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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巴山夜雨”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 孙梓文  2026年01月13日08:22

巴山夜雨穿越千年,而我得以在一个秋天向着巴山深处的光雾山行进,正合了某种因缘。

车在山路上盘旋了近2个小时,光雾山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天色已擦黑,黛色的山影压在头顶,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杨老板的农家乐就在光雾山镇的山坳里,几间青瓦木屋嵌在树林间,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刚下车,就见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迎上来,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山核桃的纹路。他嗓门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快进屋,外头凉,我给你烧了热茶。”

这便是杨老板,守护这片山已经30多年了,年轻时是护林员,后来办了农家乐,日子过得像山里的溪水,慢且悠然。屋里的土灶上炖着腊肉,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混着松木柴火的味道,勾得人胃里发馋。杨老板给我沏了杯热茶,茶叶是山里采的野茶,叶片粗粝,却透着一股子鲜爽。

夜里,雨声渐浓。莽莽巴山像在低声絮语,无休无止。我索性披衣起身,走进浓稠的夜雨中,与千年前的诗人,在清幽的桃园农舍里相逢。

第二天竟然放晴。往铁炉坝去,此乃山间平坝,四面群山环绕,像个聚宝盆。坝子中间挺立着几棵巴山水青冈,树干粗壮,得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了纵向裂纹,像老人手上的青筋。

光雾山诺水河地质公园博物馆就在坝子东边。展厅里有亿年前的化石,有古代的陶器,还有山里的矿物标本。一块深灰色的岩石前标注着“形成于约六亿年前”——这便是震旦系白云岩,岩石表面嵌着细密的纹路,弯弯曲曲,像河流在大地上留下的痕迹。6亿年前,这里该是一片汪洋吧?有鱼儿在水里游弋,有微生物在海底繁衍,它们的痕迹被封存在岩石里,历经亿万年的变迁,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走出博物馆,向东不过几十米,就到了巴山游击队纪念馆。馆前广场开阔,一座名为“忠魂”的主题雕塑巍然耸立,沉默的姿态仿佛凝固了那段历史的呐喊。步入主体建筑“指挥部旧址”,230多平方米的空间里复原了当年的生活与战斗场景。一件件朴素的文物静默陈列:生锈的武器、简陋的生活用具……它们曾是那段艰苦岁月的见证者。1935年2月,红四方面军为策应主力北上,组建了巴山游击队。自此,游击队在刘子才、赵明恩等人的带领下,以光雾山茫茫林海为营,开始了长达5年艰苦卓绝的斗争。

“老林是营房,茅草盖身上。石头当枕头,睡呀睡得香。野菜和雪煮,口苦心明亮。”这首流传下来的《巴山游击队队歌》在馆内亦有展示。它真切地道出了队员们当年的处境与昂扬的革命斗志。广场东边,赵明恩烈士墓静卧。这位游击队领导人长眠于他曾经战斗和守护的土地。

离开展馆,山风拂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新。如今,这片红色热土已是国家生态旅游示范区。满目青翠与秋日的红叶,仿佛是历史与自然共同献给英魂的安魂曲。绿水青山与红色记忆交融,撞击着每一位来访者的心扉。

循道去大坝景区,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牟阳故城的遗址就在景区中心,四周被山环着,像个天然的屏障。土堆有一人多高,石头基座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部分,上面布满了青苔。

站在遗址上,想象2000多年前的场景:城门口,士兵们穿着铠甲,手持长矛,看着来往的行人;市集上,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粟米的、打铁的、织布的,热闹非凡;妇人们提着篮子,在溪边洗衣,谈笑风生;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夕阳西下时,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风里裹着饭菜的香气,整个城池都沉浸在温暖的暮色里。

从大坝向东走,沿着溪流往深处去,水声渐渐大了起来。在一处转弯的浅滩边,我遇见一位正在写生的年轻人。他支着一个木质画架,画架上绷着一张画纸,上面已经有了山水的轮廓,唯独红叶的部分,改了又改,叠了一层又一层。调色盘上挤满了各种红,朱红、嫣红、绛红、橘红,像一个小小的红叶世界。

“怎么画都不对。”年轻人看见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红叶太活了,你看,刚才还是亮红色,现在云过来了,就变成暗红色了;风一吹,叶子动起来,连影子都在变。”他说着,又拿起画笔,在画纸上添了一笔赭石,可刚添上去,又觉得不对,用刮刀刮掉了。

“从早上等到傍晚,就是想把红叶最好看的样子画下来。”年轻人继续说,“可到了傍晚,又觉得早上的红叶更好看。后来才发现,这红叶的美没法画,只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年轻人收拾画架的时候,我问他:“明年还来吗?”

