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夏群:洄游(中篇小说 节选)
一
发现那个带血的笔记本,纯属偶然。
那天晚餐我只吃了一点,身体不适,便没有出去沿着护城河散步。回到我的506房间后,站在窗口看着虚空发了一会儿呆,暮色在眼前一点点弥漫开来,罩在了我看到的或者看不到的事物上。几幢高楼里的灯将密集的窗户点亮,像镶嵌着星星,天空大部分还是蓝色的,天边的暖黄色也未被暮色击退,一团一团的云缓慢地飘过。我感受到一种邈远与空茫,仿佛一个佩剑的侠士,正置身大漠看斜阳。
拿出手机以及支架,开启了延时摄影,把窗外的景色交给手机,准备掏那本书。刚才拿书垫手机支架的时候,有一本书掉到了书桌与墙壁的缝隙中。我不知道掉进去的是哪一本书,重不重要。搬桌子,得先移开桌子另一边的床头柜以及桌子上所有靠墙的书,还有电脑主机。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掏出了书,书不是我的,而是这个房间里本来就有的一本当地旅游手册。
夹缝里还有另外一本书,索性也一并掏出来了,那是一本很普通的棕色笔记本,上面布满了旧年灰尘,纸张有点受潮,有些粘在了一起,里面的文字也有点晕染。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川断,乙未年冬。在这几个黑色的字旁边,有一滴红褐色的印记,应该是一滴血。可以看出,血滴下后,有尖利之物在血滴周围引导出一些尖刺,像一个病毒球菌。
笔记本的第一页写了一句我似曾相识的话:放逐自己,是一门艺术。
二
我在这里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公司领导说要通过这一个月时间,提高我们的思想理论水平、业务能力和纪律作风。培训的课程并不紧张,一般都是上午有课,下午除了一些分组讨论,基本都是空闲的,还有双休日。我们培训的地点是在一个职业培训学校,这次来了二十个人,住在同一栋楼里。楼里的房间和酒店的单间类似,有卫生间、盥洗室、单人床、衣橱、电视机,还有一张大书桌,配备了电脑、电话、台灯、烧水壶。
这个省内城市我之前因公因私都来过,没什么值得再去逛的地方,于是大部分空闲时间我都是待在房间睡觉,看书,或者看电影。其实我是个文学青年,至少曾经是。性格内向的我喜欢用文字代替语言,记录我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原本这次培训我不想来参加,但潘雪让我申请,说机会难得。
我在网上搜索“川断”的时候,出来的都是中药的解释,而不是某个作家以及他作品的介绍。但是笔记本里写的不是日记,而是文学作品,川断应该是个有些才华的作家。笔记本里的字写得潦草难辨,和扉页那几个字迹相比,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写出来的,又因笔迹晕染,我看得很费力。
他所有的文章开头,都引用了博尔赫斯的诗句,看来是个博尔赫斯迷。写作于我而言,就是闲暇之余的爱好,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我会写作,所以我也没有作家偶像,对于诗人,我还是更喜欢中国古代的诗人,比如杜甫,比如张若虚,比如柳宗元。博尔赫斯的诗歌我没怎么读过,他的小说《南方》我倒是更了解一些,对于这篇小说的关注,可能与我自己的情况有关。
镜子里的宁谧
令人窒闷气竭。
夜色成了
受损的万物溢出的血液
变化无定的晚霞下面
破碎的暮色
只是些许淡彩的重叠。
——博尔赫斯《黄昏》
八岁吗?或者是九岁。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小牛在吃草,你趴在草地上看一本已经翻烂了的连环画,是《三国演义》的第16章——《千里走单骑》。小牛才几个月大,没有穿鼻孔,缰绳只能绑在它的头上。你很同情那些老牛,因为柔软的鼻子被人掌控,所以让它往东它就不会往西。小牛妈妈的鼻子被拽断了,又被重新穿了个孔,但那个伤口一直没有愈合。所以后来它就多了个绰号——“豁鼻子”。那头牛后来被村里人吃掉之前,你看到它一直流眼泪。
天色已晚,你们需要回家了,再不回去,可能有豺狼出没,前几天你就看到石拱桥下面的溪滩上,有一具小猪的残骸,肠子流了一地,苍蝇嗡嗡飞舞。不知何时,山脚下出现了一头老牛,小牛从山顶上狂奔而下,它一定又把老牛当作妈妈了。你跟着它奔跑了几步,绳索从你手中抽走,你的掌心火燎一样疼,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还伴随着头部和右臂的剧烈疼痛,但你来不及流泪,慌忙爬起来,搜寻小牛的身影,看到的却是黑乎乎的一片。月亮在天上孤单地挂着,雾蒙蒙的,没有星星做伴。
你不敢回家,也不敢在山上待着。山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还有什么东西在草木里穿行,窸窣作响。你很害怕,但你不敢哭,不敢发出声音,于是快速而轻巧地朝着山脚下一个泛着银波的池塘奔去。
到达池塘的时候,你发现小牛正在池塘边喝水,看到你来了,它抬起头看着你,说,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呀,我等了好久。声音和口吻都像是一个和你年纪相仿的男孩。
对于它能说话这件事,你一点儿也不惊讶。你很高兴,你高兴的不是找到了它,而是你现在有伴了,就不用害怕山林和黑夜了。
你说,我的头和胳膊好痛。
