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5年第12期|梦蝶书生:彼采葛兮(外一篇)
彼采葛兮
坡地的灌丛被簇密的葛叶覆着,野风吹过,满山喧嚣,灌丛上翻起细白的浪。葛花开满山谷,如繁星点缀。
背着竹篓的人不紧不慢,偏着头,迎着风的方向,用鼻息聆听花香,品尝花味。一串串葛花似流苏垂下,丰美绚烂,馨香的花缕似九天神女温软的指尖拂过面颊,心神里荡漾着甜美的幸福。
放牛的,路过一丛葛花,顺手采满荷包;打柴的,从葛藤缠绕的树下走过,仰头,一树葛花,顺手也采一点儿吧;赶路的走得乏了,在一处山弯里歇脚,风里飘来细细的香,转头四顾,坡上,葛花开得鲜亮灿烂,不觉心动,也就采一些带走吧。
暮春浅夏,菜园青黄不接,葛花填补了餐桌的空乏。父亲吃着炒葛花,感慨:“这花悦目养心,宁息开胃,真是色香味俱佳!”家里来客了,炒一碗葛花上桌,客人面色欢喜:“这花,好看,好吃!”
一道葛花,凉拌清炒皆可,葛花炒肉,葛花烧仔鸡,是小村里的名菜。客人来了,有咸菜、腊肉,还有一碗幽幽细香的葛花,这是村庄的盛宴与繁华,主人的心意无可挑剔。筷尖上一瓣瓣葛花、一粒粒细香,是屋檐下的十里芳华,萦绕在村庄的岁月深处。
母亲常做葛花清汤,调上玉米粉。汤带着花香,餐桌上有了暮春和浅夏的淡雅。暮春采葛,让我想起采薇的人。采薇采薇,薇亦作止。采薇的伯夷和叔齐求仁而得仁,采葛的我们,一日三餐,悦目果腹。
幽谷葛花开到夏末,子规啼尽、野芳零落时。家家户户后园丰盈,田间地头,瓜菜疯长,葛花的使命完成。寂寞幽谷,只有风吹来淡香。
母亲将采来的葛花,焯水晾干,做成干菜,用袋子仔细装起放入阁楼。冬天后园枯竭时,干菜可以让我们挨过青黄不接的时光。寂寥冬日,每当炊烟升起,空气中飘荡的有萝卜白菜的青涩味儿,还有葛花的甘甜味儿。那甘甜中隐隐有野芳的细香,还带着暮春的煦暖和布谷的碎声。
采葛花时,母亲会顺带捋一筐葛叶,喂猪。人食葛花,猪吃葛叶。葛藤也不浪费,可以将柴捆起来。手抓着葛藤一扭,柴捆便牢实,放在屋檐下。待哪天想起,捆扎的葛藤还结结实实。后园篱笆坏了,去坡地里寻一些葛藤,将篱笆织起来。修葺后的篱笆,又能用好多年。山里苞谷红薯地搭守秋的棚子,也用葛藤。棚子紧固牢实,不惧风吹雨打。那坐在棚子里的守秋人,亦似镇守雄关险隘的勇士。
葛粉是难得的珍馐。以前父亲和母亲上山,有时会带回一篓葛根。母亲会给我们做葛粉吃。时常想起那个冬日黄昏,火塘屋里,母亲从柜上的竹筛里拿出那团葛粉,每人一小勺,放进瓷缸,开水冲调,汤匙盛起丝滑透亮的葛羹,顿时满屋生香。
葛根肥硕者才可以打出葛粉,要找到肥硕的葛根得看运气。挖葛无疑是辛苦的。走山串岭,穿林越壑,一天下来往往空手而还。上山专为挖葛,不只耗时费力,且可能一无所获,实在不划算。所以挖葛就是顺带的事儿。打葛粉也是体力活儿。刨皮,清洗,将粗大的葛根捶碎,包裹滤浆,直到一大筐葛根最后变成沉淀在面盆里的一小团葛粉。
若干年后,条件好起来,人们开始注重生活品质。有养生功效的野生葛粉身价倍增。有外商专程来村里收购野生葛粉,价格不菲。当年的小石头,如今的老石头,靠挖葛根做葛粉挣了不少钱,生意越做越大。村里家家上山挖葛,那几年,山野“沸腾”,到处是挖葛根的人。但野生葛根资源有限,没几年便枯竭。为逐利,有人偷偷在葛粉里掺其他的粉,事发,外商取消订单,葛粉再无人问津。
