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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校长
来源:文汇报 | 冯渊  2026年01月15日08:41

初识老校长,他四十来岁,是我的初中物理老师兼班主任。

后来他当了罗山中学的校长,我回到母校当老师,成了他的部下。

他的二儿子从泥塘河坐渡船回家,身上忘了带钱,他说我是罗山中学校长的儿子。撑船的说,你走吧,不用付了。校长是方圆百余里的名人。

1988年夏天,我从廉恭乡中学调到罗山中学,校长带我到县教委办理调动手续。人事科在二楼,他从一楼的仪器站、计财科、小教科、中教科一路走过去,跟每个科室的人打着招呼,中气十足,笑语朗朗,大家也都热情地回应他。我想,县教委主任也不过如此,可全县单是这样的初中就有四十多所。

到了人事科,科长指着我问校长,你要的这个老师,他能教什么?

他什么都能教。——校长环顾四周,声如洪钟。他说的每个字都打到了人事科灰暗的四面墙上。我也不由得挺直了身子,还从没有人这么抬举过我。

1981年,我在罗山中学读初三。夏天的中午,他只穿一条大裤衩到教室里给我们上课。他有天生的威仪,没有一个学生觉得他的衣着有任何不妥。有的老师穿着整齐的衬衫,甚至扣紧了领口的最后一粒扣子,但远不如他的震慑力。

他讲课,三言两语,简洁干脆,通俗易懂。初三的物理有点烦难,但听他的课就觉得非常容易。他讲某个定律时,有时带着惊喜,有时带着不屑,往往能将我们带到物理学家当年发现这个定律的快乐中去。有啥了不起的,就这样简单。或者:真神奇,是不是?

他管理班级也有一套。具体怎么管的,我也说不上来。他绝不打人,也绝不说侮辱学生的话,大家既害怕他,又尊重他。乡野的孩子,不懂规矩,调皮捣蛋是常事。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寝室里聊天,越聊越起劲,忘了寝室对面就是他的家。

十一点半了,他突然出现在寝室里。

起来,到外面集合。

海浪般的喧嚣,瞬间结了冰。大家迅速穿衣集合,仿佛受了魔咒,都按照他的指令行事。

睡不着是吧?睡不着就起来锻炼身体。跑步,跑到焦赛湖去,再跑回来。齐步走,一二一,跑起来。

他带队,我们一起跑到了三四公里外的焦赛湖鱼苗场,等我们跑回来,已是第二天的一点钟了。他像什么都没发生,回家睡觉。大家累瘫了,也很快回寝室睡觉,声息全无。从此以后,没人再敢举行卧谈会了。

那年中考,罗山中学在全县名列前茅。我们四十多人的班级,有十多人考取中等师范。那时的中师是排在重点中学前面录取的。他很快就成了教导主任。

我们那一届之后,一届比一届考得好。不久,他又成了校长。

那时候,农民的孩子,唯一的出路只有读书。他教学扎实,治校有方,每年中考,都有十几条“鲤鱼”跳入“龙”门。所以,想让孩子读书的家长,都以结识他为荣。周边乡镇的学生,甚至安庆城里的孩子,也常有人到这所学校借读。

我重回母校当老师,与当初考取离开学校相比,校园变化不大。学校没有围墙,进校的道路两侧,有十几棵洋槐树。洋槐树底下,就是教师宿舍。学校的四周都是农田。时有农民挑着满桶的大粪从校园里穿过去。洋槐花开时,农田正需要大粪,甜腻腻的槐花香里,总是充满了别样的味道。那样的早晨,我总是起不来。每周至少有一次,校长会来敲我的门,大声叫着我的小名:永伢,怎么回事?

每次听到,我就吓得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赶紧跑去教室带学生早读。起初我担心他会教训我,跟我讲道理。一次也没有,他敲过门就走了。

洋槐树覆盖的初中校园里,校长就是一尊山神。

一天,我正在房间里看书,听到外面一阵吵闹。出来一看,但见校长穿着一条大裤衩,赤裸着黝黑的上身,跳着脚,在跟一个农民吵架。农民嗓门不小,校长的嗓门比他还大。农民说,你还是校长呢,怎么能这么不讲理?

校长怎么了,校长就该被你们欺负了,这是哪家的王法?

