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5年第12期|刘致福:乡野精灵志
那些不知所归的精灵,是村庄的另一半主宰。
——题记
芳邻仙踪
我家和曾婆家一墙之隔。曾爷几年前去世,女儿远嫁外地,家里只有曾婆一个人。曾婆家三间草屋,正中是灶间,她住东间,西间放杂物。房顶已经多年没苫了,倒很坚实,草叶黏结到一起,形成一层黑橡胶一样的皮衣。上边有很多锨柄粗的洞,屋里却一点儿水也不漏。村里人都说那是黄大仙(胶东地区对黄鼠狼的一种称呼)的老窝,是大仙们来去的孔道。除了村干部送补贴,很少有人到曾婆家。孩子们走到曾婆家门口都要加快脚步,小跑过去,生怕走慢了会有“大仙”跟上来。就连我家老猫也从不越雷池半步,偶尔从墙头过,会猛然“嗷”地大叫一声,全身毛发瞬间倒竖开,呜噜两声,慌慌地跳下墙头,紧跑慢赶回屋,或找一个角落趴起来。
曾婆和奶奶关系很好,经常过来串门,每次来,手里总是带几颗花生、榛子之类的小吃食给我。每次见她,我都有点儿打怵,接过东西也不敢吃,总怀疑是大仙偷来的。偶尔奶奶也带我到曾婆家,走进院子我就感到头皮发麻,死死拽住奶奶的手不敢松开。曾婆和奶奶说话,不时会扭头呸呸吐,仿佛嘴里有毛屑,又好像暗里有人或什么东西。我总感觉屋顶或炕上炕下哪个角落里藏着大仙,骨碌着透亮的小眼睛瞪着我和奶奶,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跑出来,不然曾婆怎么会呸呸地吐个不停?曾婆是在教训它们,不让它们冒犯我们,或者给它们发什么暗号。
曾婆家养着大仙的说法流传很久了。
传说曾爷活着时救过一只大仙。曾爷有早起拾粪的习惯,那天天不亮,他走到村西桥头,看到一只大仙坐在地上冲他作揖。曾爷跺脚、吼叫,它也不走,两只小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曾爷。曾爷走到跟前一看,原来小家伙儿受伤了,一只后腿断了,不知是让人放的夹子夹的,还是让狗獾咬断的。曾爷心一软,把小家伙儿放到粪筐里提回了家,和曾婆两人又是上药又是喂鸡蛋,照看了半个多月。小家伙儿伤好走了,当天夜里便有十几只大仙跑到门前叩头作揖。曾爷第二天早上出门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一看地上躺着两只身子还温乎的大公鸡。不久便听见村西王锁家的又哭又骂,全村都知道有杀千刀的偷了她家的鸡。人们都在议论,这是遭了黄大仙的报复。
王锁会打黄浪子(也是对黄鼠狼的一种称谓),经常下夹子或铁丝套。他还会做一种类似小风箱的捕狼器,黄浪子只要钻进去准没跑。王锁家挣了不少钱,一张黄浪子皮能卖近十块,赶上一个月的工分。曾爷曾经找过王锁,劝他别再干这营生了。王锁当面说好久不干了,私下里照捕不误。曾爷去世时,有人传,一大群黄浪大仙在坟前又作揖又跳舞折腾了一夜。王锁听说,竟悄悄在曾爷坟前下了套。曾婆知道了王锁下套的事儿,找到王锁呸呸呸一顿臭骂。从那以后王锁见了曾婆就绕道走,曾婆老远就冲他呸呸呸。
