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西部》2026年第1期|安小花:月光石
来源:《西部》2026年第1期 | 安小花  2026年01月19日08:37

安小花,80后,山西人。作品见于《山西文学》《青岛文学》《莽原》《黄河》《草原》《延河》《鹿鸣》《滇池》等刊,有作品被《散文选刊》《海外文摘》《青年文摘》转载,另有散文入选全国多地语文试卷及教材。

推荐语

小说以月光石手串为引,用悬疑的手法,展开一场关于爱情、背叛与救赎的灵魂叩问。路晓敏曾是这段关系中的受害者,却在追寻丈夫秘密的过程中,不得不直面自己也是共谋者的残酷事实。而老陶,这个始终沉默的角色,恰恰构成了小说的另一重深度:一个在责任与情感间撕裂的灵魂。作者以冷静而精准的笔触,剖开这段看似完满的婚姻背后隐藏的裂痕。

《月光石》的创作,源于作者对亲密关系中认知错位的观察。我们常常爱上的,是自己心中的投影,而非真实的对方。路晓敏的追寻之旅,核心命题是:当支撑我们多年的幸福假象彻底崩塌后,我们该如何直面自己和对方的真实模样?

一段关系出现裂痕,往往是双方共同的责任。老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渣男,他的沉默与隐忍,承载着一个男人在责任与情感间的艰难平衡。而路晓敏也非单纯的受害者,她的偏执与控制欲,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在这段三角关系中,没有人是全然无辜的。

那条贯穿全文的月光石手串,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不同光泽,恰如人性在不同境遇中展现的复杂面孔。

小说最动人之处在于,作者没有用简单的善恶评判,只有对人性复杂的深刻理解。或许真正的勇敢,正是接纳这种复杂,并在其中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

——栏目主持:周明全

老陶是在病危通知下达后一周死的。

在离医院不足两百米的十字路口,绿灯变红灯前两秒,他试图奔跑着穿过马路。刚跑出几步,就被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撞飞。

他的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四肢以一种违背人体构造的姿态弯折,鲜血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他的左手臂皮肉撕裂,右手紧紧攥着一串手串,破碎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他应该知道,按照自己的身体状况,两秒钟是绝对不可能跑到马路对面的,即便运动员也不可能,除非是博尔特。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他是故意的。交警做事故调查时,肇事司机一脸无辜地说,明显是在暗示老陶碰瓷。

我家还没窘迫到让危重病人用生命换医药费的地步,况且老陶是那么体面的人,就算忍受不了痛苦,也绝不可能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你别诋毁老陶!路晓敏双眼血红,声音嘶哑。

司机一脸无奈地耸耸肩,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该负的责我会负,只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或者,你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路晓敏顿时无言以对。老陶为什么拖着奄奄一息的病体偷跑出医院?他要去哪里?干什么?他右手紧攥着的手串,是哪来的?又要送给谁?还有那个奇怪的笑。也许旁人没察觉,可她真真切切看到了。这一连串诡异的行为,路晓敏确实没办法解释。

路晓敏上网查了,那串手串材质是月光石。传说它是从月亮上散落人间的宝石,被称为“月亮女神”,也有人叫它“恋人之石”。它也是六月的星辰石,象征着平安与幸福。据说佩戴月光石能调和人的情绪,使人心情愉悦。路晓敏握着月光石的手微微颤抖,望着老陶的遗像,嘴唇微张,千言万语哽在喉咙。

她认为老陶应该会给她个交代。有几次半夜惊醒,她恍惚看见客厅有个黑影在晃动,觉得那是老陶。如果老陶再回来,她首先要问问,你要拿着手串去哪里?还有,那个诡异的笑,人在身体遭受巨大撞击后,面部不应该是狰狞扭曲的吗?那笑容究竟代表什么?是在嘲笑她的愚蠢,还是在死亡的那一刻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那美好的事情究竟是什么?除了爱情,还能是什么呢?她被这个可怕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在整理老陶的遗物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寻找些什么,却又说不清具体要找什么。她一件件地从衣柜里拿出老陶的衣服,细致地摸索每一个口袋,连最隐秘的内袋也不遗漏。然而,除了几包纸巾、牙签,以及几张未向她报备的往返河北的火车票,一无所获。

自老陶去世后,那部手机就一直搁置在一旁。如果真有秘密,手机里应该能找到线索。她急忙找出手机,电量充到百分之五就迫不及待开了机。通讯录、微信、多年未用的QQ,甚至小红书等社交软件,她逐一翻查,没发现任何疑点。她不禁疑惑,是老陶隐藏得太深,还是自己太过敏感?

