈三爷在牲畜市场找了高人请来的：
家风传三代
风雨五十秋
横批：硕果累累
“硕果累累呀。”人们低头进桃园吃席的时候都要仰头读对联，“累——累——”二字被拖成长音，后面的人就催着说：“快去看新媳妇。”明白意思的人就相互哈哈大笑。沈三爷迎客也跟着哈哈大笑，孩子们便因此得以堂堂正正地进桃园参观。
我第一次进桃园，才发现桃园并不是我印象中的那般大，我仔细数了数，园中的桃树只剩下了八棵，同桌吃席的人说：“双双核桃双双枣，明年孙儿满园跑。”沈三爷说：“再过两年，这八棵也留不住了。”是呢，人们都能想到，这桃园总有一天会变成平展展的院子，或许还会从中间分开，变成两个窄小的院子。我当时对即将可能会消失的桃园没什么感觉，只在乎那墙角如蝴蝶一般颤动着的黑色的枪托，可我找了好久，始终没有找到，然而在人家这样大喜的日子，我不能将黑色的枪托讲出来。后来我对那天产生的失落感印象深刻，我清楚地记得这与桃园无关。
而桃园并没有如大家预判的那样化为平地。落第一场雪的时候，沈三爷的大儿子带着妻子离开了桃园，等过了春节，二儿子也带着妻子离开了桃园。桃园又变得空空荡荡。等这一季的桃花落尽，沈三爷那病恹恹的妻子也随着桃花一起凋落了：白条遮住了尚且新鲜的“硕果累累”，大风起，桃花散，“硕果累累”在白条下忽隐忽现。不知怎的，沈三爷真正结下的累累硕果——他的儿子和儿媳们却一个也没有回来。人们并不诧异，因为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桃园原本就只住着沈三爷一个人。
现在的确是一个人了。沈三爷依旧去镇上，鸽子依旧紧追着他的铃铛，而他的铃铛早已生锈斑驳，发不出声响了。但车把上还是挂着一块肉，这时候人们都明白，这肉是沈三爷一个人的了。
沈三爷不再甩鞭，不再打枪，让人意外的是，沈三爷又开始在桃园里种桃树。这一次并不是漫无目的，人们很快就发现，第一次种植后，那两排桃树就和之前的两排房子一起围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的形状，桃树纤细，桃园总给人一种倾斜的错觉。沈三爷就这样一排一排种，将之前所有的荒地都垦出来，全部种上桃树，桃园就变成了一片阔大的扇面。我读完大学的那一年，桃园又蔚然成林，人们再一次用“硕果累累”来形容桃园的盛况，可私下里，人们还是觉得沈三爷那片干巴巴的院子与整个桃园完全不搭，像什么呢？人们总归是不会在明面上讲出来。
“越来越好呀。”人们见到沈三爷的时候夸的是桃园，可沈三爷时常误会，以为大家讲的是他的好生活。“必是要越来越好。”他总是这样回应。人们对他的回答极不满意，觉得他的骄傲毫无来由，可问话的人却被这一句塞得心慌，走远了便“呸呸呸”吐上三口。但人们同样误会了沈三爷，沈三爷讲越来越好却是发自肺腑的好。
不多久，沈三爷从镇上回来，后座上载着一个瘦小的妇人，围着绿头巾，穿着绿呢子，坐在沈三爷的身后，像极了沈三爷常载着的灰色的鸽子笼。她从后座上下来的时候，有人认出这妇人原来是老麻家茶馆的那个服务员。沈三爷说：“叫叔。”
她便叫叔。
沈三爷说：“叫哥。”
她便叫哥。
母亲在桃园门口碰见他们，沈三爷说：“大侄女，叫三婶。”
母亲一时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正疑惑着，那妇人却说：“你好吗？”
母亲说：“好，好，你好吗？”
妇人说：“常来家里呀。”
母亲看着他们进了桃园，直到桃园的门像往常一样紧紧合上，母亲都没叫出已经到嘴边的“三婶”。但母亲直到回家，还在回味着她问的那句“你好吗”，母亲说：“温温和和，见人不怯，真是好呀。”父亲见过了那妇女后说：“桃园的风要变向了哟。”
我们都没想到，风向变得这样快。沈三爷新娶了那妇人，连一桌酒席也没办，只是在桃园的门口新贴了对联，仍然是：