“来,肯定来。明年我要带着相机来,把红叶的样子拍下来,虽然可能还是留不住她的生动与变化,但至少能留住她变幻的美。”年轻人笑着说。

踱回牟阳故城,继续西行,就到了香炉山脚下。香炉山海拔2000多米,因山峰像香炉炉耳而得名。登上通往山巅的缆车,脚下的云海渐渐展开,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絮,把山峰都藏了起来,只露出几个尖尖的峰顶,像大海里的岛屿。缆车内有几个摄影爱好者,拿着相机,对着窗外的云海不停拍照。

行至观景台,夕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挂在天边,把云海染成了金红色,峰峦的剪影在金红色的云海中显得格外清晰,像墨笔勾勒出来的一样。“这山不像西部高原那般险峻,却自有一股雄浑之气。”身旁的一位摄影者喃喃自语,手里的相机快门声不停,“我每年都来香炉山拍云海,每年的云海都不一样,今年的云海最厚,也最美。”

“您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里?”我忍不住问。

“因为这里的山和云有灵性。”摄影者笑着说,“你看这云海,看似变化无常,却始终绕着山峰转;这山峰,看似沉静无言,却能包容所有的云海。就像人生,有起有落,却始终有一个根在。”

看着远处的夕阳渐渐落下,云海的颜色从金红变成深红,再变成暗红。山风依旧很大,却不再让人觉得寒冷,反而让人觉得温暖——或许是因为夕阳的余晖,或许是因为摄影者的话,或许是因为这片土地的沉静。

晚上,住在香炉山附近的客栈。窗外就是云海。我仿佛也变轻了,成为天上一朵流动的云彩。

第三天,天还未亮,窗外就传来了鸟鸣。推开窗,山间的雾气正缓缓流动,把山峰都裹了起来。今天要去燕子岭,看看光雾山的最险峻处。

乘上索道,缆车缓缓向上。起初还能看见底下的林子,越往上,树影就越模糊,最后只剩一片云海在脚下翻涌。偶尔云开时,能瞥见深不见底的山谷,心里不免一紧。

同车厢的是个本地采药人,约莫50岁,背着一个旧背篓,里面装着草药。他见我有些紧张,便笑着说:“莫怕,这索道稳当着哩。我年轻时采药,都是徒手攀这燕子岭,那才叫险。”

“徒手攀?”我惊讶地问。

“是啊。”采药人点点头,“那会儿没有索道,要想采到山顶的药材,只能顺着藤蔓往上爬。燕子岭的石头滑,又没有路,稍不注意就会掉下去。我年轻的时候,有一回攀崖,脚没踩稳,差点掉下去,幸好抓住了一根藤蔓,才捡回一条命。”

他说着,打开背篓上的布,露出里面的草药——有天麻,还带着泥土的湿气;有七叶一枝花,中间开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还有灵芝,表面带着光泽。

“这些药材都长在最难攀的地方。”采药人小心翼翼地把草药包好,“以前采药材要走一天的路,现在有了索道,半小时就到了。”

虽然轻松了很多,但采药人也颇为怀念攀山的时光:“攀山的时候,能摸到山里的石头,能闻到山里的草木香,能听见山里的溪水声,就像和山在说话。”

忽记起友人说的——光雾山的美,不仅在于风景,更在于和山的亲近,在于时光里沉淀的故事和情感。

出了缆车,踏上燕子岭栈道。这里的山势果然险峻,奇峰突兀,怪石嶙峋,是典型的喀斯特峰丛地貌。石头多是灰白色的,被岁月雕刻出千奇百怪的形状:有的像奔马,有的像老僧,有的像待发的箭镞。沿着栈道蜿蜒向前,便踏上了米仓古道。这条古道,曾是连接秦巴的咽喉要道,不知有多少商旅、士兵、背二哥在这条路上走过。

漫步古道,不知不觉便到了截贤驿。相传这里是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地方。当年,韩信在刘邦麾下不得志,便趁着夜色离开汉中,往巴中方向走。萧何知道后,连夜追赶,追到截贤驿时,终于追上了韩信。当时正是深夜,月光如水,洒在古道上,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不是寒溪一夜涨,焉得汉室四百年。”正是这次追赶,才有了后来韩信辅佐刘邦建立汉朝的功业。

“这故事给咱们光雾山添了不少文气.”向导笑着说,“其实啊,山里这样的故事多着呢,一草一木都有来历。就像这截贤驿的泉水,传说韩信在这里歇脚的时候,喝了这泉水,才觉得神清气爽,答应跟萧何回去。”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峰丛镀上了金边,云雾在山谷间聚散离合。下山返回,凝眸望去,燕子岭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那些古老的故事,都隐在了渐浓的夜色里。我知道,这些故事不会消失,它们会像米仓古道的石板一样,历经岁月的洗礼,依旧留在这片土地上。