她转念一想,老陶的手机密码、所有软件的密码,她都知道。他怎么可能那么傻,把秘密藏在手机里?那么,那个秘密究竟在哪里,又会是什么?

她发疯似的把床箱里的被子抱出来,又把枕芯掏出来。家里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一无所获。

她开始认真梳理老陶得病后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窥探出埋藏在老陶心里的秘密。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老陶正在河北参加学术研讨会。院长打来电话,语气凝重,说老陶身体出了点问题,你尽快回趟医院。那一刻,路晓敏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肝脏存在占位性病变,边缘不规则,密度不均匀,可见多个淋巴结转移。甲胎蛋白飙升,转氨酶、胆红素等指标异常,提示肝脏受损,建议做肝穿刺活检。

路晓敏是医生,很清楚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她拿着体检报告,呆坐在椅子上,极力将它幻想成一份普通的病患报告,待会儿她就会把它送到病人手里。给张三也好,李四也罢,反正不可能是老陶。

你也别太紧张,先做个穿刺,明确癌细胞的分化程度和恶性程度,再想办法。院长的话将她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她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报告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体字,像一群张牙舞爪的蚂蚁,无情地啃噬着她的身体。

她想要站起来,却感觉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似的,只能依靠桌子的支撑,才勉强稳住身体。

老陶是一个极其自律的人,平日里除了上班就是看书,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他没有脂肪肝,没有乙肝病史,没有家族遗传史,怎么就能得肝癌?

她觉得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也或许是老天爷嫉妒他们的幸福,才不遗余力来拆散他们。

她努力地压抑着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好像眼泪会加重老陶的病情似的。家里的一切都变得冰冷、乏味,甚至令人恶心。窗帘、枕头、被子,以及摆放着的所有物件,都像癌变了似的,千疮百孔地矗立在那里。她愤怒地将床单、被罩、窗帘撕扯下来,狠狠地扔进洗衣机。在洗衣机的轰鸣声中,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整个身体无力地瘫软在床上。

属于老陶的那一半床铺空落落的,她突然感到一阵心酸。想到这地方从此会一直空下去,她猛地打了个寒战,惊出一身冷汗。

这么多年,她与老陶几乎形影不离,同学聚会、朋友聚餐,老陶都会带着她。即便偶尔出差,晚上也会视频。可就在今晚,老陶的视频请求跳上屏幕时,她却犹豫了一下,最终她按下了拒接键,给老陶回了条信息,我今天累了,想早点休息。

老陶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崩溃。等待病理结果的日子里,他每天照常骑车上下班,回家后坐在沙发上看书,遇到关键段落认真地用笔勾画,就好像生死未卜的不是自己,而是与他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而路晓敏却如坐针毡,心不在焉,炒菜时不是放错调料,就是差点把锅烧煳。有一次,她从窗户瞥见老陶推着自行车回来,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错觉,老陶好像正一步步迈向一条神秘的时光隧道,眨眼间,就会永远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病理学诊断出来了,奇迹并没有出现。癌细胞的恶性程度极高,细胞异质性显著。

老陶不需要问大夫要不要手术,还能活多久。答案他比谁都清楚。他冷静地审视着单子上的数据,就像平时看其他病人的报告单一样,淡淡地说,至多不过一死,这是早晚的事。他把死亡说得轻描淡写,路晓敏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场荒诞的梦境中,虚幻缥缈。

她极力压抑着情绪,目光慌乱地游移,渴望找一个无人的角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又或者找个人,随便谁都行,狠狠打一架。

回家路上,她突然产生扯住那些行人问一问的冲动,凭什么不是你们,是老陶?他救过那么多人,凭什么这样对他?