喧嚣的山野寂静下来。
“见小利而忘大义!为了眼前那点儿蝇头小利,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到头来反害了自己!”每每提及,父亲都摇头叹息。无人收购葛粉,便无人上山采挖野葛,珍贵的野生资源得以“休养生息”,恢复往日生机。
一次回老屋,陪父亲后园散步。父亲指着山脚说:“那里有棵葛藤,地上茎有小胳膊粗细,可以挖出不少葛根的。”
“让它安静生长在那里吧。”我说。
遥远的橡子树
深夜,冷雨。
暮秋浅冬的夜。屋外漆黑深处,混沌空蒙。山雨打落在远野枝梢发出碎响,沉重的雨脚在村河溅起喧嚣。
堂屋靠墙的条龛上,一盏铁皮油灯,昏冥的灯火摇晃跳动。主妇用竹签轻轻挑去灯花,一抹暗红的弧,沉入脚下的幽黑,灯光刹那清澈,照亮堂屋正中的方桌,桌上已摆好碗筷。
门外禾场那边,响起“啪嗒啪嗒”声。风雨夜归人,带着满身疲惫,将手里的小马灯挂在天井墙上,小心将灯火拧灭。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全家人围桌而坐。主人看着桌子正中,眼里溢出兴奋的光:“还有橡子粉呢!”
白瓷碗中的橡子粉晶莹似褐色玛瑙,令人不忍触碰。轻轻下箸,细腻绵密的橡子粉入口,山间野气与生涩,带着淡淡清甜在唇齿间萦绕。一口热饭,一口橡子粉,温暖如初生的春草,在身体里恣意生长。主人的瓷杯中,浑浊的苞谷酒在昏暗里荡漾闪光。风将灯火的影子飘摇在对面的墙上。
制作橡子粉实在烦琐。去壳后的橡子仁反复浸泡后去掉种皮,去皮的橡子仁再反复浸泡,直到水变清无涩味后入石磨,碾成粉浆。复过滤沉淀,始成橡子粉。
小小一碗橡子粉,须历千淘万漉。
秋野,落木萧萧,漫山橡子掉落,村里小卖部收橡子的柜台开秤了,人们开始上山捡拾。落叶没过脚踝,耳际山风如潮,橡子装满背篓。走进小卖部,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斤盐,或是一瓶酱油,再去酒坊打上一斤苞谷酒,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孩子们也从橡子里找到乐趣。挑选鼓溜饱满的橡子,在顶端插根细竹签,做成小陀螺。手指一捻,陀螺飞速旋转,一只鸡冲上来叼走。再做一个。鸡又叼走。又再做一个。
《庄子》言:“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巢父就是这样在巨大的橡树上筑巢而居的吧。
唐代诗人皮日休有一首《橡媪叹》:“秋深橡子熟,散落榛芜冈。伛偻黄发媪,拾之践晨霜。移时始盈掬,尽日方满筐。几曝复几蒸,用作三冬粮。”很多时候,橡子亦是百姓赖以为生的一种粮食。
橡子含有丰富的淀粉,含量达百分之六十左右,不仅可食,还可作为纺织工业浆纱用的原料。有一年,小卖部收橡子,也收橡碗子。橡碗子是橡子头上的帽壳,看着就似在橡子胖嘟嘟的头上扣着顶小小帽子。成熟的橡子掉落,橡子从帽子里脱开,仿佛从母体分娩的婴儿。橡子可以吃,橡碗子收去干什么呢?人们很好奇。小卖部的掌柜说有可能是拿来做橡胶,制造轮胎。于是人们上山看见橡子捡橡子,看见橡碗子捡橡碗子。