它走到你身边,用头拱了拱你的肚子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完它低下了头。你踩着它的头往上爬,脚在它脖子那里滑溜了一下,它“哎哟”叫了一声,你稳住身体,像过独木桥那样,摇摇晃晃地走到它的背上,然后跨坐下来。
那我们出发咯!它欢快地说,然后慢慢走向水中。你低头,看到水中小牛和你的倒影。你不知道你们要去哪儿,但你没有问小牛,你想,不管去哪儿都好。
水先是浸湿了你的鞋子,然后是腿,腰,胸,脖子,最后是头。完全入水后,你发现你可以在水中睁开眼睛,你的身体也像一棵水草在水中自由地飘荡,而小牛的四个蹄子在水中划动,明明在向下,你却感觉它在飞升上天,让你想到嫦娥奔月的场景。
你抬头看向水面,发现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大又圆,月光穿透水面,将一条条光柱射进水底,水面也是一面镜子,你看到你和小牛都露出了微笑。
这是笔记本里的第一篇文章,像是川断根据真实的儿时经历进行的文学创作。我小时候也放过牛,那是一头老牛,我曾坐在它的背上,用一截麻绳抽它的屁股,想要“策牛扬鞭”,但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好像知道奔跑起来我就会摔下来,仍然慢悠悠地踱步,吃草,甚至在我要下来的时候,垂下头,让我顺着它的脖子走下来。它只有在和其他牛打架的时候才将它的王者风范显示出来。老牛死得很突然。有一天我放学回来,看到村口池塘边围了很多人,走近一看,发现老牛躺在地上,肚皮胀得像口大缸,四只腿抻得很直,身体像触电了一样颤抖。我妈不许我看,拉着我回家。我离开的时候看到老牛那双铜铃一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还有两行浊泪,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牛流泪。后来听说兽医也没有救活它。
人和人的关系很奇妙,生活中有些人,你认识他很久了,可你还是觉得他是一个陌生人,就像这次一起来学习的大部分同事,但有些人,你甚至都没有见过他,你也觉得你们的缘分由来已久,比如川断。当窥探了川断的内心,我就想知道,现实中这是怎样一个人。于是我去咨询了几个工作人员,乙未年,也就是2015年冬天,接待了什么单位的培训,住在506室,那个叫川断的人,又是谁。有人说10年前还不在这个地方工作;有人说一年来那么多人,怎么记得,而且这么久了;还有人很不解,问我为什么要找他,找到了要干吗?我没有和他们说那个笔记本的事,解释是一件麻烦的事情。虽然没有再打探,但我知道,答案应该就在不远的地方等着我,这不可能就是结束。
由于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上午的课程也无趣,授课老师的说话方式、语调,都像是催眠的白噪音,让人昏昏欲睡。但我有一个能力,就是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让身体坐在那儿不动,甚至看不出在打瞌睡,灵魂却能脱离身体,在他处游荡。这种游荡又不是漫无目的,而是有所为,且感官存在,那时我的灵魂可能在山中看风景,可能在街头人流中穿行,也可能回到小时候,更可能在太空遨游。
三
506室闹鬼的故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是由谁传开的。
据说,506的住客中,有人晚上看到屋子里飘着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色身影,有人睡觉的时候被鬼压床,还有人居住期间,卫生间的水龙头总是莫名其妙地自动出水,或者电脑总是自行开关机。他们说完这些之后又说,住在506的鬼是个好鬼,因为这些人后来运气都非常好,有人升职,有人股票大涨,有人喜获龙凤胎。
我不算个完全的唯物主义者,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单凭常识就能判断的。像孔子说的,“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他既不相信有鬼神,也没有绝对否定。天地之大,宇宙之玄妙,哪能随便定义。但我觉得这个传言还是很容易推翻的,比如水龙头自动出水,作为感应水龙头,很可能是因为红外感应失灵。所以他们神神秘秘地对我说这件事,还恭喜我的时候,我没有害怕,也没有期待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在我身上。
我在川断的文章里寻找,没有找到直接描写他在506遇到的灵异事件,但有一篇写的是相关题材。
在我的爱人和我之间必将竖起
三百个长夜如三百堵高墙
而大海会是我们中间的魔法一场
——博尔赫斯《离别》
你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她是县城图书馆中外文学区域的图书管理员,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总让你想起小牛。小牛总是长不大,还调皮难驯,父亲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在你上学的时候把它卖掉了。小牛后来命丧于一个矿坑。你才知道,原来会游泳,会漂浮的水牛也会溺水而亡,那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呢?