村里都知道曾婆和黄大仙的关系,谁家丢了鸡鸭总会在街上骂,有意无意走过曾婆门口提高声音骂。村里关于曾婆和黄大仙的传说不绝于耳,传得玄乎其玄。有人说村里的大仙都住在曾婆家西炕上,天冷了黄大仙会给曾婆暖被窝,曾婆想吃鸡了,黄浪子轮班偷给她吃。我曾经大着胆子从墙头石缝往曾婆院里看,瞅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现。偶尔闻到鸡肉的香味儿,但是不是传说的那样,不得而知。
那年奶奶病重,曾婆端了一碗鸡汤过来看她。奶奶瞪了曾婆一眼,说:“哪儿来的鸡?拿回去,我不吃!”曾婆一笑,说:“老嫂子放心吃吧,我自己养的老母鸡。”奶奶尝一口,咂咂嘴说:“真是老母鸡。”事后也没有听说谁家里丢了老母鸡。我问奶奶怎么从没见过黄大仙。奶奶说:“你见了那还叫仙儿?大仙见不得人,都是瞅人睡了才出来活动。”我几次下决心夜里起来看大仙活动,却总也睡不醒。
我离开家乡那年,听说王锁病了,脑血栓卧床不起,儿子也让拖拉机轧断了腿。王锁媳妇提着点心鱼肉去求曾婆。曾婆从炕上坐起来,瞅着半空叽里呱啦说了半天,一句也听不清。好半天她吐出一口长气,将王锁干的事儿一桩桩说得清清楚楚,唬得王锁媳妇一个劲儿点头称是。
曾婆去世时我已离开老家多年,听村里人讲,曾婆走后第二天,村里人去帮忙收拾房子,打开屋门,大大小小十几只黄大仙从门里蹿出来,排着队大摇大摆地穿过大街,在人们惊愕的凝视中消失在老林里。
寻找鳖王
那年夏天,村北水库大坝上来了一个人,戴着太阳帽,穿着雪白的短袖衬衣,一看就是城里人。这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带着大包小包好几个。他打开包后,拿出折叠马扎,又掏出一根锃亮的可以伸缩的鱼竿。鱼竿后部还带着手轮,鱼线一甩就出去几十米。鱼饵很特别,是切成块的鸡肉。开始大家都以为这人就是一个钓鱼的,后来发现他不是——他钓上来的鱼都给了围观的小孩儿——他其实是钓鳖的。有人报告给生产队,生产队派人把他撵走了。
村北水库由两部分组成,形状像个丫丫葫芦。北边一个圆形篮球场大的小水湾,名叫老鱼洞,里边的水蓝得发青,总是满满的,外边大库的水都是从这里溢出去的。据传老鱼洞底下有一个通道,直通南海,里边住着一个老鳖王,有锅盖大。鳖王谁也没看到过,但水库里的鳖很多人都看到过。夏天中午经常可以看到水库沿儿上趴着一溜儿晒盖的鳖。看到鳖晒盖,村里人就会心安,知道老鱼洞水满着。水库的小鳖们安然地出来晒盖,说明老鳖王在,就会风调雨顺。小鳖们若是不见了,就说明老鱼洞水少了。鳖王要是走了,会有旱涝之灾。
那个城里人走后,小鳖们再没出来晒盖,水位不断下降。半个月后水库竟见了底,老鱼洞也只剩下湾底一点儿浅水。过去谁都不敢靠近的神秘老鱼洞,袒露在人们面前。哪里有什么鳖王和通往南海的龙洞?一群半大小子跳进去扎猛子、捉鱼。
生产队组织捉鱼。奇怪的是,无论在大湾还是在老鱼洞,只捉到不少鲢鱼、鲫鱼,一只鳖都没看到。村里人都疑惑,之前那么多在水边晒盖的小鳖都哪儿去了?让那个城里人捉走了,还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天越来越热,水库的水完全干涸,老鱼洞也快见底了。水库没水,下边村西泊地特别是南泊那片水稻田就浇不上,面临绝产。村里组织劳力深挖老鱼洞,水多了一些,但远远解决不了问题。气温还在不断升高,近期也没有下雨的迹象。村里人开始骂那个城里人,骂他破坏了水库的风水,气走了老鳖王。有人建议想办法找到鳖王,把它请回来。
