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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老安
来源:《躬耕》2025年第11期 | 指尖  2026年01月12日09:30

强劲的春风日夜吹拂着山峦,杏花落了,桃花落了,黄刺玫一夜之间长出密集的花苞,隐隐的清香引来大量的蜜蜂和蝴蝶。五十岁的老安跌倒在蜜蜂和蝴蝶中间,黄刺玫饱满的花刺深深浅浅刺穿防火服,刀尖般直抵皮肉,像被看不见的绳索紧紧捆绑,他根本无法举手投降,甚至不能张口呼救,这一刻,他心下慌张无比,怀疑自己就要死了。

四十多年前的春天,老安还是小安,那时群山荒芜,植被稀疏,成林罕有,更没有漫山遍野的黄刺玫。作为林场职工,他的父亲跟同事们一起去距离场部十几里外的山上作业,死在了路上。

他一直记得,天下着毛毛雨,地上干一块湿一块,就像花狗的身体。都说春雨贵如油,但聚在大门前的几十张面孔没有一张笑脸。他被祖母和母亲拉扯着向前,老远就看到村口刚刚冒绿的槐树下,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人从后面抱起来了。

村里有忌讳,一般死在外面的人,只能停在村口。母亲看见棺材就晕倒在湿答答的泥地上,人们围着她,又是掐人中,又是曲腿弯胳膊的。倒是祖母,一直没哭,半大的文明脚走得毫不犹豫,但紧咬嘴唇的样子暴露了她内心巨大的悲伤。祖母走到棺材前,将头和胳膊伸进去。小安当时是个刚刚上学的娃娃,被人抱起就像站在洞顶上似的,眼前的人都变矮了,变稀疏了,连父亲的棺材以及棺材边的祖母都变小了。

雨停了,他面前的世界清晰分明,更加阔大空旷。“这光景怎么过呀。”声音远远传来,如同跟小安隔着一堵墙。几个人背着绳子,拿着锤子从后面冲进人群。有人将祖母从棺材边好不容易拉开,仿佛用尽千斤气力。好一会儿,叮叮咚咚封住棺材的声音传来,母亲发出一声嚎叫,仿佛孤狼的夜嚎,但母亲并未站起来,她软塌塌地靠着石头,头歪向一旁,满脸泪水。祖母声音高亢而苍凉:“劳驾各位村亲,送我儿上路吧。”

人们抬起棺材,一路小跑,他也被身下气喘吁吁的人抱着,一路小跑。坟不远,拐个弯,爬两道坡就到了。新鲜的黄土翻出来,露出一个很浅的坑洞。小安被放下,右手又被一只温暖而粗糙的大手抓牢,年长的大爷叹着气,“可惜了,这么年轻,唉,连祖坟都进不去。娃啊,将来可得好好安顿你爹,好人哩。”棺材早已被绳索绑住,坑洞四边站了人,慢慢将棺材下到坑洞。大风一直蛰伏在暗处,这一刻突然铺天盖地而来,一时间,每个人都在抖,从头发到脸颊,到衣服袖子和裤腿,连说话声也被风吹得抖起来,整个世界变成一卷布匹上的花纹,谁正在扯着这匹布用力抖擞:莫……要……停,下……土。湿土又黏又重,得用很大的力气才能铲起一锹土,扔在棺材上,发出凌乱的啪嗒声。日后人们提起,那么大那么有劲儿的风真是罕见,风让每锹土都变成湿土粒,无论人们费多大力气,所有土粒都会沿着原路从坑洞重回到地面,那口棺材就是埋不上。

“娃,来,跪下来跟你爹说,放心走吧。”

小安跪下来,将头颅抵在潮湿的黄土里,一股膻腥扑入鼻息,他干呕几下,想抬头,却被一只手重按回土里。再抬头,风住了,铁锹里的土不往回飞了,父亲的黑棺材,正被填埋,一点儿一点儿消失。泪眼朦胧中,小安仿佛看见无数个自己,刚刚会走路的自己,牙牙学语的自己,被父亲高高举到头顶,又被轻轻放下的自己,接过父亲递过来的动物饼干的自己,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前杠上,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风车的自己……一阵巨大的空虚袭来,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父亲的死亡离他而去。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母亲做了几身衣服给小安,有单衣,有夹袄,还有件棉袄,整整齐齐叠在炕头。夜里,她抱住小安说,不要怨妈,妈也得活下去呀。小安在黑暗中满头大汗,想着快点儿离开母亲热烘烘的怀抱,便像学舌鸟一样,重复着母亲的话,不怨妈,妈也得活下去呀。