家风传三代
风雨五十秋
横批：硕果累累
只不过这一次，对联不是大红，而是大绿，让人觉得沈三爷至少对亡妻还有尊重和惦念。但“硕果累累”这一次又那么明显而张扬。沈三爷逢人便说：“来家里坐啊。”
“真是越来越好了哟。”听到这样的答复，沈三爷便微微一笑，随之挥赶落在树头的鸽子，鸽子啪啦啦惊飞，哨声忽轻忽重，沈三爷说：“必是要越来越好。”
不出三天，那妇女就开始串门了，她拿着三只油香果子进了我家的门，母亲正在厨房忙着，她倚在门上说：“我是你三婶子呢。”母亲仍叫不出口，双手在围裙上打转：“我还是叫你沈姨娘吧。”她似乎并不在乎母亲怎么称呼她，而是悠悠地说：“那院子怎么长满了桃树呢？”母亲说：“桃花园，多好呀，满眼的桃花呢。”她说：“那个人到底是怎样在那园子里住着呢？”母亲以为她问的是沈三爷，刚要回答，她却又说，“我是说那个亡故的人儿，她是个怎样的人呀？”母亲一时恍惚，她忘了究竟有多少年大家都没见过沈三爷的妻子了，是个怎样的人还真是一时让人难以讲述，母亲说：“姨娘来了，这园子就是您的了。”她仍然悠悠地说：“不是，不会的。”
她到底要说什么，母亲没懂，她往后也再没说，但她就这样住了下来，成了桃园新的女主人。她喜欢与邻居们打交道，拿两颗桃子、十余颗桃核或是一段桃木从门里进来，大大方方地站了说话，人们也慢慢习惯了，大家都说桃园已不是往日的桃园了。她的消息也慢慢多了起来，比如她比沈三爷小八岁，前夫得肺病死了，她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刚讨了老婆，去了城里，痴傻的小儿子一直在镇上讨饭吃。人们不大理解她这个年纪为何要改嫁，却也不好当面问，但人们觉得她这样和和气气地与大家交往，当真是“越来越好了”。
桃花开，桃园的门就常常开着，粉红的桃花在“硕果累累”的字样下饱满而热烈，她时常从桃花中钻出来，带着一身香气走出那窄门，她的头顶也常常落着一瓣两瓣桃花。桃子挂满枝头，可真是硕果累累了。“来桃园看看呀。”她总是客客气气，人们都觉得她一点儿也不像是沈三爷家的人，“就像是那个人重新活了过来。”母亲时常这样感慨。
是的，很多人都出现过这种恍然，觉得她不像是从外地来的一个“姨娘”，而本就是之前那个从未出过门的病恹恹的人痊愈走出了桃园，可那个人是什么样子呢，很多人都和母亲一样，总想不起来。
沈三爷照常骑着车子去镇上，铃铛依然响，鸽子依然跟着他，回家的时候，车把上依然挂着肉，她大开着门迎接沈三爷，可沈三爷进了桃园，还是会将门紧紧闭上。人们猜测，沈三爷会让她吃肉吗？
“会的呀。”人们问及的时候她眼睛躲闪着回答，可不论谁都能从她的回答里产生怀疑。
真是越来越好，这一年桃园的桃子丰收，她和沈三爷一起卖桃子，各自挑担，沈三爷在前，她在后，她的脚步和她的声音一样轻，人们见了说：“硕果累累呀。”沈三爷黑着脸，她却迎着人微笑，她的笑比桃子更惹眼。
她那痴傻的二儿子这时候已经长得健壮，沈三爷去牲畜市场后他也常到桃园来。她让他饱餐一顿，走的时候装半袋桃子，桃子上面还有干粮，干粮中有她零碎积攒的牛肉干。那牛肉她终究不舍得自己吃，偷偷节省下来，在灶上焙干藏起来。
然而，她的心思最终还是被沈三爷发现，桃园里就闹出了大动静。沈三爷的鞭子再次响起，鞭子蘸水，在空中甩出水花，鞭子下跳跃的却是沈姨娘。只是她并不按鞭子的半径所画的圆奔跑，而是钻进了桃园，像一只笨重的母鸡，在枝丫间碰来撞去，鞭鞘追着她，繁盛的桃花在她身后落了一地，沈三爷顾及桃花，收了鞭子守着，她蹲在桃树下，发着“咕咕咕”的声响。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母亲说完沉重地叹息，仿佛她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总会有这一天。但母亲还是失算了，她没想到这第一次竟然持续了三天。
