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小中长大了
从前小中住我家隔壁。我家从棚户区搬到井冈山路上那栋“伍单元”的房子是在1974年,我两岁,我们在那里住到1982年。从我记事起,就有个小中,和他的妹妹小圆,我们天天相处。
小中比小圆大两岁,小圆又比我大两岁。小圆很胖,像她妈,小中很瘦,像他爸。我妈妈说小中是个瘦猴儿,他就笑,小眼睛眯缝起来。
伍单元是那种老式居民楼,一长条走廊连接一层楼的八户人家,彼此鸡犬相闻。我家在三楼,门牌17号,小中家是18号。小中家有两间房,我家只一间,加一个小厨房,一共15平方。小中家的外间房和厨房的窗户都朝走廊,加上开着的门,从走廊上走过能清楚地看见他们在屋里做什么。小圆妈在厨房做饭,一边跟小圆爸吵架。我妈妈从公用水池洗菜回来,跟我们说:“小圆的妈一边吵架,一边又在偷偷地笑。”小圆爸是个老好人,说话慢条斯理,不会生气;他在外间屋,也看不见小圆妈在偷笑,只听见她凶霸霸地吵。
我老记得这个情景:近中午了,小圆和小中拿着煮熟的鸡蛋到我家里来吃,小圆一口一口地啃鸡蛋白,啃干净了把牙印斑斑的鸡蛋黄给小中,再去拿第二个。
“小圆小中,回来吃饭!”小圆妈叫了。
他俩一前一后跑出我们的屋子。从他们家敞开的窗户能看到他们摆好的桌子,一个锅装着几只熟鸡蛋,还有两盘本地人顿顿少不了的咸菜、泡菜。他们家用的碗比我们的大一号。小圆饭量大,跟她哥抢。小圆妈吃饭也是风卷残云。小圆爸扒饭夹菜则温吞退让,这样他们的饭桌就出来了错落热闹的节奏。
小圆妈胖,她在走廊上走我们都听得见:哒哒哒哒,她端着一大脚盆水去公用水池那边倒了;哒哒哒哒,她又提了一桶水回来了。她不讲究地梳了个中年妇女的发式:几根小黑发卡,左边右边地把短发卡到耳朵后头去。她一笑,哈哈哈哈。
每逢夏天,小圆妈傍晚做饭前就往走廊的墙上地上洒水。走廊朝南,晒了一天需要降温,晚饭后家家都把竹椅板凳搬到走廊上来乘凉。一边摇扇,一边闲聊,走廊栏杆外有一棵香樟树,一棵梧桐树。天黑了,天上星星在闪。有一回,街对面那家单位在顶楼放电影《闪闪的红星》,我们依稀能看见,也听得见电影里的歌声:“小小竹排江中游……”
一个星期天我爸爸出远门去钓鱼。我和妈妈妹妹在家,妹妹病了,下午妈妈带她去看病。傍晚了,我一个人不敢呆在屋里,站在走廊栏杆边往街上看。他们谁都不回来。天渐渐黑了,别家都点起了灯。我哭起来。小圆妈叫我在她家吃了饭,饭后给我洗澡。她家的澡盆比我们的大,水比我们的烫,她的动作也比妈妈毛糙。她一边洗一边数落我:“你哭什么哭呀!”
那些年,我跟小圆玩得多。跳皮筋,攒糖纸,织毛线,学着编辫子,女孩子玩的各种花样我们都在玩。跳房子,捉迷藏,打牌下棋,看小人书,那是大家一起玩的,楼里大小孩子集合起来有一个排。
小中是男孩,有时很调皮。
我们在熊波家看电视。我坐在椅子上,小中坐在床沿,朝我“啵,啵”地吹唾沫泡。我侧身躲,但躲不开,他又不断地吹。我坐不住,只好走了。他不吹别人,只吹我。是他平时跟我不好吗?也不是。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呢?没什么理由,好像男孩子调皮是正常的,应该的。
有时候,他也跟我两个人玩,因为我和他都是独自在家,没有其他玩伴了。我们在我家玩捉迷藏。他蒙上眼睛,我藏好,他来找。我几次都被他找到了。屋里很小,没什么地方藏,我突然找到一个绝妙的地方,竹躺椅上搭着件衣服,我在竹椅前面蹲下,把衣服盖在头上,假装是竹椅的一部分。小中开始找了。“咦,她到哪里去了呢?”他说,在屋里打转,“哎,怪了,到处都不在。”我隔着衣服看他摸到了竹椅旁边,“嗯,这个是竹椅。我来坐一下。”他坐在了我头上,我“哎哟”一声叫起来。
我们到走廊上继续玩。蒙上眼睛,走廊的墙壁、栏杆,变得难以判断是哪一段了,空间抽象,步履维艰,全靠摸索。我们玩到了走廊中部楼梯口。小中摸着摸着,突然猛地向后一转,朝相反的方向扑去。我来不及叫他就踩空,骨碌碌一直滚到楼梯底。那里放着渣滓盆,边缘都生锈磨尖了。他扯下蒙眼睛布,抱着膝盖龇牙。他妈赶来骂他:“看你还摸不摸!”他发狠回嘴:“我要摸!”我后来想着他和他妈的对话笑得打滚,他的神态也定格了下来,一个倔强男孩的侧影——他当时大概十岁。