早上,母亲已经走了。祖母端着一碗饭进来,“你妈还年轻,守不住。娃莫怕,奶奶会陪着你长大。”

隔几天,母亲回来了,提着一竹篮的白面馒头,帕子里包着给小安买的花皮球和会蹦跶的铁皮青蛙。小安高兴极了,他去拍皮球,又给青蛙上发条,不知道该先玩哪个好。天擦黑,有个男人骑着自行车来接母亲,小安拉着母亲的衣角撕心裂肺地哭,怎样都拽不开,后来母亲也哭了,他才松开手。暮色中,母亲跳上那个人的自行车后座,渐渐消失在出村的路上。他跟祖母站了很久,直到整个村庄都陷入黑夜,周围什么也看不见。

小安开始练习憋气,据说气憋得久了,人就死了。放学回家,见祖母不在,便舀半盆水,将整个脸放到水里,眼睛闭上,鼻子不呼吸,嘴也不张开,开始等待死亡的降临。但似乎死亡也不是很轻易的事,因为不久,小安就不得不将脸从水里抽出来,抽出来的脸上,除去滚落的水珠,连死亡的痕迹都没有。夜里睡觉,他把头闷在被子里,屏住呼吸,想象着爹在棺材里的样子,没有日光星月的照耀,没有亲人的陪伴,用死这个字,将自己封在荒郊野地黑咕隆咚的土里。实在憋不住时,他就呼一口气,再憋。有时他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因为他进入一个完全昏暗的陌生空间,一个有无数座山,无数条河,长满黑色植物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等待,等父亲来接引。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他头上没有被子,乃至整个上半身都在被子外面,他不知道昨夜的自己算不算死过了。

长到十五岁,初中刚毕业,祖母把他的衣服装在一个包里,顺手拿起靠在炕沿边的榆木拐杖,笃定地说,走,现在咱们去林场上班。原来当初父亲去世,算因公殉职,县里照顾小安接了父亲的班。那年,他成为林场年龄最小的职工。

十八岁,小安认识了在村里幼儿园教书的女孩草。林场职工加市民户口的光环,在当时的确熠熠生辉。女孩比他大三岁,早已深谙成人世界的处事法则,懂得欲迎还拒、欲擒故纵的尺度,所以她会抓住命运给予的任何机会。当她觉察到小安对自己有好感后,便制造一些增加见面的机会,比如,她会猝不及防出现在林场大门外,送给小安一个大大的惊喜,或者在周末小安回家的路上,天使般降临,后来,她便在小安不在家的时候,去陪伴祖母。

祖母正在日益老去,先是眼睛看不清晰,后来耳朵也听不见了,走路更是一刻也离不了拐杖的陪伴,她整夜整夜都在疼痛中呻吟,每天都会吞服好几颗镇痛片。小安要带她去找医生,祖母说:“不妨事的,估计离死不远了。”小安惴惴不安地拉着祖母的手,“不怕,一个人活着总会死的。你看哪个人是突然就死去的,谁都是一点儿一点儿地死,到了后面实在没有东西再死的时候,才会咽气,彻彻底底死去。”“我爹就是突然死的。”“看起来是这样的,其实也不是。你爹一出生就没爹了,估摸着从那时,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就开始死了,慢慢地,积攒够了,年岁到了,所以他也就死了。”“那我身上是不是也死了些什么了?”“娃啊,你爹离开,你妈改嫁,你生病,跌倒磕破膝盖,包括去林场上班,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拐弯,都是用一些死换来的。”十八岁的小安到底也没有听懂祖母的话。草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面进屋,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奶奶吃饭了。”

四月十五,小安骑自行车载着草去藏山赶庙会,草的双手搂着小安的腰,两个人说说笑笑间,便从小道拐到公路上了。草的手让小安变得不安稳,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身后汽车的轰鸣对他们俩来说像是完全不存在的。他们那天发生了车祸,好在有惊无险,但消息还是很快传回祖母耳朵里。等小安和草在县医院检查完毕,确认无伤回家时,祖母已经被吓得在炕上昏睡过去了,小安这才发觉祖母老了。小安和草好一阵呼唤,祖母才睁开眼,看到他们,眼里流下一股浑浊的泪。