一辆轿车疾驰而来,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寂静,她却浑然不觉,脚步依旧机械地往前迈。千钧一发之际,老陶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拉回路边。她突然抬起头,哽咽着对老陶说,要不听张医生的,试试放疗,或许能……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老陶摇了摇头,一脸平静地说,放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只是在死前多受些罪罢了。

老陶变得越发沉默。状态好时,他会与病友下棋;状态差时,他就紧闭双眼,安静地躺在那里,一言不发。你无法判断他是醒着还是睡着,只有从他额头上不断沁出的汗珠和微微皱起的眉心,才能隐约揣测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疼痛。

她问老陶,是不是很疼,要不要打止痛针?老陶缓缓睁开眼睛,摇了摇头,说,你去帮我找本日历。路晓敏觉得老陶是不想让她目睹他的痛苦,所以故意支开她。她没有拆穿老陶的苦心,默默出了病房,留下他独自与疼痛抗争,与死神博弈。

此后的日子里,老陶每天都会撕掉一页日历,仿佛是在为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寻找秘密的时候,老陶书桌上的《人类简史》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这才想起,遗漏了老陶的书柜。老陶的书大多乏味枯燥,路晓敏向来不感兴趣,所以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打开过那个书柜。何况老陶爱整洁,自己会定期整理,也无须她操心。

她在书柜里发现一套从没见过的书——《中医古针疗法》,全书共八册,可眼前却只有七册,它们装在一个硬壳盒子里。一部半新的手机就夹在第七册里。老陶是地道的西医,从未表现出对针灸有兴趣,他买这套书干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藏手机?抑或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尝试着解开手机的密码,家人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各种数字组合……她一一试验,却无一正确。

她烦躁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目光时不时望向老陶的遗像。此刻,她觉得自己和老陶之间的距离已经超越了生死,变得无比遥远。

她上网查找解锁密码的方法。网上技巧五花八门,但她不敢轻易尝试,生怕一个小差错就会让重要证据消失。

她常常半夜从睡梦中惊醒,抓起手机怔怔地发呆,或坐在沙发上,仔细地摸索那串月光石手串,好像那些珠子里藏着惊天的秘密。

每颗珠子都嵌着不同的星座图腾,天蝎的尾针擦过摩羯的弯角,双子彼此缠绕的肢体在珠面投下蛛网般的阴影。银河般的蓝色光晕在珠芯流动,细如发丝的裂纹在宝石内部蜿蜒,拼凑出古梵文的轮廓。她的指尖传来细微的震颤,仿佛触碰到了沉睡千年的脉搏,那些裂纹随着角度变换忽明忽暗,像某段封印着的记忆。

结婚二十多年,老陶每年都会送她礼物,有时是包包,有时是衣服,她一直觉得挺满足。可看到这串寓意特殊的月光石,其他的礼物都黯然失色了。

如果说之前失眠是因为思念老陶,那么现在的失眠里多了些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愤怒,尽管这愤怒模糊而抽象。

内心的疑虑与不安最终驱使她花费三百元解锁了那部手机。密码似乎是一个人的出生日期,然而她所熟悉的人中,竟无一人与那个年月相符。

通讯录中,唯有一个名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月光女神”。这四个字如同四根尖锐的毒针,狠狠地刺入她的心脏,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毒发身亡。微信好友列表里,同样只有一个特别的存在,头像是一弯冷清的明月,备注名竟是“宝贝”,昵称依旧是“月光女神”。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路晓敏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她攥着月光石的手越收越紧,仿佛要把它捏碎,确切地说,是想把老陶的“月光女神”捏碎。

除了恋爱初期,在她的要求下老陶曾叫过她两次“宝贝”,这二十多年,她再未听过如此亲昵的称呼。老陶甚至很少称呼她为老婆,“你”成了她的代名词。愤怒、失望、背叛……种种情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想不明白,老陶为什么会出轨。是她对他不够好,还是嫌弃她年老色衰?虽说她比老陶小了十一岁,可男人似乎天生比女人抗老。四十岁后,她的皮肤松弛,胸部下垂,无论如何减肥,肚子上那坨赘肉像焊在了身上。两颊的法令纹,如同两条鸿沟,深深地刻在皮肤里。而五十多岁的老陶,身材依旧挺拔,声音依旧富有磁性,多出来的几道皱纹和寥寥白发,反倒给他增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是她高估了自己在老陶心中的分量,低估了外面的诱惑。这个世界上,比她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多如牛毛。