上哪儿找去?村里人想到南街老三。
老三是远近闻名的“浪里白条”,水性好,是捉鳖的高手。哪里有鱼,哪里有鳖,他一打眼就能看出来。鳖价一直很高,一只鳖顶半个月的工分。他平日里捉鳖都是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撞见。鳖在村里人尤其老辈人心里地位很高,捉鳖卖鳖是对鳖王的大不敬。这时候找鳖却成了救灾壮举,可以明目张胆、大大方方地去找寻,去捕捉。老三高调地站出来,身后跟着一大帮半大小子。
老三首先将目光盯在北夼,也就是水库的上游。那里是一片沼泽地,是水库的源头,水草丰茂,鱼虾很多,老三曾经在那里踩到过一只五六斤的大鳖。老三带着一帮人在那里忙活了两天,连个鳖影也没见到。天大旱,北夼水也少了,水草叶子都烤焦了。第三天一早起来,老三直奔南河坝。南河坝北沿儿是筑坝时挖土挖出的河渠,边上长满芦苇,沟里水过腰深,下边淤泥肥厚。老三说一定是跑到河沟里了。一干人马又在水沟里忙活。老三的功夫一是看,二是踩,看准地方,摸准方位,就凭脚下的感觉。一般人踩下去只踩到沙土、淤泥和石头,老三的脚下能根据泥沙的温度、厚薄踩出鱼虾蟹鳖的来路去处。下水一会儿,老三就有了收获,弯腰从脚下抠出一只两三斤的鳖。众人一阵狂呼。老三摇摇头,随手将鳖扔到水里。众人一片叹息,也都明白老三要的是什么。到午饭时,老三已踩出五六只,但都悻悻地扔回水里。
老三爬上岸,点上一支烟,蹲在坝头盯着水沟看。半天,扔掉烟头,起身往坝沟的下游走,一直到靠近坝根儿的地方停住。水里有细细的水泡不断冒出,老三慢慢摸进水里,脚下像踩着芒刺,一点点地向里移动。突然老三身子一抖,长吸一口气,弯下腰,整个上半身都没到水里。随着“嗷”一声长嗥,他上半身猛地钻出水面,双手捧出一只脸盆似的大鳖。鳖是仰身向上的,黄黄的腹部露了出来。老三双手紧紧扣住大鳖的腹部,鳖的四条腿和脖子乱伸乱摆。众人惊得脸都白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狂呼一片。有人慌忙拿起地上的大桶上前迎接,水桶根本盛不下。又有几个半大小子跳进水中,帮老三去托鳖的背部。老三急得直嚷嚷,“抓住裙边,小心别被咬着!”老三肩膀青筋都暴起来了,脸憋得通红,大鳖看起来至少有二十斤。众人一起将鳖放到大盆里,嗷嗷叫着抬到岸上。
真是只少见的大鳖。鳖盖上斑斑点点,长了很多贝壳似的小东西,裙边还少了一块。头紧紧缩在脖子里,偶尔伸出来,满脸的褶皱,眼睛也很浑浊,有些发红,像刚刚哭过。“这就是老鱼洞里的老鳖王?”围过来的人问老三。老三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嘴里嘟哝着:“老鳖王,老鳖王。”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大人小孩儿都涌到南河坝前看热闹,也有外村的。有的是看热闹,有的则另有所图。一个瘦高个儿的外村汉子把老三拉到一边,声称给他三百买下这鳖。老三很坚定地冲他摆摆手,“别说三百,三千也不卖!”村支书,我的父亲,也来了。他拍拍老三的肩膀说:“老三,好样的!”
