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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1期|周晓枫:孤独中的真诚与勇气
来源:《散文》2026年第1期 | 周晓枫  2026年01月15日08:39

江淹年少时家境贫寒,但肯用功,后来诗文俱佳。功成名就之后,突然文采全无。据说江淹梦中被人讨要毛笔,当他从怀里掏取并归还五色笔的刹那,就失去了全部的才华,再也写不出什么了。

——江郎才尽。

这是语文课上学习的成语,给我蒙上终生阴影。无从准备,睡梦中丧失写作的未来……对一个作家来说,还有什么样的深渊,比这更彻底、更黑暗?

事实上,我在生活中也经历过类似的惊悚。一场手术过后,不知是对麻药的过敏反应,还是术后窒息造成的脑细胞损伤,我的表达出现严重障碍。命名区域受损,我忘记了太多的常规名词:从话梅、保温瓶、拖鞋到商场,我无法越过实物去指认。比如打电话让家人给我带一包话梅,因为我难以简短有效地描述而对方又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交流困难到令人挫败。仿佛许多名词被集体埋葬,我的记忆就像一片公墓——没有生命,一片荒凉。那个阶段,错愕、委屈、害怕、绝望……我没做错任何事,突然就被剥夺了语言的能力。“江郎才尽”这个恐怖故事,在现实中拓下一个小小印痕。

不过,这就是事实。写作,意味着持续一生的努力,也意味着终生被隐忧所困扰和恐吓。有的写作岂止要用脑子,甚至还需要用内脏参与……用心脏泵出的血,用你的胆汁,用你肝里的毒,用你脾脏里的激素,用肠道里的黏液,用你储存在头骨里的脑浆。好的写作是孤注一掷,骰子旋转,输赢未卜……你在命运的赌局里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写作也可以是养生,甚至是养尊处优,谈不上什么不好。好吧,读了很多安全手册,在使用自己时小心翼翼,使用工具时畏首畏尾,你会是谨慎而安全的。然而,像开凿矿脉那样开采自己,像做外科手术那样掏取自己病变的脏器,都是危险的,都是疼痛的,都是令人畏惧的,但唯此一途,你才能成为更闪耀的自己,成为更勇猛的自己。在创作领域,越怕掏空自己就越容易空洞,越舍不得自己越会使自己贬值,越是寻求安逸越会让自己进入提前到来的晚年,甚至是精神上漫长的濒死状态。写作,就是要承受日常的孤独,甚至是出于自觉的自虐,才能在无人去往的荆棘丛中踏出血脚印,然后抵达秘境。

中国古代皇帝是称孤道寡的,这是王的重量,独一无二的特权。写作也是这样——你若称王,就必须承受孤独带来的荒凉。写作,是只身一人和内心的千军万马。可能有枪挑滑车的时候,可能有与风车大战的时候,但多数时候好作家开辟自己的道路,不屑于沦陷在与他人博弈的名利战场。作家的勇气未必宏大刚猛,也许恰是寂然无声。人类当然是虚荣心最强的动物,但保持低调,对作家来说是良好的生存策略,孤独里有着对创作而言近乎完美的宁静……因为高调的猎手是抓不住猎物的,而如果你是猎物那就更应如此,唧唧叫的田鼠最先被猫头鹰发现。

当然,孤独有其自重,遇困时,孤独的作家仿佛潮退后的搁浅鲸鱼,周遭不是熟悉的世界,无法运用既有技能去摆脱……绝望到连呼吸都是困难的,你被你自身的重量压垮,无法归返自由的大海。在外人看来,写作是轻松的,只有置身其中的人才甘苦自知。这就像我以前认定宇航员是浪漫的,在零重力的世界任意飘浮,直到后来在小说《轨道》里看到了这样的描写——