十余天后，沈姨娘再来串门，轻轻地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两颗西红柿递给母亲，母亲的手还是在围裙里打转，她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
“刚摘的，新鲜。”
“你好吗？”母亲从头到脚将她细细看了个遍。
“我好呀。”她还是那样轻声细语。
“真的好吗？”母亲这时候对她没有鼓起勇气去一趟桃园而很有些自责。
“他呀，那是吓唬我呢。”她轻轻地笑，原地转了个圈儿说，“你瞧。”
母亲半信半疑，接了西红柿说：“往后别再带东西来。”她不作声，也不提那件事，却说她在桃园里点了凤仙花，过两天摘些来。母亲说：“我们这个年纪谁还染指甲呢。”她不理会母亲的惊讶，只自顾自讲自己年轻时怎样将指甲捂得好看。挑几朵艳一点的花瓣，洗净，晾干水分，将花瓣捣碎，加白矾捣成花泥，敷在指甲上，用植物叶子包住，只一夜，早上起来指甲就上色了。“最好用瓠子的薄片敷着，耐久。”她说着将双手伸出来，指甲上果然有淡淡的粉色，“我用桃花试了试，太淡。”母亲想不通她怎么想起用桃花捂指甲，母亲抓着她的手看，她说：“年轻的时候我喜欢大红大紫，现在喜欢淡粉色，桃花的颜色最好。”她轻声细语地讲十几岁时捂指甲的趣事，临了，她说：“匀一点白矾给我吧。”
她那儿子还是偷偷来，还是能吃到焙干的牛肉。
那儿子去了，桃园里的动静又大了，不过这一次是在夜里，人们起初以为是沈三爷打枪，后来听见了哭声，才知道是鞭子的响声，人们并不计较枪声和鞭声的区别，却听见那哭声像猫头鹰一样叫了半夜。母亲这一次狠了心要去一趟桃园，可她出了门，站在小广场上听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她说她的勇气被鞭子的声音一点一点消磨殆尽了。
第二天，人们看见，桃花落了一地，桃枝也折了许多，就像一场冰雹突袭了桃园。
又是十多天后，沈姨娘再来，这次大大方方地捧着一束凤仙花，淡淡的胭脂色与她的气色很不相称。母亲看着她额头的伤说：
“你还好吗？”
“好的呀。”她轻轻地说，“瞧我的指甲。”
她伸出一只手，那颜色比上次深了许多。
“我用的桃花，试了七八次，好看吧？”
母亲说：“我用不着凤仙花哇。”
她说：“比起来，还是凤仙花颜色重，你看看我的脚。”说着她就要脱鞋子，母亲连忙阻挡，却没拦住，她干瘦的脚青筋暴起，脚趾也略有变形，可那指甲却红得耀眼。她执意要给母亲当场染指甲，可母亲忙着，终究还是拒绝了，她有些失望却也并没有强求，她说：“下次我再带一束来。”
那束凤仙被遗忘在窗台上，慢慢干枯，母亲偶尔看见，几次想扔了，却又一直没有扔，那花儿就那样待着，风一吹沙沙响。
她还是如许诺的那样带花儿了来，母亲无奈，只好找了一只黑瓷罐子，将花儿插上。花儿枯败，母亲将那一束扔了，再换上她带来的新的花儿——桃园的桃花就这样盛开在了我家。母亲说：“莫再带东西来哇。”
她说：“我很好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桃园的鞭子响起，却再也听不到干枯的哭声了。人们愿意将鞭声当作枪声。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能在鞭子下绕着那个固定的圆跳舞了，她的动作僵硬，步态迟缓，她紧咬着嘴唇，面带微笑，她红色的指甲随身子的摆动而闪闪发光。她我行我素地继续带着东西串门，一进门就说：“唔，我很好呀。”