父亲安排我和老三一起抬着装老鳖王的大盆,送到村北水库,一大群人跟在后面。走到老鱼洞,我俩将大盆放下。父亲和老三合力将大盆抬到老鱼洞南口水边,倾倒。老鳖王伸伸脖子,慢悠悠地走出来。临到水边,忽然转回身,后爪立起来,小眼睛瞪着人群,猛地喷出一口水,唬得人们倒退几步。老鳖王转过身,摇摇摆摆走到水边扎进去。水面上冒出几串水泡儿,便又恢复平静。
父亲抬头看天,响晴一片。
再见,沃儿将军
在我的家乡,大鹅俗称沃儿,尊称沃儿将军。沃儿大概是“鹅”字的变音,称其为沃儿将军,应该是因为大鹅虽生性敏感、凶猛,但对主人无比忠诚,遇到陌生人或发现什么不利于主人的异常物事就会“嘎嘎”大叫示警,发现窃贼或歹人也毫无怯意,甚至起而攻之,确有大将之风。对于黄鼬、山狸等那些令农家头疼的动物来说,大鹅堪称天敌,确实是看家护院的好手。
我家原本养着一只名叫阿黑的家犬。因阿黑被人骗杀,家里没了看门护院的,母亲又不愿意再养狗,怕再伤心,说:“去集上抓两只沃儿将军吧,既能看家,又能生蛋。”第二天,母亲去集上买回两只小鹅苗。
两只灰黄色的小鹅苗,毛茸茸的,除了个头儿稍大外,外表和小鸭子没什么两样。母亲切好细菜丝撒在院里,两只小鹅苗争抢啄食。我高兴地伸手去捉小鹅苗。母亲把我唤到屋里,原来她赶集买鹅苗的同时还为我买了日思夜盼的凉鞋。我迫不及待地穿到脚上,起身就往外跑,推开房门一脚踏出去,只觉得脚下异样,一低头,原来是一只小鹅苗。小鹅苗肚子已经破了,“呀呀”叫了两声,黄黄的小脚掌蹬摆两下就僵住不动了。另一只小鹅苗吓得“呀呀呀”叫着跑到一边儿。我“哇”一声哭出来,僵在那里不敢动弹。母亲追出来,看到我脚下的小鹅苗,叫了一声,一把推开我,蹲下身子把小鹅苗捧起来,嘴里喊着“作孽呀”,一手托住小鹅苗低垂的脑袋,一手冲我头上打了一巴掌。小鹅苗已经死了,不论母亲怎么抚弄也毫无回生的迹象。
另一只幸存下来的小鹅苗成了家里的宝中宝,我和母亲把对那只死去鹅苗的感情都倾注到它的身上。母亲在院子里为它单独砌了一个小窝,安装了小铁门。每顿饭都将小白菜、萝卜缨等切碎拌上麦麸或豆面,端到它的小窝里。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儿就是到地里捉蚂蚱喂它。
鹅苗长得很快,一个多月就长到成年鸭子那么大了。它和我也有了感情,我一回家就追着我到处跑,特别喜欢跟着我到村外田边地头吃草。三个月时,它头上的黄球球开始隆起,原本灰里泛黄的绒毛慢慢长成纯灰的羽毛,两只小翅膀也逐渐成形,原本“呀呀”的叫声变得粗放起来。半年之后,已经长成一只成年大鹅,灰色的羽毛紧实瓦亮,脖子伸得长长的,头顶的黄球球已经高高凸起,并且有了灰黑的杂色,身子也粗壮结实起来,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叫声变得响亮震耳,俨然一副大将军模样。原来的小窝已经装不下它了,母亲将原来门口阿黑的窝棚收拾出来,铺上新的麦草,给它做了新窝。沃儿也很高兴。母亲把它的水盆、饭盆端过去,它跟在母亲身后,伸长脖子,嘎嘎叫着钻进新窝。