祖母在炕上躺了不到一个月咽气走了。草陪着他给祖母办了丧事,顺便将父亲的尸骨埋回祖母脚下。小安说:“等我死了,我就埋在这里。”他指着父亲的脚下。草说:“你瞎说什么呢。”小安说:“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人是一点儿点儿死去的,比如我,我爹死的时候,我就开始死了,这都是旁人看不见的。就像车祸后好几天,我的腰才开始疼起来一样,那就是车祸让我腰上的某部分先死了。而现在,奶奶死了,我的一部分又死去了一点儿,等我的大部分死掉,我才会彻底死去。”

那天小安第一次享受到男欢女爱,身体极度狂欢和极度虚弱,让他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死亡的脸庞,它是温暖的,黑暗的,让人狂喜又令人绝望。他抱着草,流泪不止。

小安到了法定年龄才结婚,但两个人一直没有孩子,后来一趟趟去医院检查,经过几年调理,草终于怀孕,并生下女儿。县里机构改革,林场职工们能调动的都调走了,留下来的有的去做兼职。草是个明事理的女人,这些年攒了点儿钱,便跟小安商量,去县城开个小饭店。一来可以解决女儿上学问题,二来可以解决当下小安的工作问题,三来还能挣点儿钱。

他们先是在城乡接合部的偏僻地带租了个房子,房租低,客流量不多,但因紧靠公路,尚能维持。两年后,又在相对繁华的站前街开了间容纳三五十人的饭店,他们雇佣了一个大师傅,小安当二师傅兼伙计。草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人,店里忙里忙外,身兼服务员、清洁工、财务数职,勤勤恳恳。铁锅焖面店在县城很快打响了招牌,食客大增,钱也赚得颇为顺畅,攒够十五万,他们在县城买了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安喜欢上了喝酒。起初是在上菜间隙,熟客递一杯酒来,为维护客源,他也就毫不客气接纳,到结账的时候,草会自动将零头抹去。后来,晚上客人散去,他就想喝一杯,草觉得他劳累了一天,也便允准了。

那一年,草的母亲生了大病,兄弟姐妹轮流伺候,草不得不雇了个短期服务员。她留了个心眼,最后招了个已婚的女子。过后,草无数次回想,确认是自己亲手将自己的婚姻送进死亡之途,追悔莫及。那个女子,便是死亡的使者,看似不经意的到来,其实暗藏着撕裂他们婚姻的意图。当然这也是命运。多年后,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房子里,试图用小安留下的一些物品来消除孤独时,她终于体验到了小安说过的死。一个人真的不是突然死掉的,而是经由消失的时间,丢失的物件,财富,病痛,乃至他人之死,一点儿点儿僵死,一点儿点儿脱离,一点儿点儿消弭不见的。她刚刚打死一只苍蝇,这只苍蝇在屋子里住了很久了,或许是去年,也或许是今年,总之,在一个月前,她就听到了它嘤嘤的声音。她环顾四周,玻璃窗关得严实,去年换的金刚纱窗,苍蝇不可能钻进来,唯一的可能是随她从门里进来的。也就是说,这只苍蝇为了死亡,可谓煞费心机,先是在楼门口等待,再进入楼道,爬到三楼,然后再次等待。在等待的途中,它因为饥饿、气温等因素死去过吗?或者也曾奄奄一息过,甚至通过频繁的死亡,获取到了生命的终极意义,并成功等到那个带它进入光源的人,这个人就是草。似乎每个生命的结局,必须有某种在场物的见证和陪伴,草无疑就是那只苍蝇的死亡见证者,同时,也是它死亡的实施者。她翻箱倒柜,找寻那把淡绿色的苍蝇拍,那是她跟小安在河北小百货买的,一块钱。莫非,苍蝇拍也是他们婚姻的死亡碎屑吗?当她终于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很大很胖了,她轻轻举起苍蝇拍,缓缓靠近,“砰”,它的死亡因此变成一个巨大的声音。

那个服务员就像这只苍蝇,也成为小安生命中某一段时间的死亡碎屑。小安从未经历过草以外的女人的温存,那种新鲜感似乎特别吸引他。这时候他已经快四十岁了,我们可以称呼他老安了。老安执意要跟草离婚,无论草如何哀求,乃至承诺,只要不离婚,就允许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但老安拒绝了。家里的所有财产包括饭店都归了草,他净身出户。草哭成了泪人,从二十一岁认识老安,她从未想过要跟他分开,起初她是可怜他,喜欢他,后来就是依赖他,陪伴他。老安临走时扭过头来说:“你就当我死了吧。”

