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5年第10期｜郭建强：牦牛:活的结构
一
山体和草甸托起牲牛
一头头牲牛沉思、咀嚼、眺望
既是星宇的丝网的突起
也是一个个独立的宇宙
二
宇宙的模型在牦牛身上示显
关于创造的、形成的和牺牲的……
一头牦牛走来，一尊神坐在眼瞳看着你
请从头颅、身躯、蹄足辨认：万物有源
三
溪流、坡地、雪峰、冰川……
牦牛移动，闷声呼吸，白汽绕鼻唇
犄角弯曲，把握最佳的顶礼的弧度
犄角锐利，如同灯火戳破浓雾
四
力量不在于征服、撕咬、吞食
智慧不是光华、芳香、甜美
牦牛拥有一切，牦牛舍弃一切
牦牛坐卧风雪，驮着“万有”行走
五
公牦牛叫“雅”，额宽面凹，胸深宽阔
“雅”的蹄甲抓地，四肢撑起肩背
肩背上置放着一个家，置放着太阳和月亮
转场的路深嵌着泥雪，“雅”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
稳稳当当地走，走累了，歇一歇；风把雪甩满额发
不能停，继续走！路无尽，“雅”，找个地方歇一歇……
六
母牦牛叫“知”，眼睛清亮，黑白被毛真好看
“知”回望走过的苦境，“知”凝视新扎的帐房
在炊烟就要升起的时候，女主人握住“知”
“知”的乳液叫醒早晨的木桶，叫醒酥油和糌粑
“知”的孩子正在张望，牛犊甚至忘记哞哞的抱怨
春天的草原的风又冷又香，夏天的雨水又苦又香
七
叫“苞”，叫“扎纲”，也叫黑帐篷
多少故事，多少秘语，多少酒歌
从自然松弛的牛毛编织的孔洞散去了
多少颗星星，多少酥油一样的月光溜进来了
当大雨滂沱，“苞”收紧缝隙守住灶膛的微火
当夜黑如铁，“扎纲”搂着鼾声，等待晨光
八
不忍切开铜盘上刚刚出锅的牦牛肉
不忍品尝木碗幽暗地衬托的白奶茶
可我们就是吃着牦牛的肉长大的
就是喝着牦牛的奶汁恋爱的
牦牛就在身上卧着，就在血管里浮游
我是牦牛，任何时空都和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