桃树越长越大，桃花越来越繁盛，可繁盛的桃花却与“硕果累累”背道而驰，一季的桃花总会在最为饱满而热烈的时候落满一地，一场春雨过后，零落成泥，桃子越来越少了。有一年竟没结出一颗桃子，春节的时候，沈三爷又请白先生新写了“硕果累累”的大红对联，可这之后，不管桃花怎样繁盛，桃园却再也没有了桃子。
沈姨娘照旧来，照旧带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她说：“不知怎的，那么鲜艳的花儿竟全是谎花。”
母亲觉得桃树老了，不结果子也合情合理，可她说：“怪怪的。”
的确是怪呀，丰收的季节，桃园空空荡荡。某一日，沈三爷在桃树下仰天长叹，可他的叹息还未结尾，人就倒在了地上，送去医院捡了条命，人却偏瘫了，他歪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沈姨娘喂他吃饭，汤汤水水就从嘴角流到胸前，几个月后虽然可以拄着拐杖拖着一条腿走路，却再也无力打理桃园，桃树野蛮生长，很快又将半个院子罩在了阴影下。
当然，我们杏花堡的杏花也越来越少，堡上的人比杏花少得更快。父母随我住在戎州后，桃园的消息我们也就知道的越来越少了。母亲时常想起沈姨娘，却总想不明白她这个年纪为何要改嫁，母亲说有一次她的大儿子来看她，说话间就和沈三爷起了争执，沈三爷用鞭子将那儿子赶出了桃园，她儿子也就再没来过。
再后来我们杏花堡整体搬迁，所有人都搬去了川道里的榆林园，沈三爷的大儿子也在榆林园买了一处新宅，他一个人回来了一趟，将新家收拾妥当，却没有将沈三爷和沈姨娘接去新家住。
沈姨娘仔仔细细照顾沈三爷，指甲还是染得发亮，有时候红色或是粉色的指甲在沈三爷眼前晃荡，沈三爷生气，呵斥她将颜色刮去，沈姨娘说：“多好看呀。”说着就故意将手伸展在沈三爷眼皮下让他瞧，沈三爷顺手拿起身边的鞭子打她，她也不躲闪，鞭子在她身上一碰就掉在了地上，她捡起来，放在沈三爷的手边，像哄小孩一样说：“必是会越来越好呀。”
可沈三爷清楚地知道，怎能越来越好呢。她推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沈三爷对着茂密的桃树问：“你来多少年了？”她一口应道：“快十八年了。”沈三爷说：“你是数着日子过吗？”她说：“我那孙子今年十八了。”沈三爷这时候就像才猛然想起她还有另一个家，但他不愿意问那个家的事，只说：“我死后，你怎么办呢？”她说：“我不知道。”
她的确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是没有想过，而是一直想却一直没有合适的办法。当然，沈三爷也没有给她妥当的安排和建议。这个问题被这样谈过后，就像这满园的谎花，不管怎么使劲它偏偏结不出果子。
沈三爷没有熬过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下了两天，早先的雪花变成雪水滋润了桃园，后来的雪就落在了桃树上，桃园一片白，沈三爷殁了。人们进入桃园，将所有的雪扫起，堆进了桃园，丧事中，沈姨娘一直守在灵堂里，她一声没哭，也没掉一滴眼泪，人们只看到她大红色的指甲在所有的白色中显得那样耀眼。
沈三爷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四个孙女、一个孙子都回到了桃园，大人在唢呐和鼓声中嘤嘤啼哭，小孩子在桃园里追逐打闹。沈三爷的大儿子特意告知沈姨娘，请她把指甲的红色清洗掉。她坐在草铺里，用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地将那红色悉数刮去，刀尖不小心钻进肉里，指甲变成了白色，可她的手指却渗出了血，她将手指放入嘴中吮吸，嘴角也挂上了血丝。
下葬的时候，沈三爷的大儿子将家里所有的鞭子都焚烧在了沈三爷的坟前。