她把那份通话记录轻轻铺在桌上,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无声的指控,指向那个在微信中被唤作“宝贝”的女人。老陶每个月都会给那个号码打两次电话,有段时间,通话频率突然增加。她猛地想起,那正是她在北京进修的日子。虽然他们每晚都会视频通话,但老陶完全有可能在挂断视频后,去私会那个女人,甚至堂而皇之地把她带回家。

一想到她的床上睡过别的女人,她的胸口就像被一把刀狠狠剜着。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每月都给老陶足够的零花钱,他还要去做在线问诊。他的工资她能掌控,可问诊的钱却像一股暗河,流向了她不知道的地方。她曾经以为,老陶不辞辛劳地工作,是为了让她和儿子过上更好的生活,原来,竟是为了养外面的女人。那一笔笔转账记录,像冬夜凝结的冰锥,刺入她的心脏。

想到这儿,她便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您好,请问是哪位?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来,嗓音如同午夜电台女主播般动听。路晓敏本想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将所有恶毒的词汇都用在她身上。可当真正听到那个声音时,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是害怕对方反唇相讥,说怪不得老陶会出轨,原来家里有这么个泼妇。

喂,听得到吗?请问您是哪位?喂……路晓敏慌乱地挂断电话。

她将所有与老陶有关的东西悉数塞进顶柜,包括那张遗像。她不想看到任何与老陶有关的东西,不是怕触景生情,是怕触景生恨。从看到“宝贝”二字那一刻起,她对老陶的恨已经超越了爱和思念。有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死是老陶的报应。

路晓敏的情绪变得反复无常,对待病患也没有了往日的耐心。家属提出想注射催产素,好让孩子提前出生,避开不吉利的七月十五时,她大发雷霆,斥责家属藐视生命,肆意妄为。孕妇忍无可忍,跳下床与她理论,她失控地冲她喊道,你这个没脑子的傻瓜,迟早会被男人害惨。孕妇托着锣鼓般的肚子,表情痛苦地冲到她面前,哭喊道,你算什么医生,简直就是疯子……

要不是助产士及时赶来,将她们拉开,恐怕一场风暴在所难免。

同事都以为她是因老陶离世深受打击,纷纷过来劝慰,说,你要照顾好自己,陶大夫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他那么爱你……

前面几句话已经让她怒火中烧,最后这句“他那么爱你”,如同火苗丢进了油桶,瞬间点燃了她的情绪。

爱?她冷笑自嘲,这东西就像手术刀,既能救人,也能杀人。

助产士惊恐地看着她,大声喊道,路大夫,你可别想不开啊!

当晚,院长打来电话,通知她暂时休假,调整心情。

她像一只受伤的幼鸟,蜷缩在巢中。霓虹的光影穿透纱帘,将她的影子切割成碎片。楼下此起彼伏的汽笛与断续的人声,交织成一片刺耳的噪音,不断冲击着她的神经。胸腔里郁积的痛苦无限膨胀,却找不到泄洪的闸口。她徒劳地张开手指,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空调冷气从指缝间流泻。

她想,我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必须去见见那个女人,当面告诉她,你下手太晚了,还没等上位,老陶就死了。最后能和他葬在一起的人,是我。这是她仅剩的一点尊严和骄傲,哪怕是用无数的委屈撑起来的,她也必须守住。她嘴唇颤动着张开,像一只陷入绝望的困兽,终于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号。

她再次拨打那个电话。她的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勉强稳住心神,压低声音说,我是陶大夫的助理,他让我给你送个东西。对方疑惑地问,什么东西,陶大夫呢?她说,见面你就知道了。

路晓敏站在约定的地点,目光扫过人群,一眼便认出了女孩,和老陶太像了。她身穿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面容清秀,正焦急地朝门口张望。

