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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花》2026年第1期 | 倪湛舸:吃好睡好
来源:《山花》2026年第1期 | 倪湛舸  2026年01月19日08:20

 倪湛舸,北京大学英语语言与文学系学士,美国福德姆大学神学系硕士,芝加哥大学神学院宗教与文学博士。现为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宗教与文化系教授,曾任哈佛神学院“宗教中的女性研究”项目研究员(2010-2011),法国南特高等研究院研究员(2021-2022)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邀访学者(2025秋季)。研究领域为世界文学、类型小说(科幻、奇幻与玄幻)、宗教构建与世俗主义、二十一世纪批评理论,近年来从事宗教、流行文化与数字资本主义研究。

我是个写小说和诗歌的人,侥幸出版了几本书,配合出版社做推广活动的时候,有零星的读者拿着书来签名,我学会了给大家写“新的一天”,我也发明了“吃好睡好”这句祝福语。己所欲者,一定要拿来祝福别人,我特别向往吃好睡好,觉得身心舒畅才是人生的最佳状态,所以也衷心希望大家都能够吃好睡好。之所以向往吃好睡好,是因为自己基本能够保证吃饭营养和睡眠质量,但距离享受到其中的美妙还很遥远。

这些年的社交媒体上流行两个词:“预制菜”和“白人饭”。前者是千夫所指的坏东西;后者褒贬不一,但绝对不是美食的同义词。我勇于承认自己生活品质不高,因为预制菜好像已经是我生活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我已经对洪水猛兽习惯到无力反抗了。但我说的不是什么食堂或餐厅里迅速加热就端上桌来的预制菜,而是超市里的各种冷冻食品,自己在家里用烤箱、微波炉或者空气炸锅处理一下就能填饱肚子。我甚至还挺喜欢吃预制的披萨、千层面和鸡肉派,反正自己做不出来,去店里吃新鲜的也不觉得有什么质的飞跃。超市里还有经过急冻处理的蔬菜和水果,我也很喜欢,这样的蔬菜都清洗过,还切成了小块,再加上不同种类的搭配,用来蒸煮既方便又能保证营养。至于口味嘛,反正我是个感官迟钝的人,分辨不出色香味的好坏。听说急冻蔬菜有可能比所谓的普通蔬菜更新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厂商散布的说辞,也就是营销策略,但急冻蔬菜是真方便,真适合懒人。至于急冻水果也有它们的好处,买一大袋各种浆果用来倒进搅拌机做奶昔也是真方便,真适合懒人。我这么懒的人一般都懒得拿搅拌机,抓一把浆果洒在无糖酸奶上,等上几个小时再吃温度和甜度都正好。

如果说预制菜是个贬义词,另一个词白人饭则多少有点可怜意味。白人饭意味着冷冰冰、硬邦邦、没有滋味更没有趣味。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那种装在塑料盒里的一摞小饼干加一摞小奶酪再配一摞小肉片。方便是真方便,可怜也是真可怜。我读书的时候经常买,躲在图书馆的书库里边看书边啃这种奇奇怪怪的零食是我的日常,有时候坐长途车去外地玩也会揣一包当饭吃;我还曾经把这种餐盒忘在公交车上,下车后惊慌失措地追车却只能眼睁睁看它扬长而去,真是沮丧啊。蛋白棒也是类似的零食,我会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放几根,虽然真的不好吃,但有时候忙起来错过饭点有它充饥还是很好的。还有个场合就是坐飞机,飞机餐很难吃,机场的快餐也很难吃,而且万一赶上人多,就不如摸出一根蛋白棒开始啃。在有些人看来,最最可怜的白人饭其实是精心准备的大餐,对此我既同意又反对。

同意的是,洋人的某些大餐确实乏善可陈,聚会时拼几张折叠桌铺上塑料布再搞一堆奶酪火腿蔬菜水果排列得花花绿绿,里头还要配上几个搞不清楚什么材料的热菜,这就算是兴师动众的盛宴了。反对的是,吃过太多次白人饭,我好像已经被洗胃了,渐渐爱上了拿着芹菜条蘸鹰嘴豆酱,或是一口葡萄一口奶酪再来一口皮塔饼。白人饭也许没那么难吃,就好像中国菜其实也不可能做到征服世界,大家都对自己熟悉的东西有所依赖。再者说,如果可以放弃口腹之欲,白人饭其实要实用太多,准备工作极度简化,营养搭配也有保障,所以我早就“弃明投暗”,放弃煮饭炒菜,每天拌个沙拉烤片面包就能吃饱。

