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5年第12期|黎文婕:听见那声呼唤(创作谈)
去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等待,等待爷爷死讯的到来。
当时,年逾九十的爷爷几度入院又出院,旧疾难愈。最终回家,靠一台呼吸机拉长生命的尾音。在那间他生活了多年的房子里,家人来来往往。众人对死亡避而不谈,但脚一迈出门,就心照不宣地猜测,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每逢假期,我都会去探望他。很多时候,我只是坐在他身边,盯着他看,试图分辨出生与死的博弈在他身上留下的种种痕迹。我素来和他亲近,但渐渐也无话——当他躺在窄小的护理床上,瑟缩成小小一团,连呼吸都很困难,我时常产生一种错觉:其实他早已离开,只是肉体犹在。我实在觉得残忍。
被囚禁的不仅是爷爷。在他身侧,我听得最多的,是他沉重的呼吸,以及他对大姑的呼唤。无论爷爷因何呼唤,何时呼唤,大姑总是会连连回应,生怕怠慢。她的声音平缓无波澜。
大姑照护爷爷已久,久到很容易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久到似乎她对这一切也都心甘情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问终点。很多次,我望着她的身影,听着她对一声声呼唤的耐心回应,很想知道,她的心底是否也在呼唤着什么?有没有那么一刻,她也呼唤过一个终点和一个起点的到来?
这便是这篇小说的“线头”。
马来西亚作家贺淑芳谈写作时写道,“如果要给现实注入另外一把不同的声音,写作的人必须与周围回响的呼召话语,撕开距离。我不想重复。我想写出那些难以大声说出的,像被放逐到荒野去的隐晦动物……”我想写的,其实也是那些“听不见”的呼唤,呼唤之下的呼唤。
或许是因为做过几年社会新闻记者,比起光环下的大人物,我更习惯观察角落里的人。倾听微渺之音,几乎成为我的本能。
我很清楚,大姑并非个例。无论是日常生活里的一瞥,还是新闻纸一角,都不难发现,女性总是更多地和照护联系在一起,主动或被动。如果说人到临终便成为衰亡的囚徒,那女性照护者,则往往是爱与孝道的囚徒。
当然,我也知道,这不是一个新鲜题材,无论是相关的新闻报道,还是文学或影视作品,已有很多相关呈现。但我仍得写,因为不得不写。
去年年底的一个清晨,我“终于”等来爷爷的死讯。令家人都有些意外的是,那个凌晨,他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谁也没等,谁也没唤。
彼时,我突然明白,不管做了多久的准备,面对死亡,仍会感到猝不及防和万千遗憾,无论是爷爷,还是我。
就是那时,我清晰地意识到,我迟早会动笔,写点儿什么。
完全陷在情绪里的时候,是无法写作的。只有拉开一段距离,或许才有写下来的心力。从这种角度看,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说得对,“有时候写作是一种诅咒。”而只有落笔那一刻,诅咒才会结束,甚至转为一种祝福。
一直以来,我的素材或创作灵感大多来自切身经验,不一定是事件本身,更多只是一种情绪,一个瞬间。但这并不意味着写作会因此变得容易。
做记者时,写新闻报道常常强调一个“真”字,于是需要做很多采访工作,尽可能借他人之口,呈现事件全貌或人物形象。
小说虽为虚构,但其实也讲究一个“真”字,要让虚构的内容有说服力。此前我写过的一些短篇,往往以自身为源,贴着皮肤写作,虽然时常觉得痛,但确实更容易接近“真”。
写《今夜无人呼唤》时,起初我写得很艰涩。搜集一个长期照护者的相关素材并不难,但进入“春萍”的情绪状态很不容易。因为她不仅是一个长期照护者,也是一个没有“家”的女人、背负母职的女人和出走过的女人。
我会有许多担心,比如有的情绪会不会只是我作为旁观者过度浪漫化、悲情化的想象?当一个人被迫斩断社会关系困于一隅,日复一日重复琐事,是否还有余力期待或感伤?当故事聚焦在一天的时长里,情绪的浓度会不会过高?
如此种种,让我常常写下一大段又统统删除,因为如果没有处理好这些细密的情绪,我相信是很容易被读者发现的,甚至也无法说服自己。当然,直到稿纸脱手,我也没有十足的自信说我处理好了,只能说我尽力了。
写作的过程中,我常常想起一些古老的传说。它们有诸多版本,却大同小异。总之是一些经历了失去或破碎、痛苦又辛苦的女人,终于得来一次出走的机会,唯一的要求是,万万不能回头。但她们往往都回头,然后变为了石头。
于是,这样的传说,引着我和“春萍”走到了故事结尾。我希望,再没有那样的诅咒,能束缚“春萍”们的自由。
回想起来,爷爷去世时,我已断断续续写作一年。但在《野草》发表第一篇小说时,爷爷已无力再读。
我在那张护理床边,举着样刊,指着我的名字给他看,他茫然而费力地点点头。那一刻我想,我已经永远失去最爱我的读者——他曾戴着老花镜在一页页新闻纸上寻我的署名,也曾用放大镜反复读我的报道。此后,阴阳相隔,我只能带着样刊至他墓前。字燃为烬,是否收到?但愿我没有让他失望。
自写作伊始,我笔下的故事总是以女性的视角或声音为出发点。
相较写作,发表更令我诚惶诚恐。每次发表,我都既担心辜负笔下人物,也担心辜负编辑老师的信任。
这些文字里,其实也藏着我的呼唤。每一次被听见,都是一种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