如果不是那个女孩子的年纪和你相仿,你都要怀疑她是小牛的转世。因为有一次她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在放牛的时候摔断过胳膊,还在山坡上睡了半夜,后来是小牛推醒了你,背着你回的家。你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相比于惊讶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她主动找你搭话更让你受宠若惊。
你一有空就往图书馆跑,拿几本书,坐在能够看到她的地方,心不在焉地看着。你走的时候,也总要借几本书,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你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但你强装镇定。
有一次她对你说,你好喜欢看书哦,难怪文章写得那么好。
是的,你偶尔写一些豆腐块,发表在报纸副刊,当然,你用的不是真名,而是笔名“忍冬”。你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你写作这件事,你也没有多问。在她面前,原本就寡言的你,似乎丧失了语言功能。
你给她写了很多没有署名的情书,通过邮局寄给她。你还在情书中给她写了很多诗,那些诗你从来没有拿去投稿。你认为那些诗从你写在纸上那一刻起,甚至在你的意念产生的时候,就属于她了,即使是你,也没有了使用权,更别说发表权。
你在借来的一本书中,发现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周六傍晚6点,我们在环碧公园的亭子里见。那已经是周日的夜晚了,你错过了她的邀约,于是你急忙赶去图书馆找她,但是她不在。第二天,第三天你都去找了她,她都不在,你忍不住问了她的同事,同事说也不知道。她失联了。
几天后,她溺亡的消息就传遍了县城。尸体是在环碧公园的湖里发现的,死前她疑似受到凌辱。你知道她一定是在迟迟等不到你的时候,才遭遇不测,你后悔为什么没能早点看到那张纸,又或者说,你后悔给她写了那些信,不然她也不会约你见面,也就不会出意外。想到她一个人坐在黑黢黢的亭子里,说不定也是怀着期盼和爱慕的心情在等你,你就肝肠寸断。
你怀着悲痛的心情为她写诗,然后在公园的亭子里焚烧。也许是你的痴情感动了神灵,一个月色朦胧的夜晚,突然有一道人影从燃烧的火焰里飘了出来,站定在你的面前。你认出来是她。她衣衫褴褛,乌黑的头发湿漉漉的,你闻到了一股泥腥味。你问她是谁害的她,她说她不认识,只知道那个人很高大,说话有些结巴。你们彻夜长谈,你才发现,她早就喜欢上你了,或者说,是很早就喜欢上“忍冬”了。
你们每天晚上都在亭子里见面,互诉衷肠。你日渐消瘦,人们都说你疯了。因为他们看不到她,看到的就是你一个人在亭子里自言自语,还做着一些奇怪的动作。
你把她说的信息,告诉了警察。警察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说是她托梦给你的。警察没有把你说的话当回事。直到她遇害十个月后,城里有一个餐馆发生了斗殴事件,一个男人醉酒后调戏邻桌一个女孩,两拨人就打了起来,男人叫嚣说如果女孩不从,就杀了她,还炫耀说他曾经在公园里怎样得到一个女孩,又怎样将她沉入水中。餐馆老板报了警,出警的一个警察,你曾经去提供线索的时候,他就在场,听完老板和女孩的讲述,那个警察才将你的话与醉酒男人的话联系到一起,因为醉酒男人身材魁梧,说话结巴。
案子就这样破了。那天晚上,你在亭子里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她松了一口气,又看着你流露出悲伤的情绪。
后来你才知道,那是你和她的灵魂最后一次见面。
你再也写不出诗了,你的诗魂,跟着她一起消散了。
很离奇的一篇,且不论真实与否,都包含了川断的真情实感,因为我读完感觉有些心痛,像很多时候读完一部大部头书籍的后遗症。川断、忍冬都是中药名,我试着在一个报刊搜索引擎中输入“忍冬”,真的找到了以这个笔名在报纸上发表的诗歌,最近的一次,也是10年前了。直觉告诉我,这就是他。也就是说,换了川断的笔名后,他没有再写诗,也在那一年,他来到这个培训学校学习,留下了笔记本。
我越来越想知道川断是一个怎样的人,比想知道我自己是一个怎样的人还要迫切。
宿舍每天都会有清洁工阿姨在我们上课的时候做简单的清扫。有一次碰到她,我随口问她认不认识10年前住在这个房间,一个叫川断的人。她说10年前还没来这边工作。她结束打扫的时候,恍然大悟似的又说了一番话,让我几乎肯定,她说的那个人就是川断。她说,之前有一个离职的清洁工和她说过一些培训学校的八卦,诸如学员乱搞男女关系、喝酒打架、房间脏得像猪圈等等,其中也说到曾住在506的一个年轻人,他不合群,话也很少,但特别喜欢照镜子,他要求卫生间里的镜子一定要干干净净,不能有一点儿灰尘和水渍,那个清洁工无法做到,他就示范给她看,先用湿布擦,再用干布擦。擦完就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发呆。有一天镜子碎了一地,大家都怀疑是他用拳头击打的,因为他的手上有伤痕。