三十年前,路晓敏曾见过她,那时她还是个一年级的孩童。路晓敏偷偷躲在校门旁,看着她和她妈妈渐渐消失在人流中。

老陶知道后勃然大怒,质问她,你干吗要去那里?我说过,给我时间。她一脸无辜地说,我就想看看她长什么样,有没有我好看。老陶脸色铁青地斥责,幼稚。她撒娇地坐在老陶怀里,笑着说,现在我放心了。老陶皱眉问,放心什么?他想推开她,可她像膏药一样黏得更紧。她扬起下巴,一脸傲娇,她没我年轻,也没我漂亮。真不知道你这自信从哪来的,老陶斜睨着她。她眯着眼,得意地说,是从斯嘉丽身上学来的,那本书还是你送我的呢。说完,她在老陶脸上亲了一下。老陶叹了口气,那你怎么不学斯嘉丽的坚强、勇敢,还有她对梅兰妮的爱护?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从老陶怀里跳起来,扯着嗓子喊道,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想让我学斯嘉丽去伺候你老婆?想得倒美!老陶急忙捂住她的嘴,警惕地朝门口张望,低声警告,这是值班室。她哭着说,我才不管呢,你要是敢抛弃我,我就把你的事全部抖出去。老陶红着眼眶,无奈地摇摇头,没再说话。

路晓敏远远望着女孩,心中五味杂陈。几十年的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重叠,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崩塌。

暮色中的咖啡馆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肉桂粉的甜香与现磨咖啡的醇苦,在空气中纠缠。

陶大夫,就是你爸爸,让我来的,我知道你是他女儿。路晓敏局促地说。女孩迟疑了一下,倾身向前,问,阿姨,我爸还好吗?她耳后一缕长发被穿堂风撩起,在逆光中镀着毛茸茸的金边。微微下垂的眼睑,像极了年轻时的老陶,连右颊若隐若现的梨涡都如出一辙。

路晓敏不敢直视女孩的眼睛,望着杯中漩涡状的焦糖纹路,轻声说,挺好。

女孩往杯子里加了块方糖,说,我好久没见他了。

你们……经常见面吗?路晓敏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女孩摇摇头,不经常,我知道小阿姨不准我爸跟我们有联系。我也从不敢主动跟我爸联系。

路晓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女孩口中的小阿姨是谁。女孩应该喊她“狐狸精”,最大度也只是“那个女人”。可她那声小阿姨,叫得是那么自然、亲切。显然这个称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也经常使用。

路晓敏脸颊一阵滚烫,手中的勺子啪地掉落在桌上。她慌乱地捡起,放进杯子里,故作镇定地试探,能聊聊你们的事吗?

既然是我爸让您来的,想必您是他最信任的朋友喽。女孩笑笑说,得病前我很少能见到我爸。他只在出差时偷偷来看我一眼,给我带几本书,《草房子》《小王子》《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我小学就读完了。

你生病了?路晓敏打断女孩的话。

抑郁症,不过已经好了。女孩耸耸肩,我爸说,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要经历各种酸甜苦辣,这样才能变得更加坚强。女孩搅动着杯中的咖啡,说,后来他越来越忙,弟弟也需要照顾,我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这么多年,她从未对儿子提过有这么个姐姐,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而她居然把夺走她父爱的男孩称作弟弟。路晓敏端起咖啡,眼睛逃避似的望向窗外。驶过的洒水车传来《致爱丽丝》的音乐,水雾在玻璃上凝结成蜿蜒的泪痕。

五年前我抑郁住进医院,我爸每个月都会来探视,医药费也都是他付的。起先我妈不要,我爸说,就当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女孩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说不管怎么弥补,将来他还是会下地狱。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他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让我将来一定要擦亮眼睛,别找像他这样的男人。

路晓敏按住震颤的杯碟,深褐的液体在杯中荡起层层涟漪。她仿佛看见二十年的婚姻,正像墙皮般一块块剥落,露出溃烂的霉斑。她突然意识到,老陶或许根本没爱过她。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与店内低沉的爵士乐交织在一起,似一张无形的网,将路晓敏困住。服务员擦拭咖啡机的咔嗒声,像骨节捏紧的脆响。她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问,你怎么会抑郁的?