当你穿上宇航服,努力让自己逐渐习惯身体移动困难、皮肤磨得生疼、持续数小时无法消除的刺痒、和他人失去联系、被埋在一个无法逃脱的空间里及躺在棺材里的感觉时,你只会想到下一口气。你必须浅浅地呼吸,以免消耗太多氧气,但也不能太浅。你甚至会觉得下一口气已无关紧要,只关心现在这口。当你看到月亮或粉红色的火星时,你不会想到人类的未来,只会想到你自己,或你认识的人,是否有去那里的实际可能性。你会想到自己自私、固执及厚颜无耻的人性,你自己挤开了成千上万的人来到发射台,因为除了决心和信念的推动之外,还有什么能让你比其他人更有优势呢?这种决心和信念能摧毁阻挡自己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

我恍惚觉得,这就是在说写作,是在描述进入写作状态后的自我催眠、催促或摧毁。难道不是吗?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对你伸出援手,你只能在绝对的孤独中靠技术和信念自救,危险环绕,以至分不清它来自体外还是自身。但就是为了抵达这种更大孤独里的困境,你才在此前像宇航员一样承受多年的艰苦训练。

好作家注定孤独。木心说过一段话:“凡是搞起主义运动的,大致是二流角色。走兽飞禽中,可以找到例证:鹰、虎、狮,都是孤独的、不合群的,牛、马、羊、蚁,一大群,还哇哇叫。最合群是蛆虫。”作家之间当然有友谊,但就创作而言,团结不是力量;过度需要团结,甚至是虚弱和妥协,是结党营私,是狐假虎威和滥竽充数。重复别人的语言,音量再放大,也只是小猫变大猫,不过是证明了自己是求关注和求投喂的宠物。而无论食物链上的王者还是器皿里的蛊虫,莫不誓死捍卫孤独,捍卫血泊里的牙和腺体里的毒。

从某个角度说,分歧,是创作的安身立命之本。写作者需要自觉设立尖锐的障碍,不惜用监狱般的网刺隔离自己……我更认同从自我封闭与自我压迫中爆发的自由,它是真正的从孤独汲取的力量。

甚至,不仅是和别人区别,还要和自己区别开——今天的自己不断驱逐昨天的自己,以期与明天的自己相遇。斩断自己对过去的依赖,降低对自己人设的黏性,都是难以做到的。正因不是想摆脱就能摆脱,才必须得这么想;因为假设不这么想,我们很容易就沦为在捕绳纸上徒劳挣扎的牺牲品。

写作,总要独自面对不断升级的难度。一而再,再而三,永无止歇。

我的写作经历总体算是顺利的,有读者问我是否经历过瓶颈期,我回忆了一下,似乎并没有漫长的滞涩期。不是因为有什么天赋,可能是因为我把瓶颈期切割得非常细碎。严格地说,每天打开电脑写作,我都会面对一个小体量的瓶颈期——这也说明持续写作的好处:不把困境积累成巨大的逆境乃至难以挽回的绝境。然而,这种信心或者说习惯,在2025年被打破了。

2025年春天,我开始创作一个带有奇幻色彩的长篇作品。作品涉及的传统文化,是我的显著弱项,还有人物塑造,我不知道怎样用台词和动作刻画他们的性格,情节之间的逻辑联系也很勉强。当初写下标题时的兴奋,很快被徘徊在极限的痛苦所代替。行至三分之二,不仅没有水到渠成,反而字词如鲠在喉,句段呼吸不畅,八万字的篇幅,开始在泥泞中越陷越深。