清洁工阿姨走之后,我站在镜子前端详,我想模拟川断,复刻他的心情。他当年站在镜子前,看的或许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图书管理员。我甚至生发出另外一个猜想,人们传言的506闹鬼的故事,会不会和川断以及那个图书管理员有关。
晚上和潘雪视频通话的时候,把这些事情说给她听了。
她耐心地听我说完,没有觉得不可思议,也没有表现出害怕,而是说:“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但你不觉得很凄美吗,像《聊斋》里那些人鬼恋。”她的目光灼灼,或许是受这个半真半假的爱情故事的感染,她说:“我想你了,下周来看你,当作旅游了。”我和潘雪结婚两年了,还没有要孩子。虽然我已经不年轻了,但潘雪说再等等。
我从小学开始,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感觉浑浑噩噩,特别是放学回家后,就感觉进入了梦境,一切都不真实,而做了一个太过逼真清晰的梦醒来后,又觉得醒来的时刻,属于梦境。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游离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界,对现实感到迷茫,最担心的还是怕这个世界不是我认为的样子。
我妈不知从哪听说隔壁乡有一个通灵的神婆,执意要带我去看一下。神婆住在深山里,我们费了很多周折才到了她家。神婆的生意很好,还有一个人特地从外省跑来寻求帮助。神婆年纪和我妈差不多,可能常年不怎么外出,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我妈报了我的生辰八字,其他的什么也没说,躺在床上的神婆叽里呱啦自言自语了一番后,说我小时候受到大惊吓,三魂掉了两魂,所以每天感觉像生活在云雾里。我妈连忙说“对对对”,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召回我丢失的魂魄。那时候我还小,忽略了我妈说的“对对对”背后的含义,所以没有追问她,我是怎么受的惊吓,为什么我不记得。神婆出了一些主意,诸如买黄表纸和冥币,在某日傍晚,于三岔路口焚烧,一边焚烧,一边画圈,还要喊魂:儿啊,妈妈喊你回家啦!又让我妈在她那“请”一块红布,回去缝两个红袋子,里面装上桃枝,一个放在我的枕头里面,一个让我随身携带。后来我才知道,除给了神婆的10块钱以外,那一小块手绢大小的红布,我妈花了2块钱才“请”来的。可是照着神婆的说法实施后,我的状态也未见好转。父亲很是生气,说那就是神婆骗人的把戏,认为我妈是在浪费钱。相比我妈,父亲对我非常不好,虽然我是他的长子。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一直认为他看我的眼神,总带有嫌弃。我妈认为我被吓得太厉害了,没那么容易召回丢失的魂魄,仍然带着我找“仙姑”,找“大神”,可是都没能解决问题,我妈才渐渐放弃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妈一直给予我最特殊的关爱,不是在吃穿上面给我搞特殊,而是那种精神上的呵护,除了嘘寒问暖,还过问我的学习、交友情况,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她关注我的心理健康。这些其实从她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比如晚上我写作业时,她会坐在我旁边织毛衣或者做针线活,偶尔我抬头,就看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怔怔地看着我,目光温柔,却又带着一些我当时体会不了的情绪。我问她怎么了,她也总是摸摸我的头,说没什么,怎么转眼间我就长大了,但她的眼睛却湿润了。
上了大学后,学校有心理老师接受学生们的咨询,有一次,在同学的鼓励下,我走进心理咨询室,告诉了那个有着甜美长相的心理老师,我总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分不清的原因不是现实太梦幻,而是梦境太真实。那天她说了很多,其中说到我小时候应该受到某种心理创伤。我说没有。但她说可能有,只是我不记得了。于是我想到了那个深山中的神婆,说我的魂魄被吓掉了的事,以及我妈的那句“对对对”。最后她问我,为什么要进行区分呢?人生最好的状态,不就是半梦半醒吗?她还让我不要区分梦境和现实,要停止“区分”这个行为本身。她的一番话给了我一定的帮助,并不是我从那种混沌的状态中脱离出来,而是我虽然身处混沌,如果进行区分,依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但我接受了那种混沌,接受了我这辈子将会拥有两种人生。