我在美国大学里工作,回国也经常出入大学,两边大学都有食堂。相比之下,我觉得中国的大学食堂实在是物质极大丰富的地方,可以吃到层出不穷的炒菜、花样百出的米面主食还有全国甚至世界各地风味。而美国的大学食堂就要逊色很多,翻来覆去就是沙拉、三明治或是意大利面。我在美国大多自己做白人饭吃,回到中国就要好好享受食堂,到了饭点不用发愁做什么,而是散步去食堂,为这顿该选什么吃而发愁,这种幸福的烦恼我还是愿意承受的。

每次跨洋旅行后的一两个月,无论是从美国飞中国还是从中国飞美国,我都因为时差的缘故起床特别早。在国内的话,如果同父母住在一起,倒是能保持早起早睡的好习惯,大清早起床后陪他们去菜场购物兼散步、散心,感觉很惬意,毕竟中国的菜场也是物质极大丰富的地方。今年在国内找了所大学做邀访学者,渐渐发现各种晚间活动琳琅满目,新老朋友的聚会也越来越频繁,于是越睡越晚,早上一睁眼就已是日上三竿,再磨蹭一会就可以跳过早餐等着吃午饭了。说起来美国(或者说我所体验到的那一小部分美国)反倒是个盛行早起早睡的地方。我从中国飞到美国后总是能够坚持五、六点就起床,当然,前提条件是九、十点就要躺到床上刷剧等入睡。

我是个不开车的异类,这要多亏了大学城日益发展完善的公交系统。我喜欢坐空荡荡的头班车去学校,可办公楼里总有人在我之前就已经到了,而且据说这些人甚至在来办公室之前就已经在健身房里锻炼过了。美国人的早起是个还算普遍的现象,这可能同他们分散的居住方式直接相关。像纽约洛杉矶那样的大城市在美国其实不是常态而是特例,大城市显然有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夜生活,但小地方天黑后人们都以家庭为单位龟缩在独栋小楼里才是美国标准。还有种解释方式:美国人早起早睡可能跟这个国家的清教传统有关,虽然这种假设挺难证明,但想到这个国家里,人们在年满二十一周岁之前不能买酒,那么其他种种奇怪现象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我曾经问过美国同事:你们为什么起得比鸡早,睡得也大概就跟家里的猫狗一样早?答案还挺有趣的。某个掌管人事的小领导是黑人女性,平时走路风风火火说话噼里啪啦,她一甩头发张口就来:因为我家祖上是奴隶啊,奴隶要给奴隶主种田的对吧,但是奴隶主也是有点伪善的,人家说你天亮前可以种点东西留给自家吃,所以黑人就三点多起床四五点摸黑干活,等天亮后再把劳动力都贡献给奴隶主。她这话的意义是:别忘了美国是压榨黑奴发家的,黑奴的早起既是勤劳又是无奈。

还有个回答我的同事是出生在加拿大的印度人,她说印度人也大多早起,这习惯是从南亚次大陆带过来的,那里天气太热,只有早起摸黑才能做点体力劳动,等太阳升起来,大家就只能躲到树荫里去思考哲学问题了。这种解释也非常有趣:别忘了美国是个移民国家,美国的风俗有可能来自世界各地,而全世界的人民都知道如何克服各种自然障碍和社会困难来更有效地从事劳动。

第三个同事来自佛罗里达,是单亲妈妈养大的。他是家里最大的男孩,要跟妈妈一同早起给弟弟妹妹做饭,自己再跑去公立学校吃免费早午饭,既然从小就这样,日后读博的时候倒是不用刻意调整作息就能保证一边读书写作一边操持家务了。

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圈层里,我目前的圈层应该是美国的劳动阶级,或者说所谓的中下中产阶级,大家都疲于奔命,也都苦中作乐,每天抢在太阳冒头之前就开动起来,算是在一片混乱中建立一点秩序、占据一些主导,这也就直接导致了大家早早地就耗尽了能量,只能睡觉充电,可这难道不是顺应自然规律有利于身体健康的生活方式吗?更有趣的是,晚起晚睡可能也是为了顺应自然规律。这就要拿欧洲做例子了。

我曾经在法国住过一年,最大的愉悦来自于吃饭,最大的痛苦还是来自于吃饭。法餐的精致丰富就不用说了,我这人虽然对饮食没有追求,但遇见好东西还是会口舌、肠胃和心情都愉悦。那么为什么还会痛苦呢?令我感到深深痛苦的是法国人的开餐时间,午饭要等到一点多,晚饭七八点是标准时间。我因为在美国养成了早起的习惯,每天早上五六点就喂饱肚子开始工作,然后到了十点多就饿得前心贴后背,那么只能吃零食,吃完零食还要经历漫长的等待才能吃到中饭,吃完中饭我就等天黑,可是天总也不黑我只能饿得眼冒金星。中饭晚饭的时候大家都爱边闲聊边喝酒,我和某个来自墨西哥的朋友对此很不适应,我俩总是吃饱就开溜,结果被大家严肃而温柔地批评了,说吃饭嘛就是要慢慢享受,大家坐在一起就是要分享生活,如此美好的事,你们为啥要大煞风景?