老安开始老老实实上班了。经过多年整改,林场逐渐向好,县财政接管了林场正式人员的开支。加上森林灭火队成立,他身体健壮,年富力强,成为负责人之一。他离婚后,并没有再跟那个女人纠缠,而是成为县城寡居女人的适宜婚配者,他常常被人约到县城某个小饭店、茶馆、歌厅去相亲,也动过结婚的念头,给女人花过钱,也花过女人们的钱。那些女人,有胖的,有瘦的,有好看的,有普通的,他对她们每一个都抱有希望,乃至想象未来生活中的种种幸福,但那希望到底是什么,却又无法说出。有几年,他跟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女人过,每到单位发工资的日子,那个女人就会突如其来讨好他。老安虽然文化不高,但也不傻,女人只是为了钱才允许他下班回她家的。有一次老安半夜回家,家里突然多了个男人,女人支支吾吾解释,男人便告辞了。他突然又嗅到死亡的气息,跟许多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是一种隐隐的香,夹杂着一缕缕腐臭。

女儿结婚那年,老安作为父亲跟前妻草并排站在台上,穿着前妻给他备好的西装,腆着个大肚子,举着话筒结结巴巴答谢宾客。宴会结束后,他把一个月的工资作为贺礼送给了女儿。女儿似乎并不满意,但老安能拿出来的,也只有这么多。老安知道,随着女儿的成婚,他离死亡的分界线更近了,好像也明白跟自己过光景的女人,为什么迟迟不答应领结婚证。老安很潇洒地走了,原本就是女人的过客,也能是世间所有的过客。

老安常年住在林场宿舍,常常喝得烂醉如泥,草托人让他回家,他却拒绝了。在草那里,他一直把自己当死人。所以还是捎去那句话,就权当我死了。老安现在又黑又胖,外表跟二十多年前草认识的小安大相径庭,乃至眉眼间都没有了过去的影子,连声音因抽烟喝酒都变得沙哑了,草认识的那个小安,的确死了。老安有时会突发奇想,死了那么多的自己,现在还这么健壮,莫非身体里又生出一些新的自己?但因为无法求证,这疑问渐渐也就消失了。有人劝他成个家,他总是呵呵一笑。他觉得现在这个陌生的自己还不错,起码可以大碗大碗地喝酒,整盒整盒地抽烟,自由放肆,像天上的鸟。可是,鸟那么自由,可以在天空穿来梭去,为什么还要筑巢呢。这个问题他后来想通了,是因为遇见一个爱笑的女人。

为了保护灭火队员的人身安全,县里专门拨款给他们买了人身意外险,这也就意味着,没了后顾之忧,每个人更能认真地投入工作。老安现在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每次遇到火情,总是冲在第一个。如今的森林防火设施以及装备很先进了,林场经营的八万亩林地,有好几个瞭望塔,通过瞭望塔上的高倍望远镜,看守人员能够轻松掌握人员进山情况。山上还开辟了防火道路,巡查的时候,防火车可以在山顶自由穿梭。但老安还是受伤了,起因是一场很小的森林火情,他扛着灭火器往前跑的时候跌倒了,结果他顺势一滚,就滚到沟里去了。他没有被烧伤,只是左腿骨折了,就像当年车祸他的腰伤一样,不过是死亡通过另外的形式抵达罢了。

在医院,保险公司的副经理来探望并确认他的受伤情况。睡眼蒙眬中,老安看见一张笑吟吟的脸。心下一动,睁大眼睛,咧开嘴,朝对方一笑,顺手揉了揉眼角,悄悄将一粒眼屎抹到床单上。

过后人们都说,老安这伤值得,既领到了保费,还能带薪休假,关键还得了个新老婆。说是新老婆,其实他们并没有领结婚证。老安出院就住到爱笑的女人的家里了,女人三十多岁,带着个女儿,第一次见面,他就给了孩子1000元见面礼。伤筋动骨一百天,女人也伺候了他一百天。等到可以扔掉拐杖,女人说带他出去散散心。汽车上了高速,不到一小时就到了太原。他们先是去晋阳湖公园划船,后来又去了文瀛湖和双塔寺,似乎女人对太原很是熟悉。老安便问,你这熟门熟路的,来得勤?女人朝他笑着,说自己就喜欢大城市,所以常来逛逛,又说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在太原买套房,跟喜欢的人共度余生。在老安养伤的这三个月里,他早已感觉到她跟以前自己认识的女人们完全不同,从不怨天尤人,也不斤斤计较,他心里对她的喜欢越来越多,所以顺嘴就说了一句,那就买个房呗。女人嗔怪道,说得轻巧,买房得有钞票啊。老安将手放在她的手上,你出首付,我替你还贷。还有句话,被老安咽回去了,在他心里一直萦绕:只要我不死。