在那之后,我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构建文学庙宇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内心很踏实,写作时的我,能感觉到自己真真切切地属于当下所处的世界。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我的体内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我,但我不是拥有双重人格,两个灵魂共用一具肉体,一个“我”醒着,一个“我”则无意识,而是两个我同时拥有感官和思想,因此我们接收的信息过多,才导致了混沌感。因为不管哪个层面的我,都不是一个完整的我。
四
潘雪在周五的傍晚来了,培训学校允许亲友探视,但不能留宿,我便在学校附近订了酒店。我和潘雪的饮食口味都偏向清淡,于是去了护城河边一家正宗的淮扬菜馆,坐在落地玻璃窗边的卡座,看着护城河边灯带闪烁,树影憧憧,即使是鲜美地道的狮子头也没能将我定格在现实中,我又产生了恍惚感,眼前的景象变得虚无缥缈,甚至形态也发生了改变,变得扭曲。
大概是见我把狮子头的汤洒在了桌子上,潘雪轻声说:“亲爱的?”她总是随时随地,旁若无人地喊我“亲爱的”。我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伸手用纸巾擦了一下我的嘴角。潘雪是知道我的这些感觉的,热恋期时我曾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坦陈于她的面前,包括我的感情经历,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游离于世界边缘的精神状态。我不太记得了,那天我们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说的这些,还是一家奶茶店的拐角,我记得我说完后,潘雪牵起我的手,与我十指紧扣,我感受到了她的掌心有一股温柔的力量,但这还不够,她随即说,没事的,都过去了。就像现在,她从对面坐到了我身边,又牵起我的手,说:“没事的。”
我帮她将碗筷拿过来,给她夹了一块清蒸白丝鱼,说:“感觉现在太幸福了,有点不真实。”她只是笑笑,与我十指紧扣的手稍稍用了力,传递过来无声的回应。
饭后我们绕着护城河转了转,我搂紧她的肩,看着地上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一颤一颤地向前走,漫不经心地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好几次,我都感觉潘雪有什么话要说,因为她的脚步迟疑了,直到我们即将走过一座小桥,到达车水马龙的马路,她才下定决心似的,说:“前两天我去看你爸了,他现在情况不太好……”
我牵起她的手继续走:“你在这里的时间很宝贵,我们能不要浪费在其他人身上吗?”我妈去世后,我就和父亲断绝关系了,偶尔和弟弟妹妹有点联系。前几天弟弟其实给我发信息了,说了父亲住院的事,但我没有回复。
她顿了一下,又轻松地说:“那行,回去吧,我有点冷。”
那天晚上,我把川断的笔记本也带到了酒店,给潘雪读了川断的一篇文章。
死者不是一个死了的人,而是死亡。
就像对其全部说教均应唾弃的
秘宗教派的上帝,
将一切全部置之度外的死者
就是整个世界的背离与沦丧。
我们窃据了他的所有,
没有给他留一丁点儿色彩、一点儿声响。
——博尔赫斯《为所有的死者感到的愧疚》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你不是他们的孩子呢?哦,好像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
那天下午天压得很低,一口倒扣的锅一样,将整个世界盖在里面蒸煮,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你放学回来的路上开始狂风大作,伴随着电闪雷鸣,走在山边一座和你年纪一样大的石拱桥上时,差点就被吹到了桥下。还没到家,大雨倾盆而下,空气中有一股热烘烘的泥土味道,不消片刻,你就变成了落汤鸡。你佝偻着身子,将黄书包抱在怀里,但到家后,书本还是湿了。你想着回家趁母亲烧饭把书本放在灶台上炕干,但回家后发现他们在吵架。
父亲大概又输了很多钱,你从他发红的双眼里看出来了,这几年,他染上了赌瘾,比之前更为可怖。你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又像扔破抹布一样扔到一边。母亲见了,慌忙跑过来抱起吓得筛糠一样却又不敢哭泣的你。他见状更生气了,走过来想要踢你一脚,但被母亲挡下了,她闷哼了一声,他叫嚷道,你还护着他,凭什么老子要替别人养伢子!