我们家1982年搬走了,是三楼最先搬走的一家,之后其他住户也陆续搬离。九十年代初,我有一次经过伍单元,还走上楼去看过,楼里都是不认识的人家了,唯有楼梯墙壁上的斑斑驳驳,和公用水池旁栏杆上的花盆,还宛如昨日。1994年那五栋单元楼拆除,井冈山路也早已改名叫云集路。
1999年春节,妈妈说想去看看小圆妈,我们就找去了他们家。门缓缓打开,小圆妈站在门里——头发花白,是一个老人了。我说:“韩妈妈,您还认得我不?我是小谷呀!”隔一会,她笑了,让我们进去。小圆的爸爸左眼白内障,动手术后反而完全看不见了。小中在深圳,小圆已有了小孩子。
2000年春节小中回宜昌,也找到我们家里。当时我在云南,他拿手机拨了号,让妈妈和我讲话。妈妈说小中长胖了,特别懂事,很能干,在深圳做得很发达。她让他跟我讲,我劈头就说:“你小时候对我不好!”——我那一刻想的是小时候他朝我“啵,啵”吹唾沫赶我走的情景。他愕然,不好意思地说:“是吗?我都不记得了。”听声音我就知道他长胖了,憨憨的。他得知我爸爸在住院,非要送我们五百元钱。
之后若干年还有些来往。2013年我和妈妈在宜昌过年,去了小中新买的房子,他已娶妻,生了两个女儿,接母亲同住。小中说事,就问他妈:“好不好呀?”他妈答:“好呀。”他那些年辗转多地,在深圳,在东北,在天津,都是做工程。我说起2000年他来看我爸爸的事,他说那一年他觉得自己混得不错,从东北回来过年,带了好多件东北大皮袄,送给他认识的老人们,老人家们都喜眯了:“小中呀——”
那天我拍了些照片,我妈和小中妈的合影,我和小中的合影,小中一家的合影。2016年我妈妈去世,小中在天津,让他爱人和妹妹来参加丧礼。
我妈妈去世后我家的老屋就荒了。家中堆满旧物,灰尘积年,入户水闸也锈死,出不了一滴水,无法清理打扫。我每年匆忙回来一趟,住酒店,也因为住酒店,必须匆忙,每次回来两三天我都是满打满算超载运转地办事情。其间回一下破败的老屋,翻翻旧物,发一会儿呆,再锁上门离开。老屋不能住,我觉得不仅失去了父母的家,也好像失去了宜昌。
光阴荏苒,一年年忙下来:我工作,写作,做家务,陪读,女儿上初中、上高中,直到前年高考,步履才稍缓。高考后我们一家回了趟宜昌,在网上找了一家装修公司,想把老屋整一整。老破小房子整修翻新,这业务也很普遍,来看房的年轻人对老屋的状况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提出一些构想,之后给我发来方案和报价。简单装修,预算六万元,其中第一步是把屋内所有东西都清走,这一项“垃圾清运费”就是一万多元。房子不清空,工程就不能启动,但直接把我屋里的东西视为垃圾,还要我付一万多元来清走它们,这比较伤感情,我父母会对此作何感想?屋里的东西就是他们一辈子的家当,他们一辈子也没有攒到一万元。
所以,做不了。我想到小中,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多年做的是什么工程,跟装修有无关系。他说他做市政工程,但是他们工程队的工人也会做装修。他随即就有安排,说我回宜昌三趟就可以了:第一趟,把老屋的东西清一清,哪些不要,哪些要留,他找个相熟的三轮师傅来搬,搬运费比较便宜,不要的东西就直接送给师傅;第二趟,装修队来家商量方案,我再去采购一批瓷砖洁具之类的材料;第三趟,快完工之前我再回来买必要的电器,并看装修情况。他在电话里随口就部署好了,但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两年后的今年,我想好了。今年夏天小中的女儿高考,我去问情况,分数出来填志愿,我让我先生帮忙参谋,他们也恰有此意。高考志愿不好填,高价请专业咨询都未必到位,我先生倒是个好人选。他非常认真,先指导他们填出第一版志愿发给他,他对所填的每一个学校和专业都去详细了解,分析考虑所有可能的情形,与他们连线通话后再修改。先后填了四版志愿,几次通话长谈,最终定稿,如愿录到了令他们满意的大学和专业。
填志愿之前,小中问我:“你前年说想把老屋整一下?”他一直记着这事。我先不谈,等录取通知书到了之后我才说起。于是,夏天的暑热快到末端的时候,我回了趟宜昌。
我中午到,下午小中开车来酒店接我,同时约了一个施工队长和一位三轮师傅来老屋碰头,看房说事。大致规划施工内容,说好三轮师傅次日一早带人来搬运东西,我只有几个小时来把老屋里的东西过一遍,决定哪些留,哪些扔,哪些送。