沃儿的新窝就在院门旁边,进门必须经过它的门口。这个窝是为它铺设的新宅,也是给它安排的工作岗位,母亲拍拍沃儿伸长的脖子说:“沃儿将军,好好看门。”沃儿“嘎嘎”叫了两声,母亲拍拍手笑了,沃儿将军正式上岗。
沃儿和我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只要我往外走,它就嘎嘎叫着跟在后边追。每天上学我都要往回赶它,直到母亲把大门关了我才算解脱。放学回来,走近大门便听到沃儿的嘎嘎欢叫。推开大门,沃儿便扑扇着翅膀嘎嘎叫着冲我扑过来。沃儿看门护院可谓恪尽职守,生人只要靠近门口,它就会嘎嘎叫唤。只要没有主人出门相迎,它就会扑扇着翅膀阻拦。至于别人家的猫狗鸡鸭,更是别想靠近一步。鸡鸭之间打架缠斗,它会护着弱势一方,如果自家鸡鸭伙伴受了欺负,它会挺身相帮,急眼了也是伸脖子抡翅膀地强行干预。村里家家户户提防的黄大仙,对沃儿将军也是敬而远之,从不敢靠近我家大门。以前母亲每天睡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功课就是堵鸡窝,自从有了沃儿将军守门便不用了。鸡窝就在沃儿将军窝棚对过儿,窝门大敞也安然无恙。
沃儿长大后食量惊人,但从不挑食。食料以青草为主,辅以菜叶、萝卜之类。除了冬季为它备些干草和白菜叶、萝卜丝之外,春夏秋三季,它跟着我或自己跑到村外田边地头啃食青草。沃儿长长的嘴巴锋利如剪,寻到青草,嘴巴探过去,只听“唰唰唰”的声音,像割草机,一会儿便吃掉一片。
沃儿护主是有名的。小时候我瘦小体弱,和小伙伴儿一起玩耍免不了吃亏受气。自从有了沃儿相伴,我心里便有了十足的底气。那次在村口打纸宝和金锁起了争执,沃儿嘎嘎叫着冲金锁扑过去,伸长脖子张嘴扭住金锁的大腿,疼得金锁嗷嗷大叫,跳着高儿挣脱跑开。沃儿一战成名。
沃儿长到第二年,已经有二十多斤。时有到村里收购鸡鸭鹅的小贩,盯着沃儿打主意,母亲说什么也不卖。那年家里盖新房,父母商量把沃儿杀了招待帮工的瓦匠木匠,也可少花些买鸡买肉的钱。沃儿似乎听懂了,第二天便躺在窝里不动,一整天不吃不喝。母亲以为它病了,兽医过来看了说没事儿。母亲猛然想起父亲杀鹅吃肉的话,连忙和父亲说:“沃儿将军不能杀,要看家护院!”中午,沃儿竟慢慢站起来,摇摇摆摆走到水盆跟前哧溜哧溜地喝起水来。母亲高兴得笑出泪。
秋收季到了,大人孩子都在地里、晒场忙活,白天村子就成了一座空城。那些平日里藏得很深的黄大仙,躲在村外林子里的山狸、狐皮子都趁机慢慢渗透到村子里。每年这时候,都会传出谁家鸡鸭让黄大仙或山狸吃了的消息。母亲的心却总是安的,因为有沃儿将军。
那天下午,父亲的镰头钝了,他让我回家取磨石。我走到街口,老远就听见沃儿从未有过的叫声:“嘎——嘎嘎——嘎——嘎——”叫得激烈而又杂乱。
我赶忙往家跑,到了门口,听见院子里除了沃儿的叫声还有鸡鸭叽叽喳喳的慌乱鸣叫。我推开街门,一个狗一样的黑影跳到墙上,是狐皮子!我的头一下麻炸起来。只见鸡窝前一片狼藉,鸡毛鸭毛散了一地,地上还有喷洒的血迹。刚刚这里该是一场多么激烈的恶战!但鸡鸭一只没少,只有沃儿躺倒在地上,鸡鸭们围在沃儿周围惊愕地嚷叫,有的用翅膀拨弄沃儿。我叫:“沃儿,沃儿!”沃儿的脖颈处撕开一道口子,血直往外淌。我大叫:“沃儿,沃儿——沃儿!”沃儿黄黄的脚掌抽了抽,脖子挣了挣便没了动静。