女孩搅动着咖啡,像是在努力整理那些凌乱的过往,可能是我太好强,怕别人笑话有娘生没爹养,凡事都想做到最好。不过,我爸认为是他造成的。

那你觉得呢?这病跟他有关吗?她追问。

我不清楚,反正小时候每次被人欺负,我都希望爸爸能为我撑腰,回家就哭着问我妈要爸爸。女孩的声音渐渐哽咽,每回写有关父爱的作文,我都无从下笔。父亲节手工课上做了贺卡,也不知道该送给谁。快到家时把它扔进垃圾桶,蹲在那儿哭……

老陶臂弯里咯咯笑的男孩,与垃圾桶前攥着贺卡哭泣的女孩;骑在父亲肩头欢呼的稚子,与校门口霸凌阴影下发抖的单薄身影……两个时空在她视网膜上来回交叠。记忆像卡在放映机里的胶片,一帧帧撕扯着路晓敏的神经。

你妈一直没再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喉间翻涌着浓浓的铁锈味。

没有,我妈怕我受委屈…… 女孩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截断。路晓敏注视着对方接电话时自然蜷起的小指,那是遗传了老陶的家族特征。

妈找不到轮椅的遥控器了,你见没见?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妈,可能在床头柜的第三格,你找找。女孩的声线如棉絮般柔软。

路晓敏数着桌布上的经纬线,直到听见那句“等我回去推你出去”,某种尖锐的预感刺破胸腔。她战战兢兢地问,你妈她……

女孩微微低下头,哽咽道,五年前我犯病离家出走。当时我妈重感冒,在医院打点滴,想找我爸帮忙,那也是离婚后她第一次跟我爸联系。接电话的是小阿姨,她抱怨几句后挂了电话,我妈只能自己去找我……

那个高烧三十九摄氏度,拔掉输液管,脚踩积雪在狂风中艰难前行的女人,最终倒在结冰的台阶上,下半身终身瘫痪。

路晓敏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脑袋“嗡” 的一声,像被铁锤狠狠击中。如果那天她把手机给了老陶,如果她没删除来电记录,如果她不那么敏感多疑,惨剧就不会发生……她艰难地站起身,眼神慌乱地看向别处,颤声道,我,我去趟洗手间。

她踉跄着冲进洗手间,双手紧紧捂住嘴巴,试图压抑住即将决堤的哭声。

记忆如逆向生长的藤蔓,缠住她战栗的脚踝——老陶深夜摩挲着旧照片,被她发现后慌乱藏起的动作,像极了此刻镜中掩住呜咽的自己。泛黄的相纸上,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正在吹蒲公英,老陶的眼神温柔得让她嫉妒。她故意用咖啡渍弄脏照片,制造出一场战争,逼老陶与她们断绝联系,美其名曰是为彼此好。后来她逐渐放下戒备,再后来将她们完全遗忘。此后她又把矛头对准老陶身边的其他女性,特别是那个实习护士,她想不明白,有什么事白天不能说,非要晚上发微信。她怒气冲冲地夺过老陶的手机,质问他。老陶无奈地解释,她只是个孩子。她阴阳怪气地回怼,我当年也是个孩子,你不照样下手?老陶斜睨着她,沉声道,对,都是我的错。她将手机扔给老陶,反驳,我说你错了吗?接着她又开始喋喋不休,说自己是如何顶着巨大的压力嫁给老陶,为生儿子差点丢了性命,全然忘记这一切都是自己当初精心策划的。

她用老陶的手机给实习护士发信息,骂她是“婊子、骚货”。老陶冷笑,你认为别人是什么样,其实自己就是什么样。这是结婚以来老陶说过最狠的话。事后他解释,人在愤怒时都不理智,说的话都不算数。她当时信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才是老陶的真心话。

事后,老陶将所有软件密码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她。每次出差,都跟她视频通话,聚会也必定带着她。在外人眼中,他们是一对模范夫妻。久而久之,连路晓敏自己也那样认为,并为此沾沾自喜。此刻她才明白,那并非老陶自愿,他是无法忍受她如潮水般的电话和密集如蝗虫的信息轰炸,才选择妥协。