葬礼结束后，他们大张旗鼓地搬家，沈三爷留下的所有东西，被他们一车一车拉到了榆林园的新宅。沈姨娘其实早就知道——他们一回来就开始整理物件了——北屋檐下那把始终如蝴蝶一般颤动着的黑色的鸟枪最先不见了，然后是柜子里沈三爷的藏物——细小而贵重的东西他们在葬礼期间已经完成了分割。沈姨娘更是知晓，这两个儿子为此还在桃园里发生过争吵，她看见了，听见了，她对这个家里暗暗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她听见他们谈论她，但谈论往往半途而废或是不了了之，是啊，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他们还来不及管她的事。她唯一能做的便是一言不发、专心致志地刮着指甲。她明白，不管怎样，结果其实都不重要。
最后一袋粮食搬上了车，他们在锁门的时候，才发现她站在桃园深处，那大儿子问她：“你不走吗？”
她答：“我很好啊。”
二儿子问：“你去哪儿呢？”
她答：“你们知道桃园里种了什么吗？不知道吧，我来告诉你们，你们瞧，这一片全是凤仙花，雪白的，浅粉的，深红的，蓝紫的，一块一块……他不让种，我自己非要种的。”
她在桃园里跳来跳去，积雪还未化开，她脚下打滑，几次都快要跌倒，可她还是攀着树枝站稳了，“明年呢，我要在这里种上金盏，这里种上茉莉，这里呢，撒上天星星……”她不停地说着，不停地蹦蹦跳跳，她大口喘息，声音越来越大。
他们不再理她，二儿子挨个锁了所有的门，大儿子找了几根木柴堆在桃树下，点了一把火，他们看着那火烧了起来，他们想起早年为了盖房子，他们的父亲点的那把火，当然也想到了那埋进墙根的桃木桩，只是他们已没有心思查验他们的父亲所说的木炭是否烧制成功，大儿子说：“再见了，桃园。”
二儿子说：“永别了，桃园。”
他们回首望着桃园，依依不舍地从“硕果累累”的横批下走出。
可沈姨娘还在讲说：“……雏菊和月季最容易活，种子撒下去，‘呼啦’一下子就能长一大片，明年我得试试用它们染指甲……”他们一起离开，他们听不到她说话了。她的声音滚进烈火和浓烟里，她剧烈地咳嗽，可她还在说，她想把她知晓的所有花儿的名字全说出来。
大火在积雪里很快就熄灭，她找了一把生锈的斧子，一下子就劈开了她住的那间屋子的大锁，屋子空空荡荡，可她首先想到的是这桃园往后就属于她了。
不久，我陪母亲去桃园看她，母亲问：“你好吗？”
“我好呀。”她还是那样轻声细语。
母亲说：“真的好吗？”
她说：“你瞧呀。”
她的气色倒比之前好了些，她带着我们走遍整个园子，给我们讲说她的桃园里都有些什么宝贝。我和母亲都是第一次完完整整看桃园，却觉得桃园比我们之前看到的要大许多。我寻遍了整个桃园，始终都没有看到那把让我心神荡漾的如蝴蝶一般颤动着的黑色枪托。这让我恍惚，那把鸟枪是否真的存在过。回来后母亲说：“奇怪哟，那煞气，没了呀。”
那个冬天，她自己修剪了桃树，她压根不懂什么修剪的道理，只是按着自己的喜好，看到哪儿就剪到哪儿，想起哪儿就剪哪儿，有的树被她剪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有的小树夹在两棵大树之间，她索性就将它砍了，稠密的桃园一下子就稀疏明朗了。
来年春天，桃花盛开，她如她讲的那样，将花籽撒进桃园，几个月后，桃园里开满了各色的鲜花，而那桃花也再次结出了累累硕果。此后我们回家，母亲总要去桃园看看沈姨娘，每次她都要带母亲走遍整个园子，给母亲讲她在桃园里做了什么。她时常变换指甲的颜色，一次次给母亲讲她是用了金盏还是天星星，或是别的稀奇古怪的花儿。母亲走的时候，她都要采一束花儿，母亲依旧将花儿插在昔日的黑瓷罐子里，桃园的桃花也就开在了我们戎州的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