多年后我才明了,用橡碗子制造轮胎是讹传。这说法大约源于橡碗经过浸提、蒸发、干燥后,能够成为栲胶,栲胶可以辅助制革。实际上,橡碗子是一种传统的天然染料,主要用于文物修复,给配纸染色做旧,以达到“修旧如旧”的效果。
小卖部早已不收橡子和橡碗子,橡子和橡碗子成为时光深处的记忆。树上的橡子年年摇落,无人问津。偶尔,那个坐在村巷青石上的老妪会突然说起橡子、橡子粉,她自说自话的声音很快被风淹没。
“这些树会成精的!”湾子陈先生说,“魅就是树木成精所化。”相信树成精的还有唐家婆,她指天对日说顺儿给她托梦,他的魂附在灯笼岭那棵最大的橡子树上。顺儿是唐家婆的儿子,患有癫痫,挑水时溺亡。有人在北山烧炭,看上那棵橡子树,唐家婆拼死阻拦。
烧炭的走了,又来了烧石灰的。烧石灰的走了,捡拾野果的人来。后来,捡拾野果的人也走了,树林里只剩下经年不息的野风。年复一年,风过处,落叶没径,人迹罕至,兽雀生长。栎社树以其无用而享天年。北山橡树茂密,村东南磨子岭上的橡树林同样郁郁葱葱。
冬日叶落,万木萧条。人们在磨子岭的橡树林里耙枯叶、打树蔸,阳光在萧疏的枝间闪耀。孩子们在山间欢叫,向山脚村河的冰面上扔石子,聚拢在橡树下唱童歌。
村支书从外地考察回来,说种香菇收成高,而种香菇的重要原料就是橡子树。头年试种,香菇“行情看涨”。人们激情汹涌,成片橡树林被砍伐。起初要求树干挺直,粗细均匀。随着需求越来越大,粗的砍完了就砍细的,树干笔直的砍光了,盘根虬枝的也不放过。村里紧急对砍伐进行限制。
老屋背后的坡地上长有一棵橡子树,没人知道它从哪里来,我们看到的时候,它已胳膊粗细。秋天,我们坐在这棵小树下摘扁豆。夜里,老牛安卧在树下反刍,脖子上的铃铛不时轻响。
它日生夜长,枝叶芃芃。有天,我们在坡上另一棵栗树下捡板栗,才发现它竟不知何时已悄悄超越这棵老板栗树。不几年,橡子树开始结橡子,青涩的橡子挂满枝头,很热闹。
母亲在树下择菜,父亲抽着烟看着橡子树若有所思。等它长到和山中那些橡子树一般粗,枝叶遮没整个坡地时,垂垂老矣的板栗树将黯然失色。
每次回老屋,总会走上坡地,走到那棵橡子树下站一会儿。风掠过橡子树巨大的枝梢,头顶忽起喧嚣。
母亲去世,父亲独居老屋,有时我陪他在后院小坐。野风摇撼橡子树,几片叶子掉落下来。
“这棵树再留下去怕对这屋子有害!如果哪天倒下来,后院屋角都要被压倒!”父亲说。
“橡子树隔着后园这么远,即便真倒了,也够不着后院屋角呀!”
父亲默不作声,此事再没提。
临走前,我特意嘱咐父亲,这棵橡子树一定要留下来。理由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我们看着它长大,或许是它目睹了老屋的变迁。它不仅是一棵树,和它关联的有曾经的老牛、远去的母亲、一息尚存的老屋,还有那些走过树下的人。
世间生命皆如一粒种子落在泥土里。相信这棵橡子树,还有漫山遍野的树,都带着生命的记忆。
【作者简介:梦蝶书生,原名仲涛,现居湖北荆门,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湖南文学》《诗选刊》《南方散文》《生态文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