看来我对吃饭只有功能性的基本追求,始终没能进化出更为高级的社交和审美属性。我跟墨西哥朋友一起吐槽,他提醒我法国人吃饭晚是因为这里纬度高日照时间长。确实啊,别看巴黎因为洋流的影响气候温和宜人,其实这里的纬度相当于中国东北或是北美的加拿大,夏季要十点以后才天黑,天没黑当然睡不好觉,大家不如走上街头吃吃喝喝唱歌跳舞。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自然因素决定了社会风俗。

南欧国家吃饭都晚,比方说希腊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那些阳光明媚的好地方,七八点甚至九点十点才是晚餐时间,这是因为这些地方纬度低,夏季气候炎热,大家看到外面太热就躲起来睡午觉,等睡醒了再开始社交活动。这里的考量其实跟印度人早起是相同的,只不过南欧没有南亚那么热,没有必要天不亮就爬起来逃避热浪,躲开正午的骄阳就够了,等到太阳西斜,晚风习习,大家在街头巷尾碰个头、喝点酒再跳跳舞,生活美好得很。

我自己最喜欢参加摩门教徒组织的聚会,他们都不喝酒,大家集体喝饮料,而且吃饭早结束得也早,七点之前全都散光各回各家。有人可能觉得这是啥玩意?真没意思,我却很喜欢,这大概是社恐人士最向往的社交模式了吧。我很少社交,原因之一是工作太多,这可能是东亚国家的民族性。有个笑话是这样说的:美国拍的丧尸影视剧里,丧尸都歪着脑袋拧着身子慢悠悠地晃荡,因为美国地广人稀,丧尸就算跑掉头也不一定能撞见人;而韩国影视里的丧尸必定动如闪电勇猛精进,因为韩国人死了都要继续卷啊。其实这笑话大概适用于中日韩三国,要卷一起卷。美国人早起,欧洲人晚睡,而中国人既要早起又要晚睡,这怎么撑得住呢?那就只能见缝插针地来个午睡,这种午睡和南欧人针对自然环境的因地制宜不同,跟气候没啥关系,大概是因为整个社会环境太辛苦。其实还有人责怪高碳水饮食,说是午餐吃太多主食会晕碳只能去躺一会,而白人嚼嚼沙拉啃啃奶酪反倒精神抖擞。

不管早睡早起、晚睡晚起,还是晚睡早起中午补觉,我们都要保证睡眠时间,睡眠质量也极其重要。那种头一沾到枕头就呼呼入睡的人是有福气的,而辗转反侧夜夜失眠的人则受尽煎熬。我的运气不好不坏。运气好指的是我生活还算规律,不管工作多忙都不会熬夜,一定要睡够觉才能持续工作。但我虽然能睡挺长时间,深度睡眠时间却不够,夜里经常会醒,经常做形形色色的怪梦,还经常记得贼清楚,这就是运气不够好的地方。我跟自己开玩笑:这可能是因为我睡觉时大脑仍然在工作,所谓做梦是我的写作源泉,没有这份煎熬,我就写不出小说和诗歌,更提不上给读者签名外加赠言“吃好睡好”了。

我以前有个很聪明的朋友,他喜欢说一句很聪明的话: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躺着不如睡着了做梦。我写这篇小文章也是挺“悖论”的,题目是吃好睡好,但为了表达出这个意思,我花了好几天的零碎时间,赶在早饭前写个几百字,然后午饭后遛弯时构思构思,晚上睡觉前抓紧一下再写个几百字,其实这些时间不如用来躺着刷剧或是享受美梦。更“悖论”的是,人要真想吃好睡好,其实反倒不能太懒,只有勤奋地去体验,才能分辨出各种滋味,只有想方设法地因地制宜,才能提高睡眠和生活的质量。太懒的人往往太容易妥协也太容易放弃,活着虽然辛苦,但适当的辛苦有时候也是有所回报的。小时候看的动画片《聪明的一休》里面有这样一个桥段:某个大将军因为太过养尊处优,吃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聪明的小和尚就去折腾大将军,让他干一堆体力活,大将军累了饿了,这时候再去吃清粥小菜就觉得妙不可言了,累了饿了的大将军想必睡觉也会更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