母亲撑着腰站起来,神色痛苦,头上大汗淋漓,她让你去房里换衣服,并关上了房门。争吵声,哭声,摔东西的声音充斥在四周,连外面哗啦啦的雨声也掩盖不了。后来的事情,你都记得不太清楚了,你感觉你的记忆被谁挖走了一块。但母亲就是在那之后得了肾病。
从那以后,你总是反复做一个梦。那是一个破旧的工厂,机器锈迹斑斑,大烟囱像一个黑色喷泉,往天空喷射黑烟。你被裹在襁褓里,缩在废弃厂房的一角,和破衣服搅在一起,像一个流浪狗。有个女人会在固定的时间过来给你喂奶,抱着你的时候,她总是念念有词,你圆睁着眼睛看着她的脸,于是看到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的眼中出发,抵达你的脸上,那种冰冷的触感很真实。女人一次喂完奶,抱着你,到了工厂的楼顶,站在边沿,看着远处城市的霓虹发呆。风吹得呼呼作响,你打了个喷嚏,她将包裹你的抱被往上拽了拽,掖在你的脖子里。她说了一句什么话,你没有听懂,或者说,在那个梦里,语言不具备信息传递和情感交流的作用。但是你通过她的表情看出来,她已经对这个世界生无可恋,做好了要纵身一跃的准备。有人在你们的背后大喊,试图将你们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那个人的声音你感觉很熟悉。女人转过身,也对着那个人大喊,喊得歇斯底里,然后大哭起来,那个人朝着你们一步步靠近的时候,女人将你放在了地上,看了你最后一眼,然后纵身跃下。梦里的你,灵魂似乎附在了女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从高处急速掉落的巨大的恐惧,但落地时肉体的疼痛感你没有体会到,因为在即将落地的时候,你总会醒来。
这样的梦做得多了,你怀疑它并不是梦,而是你回忆起了自己的身世。
你问母亲,你的亲生母亲是不是死了。
母亲惊叫了一声,然后问你,哪个告诉你的?
你说你记得,那天晚上楼顶的风很大……
母亲又惊叫了一声,捂住了嘴,眼里都是不可思议,然后重复着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时候你才不到两个月。
你说你不仅记得那天的事情,连之前的事情也记得,比如你的出生场所,是在工厂的厕所里,当时母亲也在,还拿着一把剪刀,她比你的亲生母亲还要紧张害怕,你还记得她剪脐带的时候,手颤抖得厉害。
母亲紧紧地抱着你,哽咽着说,可怜的伢子,可怜的香秀啊……
我突然意识到,之所以会对川断的文字产生共鸣,是因为我们的灵魂有相似之处,比如我们都善于通过梦境进行自我探索。我合上笔记本,低头看臂弯里的潘雪,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我帮她擦眼泪,她吸了吸鼻子,抱住我的脖子,亲吻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抚了抚她的背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心疼他。”
“小说而已,不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
“我觉得是真的,只是他运用了文学想象 。”她从我手里拿过笔记本,翻看了很久,仍不时抹泪。我有点后悔把本子带到酒店。
她情绪稳定下来后问我:“你呢,什么时候重新写作?”