我把沃儿抱起来。它身上还是热的,眼睛瞪着我,一动不动,血流得很快,吧嗒吧嗒往下滴。我急忙将沃儿抱回家,将它平放到灶口地上,从灶底掏出草灰,按照小时候母亲为我敷伤口的样子将草灰敷到沃儿脖子上。血似乎止住了,但是沃儿的脖子还是从我手上耷拉下来,身子也慢慢变凉变硬。
我哭叫:“沃儿,沃儿——”
沃儿眼睛已经闭上了,任我怎么呼叫也没有反应。
飞升的棉花桃儿
棉花桃儿是二哥在北山顶上捡来的流浪狗。那天二哥在北山顶上种花生,花生地紧靠着初张公路。种完花生要回家时,一抬头看到地头上有一只小白狗。小家伙儿蹲在地头眼巴巴地看着二哥。“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小家伙儿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嘴半张着,粉红的小舌头绸子似的一跳一跳,眯眼仰头冲二哥笑。
二哥冲它叫喊,跺脚,试图驱赶它,它却摇着尾巴冲二哥跑过来,低头围着二哥双脚转悠。
“谁家的狗啊?”二哥大喊,无人回应,只有几辆汽车呼呼地跑过去。“不知是从哪辆车上掉下来的,主人应该会回来找的。”二哥心里嘀咕,在地头蹲下来,掏出一支烟点燃,边吸边等待。
小家伙儿也在二哥跟前趴下来,头趴在两条前腿之间,偶尔抬眼看一眼二哥。二哥稍有动静,它便爬起来,看二哥不动,它又趴下去。小家伙儿毛发有点儿长,披散着,两只小眼睛几乎被毛盖住。大概出来不止一天了,身上沾满黑灰、尘土和草屑。等了很久也没有人来,二哥站起来扛起镢头往回走,小家伙儿一骨碌站起来跟着走。二哥转头驱赶几次也赶不走,看那两只怯怯的小眼睛,心里倒是生出几分怜爱。
小家伙儿跟着二哥回到家,像是进了自己家门,径直走到院子中央压水井的水池旁,把头伸进去呱嗒呱嗒喝了个痛快。喝饱水自己跑到屋檐下向阳地儿里趴下。二嫂一惊,“怎么领回个脏兮兮的狗来?”听二哥说了原委,再看小家伙儿低眉顺目可怜巴巴的眼神,二嫂的心也软了。进屋找出一个小塑料盆,盛了米饭和肉菜,放到小家伙儿跟前。小家伙儿一下站起来,刚要伸嘴又停住,怯怯地看了二嫂一眼。二嫂低头摸摸它,说:“饿坏了吧,快吃吧。”小家伙儿这才低头呱呱吃起来。
吃饱喝足了,二嫂又烧水给它洗了澡,擦干后又给它梳理了毛发。小家伙儿完全变了模样,二哥二嫂都被惊艳了。竟是一只漂亮的小京巴:毛发雪白,蓬松又柔软,两只隐在毛发深处的眼睛像两颗熟透的葡萄,晶莹圆润,仿佛会说话。下午侄女小凡放学回来,喜欢得哇哇大叫,抱起小家伙儿不住地抚弄它雪白的毛发。
小凡问:“它叫什么?”
二嫂说:“它还没名字,你给起一个吧。”
小凡抚弄着它的毛发,说:“小东西这么绵软这么白,像个大棉花桃儿一样,就叫‘棉花桃儿’吧。”二哥二嫂都说好听,就叫棉花桃儿。小家伙儿听懂了似的,从小凡怀里抬起头,汪汪叫了两声。小凡说:“你也同意了?棉花桃儿!”
有了名字,棉花桃儿似乎有些兴奋,挣扎着从小凡怀里下来。小凡问:“奶奶还没见过吧?”