水龙头发出金属的呜咽,路晓敏将整张脸埋进湍急的水中,冰锥般的水花刺穿她的睫毛,大颗泪珠化作溺水的珍珠,顺着铸铁管道坠入城市腹腔。她抬起头,望着镜子中那个双眼红肿、面容刻薄的女人,突然感到很陌生……

回到座位时,拿铁已经凉透。女孩正用铅笔在餐巾纸上画速写,线条逐渐勾勒出轮椅的轮廓。路晓敏注意到她画到扶手时,笔尖突然折断,在纸上戳出个小小的黑洞。

这是你母亲现在的样子?话一出口路晓敏就后悔了。女孩轻轻摇头,在轮椅旁添了棵开花的树,是上周的写生作业,我妈说像凡·高的杏花。铅笔沙沙声中,路晓敏看见无数个深夜,老陶偷偷查看医疗账单的侧脸。那些她以为他在加班的日子,原来是月光在替他忏悔。

路晓敏强作镇定地问,你不恨她吗?女孩摇摇头,她只是缺乏安全感。我妈说,自己也有责任,要不是她长期不在家,对我爸疏于照顾,我爸也不会……

女孩扭头望着窗外,鼻梁至下巴的弧度,与三十多年前路晓敏在幼儿园外看到的那张脸惊人地相似。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初见她时会有窒息般的压迫感——这是被岁月偷走的,另一个女人的三十年的重量。

如果她们用恶毒的语言攻击她、诋毁她,甚至给她几个耳光,或许她会好受些。可要命的是,她们居然不恨她。

记忆如锈蚀的手术刀划开往事。当年她与老陶在一起时,那个裹着粉笔灰的女人,正抱着教案在几百里外挤公交。等她历经艰辛调回来时,路晓敏已用怀孕化验单将老陶钉进新巢。那时的她,并没觉得自己是个入侵者,反而为自己追求真爱的勇气感到自豪。她笃定老陶出轨是因为婚姻不幸福,所以离婚对老陶也是一种解脱。

此刻她才明白,她所谓的爱情,不过是裹着蜜糖的捕兽夹,而老陶早在她偏执的占有欲里,活成一具木乃伊。

阿姨,您回去告诉我爸,小孟对我很好,让他放心。出了咖啡厅,女孩嘱咐路晓敏道。路晓敏这才注意到她无名指上套着的金属环,它将暮色切割成菱形光斑。她疑惑道,你结婚了?上个月刚结婚,我爸说好会来……女孩明亮的双眸被一层水雾笼罩。

路晓敏心中一惊,问,上个月几号?

十二号。女孩说。

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手术钳,骤然钳住路晓敏的心脏。

车祸那天,老陶一早就让路晓敏帮他洗头发。那时的他已瘦得不成人形,双眼深陷,皮肤紧贴着骨架。他梳理着稀疏的发丝,对着镜子端详良久,好像是要去赴一场隆重的宴会。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回光返照。更为诡异的是,老陶死后,路晓敏烧那本日历时,发现车祸那天的日期是折起来的,就好像老陶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日期。

如今,这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老陶屡次找借口支开她。要不是她迟迟不肯离开,老陶就不会因为赶时间而出车祸。

原来,她才是那把无形的刀。

路晓敏的脸像被福尔马林浸过般,毫无血色。她身体踉跄着,险些失去平衡。女孩伸手扶住她,轻声问,您没事吧?她勉强扯了扯嘴角,说,可能是低血糖。女孩赶忙从包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略带羞涩地说,这是我结婚的喜糖。她梨涡漾起的笑,与老陶临终前凝固的笑如镜像一般。

路晓敏终于读懂了那笑的含义。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突然想抱抱这个像极了老陶的女孩。她下意识张开双臂,却在即将触碰到女孩的瞬间,像触电般缩回。

暮色将最后一缕天光吞噬,霓虹灯在积水中投下血色的倒影。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过水洼,被碾碎的残影像碎裂的血管,在橡胶轮胎下蜿蜒爬行。

在路晓敏上车的瞬间,女孩喊住了她,阿姨,您不是说我爸有东西让您转交给我吗?

路晓敏身体僵在原地,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一股冰凉温润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