后来我才知道,这农民偷偷挖去了学校操场一角,要去栽他的油桐树。

九十年代初,校长因为业绩突出,调到区高中当校长。我们改称他老校长。那时,他刚五十岁。

区高中跟镇初中是大不一样的。我走过高中门口,常常闻到一股特别的气息。高中的老师,下巴与地面呈15度角,眼睛高过额头,望着的是太空以下尘土之上的世界。他们的腰板那么挺直,他们的头发那么飘逸。他们,都是来自市里和省里的大学生。

校长的求学和工作足迹从未离开本土。他的最高学历是高中。现在要去管一群二十郎当岁、刚出大学校门的高中老师,他一定经历了一些波折。在初中,教师大部分是他的学生和当年的同事,他批评谁,一句就是一句。

校长将初中一些优秀的教师调到区高中,我是其中一个。跟我一起调进去的还有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

高中的大门对着街道,校园整体地势比街道低很多,一进校门就是一段很长的下坡路。校长的家就安在下坡末端的拐弯处。再过去,经过一段石子路,又有一段低缓的上坡路,坡上有一排地势较高的教师宿舍,我住在那里。

师生进出校园,都要经过他家附近。眼睛一瞟,就能看到校长和他的家人。我很少去他家。早读课,我再也不用校长叫,我每天起得很早,及时进教室。没课的时候就闭门读书,从初中教师变成高中教师,我要补很多课。

有一次,见到他从井里提水。他家面对着操场,操场比进校门的下坡路还要低两三米,水井在操场的一角,从水井打水要穿过整个操场,拎回来还要爬很长的坡。校长是五十岁的人了。我很想跑过去帮他提这桶水,有事弟子服其劳,天经地义。可我犹豫了。我看见那些从我身边飘来飘去的下巴与地面呈15度角的年轻人锋利的眼光。他们的过去与现在都跟校长无关,他们可以心安理得,我不能。

就这样过了两年。有一天,校长突然到我家来了。那是即将升高三的暑假,学校调来了一个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就像一艘船驶过武昌湖的水面,湖水下面的水草马上就分成两批,人分得比水草还快,围绕两个校长,老师们形成了两个鲜明的群落。

高三要重新“组阁”。我是理科班班主任,语文老师。副校长暗示我要用学校能力最强的老师上高三。为了学生,我完全赞同。但是现在的几门主要学科的老师都是我的同学,都是校长的学生。

这是校长两年来唯一一次来我家。他坐在小马扎上,与我聊天,问班级和学生情况。我如实回答了部分学科的薄弱情况。他有时点点头,我就多说几句,这时他就不停地清嗓子。

高三开学,在最后的任课教师人选安排上,我选择了跟我交往不多、下巴上扬的两个老师,将我的左邻右舍“废黜”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不停地清嗓子是表示不高兴的意思,我不知道他有这种特殊的暗示性动作,如果知道,我是不是会跟他做更深入的交流呢?或者在他眼里,这几个学科的原班人马本来就应该精诚合作共渡难关?

遗憾的是,学生基础薄弱,那两个下巴上扬的老师没有带来神异的效果,第二年的高考并未取得预期的好成绩。这样一来,我“众叛亲离”的选择,其意义就大打折扣。多年以后,我从那届考上大学的一个学生那里得知,他们那时根本不知道我临阵换将承担了什么样的压力。他问我:高三换最好的老师,难道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吗?我说,是的,是的。

我让校长失望了,高考成绩也让副校长失望了。不过,教完这届学生,我就调到北方的一座城市,离开了故乡和老校长。我到了那所一千多万人口的地区最好的中学里担任高中教师。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能力,后来想,如果不是老校长将我调入高中,我根本不可能进入这所名校任教,也不可能以此为起点走到更远的地方。

老校长一直留在区高中,直到退休。

我从读书到早年上班都在老校长身边,他对我的督促与激励,在我的人生路上起了重要的作用。过去我想起他,深心里总是敬畏的成分多。这些年来,他渐入老境,我也年过半百,才慢慢体会到那些年里他对我的认可与提携,是充满感情的。人年轻的时候都是一路狂奔,对他人给予自己的帮助,觉得是理所当然,有时甚至还埋怨人家帮忙不够有力、不够彻底。多年以后,经历了更多的人和事,才知道根本没有理所当然的帮助。那些师生之情,那些乡邻之谊,那些古道热肠,都是命运额外的馈赠。

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的名教师、名校长,想起老校长,他比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强很多。他本来可以有更大的作为,却没有机会得到更好的发展。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我不知道答案。

茫然之际,不由感叹,人这一生,要走到哪里,能走到哪里,难道都是有定数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