次日,我以为清理搬运至少需要一整天,然而四位师傅两个小时就搬完了。清得如此之快,之后我心里需要很长的时间去跌宕、消化,但当时顾不上。断舍离是痛的,我不断告诉自己,时间太仓促,我一瞬间过眼的决定不可能全部是对的,扔的就扔了,留的就留了,不要纠结后悔。家中旧物积存了几十年,我因为不舍又留了它们十年,这十年里对它们莫可奈何,而老屋荒弃也是浪费。不破不立,有舍有得。
然后,施工队长确定工人,谈酬劳,签合同,买保险,付定金。
我还有一天时间,小中让我去建材市场把要换的几扇门窗找好一家店来做,上门量尺寸,再拆旧门窗。他如常上班,那两天他家中偏有亲戚去世,他上午去吊唁,中午来老屋接我去吃饭,边开车边语音跟相熟店家点好菜,到店时菜已上桌,我们对坐吃饭,他再送我到建材市场。路上,他跟我讲他早些年怎样跟着老板走南闯北,他自己怎样努力考大专、专升本,学土木工程,考二级建造师、考一级建造师……到了某地,他指给我看,前面就是他建的大桥。
我回武汉,老屋开工。每天,施工队在老屋忙活,我和小中在微信群里线上参与。装修是桩麻烦事,每天都有很多各种事情,一刻也不消停。小中每天下班后都到老屋去看看,每个环节他都跟进,每个细节他都操心。
小中去帮我采购水电材料、瓷砖、洁具、灯具。我别的都不懂,只对瓷砖感兴趣,假如我自己去选,只怕要选一天,但我不能太麻烦小中,他进第一家店,我就看中了两个花色的瓷砖备选,再进第二家店,一比较我就主意定了,就要刚才那两个花色,一个铺房间,一个铺阳台。我的直觉很准确,瓷砖铺出来的效果是一种怀旧的感觉,跟屋里的老家具非常协调。
老屋整修的难点是我想保留旧家具。屋里东西是清理掉了大半,但旧家具和一些物品还留着,所以需要腾挪,先把一间房的家具全部挪到另一间房,床拆掉,东西垒叠。这间房整好了,再把家具东西挪过来,整那间房。按部就班,到了该挪的时候我就请三轮师傅来挪,付他费用,画图告诉他怎么摆。如此,方得保留老家具,既留住了我的念想,又达到了我理想中的整旧如旧,我就是想要一个七八十年代风格的家,我小时候的家。
老家具都留下来了——五屉柜,大约是1979年买的,妈妈终于攒够了钱,我们在伍单元斜对面的一个家具店买下了它,用板车推回来搬上楼。穿衣柜大约是1980年在同一家店买的。有了这两个柜子,我们家多年装衣服、装棉絮的纸箱终于扔掉了。这一高一矮两个柜子,小中从前都很熟悉。还有七十年代中我妈妈买的别人家的旧床,这次整修过程中拆开再拼起,也是小中的老相识。1984年请木匠来家打的电视柜,和七八十年代陆续买的几把老式靠背椅,清洗打理之后,焕发神采,像传家的宝贝。
我再回宜昌时,老屋已基本整修完毕,我付清了给施工队的酬金和工程款。小中来老屋,我让他站在五屉柜、穿衣柜前给他照相,这些柜子,都认得他呀。
“小中,真感谢你,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没有你,这件事根本干不成。”
“没什么,这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从某个意义上讲,是的,他这些年做了多少大工程,我们老屋整修只算一桩小事,但对我来说就太大也太难。关键是,他肯帮这个忙。
我的朋友们的反应:
“啊,他帮你装修?是你们家什么样的熟人哪,肯帮这样的忙!”
“而且,怎么会恰好有这样一个人,能帮你这个忙呢?”
是啊,怎么恰好有一个小中,既会办这件事,又肯帮这个忙呢?而且从我们两家的关系和小中的处世风格上说,也再合适不过。假如我妈妈知道,是小中帮我们整修的老屋,该多高兴啊!我被这个想法感动得几乎哭了。
我要回武汉了,小中说送我去火车站,我说还有点时间,我去广场上转转,今天周末,古玩旧货摊点都摆出来了。小中说起有一年他碰到我妈在广场上摆摊。我爸爸2000年去世,留下了一盒子旧手表。他是钟表匠,几十年里积存了一些别人不要的旧表,他都修好了留着。最后几年,他把这些表的牌子、年份、来历都写在本子上,交代给我,他的意思是这些表将来会是古董,但我当时浑不在意。他走了,我妈妈当然也不懂,她在广场上摆摊,把这些表慢慢都卖了,二十元一个,一般都是民工买去将就用。小中说,那天他在广场碰到我妈在摆摊卖旧表,他就买了一个,现在那个表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