在老安倒在黄刺玫丛中半小时后,被救护车拉到了医院。一个冰冷的东西插到嘴里,老安知道那是医生正在往自己的舌底放药。有人又将他的防火衣脱掉,冰凉的体温计插入腋窝,然后喊他的名字,老安,老安。老安想答应,可是就是不能,恍恍惚惚竟跌入梦境。梦里他站在山顶上,太阳正在跃出一层层又厚又浓的云层,春风像刀,一下一下刮着他的脸,环顾四周,天地无人。这是他熟悉的山头,熟悉的风景,但他看见了蛰伏在周围的死亡,在草丛或者巨石后面,在远处起伏的群山中间,在脚下深深的山谷之中,他心里多少有点儿恐惧,但又觉也没什么,人活着,不就是冲着死来的吗。突然,他听见遥远的呼唤,仿佛在云层后面,太阳后面,又仿佛在群山之外,老安,老安,是草的声音,不对,是爱笑的女子的声音,他“哎”了一声,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老安,检查结束了,虽然是心肌梗死,但能治。现在需要家属来商量治疗方案,你觉得叫谁来合适?”老安本能地想到了草。但感觉自己很困很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能回答。又想,在草那里,我已经死了,不能叫她,那就叫女儿吧,毕竟这世上,女儿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他张开嘴唇,费了好大力气才艰难地说出女儿的名字。

女儿的电话老也打不通,后来医院用座机打,还是无人接通。老安的身体越来越轻,好像在水上,又像在天上。他跟爱笑的女人去新疆旅游,那是他第一次坐飞机,他紧张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会儿说,我想吐,一会儿说,我觉得自己要死了。后来,女人让他看舷窗外的云,你看,我们正在云层里飞呢,像不像天庭?他说,像,玉皇大帝的宫殿估计就在这里呢。而现在,他就感觉自己飘起来了,只不过,不是云里,而是所有人的头顶之上,靠近缀满密密麻麻蚊虫尸体的屋顶。他看见自己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目,脸色蜡黄,一群医生小跑着进来,推进一台带着很多电线的机器,然后,像电影里一样,电击器朝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击。医生焦急地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快中午的时候,医生确定,老安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死了。

草和女儿不知从哪里冲了过来,草抱住老安的腿大哭。女儿也哭了,边哭边拍着胸脯悔恨,说自己要接了电话,是不是还能救活爸爸呀。爱笑的女人也来了,脸上笑容消失不见,她仔细端详着老安平静的脸,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样子。女人转过身对着头发蓬乱的草说,“我是作为老安朋友的身份来告别的,你们不必为难。如果需要什么,也跟我说吧。”但没有人回应她。

如果老安还活着,此时此刻,他肯定会对她说声对不起。他们在太原的家,刚刚简单装修了一下,想着以后周末或者假期,就可以去住了。老安食言了,只替她还了一年的房贷。病房的人越来越多起来,女人迟疑了片刻,还是离开了。显然她心情低落,神思恍惚,出电梯的时候,差一点儿撞上一个垃圾桶。她趔趄着穿过医院的小花园,到停车场,站在那里,终于落下泪来。一个人突然吹着口哨出现在她身后,她认出眼前笑嘻嘻的男子是老安女儿的丈夫,以前老安一直不喜欢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你也来看老安啊。是来谈保险的事吗?我听说,老安这次能赔付不少呢,保费加上抚恤金,还有各种补助,怕是有200来万吧?按法律规定,他全部的财产都是他闺女的,也就是我的了,哈哈。”

一阵阴风从停车场的角落蛇一般蹿出来,速度越来越快,越刮越猛,它穿过许多颜色各异样式不同的车辆,沿着车棚凌厉而迅疾地朝一个方向猛然吹去。恍惚中,女人看见死去的老安宛如一面透明的玻璃,被这股凌厉而无情的风,吹得四分五裂,无形无相。‌

【作者简介:指尖,出版有《槛外梨花》《河流里的母亲》《雪线上的空响》《最后的照相簿》《在我和我们之间》《汝来看花》等十部散文集。在全国重点杂志报刊发表作品近400万字,散文多次入选全国各种年选以及中高考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