二嫂说:“没有呢,今天你奶奶又不舒服。”
“棉花桃儿,走,我领你看奶奶去。”棉花桃儿紧跟在小凡身后,一扭一扭地跑。
那时,母亲的头疼病又犯了,正躺在炕上难受。听见孙女来了才爬起来,见后面还跟着一只白球似的小狗,高兴起来。小凡说了小狗的来历,母亲说:“好啊,来了就是缘分。”问叫什么,小凡说棉花桃儿。母亲说:“还真像棉花桃儿。”随口叫了一声:“棉花桃儿!”棉花桃儿也不见外,“汪汪”答应两声,跳到炕上,钻进母亲怀里。母亲抱起棉花桃儿直喊“乖乖”。母亲像抱孩子一样一手环抱着棉花桃儿,一手抚弄着它的脊背给它挠痒痒。棉花桃儿舒服得直哼哼,全身放松,仰躺在母亲怀里。小凡说它像个撒娇的孩子。“这可不是个孩子!”母亲抚弄着棉花桃儿腹部的两排乳头,又扒开它的嘴看牙口,说:“这该是个狗奶奶了,论年龄跟我差不多。”
小凡惊得啊啊叫了两声,“这么老了!”
母亲说:“是啊,得好好照顾它。”棉花桃儿似乎听懂了母亲和小凡的对话,从母亲怀里挣出来,紧挨着母亲坐在炕上。母亲又把它揽过去,嘴里嘟囔着“可怜的棉花桃儿”,就要下炕去为它找吃的。小凡说在她家吃过了。母亲说:“头一遭到我这儿来,不能空着嘴。”母亲下炕,棉花桃儿也跳到地上,紧跟在母亲身后,寸步不离。母亲像侍候客人一样,专门炒了两个鸡蛋。棉花桃儿竟一口气吃完,一点儿渣子没剩。吃完满足地舔着嘴巴,两只小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母亲,尾巴摇得像个小蒲扇。
小凡说:“吃好了,该回家了。走了,棉花桃儿——”
棉花桃儿叫了几声,一头扎到母亲身上。小凡吃惊地看着棉花桃儿,“奶奶你看,让你惯坏了,吃了鸡蛋就不想走了。”母亲也很吃惊,抚弄着它,劝道:“快跟小凡回去吧,明天再来玩儿。”棉花桃儿嘴里呜噜了两声,身子趴得更紧了。小凡说:“你不走,我走了。”说着扭头向外走。棉花桃儿还是一动不动,眼睛连看也不看。
母亲说:“要不你回去吧,先让它在这儿住一宿,也陪陪我。”小凡一脸不情愿,悻悻地走了。棉花桃儿盯着小凡走远了才站起来,抖抖雪白的毛发,头拱到母亲腿上蹭来蹭去,好像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亲热。母亲把它抱起来,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温暖。母亲抚弄着棉花桃儿毛茸茸的脊背,嘴里嘟哝着,“论年龄咱俩也算老姐妹了。留下来好,留下来咱俩做伴儿。”棉花桃儿用绸子一样丝滑的舌头,舔着母亲的手背,嘴里呜噜呜噜地低鸣,似乎是一种回应。
棉花桃儿把根扎在了母亲家,不论小凡还是二哥二嫂,谁来叫也不走。它已经认定了母亲家就是它的家,毫不含糊,毫不动摇。平时也去二哥家,但都是跟随母亲过去,母亲让它去喊二哥二嫂过来吃饭或有事。只要母亲不在那儿耽搁,再晚它都要回到母亲家。母亲说谁也不要硬留它,顺其自然吧,让它在这儿和她做伴儿吧。
也怪,自从棉花桃儿来到家里,母亲的病再没有犯过,精神也好多了。棉花桃儿成了母亲的影子,母亲走到哪儿,棉花桃儿就跟到哪儿。去菜园,到超市,就连上厕所,它都跟在后边。母亲在前边蹒跚地走,棉花桃儿像一团白棉球儿似的在后边滚,如影相随,也是难得的护卫。虽然个头儿小,但关键时候真是管用。那年冬天,母亲夜里上厕所,头一晕,摔倒在地上。棉花桃儿急得汪汪大叫,用嘴咬住母亲的衣服往外拉,怎么拉也拉不动。扭头跑出去,跑到二哥家门口,扑着大门汪汪叫个不停,直到把二哥喊醒,领着二哥跑到家里,把母亲救起送到医院。