我想到一种杂技。置身空中的演员用牙齿将自己挂在一根绳子上,然后疾速旋转,快到观众只看到一个虚幻的陀螺,而看不出具体的人的轮廓。在杂技里,这或许算不得什么极具难度的项目。整个身体悬吊着,你成为你自己的负担和危险,天地之间的你,仅靠咬紧的牙关活着,绝对不能松口……无论世界的晕眩还是自身的沉重如何使你难以承受,你也只能继续下去,并因此获得震惊、怀疑与赞美,而过程中的你即使心无旁骛,也只能为此持续着致命的演出。我想,某种意义上,这就是最好的作家的命运——甚至,恰恰因为是最好的作家,他们才得到这种最坏的命运。最好的杂技演员,能够最大限度地靠近死亡而安全折返;最好的作家,能在命悬一线时沉默坚持并靠近“不能之中的能”……在文字的高索上,没有翅膀的他们,依靠持久的训练和精微的技术,依靠成瘾般的热情和近乎莽撞的勇气,行走在生死边缘并抵达飞鸟的高度。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以此鼓励自己撑住。一方面,写作是一种情感代谢手段,和自己进行内心交流能够缓解压抑,经历的挫折和疾痛,因写作得以铭记与升华;但另一方面,文字牵动深处的情感神经,也可能导致抑郁。文字的双刃,既令人游刃有余,又可以令人剑拔弩张,而这恰恰是文学魅力所在,有如生命本身就同时包含生和死。所以,自我折磨中的我必须坚持下去——积累经验,目的就在于获得用以挣脱它的力气;能力碰壁的同时,也鼓励着人在头破血流之后以新生的状态面对辽阔。

其实啊,哪个行业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呢?每个作家,脑子里都开着一所精神病院。有时他在现实的世界里没有现实感,有时他在虚构的世界不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与此同时,他又必须维持平衡,需要对挫折有强劲的消化能力,同时不为名利所腐蚀。即使是坚持到最后的胜利者,也因为探索极限而承受伤痕和重创,就像顶级运动员莫不挥汗浴血、浑身伤病一样,文学,也自有一套残酷的淘汰制度。

写作就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一开始并不知道里面能释放出什么。当疾病和灾难蜂拥而至时,怯懦者会关闭它,殊不知这也就封锁了留在里面的希望。最好的写作者哪怕历尽沧桑,哪怕浑身都是历历教训留下的累累咬痕,依然有着好奇、愿望与勇气。打开盒子,即使存留之物已如此稀少,只能听到仿佛受伤翅膀拍击的声音,哪怕里面还关着一个魔鬼,哪怕释放出来的依然是某种摧毁之力,这个执拗的写作者,依然拼尽全力去靠近那个近于呼救的声音。只有比潘多拉更有勇气的潘多拉,才配得上这个名字——因为“潘多拉”的本义,正是“拥有一切天赋”。

我可能把创作的过程形容得太凶险了,其实对作家来说,写作所需的勇气是日常且平静的,是听来容易做起来极难的真诚。没有什么比赤子之心更可贵,没有什么比“修辞立其诚”更加重要……如果失去了这一前提,我们的表达,尤其是散文,就会变得可笑,甚至是可怕、可耻的。

小时候写作文,大了写散文,我努力抱持这样的态度:“要在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的前提下,努力说真话。”上学时候,有些同学认为作文就是瞎编,就得说假话、空话、大话甚至是胡话。我不这么看。首先,我怀疑那个想象中的爱看空、假、大话的教师群体是否真正存在,即便真的存在,规模到底又有多大?其次,即使横下心来说假话,也未必能够取胜——那条路上的人那么多,那么拥堵,你凭什么相信自己能够成为一骑绝尘的优胜者呢?何况,训练自己说了十多年的假话和套话,一朝离开校园,你凭什么还能认定自己突然拥有了独特的创造力呢?积习已成恶疾,不是说改就能改的。除非蓄意营造氛围,否则就要对无动于衷的句子始终保持戒心,它们会将你轻易地诱拐带离,让你无法归返回家之路。

应当训练自己怎么把真话说好,怎么让文字因不矫饰而磊落,因诚恳和勇敢而所向披靡。语文老师告诉我们的要写“真情实感”,这真是写作的真谛。不能因为追求表面的“美”而脱离内在的“真”,既不把散文当作自我美化的工具,也不把散文理解为读者追杀你的证据与暗器。