这是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刚写作时,发现文学确实是一个堡垒,将我与现实世界隔绝,减少纷扰,但我又在文字的迷宫里迷失了自己,让我的世界除了现实和梦境之外,又多了一个维度,感觉更加混乱,才放弃了写作。
见我不说话,她说:“不着急,我等你。”
潘雪待的两天,我们没出去玩,我觉得有点愧对她,她一点也不在意,说来的主要目的是看我,不是看风景。而且她好像更喜欢培训学校的小院子,鱼池,假山,喷泉,细微之处的风景就能让她满足。她本就是善良而又容易被一些细小的东西感染的人,看公益广告都能泪水涟涟。鱼池里有很多锦鲤,有几个同事每次吃完饭都喜欢带个馒头撕给锦鲤吃,看着那些锦鲤为了吃食争抢,总有一些鱼从远处游来,吃不到食物,潘雪也会同情那些迟到的鱼,还发出感叹,说鱼其实就是我们,我们就是鱼。有时候我觉得,潘雪之所以能看上平庸,且大她9岁的我,至少有一部分是她的母爱之心帮她做的决定。
在高铁站,我目送潘雪进站,又朝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手,转身没走几步,就收到了她发来的信息:亲爱的,我还是希望你回去后,能去看看你爸,我不想你以后后悔。我看着这句话,问自己有没有可能放下芥蒂,去见那个不称职的父亲最后一面,但答案一直没有出现。
五
自从清洁工阿姨说了镜子事件后,我时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产生恍惚,感觉投射在镜子里面的,不只有我,还有川断,我们两个人在镜子中合二为一了。我甚至看到,2015年,川断站在镜子前凝视自己的时候,也看到了2025年的我。
一个月的培训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将住在506的最后一个夜晚,分割成了很多片,包含发呆、拍照、看川断最后一篇文章,就是不包含睡觉,最后一个夜晚,要是用来睡觉多浪费啊。
不知趣的碑石啊,
不必喋喋不休地
用名字、品性、经历和出生地
去挑战忘却的万能。
……
其实你就是
没有赶上你的时代的人们的镜子和副本
别人将是(而且正是)你在人世的永生
——博尔赫斯《适用于任何人的墓志铭》
母亲最终沉睡在山间,拱起的小小坟头,像她离世前干瘪的乳房。你还记得,那时候她拉着你的手,用黑洞一样的眼睛抚摸着你,嗫嚅着,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但你好像什么都听懂了,她也知道你什么都听懂了,突然就笑了。
你失去小牛,失去她,失去母亲,也失去了自己。你决定离开小村,抛下赌鬼父亲,去寻找真正的自己。
于是你找啊找啊,在镜子中找,在大山里找,在河流里找,在土地里找,在天空中找,在诗句中找,在你写下的汉字中找。
但你什么也没有找到。
你来这里学习,其实也不过是借着文学的名义逃避,但你觉得这种逃避并非是懦弱的体现。改变不了千疮百孔的过去,选择遗忘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再见了,一切。
收拾行李时,看完这最后一篇,我觉得笔记本大概率是川断故意留在了这个地方的。我将笔记本放进了行李箱里,这是我来这里学习,最大的收获。要对川断说一声对不起,我将他的笔记本,将他选择遗忘的这段记忆据为己有了。
归家的动车上,塞着耳机听着一首喜欢的音乐,看着田野在车窗的画布中飞驰,眼睛失焦的同时,一些影像代替了窗外的风景,呈现在车窗上,我看见襁褓中的自己,在一个破旧的工厂,被一个女人抱着;我看见豁鼻子老牛死去前,生下一个眼睛明亮如星辰的小牛;我看见自己在图书馆和一个女孩隔空对望;我看见自己一拳击中正在殴打母亲的父亲;我还看见自己用一把刀割破手指,滴下一滴血在笔记本上……
醒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我又深陷恍惚之中,一时不知身处何处,是现实,还是梦境?动车仍在疾驰,我茫然地看向窗外,无数影像像密集的子弹一样射进我的脑海,离散,重整,归位,我感觉脑袋要爆炸。待一切平息下来,我伸手去戳镜面中的脑袋,清晰地看到两个“我”,缓缓重叠,合二为一。
……
全文见《湖南文学》2026年第期
【夏群,安徽庐江人。中国作协会员,安徽文学艺术院第七届签约作家,鲁迅文学院第46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作品见《中国作家》《小说月报·原创版》《四川文学》《山花》《雨花》《绿洲》等期刊。出版小说集《荒城》《文字药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