第二天棉花桃儿一病不起,直到母亲出院才又恢复如初。母亲看得很准,棉花桃儿也老了,身体每况愈下,消化功能老化,经常上吐下泻。母亲不厌其烦地给它擦洗,每天早起为它熬煮小米粥。碰到它全身僵硬,抽搐不停,母亲总是把它紧紧抱在怀里,给它按摩推拿,直到绷紧的身体慢慢放松变软,重新缓过劲儿来。
母亲在照顾棉花桃儿的过程中,母性被重新唤醒,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病痛。棉花桃儿则像一个被娇宠的孩子,对母亲极其依赖。只要母亲不在就坐立不安,哼唧哼唧地转着圈儿哼叫。见到母亲就往身上扑,黏缠着母亲求宠求抱。母亲晚年被病痛折磨,有时候无心理它,小家伙儿便躺到地上,不是绣球一样打滚儿,就是仰着四爪让母亲抓挠爱抚,变着法儿逗母亲开心。母亲难受得厉害,“哎哟哎哟”地叫唤,棉花桃儿就会一骨碌爬起来,忙不迭跑到二哥家,冲二哥二嫂汪汪地叫。二哥二嫂得了信儿,便急急地跑过来。因为棉花桃儿传信儿及时,母亲几次得以化险为夷。
我见到棉花桃儿是在母亲病危时,那时棉花桃儿已经来母亲家三四年了,但见了我一点儿生疏感都没有,好像早就认识,见面就往我身上扑,透着亲情的温暖。那时的棉花桃儿已经显出老态了,体力明显衰弱,走路一晃一摆的。但只要我出门,它便会一拐一拐跑到前边。从我和家人的谈话中,它已经明白我要去谁家,总能把我领到我要去的人家。到了以后它并不进门,而是在门口坐下,等我出来时再陪我回家,其忠诚、聪慧与勤奋令我感动。
母亲的病情日益严重,最终不治。临走前母亲忧心忡忡,心里记挂着棉花桃儿,反复叮嘱二哥二嫂好好照顾棉花桃儿。
棉花桃儿就在炕前趴着,似乎听明白了母亲的话,嘴里呜噜呜噜地哼叫,像是带着哭腔的呜咽。母亲也嘱咐棉花桃儿,好好吃饭,不要挑食。棉花桃儿站起来,嘴里仍然呜呜咽咽的,在炕前一拐一拐地走来走去。
母亲走那天,下着小雨,有些阴冷。忙完丧葬事宜,我们从墓地返回家里,推开门,家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往常只要一进门,棉花桃儿便会汪汪叫着出来迎接。我喊一声“棉花桃儿”,没有一点儿声息,再喊还是没有动静。一间一间屋子寻找,就是找不见它的踪影。到二哥家找也没有。我跑到街上喊,怎么也听不到它的回应,看不到它半点儿身影。二哥隔壁邻居说:“上午看见棉花桃儿自己往北山走了。”我和二哥开车到北山顶,满山除了半人高的玉米和一片一片的槐树林,哪里有棉花桃儿的影子!
天晴了,天上飘着白云朵儿。棉花桃儿,真成了棉花桃儿,飞走了。
【作者简介:刘致福,山东威海人,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小说选刊》《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出版小说集、散文集7部。获《山东文学》优秀小说奖、丰子恺散文奖、刘勰散文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