童言可以无忌,成人不说谎,就很难。我自己也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时候,有出于虚弱而掩饰自己的时候。人长大以后可以学会很多复杂的技能,最难做到的,是妈妈在童年就一再告诫我们的诚实。因为诚实是需要代价的,要伴随着或轻或重的不安与危险。唉,每次尽力靠近诚实的时候,我都更多地发现了自己的软弱。如果能够诚实地讲述这种软弱,也许就是我力所能及的一种微弱勇气吧?发现并承认自身的不足,比起谴责他人,其实是一种更为困难的勇气。其实,很少有人天生就有足够的勇气陈述令他害怕的秘密,直面让他颤抖的真相……也许,在害怕时坚持做事才叫勇敢,不害怕也就谈不上勇敢,甚至不过只是无知与任性。很奇怪,在行为上勇敢了,我们其实未必会为这种勇敢付出想象中必然的代价。有句话叫“修辞立其诚”,这或许就是说,我们努力让自己比原来更诚实一点点,也会给文字带来明显的气象变化。

比如很多写父母的散文,里面不敢提双亲一点的不是,生怕让别人怀疑我们不孝顺。而我们成长过程中也许对父母或多或少地有着遗憾或恼怒,可能存在过不快甚至更为严重的心结,但我们在写文章时从不表达,而是隐藏怨言,把不愉快的部分吞咽下去,只说母亲怎么慈祥、父亲怎么忍耐,搞得我们都像同一个妈同一个爸似的。我们把父母写得都跟劳模似的,就自然失去了真实的质感。其实所谓亲情,所谓爱,有时往往是对方比别人更能原谅你的不足和缺陷,能够让你比别人更多地冒犯他的利益——这里面包括时间、精力、财产等等。父母或许不是我们理想中的父母,然而我们也未必就是父母理想中的孩子,写出对方的弱点和彼此的支持,这种散文会比对片面而失真的美好歌颂更有力量。

真诚,有什么好处?在人与人的关系之间,这是最笨的办法,却也是最快的捷径。写作者只有真诚才能成长,即便是以更残酷也更坚忍的方式成长。

对文字,我的热爱始终如一,但生活中的元气和写作上的胆气是否也在流失?比如年少觉得“贫穷”是一个带有浪漫色彩的词,如果置身其中,写作也会变得分外有力,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那时对我而言,与艺术不兼容的生活就不叫生活。然而现在的自己早已丧失了这种无畏,只有生计得到保障的情况下才能安心创作。还有,年轻时在电脑上顺手写个标题,看上几分钟,然后就敢开始——从“斑纹”两个字往下写,并不知道走向哪里、能走到多远,就敢像初次迁徙的鸟那样起飞。近十年,没有基础的准备我绝不会动笔。原来那只莽撞的鸟直接飞越大海,现在呢?先看地图,再看天气,考虑补给,还要预估在哪里进食、休息和睡眠。这一方面是因为年纪增长体能下降,对安全感的要求变高,但另一方面,因为缺乏了鲁莽的胆气,鸟儿也不再能飞出自己的极限。

总之,随着经验积累和自我挑战,越写越困难和越写越轻松的情况,开始同时又交替地出现。越是如此越须坚持,因为只有悲观地坚持才可能收获乐观的结果。我应该学学猞猁,它在老年时依然可以捕猎大过自己四五倍的猎物。作家平常看起来没那么孔武有力,没那么目光如炬,没那么雄辩博学,然而在“捕猎”也就是写作的时候,他会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勇猛,在知其不可为而为时,创造出超越极限的文字的奇迹。

时间之河水流湍急,而个人的膂力如此薄弱,我们不知道哪一个漩涡会让我们灭顶。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尽力维持身体的平衡,尽力不松开握桨的手。

对作家来说,一支笔就是他最为重要的桨。逆水行舟,我们将因为勇气而获得笔下的力量。

【周晓枫,鲁迅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获得者。出版散文集《巨鲸歌唱》《有如候鸟》《幻兽之吻》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花地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等奖项。出版童话《小翅膀》《星鱼》《我的名字叫啊吨》,绘本《没什么大不了》《做自己真好》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奖、春风童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